攒了三年灵石闭关突破，三天后我推开石门。
宗门广场白幡飘飘，师父在念悼词，师兄在分家当。
我未婚妻挽着首席大师兄的胳膊，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我默默挤进人群，给自己灵位上了炷香。
——哭归哭，能别把我遗像挂歪了吗？
【第一章】
我叫秦牧，天玄宗外门弟子，练气三层。
这三个字在宗门是什么概念呢？
就是吃饭排最后，洗澡用冷水，灵田分最烂那块，连看门的灵犬路过都要冲我打个喷嚏的水平。
但今天不一样了。
三天前，我把攒了整整三年的一百二十三颗下品灵石，全部拿出来，关进了外门最偏的那间石室闭关。
本来是冲击筑基。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石室底下有什么古怪，冲关那一瞬间，一股灵力像发了疯一样往我经脉里灌。
疼得我差点当场去世。
但我没死。
不但没死，我还感觉到丹田里凝出了一团……金色的东西。
我花了整整两天才把那股灵力消化干净，又花了一天稳固境界。
此刻我推开石门，浑身经脉像被洗过一遍，每一寸骨头都在嗡嗡响。
三年了，我秦牧终于不是废物了。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石室。
山风裹着桂花香扑面而来，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好天气。
适合告诉所有人，秦牧回来了。
我沿着石阶往宗门广场走，脚步轻快，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去找师父报喜，再去膳堂点一份排骨——三天没吃东西，肚子已经在唱戏了。
然后我看见了白幡。
一条、两条、三条……整个广场挂满了白色布条，从议事殿的飞檐一路垂到广场中央的石台上。
我脚步一顿。
【谁没了？】
我加快步子走近，广场上乌泱泱挤满了人，外门内门的弟子都有，一个个披麻戴孝低着头。
石台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上头香炉蜡烛齐全，烟雾缭绕。
供桌后面立着一块灵位。
我眯着眼辨认灵位上的字。
——天玄宗外门弟子，秦牧之灵位。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钟。
又看了三秒钟。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捏了一下，疼的。
【嗯，我还活着。】
【那这是在干什么？】
我往前挤了两步，看清了供桌上的遗像——一张明显是从入门登记册上扣下来的画像，歪歪扭扭，把我画得跟通缉犯似的。
鼻子大了一圈，眼睛小了两号，下巴还莫名其妙多了颗痣。
【我长这样吗？就算要给我办丧事，好歹找个会画画的吧。】
石台上，我师父青云道人正站在灵位旁边，一手端着茶杯，一手捋胡子，正在念悼词。
「秦牧这孩子呢，资质是差了点。」
台下有人抽泣。
「差了不少。」
抽泣声大了。
「说实话，练气三层待了三年，为师也是头一回见。」
【师父，你这是悼词还是鞭尸？】
「但他有一个优点——能吃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地，天黑了还在练功。虽然练了也没什么用，但这股劲头，值得肯定。」
青云道人说到这里，语气沉了沉：「可惜了，闭关炸炉，命玉碎裂，连尸骨都没留下……」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等等——命玉碎了？】
我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空的。命玉确实不在了，应该是突破的时候被灵力震碎的。
所以……他们以为我炸炉死了？
我张了张嘴，正想开口，旁边一个胖弟子递过来一条白色布带：「师兄，你的孝带。」
我机械地接过来，系在了额头上。
【……等一下，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戴孝？】
台上的悼词还在继续。
「秦牧走了，但他的精神永远留在天玄宗……」
台下的反应可比台上精彩多了。
我师兄——赵天骄，天玄宗首席内门弟子——正站在第一排，表情沉痛，双手背在身后，腰杆笔直。
沉痛归沉痛，他身后两个小弟正忙着往箱子里装东西。
我眯眼一看：那是我的铜壶、我的蒲团、我种了半年的灵草盆栽，还有我那床被子——虽然破了三个洞，但好歹是我花了五颗灵石买的。
【行，连我的破被子都不放过，赵天骄，你是有多缺？】
再往旁边看，我那位还没过门的未婚妻沈灵溪，正站在赵天骄身侧。
她穿着一身素白裙子，纤细的手指攥着一方帕子，时不时抬手擦眼角，肩膀微微颤抖。
哭得很投入。
很到位。
就是——她另一只手正挽着赵天骄的胳膊，指节攥得发白。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睫毛是干的。
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演技不错，建议转行。】
「秦牧虽然走了，但宗门不会忘记他的贡献……」
什么贡献？扫了三年的落叶？
我站在人群里，听着自己的生平被一个跟我说过不超过十句话的师父总结成三段悼词。
第一段：他很废。
第二段：他很努力但还是很废。
第三段：他死了，可惜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就这？我好歹在你门下待了三年，你连个十分钟都不给我凑？】
悼词念完，青云道人退到一边，宗门执事上台宣布：「下面进行遗物清点与分配……」
遗物分配。
我的遗物。
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秦牧有什么遗物啊？他穷得响叮当。」
「听说有一把还行的铁剑，不过锈了。」
「他那间石室里好像有几本功法残册？」
「那间石室位置倒是不错，背靠灵脉支线……」
我默默听着，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这就是我秦牧在天玄宗的全部价值——一把锈剑、几本残册、一间还算不错的石室。
人没了，连冷都没凉透，东西就开始分了。
赵天骄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秦牧师弟的石室，我愿代为整理看管。毕竟同门一场，不忍心让他的住处落灰。」
【代为看管？你怎么不说代为继承呢？】
我扫了一眼广场。
五百多号弟子，有低着头的，有面无表情的，有小声聊天的，有偷偷打哈欠的。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一句：等等，他才闭关三天，是不是应该先去看看？
一个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然后我从旁边的香炉里抽了三根香，划了个火折子点上，走到灵位前。
灵位上的字刻得还挺工整。
我把三根香插进香炉，双手合十，低头拜了一拜。
旁边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这位师弟，你认识秦牧？」
我直起身，看着灵位上自己的名字。
「认识。」
我说。
「比谁都熟。」
对方叹了口气：「可惜了，听说是个老实人。」
「嗯。」我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歪歪扭扭的遗像。
【三天。】
【我秦牧闭关三天，你们连搜救都没组织，直接就把丧事办了。】
【行。】
我把孝带正了正，重新挤回了人群里。
急什么。
反正我已经“死”了，不差这一会儿。
让我好好看看——
这满广场的人，到底谁是真哭，谁是假嚎。
【第二章】
悼念仪式进行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封灵。
就是把灵位正式安放进天玄宗的忠魂阁，从此我秦牧就算是宗门档案里的一个死人了。
青云道人站在灵位前，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
一道微弱的灵光笼罩住灵位，准备将上面的名字永久封印。
我站在第三排，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
【说实话，这仪式还挺正式的，比我活着的时候受到的所有待遇加起来都要隆重。】
青云道人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咳了一声，开始补充最后几句：「秦牧，十三岁入我天玄宗……」
我没忍住。
「十五岁。」
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正好安静。
所有人都听见了。
青云道人的手印卡在半空，偏头朝人群看了一眼。
没找到声源，继续念：「……天资虽平，但勤勉刻苦，三年来从无懈怠……」
「师父，我旷过七次早课。」
这回声音稍微大了点。
青云道人的眉头皱了起来，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
几个弟子开始左右张望。
赵天骄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人群。
我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还挂着孝带。
青云道人沉了口气，继续：「秦牧一生与人为善，从未与同门起过冲突……」
「那是因为打不过。」
这次，声音从第三排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周围的弟子齐刷刷扭头看我。
我旁边那个胖弟子率先认出了我的脸。
他的眼珠子瞪到了极限，嘴唇哆嗦了三下，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的音节——
「秦……秦……」
「嗯。」
「秦牧？！」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在。」
胖弟子的膝盖一软，直接往后坐了下去，屁股砸在了后排一个女弟子的脚上，女弟子惨叫一声，引发连锁反应——
三排弟子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广场瞬间炸了锅。
「鬼啊！！」
「秦牧！？他不是死了吗！？」
「命玉都碎了他怎么还站在这儿！？」
尖叫声、惊呼声、椅子倒地声、还有一个不知道谁踩到了供桌的桌角，把供桌上的水果盘掀翻了，三个贡橘骨碌碌滚到了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一个橘子，剥了皮。
三天没吃东西了，真饿。
台上，青云道人手里的茶杯脱手砸在地上，碎了。
他直勾勾盯着我，老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嘴唇翕动了半天，蹦出两个字：「你……你……」
「师父。」我嚼着橘子瓣朝他点了点头，「悼词写得不错，就是细节有误。我十五入门，不是十三。」
青云道人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灵位，灵位晃了两晃，差点倒。
他一把扶住灵位，又觉得不对劲——人都站在面前了，他扶灵位干什么？
手一松，灵位“啪”地拍在了供桌上。
赵天骄的反应比其他人都快。
他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恢复了表情控制，脸上换了一副惊喜的面孔，大步走上前来：
「秦牧！你还活着？太好了！我就说你不会这么容易出事！」
他的声音洪亮，态度诚恳，双手甚至做出了一个要拍我肩膀的姿势。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的手落了空，僵了一瞬，笑着收了回去。
「师弟，你闭关三天，命玉碎裂，我们都以为……」
「以为我死了。」我帮他把话说完，「所以就办了丧事。」
「这是误会。」赵天骄的笑容不变，「宗规如此，命玉碎裂，三日不出，视为身陨。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嗯，规矩。」
我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两个正试图把箱子藏到身后的小弟。
「赵师兄，你身后那箱子里，装的是不是我的铜壶？」
赵天骄的笑容凝固了零点三秒。
「还有我的蒲团、我的灵草盆栽、我那床破了三个洞的被子。」
我掰着手指数。
「对了，最里面那个布包，应该是我的内衣。」
两个小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天骄深吸一口气：「师弟，这些东西都是宗门按程序清点的，既然你人还在，自然会物归原主。」
他侧身，对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两人赶紧把箱子推了过来。
我打开箱子看了一眼。
铜壶在，蒲团在，盆栽——只剩一个空盆了，灵草被拔光了。
我抬头。
赵天骄面不改色：「灵草是膳堂统一回收的，与我无关。」
「哦。」
我又看了看箱子底部。被子没了。
「被子呢？」
沉默了两秒。
人群后面，一个小弟子默默把一团皱巴巴的布从背后扯了出来。
「……那个，秦师兄，我以为你不用了……」
我看了看那条被子。
又看了看那个小弟子通红的脸。
算了，一条破被子而已。
我把箱子合上：「行，东西我收了。我的石室呢？」
这回赵天骄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师弟，石室的事……有些复杂。」
「哪里复杂？」
「你的石室按宗规已经重新分配了。」
「分给谁了？」
「分给了我。」
赵天骄看着我，语气平静：「秦师弟，按照宗门律例第七章第三条——弟子确认身陨后，其修炼场所由宗门统一调配。你的命玉碎裂在先，封灵仪式已经启动，程序合规。」
他说得一板一眼，字字有据。
我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忽然想笑。
「赵师兄。」
「嗯？」
「你背宗规背得挺熟啊。」
他的表情微微一僵。
「我死了不到三天，你就把宗规第七章第三条倒背如流了。」
我把橘子皮丢进了垃圾桶。
「行，石室归你了。」
转身就走。
身后赵天骄喊了一句：「秦师弟，你去哪？」
「找个地方睡觉。」
「你可以去客房——」
「不用。」
我头也没回。
「我就睡你——哦不，睡我那间石室门口。」
「放心，我不进去。」
「就是蹭个地气。」
【第三章】
当天晚上，我铺了一件外袍，在石室门口躺了下来。
就是我原来那间石室——现在门口挂着赵天骄的名牌。
他效率挺高的，名牌都换好了，铜质的，刻着“赵天骄修炼室”六个大字，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闲人勿扰。
【三天之内完成了灵位刻字、遗物清点、石室改名三件套，赵天骄，你是不是提前就把流程走好了？】
夜风凉飕飕的。
我没有被子——那床破被子我给了那个小弟子，懒得要回来了。
铜壶里有半壶冷水，我灌了两口，又啃了个不知道从哪摸来的干饼。
三天没吃东西的肚子终于消停了一点。
我盘腿坐在地上，感受着丹田里那团金色光球。
金丹。
这东西在天玄宗是什么概念？全宗上下，只有掌门玄清真人一个人是金丹期。
连赵天骄那个所谓的“百年一遇的天才”，也才筑基后期。
而我，练气三层直接跳到金丹。
说出去没人信。
但我暂时不打算说出去。
不急。
我靠着石墙闭上眼，脑子里把今天的画面过了一遍。
五百多号弟子，没有一个人质疑过——为什么不先去石室看看？万一他还活着呢？
一个都没有。
师父第一时间念悼词。
赵天骄第一时间搬东西。
沈灵溪第一时间——算了，不想了。
我把外袍裹紧了一点。
「秦师兄？」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我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
外门弟子，年纪很小，大概十三四岁，我记得他，叫周小满，去年刚入门，排在外门最末位。
比我入门时还靠后。
他怀里抱着一团东西，缩着脖子左看右看，像做贼一样快步跑到我面前，把东西往我手里一塞。
一条毯子。
虽然薄，但叠得整整齐齐。
「师兄，晚上冷，你盖着。」周小满说完转身就要跑。
我一把抓住他的后领。
「你自己不冷？」
「我有两条！」他梗着脖子，耳朵尖红了，「师兄你别管我，你快盖上，这里风大。」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不停地往四周瞟。
怕被人看见。
我把毯子接过来，展开盖在了腿上。
「谢了。」
周小满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然后他就跑了，跑得飞快，拐角处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五百弟子，三天时间。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小鬼，偷偷摸摸给我送了条毯子。】
我把毯子攥紧了一点。
【够了。】
【这条毯子的账，我秦牧记下了。】
【其他的账——也一笔一笔地记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赵天骄推开石室门，差点被门口的我绊倒。
他低头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嫌弃，有不耐，还有一丝微妙的不安。
「秦牧，你不至于吧？宗门那么大，非要睡在这？」
「这本来就是我的门口。」我打了个哈欠坐起来，「赵师兄昨晚睡得好吗？我的床还硬不硬？」
他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你到底想怎样？」
「没怎样。」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对了，赵师兄。」
「什么？」
「后天是季度考核吧？」
赵天骄的眼神微微一变：「是。」
「帮我问一下执事——我这种死而复生的情况，还能不能参加考核？」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
「你？参加考核？」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但嘴角有一个弧度，像在忍什么东西。
「练气三层，你确定？」
「确定。」
他笑了。
这次没忍住。
「行。我帮你问。」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我没躲——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笑了。
笑的意思不太一样。
【赵师兄，后天见。】
下午，一个消息在宗门里炸开了——
秦牧要参加季度考核。
练气三层的秦牧。
死而复生的秦牧。
外门弟子们议论纷纷。
「他是不是闭关把脑子闭坏了？」
「练气三层去考核？他想测出什么？测出自己有多菜？」
「听说赵师兄跟人打赌，赌秦牧能不能打亮测试石的第一道纹路。」
「第一道？你太高看他了。」
消息传到沈灵溪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内门的花园里修剪灵花。
据说她停下了剪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剪刀重新响了起来。
传到青云道人那里的时候，他正在喝茶。
喝完茶他说：「随他去吧，摔一跤就知道疼了。」
传到赵天骄那里的时候，他正在石室里修炼。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只说了两个字：
「有趣。」
而我，当天下午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自己的灵位从忠魂阁搬了出来，竖在石室门口当靠背。
第二件，在灵位背面刻了两行字。
第一行：秦牧没死。
第二行：但有人该死了。
当然，第二行我刻完就抹掉了。
太中二了。
但那个意思，我心里记住了就行。
【第四章】
季度考核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很适合打脸。
天玄宗的季度考核在演武场举行，规矩很简单——弟子挨个上台，往测试石碑上输入灵力，石碑根据修为高低亮起纹路。
一道纹——练气期。
三道纹——筑基期。
五道纹——据说金丹期能亮五道，但这块石碑立了二十年，最高纪录是玄清真人打出的四道半。
五百多号弟子排着队等叫号，演武场四周坐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排在外门队伍的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块干饼——早饭没来得及吃。
前面的外门弟子一个接一个上台，测试石碑亮出一道纹，偶尔一道半，记录官面无表情地报数。
无聊。
排到我前面的时候，我听见人群里有人在小声下注。
「赌秦牧一道纹都打不亮，赔率一赔一。」
「赌他上去就被弹飞，一赔三。」
「赌他半道都亮不了，一赔……算了，这也太稳了。」
我把最后一口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
「下一个——秦牧。」
记录官喊到我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翻了翻名册。
「秦牧？你不是……」
他把下面那个字咽回去了，换了个说法：「你不是在忠魂阁里吗？」
「搬出来了。」
「……哦。我这边没有你的活人档案，你需要重新登记。」
「行，考完再登。」
「按规矩——」
「按规矩我已经死了，是吧？」我走上台，「那就当测完我再复活。」
记录官嘴角抽了一下，摆了摆手：「……测吧。」
我站到了石碑面前。
石碑高两丈，宽一丈，灰色岩体上刻着五道凹槽。灵力注入后，凹槽会依次亮起。
背后，五百多双眼睛盯着我。
我听见赵天骄的声音从内门看台上传来，不大不小，刚好周围人都能听见：
「看看他能不能亮半道。」
旁边有人笑。
沈灵溪坐在赵天骄旁边，端着茶杯，目光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又收回去了。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看一眼就够了，不值得多看。
我吸了口气，抬手贴上石碑。
只用了一成灵力。
石碑嗡了一声。
第一道纹亮了。
嗤——
第二道纹亮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嗤——嗤——
第三道纹、第四道纹几乎同时亮起。
沉默开始蔓延。
赵天骄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沈灵溪的手指绷紧了。
然后第五道纹也亮了。
五道纹。
满纹。
这块石碑二十年来头一次——满纹。
演武场鸦雀无声。
我站在石碑前，感觉自己那一成灵力还有剩余，收不太住。
石碑内部开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骨头在断裂。
裂纹从底部蔓延上来。
记录官脸色大变，猛地站起来：「退开——」
来不及了。
石碑从中间炸开，碎成了满地的灰色石块。
碎屑纷纷扬扬落了我一身。
我低头看了看满身的石粉，拍了拍袖子。
【嗯，有点用力了。】
全场五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听得见风声。
记录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虚：「换……换一块石碑。」
两个执事手忙脚乱地从库房搬来第二块测试石碑。
我看了他们一眼：「还测？」
记录官咽了口唾沫：「按……按规矩，石碑损坏，成绩不算，必须补测。」
我点了点头，走到第二块石碑面前。
这次我控制了一下——只用了半成灵力。
石碑嗡了一声，五道纹同时亮起。
然后石碑又炸了。
碎石飞出去三丈远。
记录官的帽子被弹飞了，露出一个锃光发亮的头顶。
全场依然没人说话。
记录官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颤抖的手写了几个字。
他举起本子给我看。
上面写着：秦牧——金丹期。
后面还画了个问号。
我点了点头：「差不多。」
演武场终于炸了。
不是石碑炸了——是人炸了。
「金丹！金丹期！？」
「这怎么可能！三天前他还是练气三层！」
「是不是搞错了？石碑是不是坏的？」
「两块石碑都炸了，你告诉我是石碑坏了？」
嗡嗡嗡的议论声里，赵天骄的脸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先是红——被打脸的红。
再是白——不敢相信的白。
最后是青——某种东西在他脑子里开始转动的青。
他把茶杯放下了。
放得很轻。
但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我耳朵里清清楚楚。
沈灵溪手里的茶杯也放下了——因为端不住了，手在抖。
她的目光终于停在了我身上。
这次不是“看一眼就够了”的那种目光。
这次她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
我没看她。
我在看赵天骄。
他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三秒。
我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演武场的回声效果很好：
「赵师兄，我那间石室，你还住着吧？」
他没说话。
「住了三天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修炼特别顺畅？」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笑了笑，没再说了。
转身走下台。
身后，赵天骄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一定是用了禁术！」
我停住。
「三天从练气到金丹，这不可能！」他站了起来，指着我的背影，「他肯定是用了什么禁忌之法，燃烧寿元或者献祭了什么东西！这种人留在宗门是祸患！」
嗡嗡的议论声变了调——
「好像……有道理？」
「三天跳两个大境界，确实没听说过……」
「禁术？难怪命玉碎了……」
我回过头，看着赵天骄慷慨激昂的脸。
【赵师兄，你反应很快嘛。】
「赵师兄说的对。」我开口了。
全场愣了。
「确实不正常。」我点头，「所以我建议——查。」
赵天骄眯了一下眼。
「不止查我，把所有在这三天里修为有异常波动的人都查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
「赵师兄没意见吧？」
他握紧了拳头，嘴角的肌肉跳了两下。
「当然没有。」他说。
我笑了笑，走下演武台。
身后传来几百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而我走到演武场出口的时候，看见周小满蹲在角落里，两只手攥成拳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嘴巴张得老大，像想喊什么，但又怕出声。
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看什么？没见过人碎石碑啊？」
「两块！」他比出两根手指，声音发颤，「秦师兄你碎了两块！」
「石碑质量不好。」
「才不是！」
我笑了笑，走远了。
身后，周小满的声音小小的，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就知道……秦师兄不是废物……」
【第五章】
碎石碑的事情在宗门里发酵了一整天。
到第二天，已经出现了三个版本的传言。
第一个版本是赵天骄散布的：秦牧使用了禁忌之法，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提升修为，金丹是假金丹，很快就会因为根基不稳而走火入魔。
第二个版本是沈灵溪身边的丫鬟传出来的：秦牧在闭关期间得到了某种奇遇，但这种奇遇来路不正，可能跟魔修有关。
第三个版本是不知道哪个外门弟子编的：秦牧其实真的死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夺舍的邪修。
三个版本指向不同，但目的一样——秦牧不干净。
我蹲在石室门口啃饼的时候，周围路过的弟子明显绕着我走，有些人甚至捂着鼻子，像我身上有什么不好的气味。
【行，连味道都给我安排上了。】
吃完饼，我拍了拍手，靠着墙壁闭上眼。
不急。
赵天骄的反击比我预想的快了一天，但也在意料之中。他不是蠢人——恰恰因为他不蠢，他才知道我有多危险。
一个废物忽然变成金丹，如果坐实了是正当突破，那他赵天骄这些年的“首席天才”名号就成了笑话。
所以他必须把我定义成“不正常”。
只有我不正常，他才正常。
【赵师兄，你慌了。】
我正想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熟悉的灵香味。
我没睁眼。
「秦牧。」
沈灵溪的声音。
跟三天前在灵位旁边抹眼泪时的声音不太一样——那时候带着颤，现在平稳了不少。
我睁开一只眼。
她站在三步外，穿着水蓝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食盒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飘出一股排骨汤的香味。
我的肚子叫了。
【叛徒。】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推了过来。
我看了一眼食盒，没动。
她咬了咬下唇：「秦牧，那天的事……我能解释。」
「哪天？」
「丧礼那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天骄他……宗门宣布你身陨之后，是他主动来找我的，说会照顾我。我当时心里很乱……」
「嗯。」
「我不是自愿挽他胳膊的。」
「嗯。」
「你能不能——」
「我想问个问题。」我打断了她。
她一愣：「什么？」
「你叫什么来着？」
空气凝固了两秒。
沈灵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你在开玩笑？」
「没有。」我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认真地看着她，「我闭关的时候出了点问题，有些记忆不太清楚。你是——哪位？」
她的脸白了。
不是被吓白的——是被气白的。
「我是沈灵溪！」
「哦。」
「你的未婚妻！」
「哦——」我拉长了声调，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就是那个在我灵位前挽着别的男人胳膊的……」
话没说完，她的眼眶红了。
这次是真红。
不是灵位前那种干嚎——我看见眼泪在眼眶边缘打转。
但我没有心软。
脑子里的画面太清晰了：白幡飘飘的广场上，她纤细的手指攥着赵天骄的袖口，脸埋在帕子里，肩膀一抖一抖。
而那方帕子上，干干净净，一滴泪印都没有。
「沈灵溪。」我把食盒推了回去，「你的排骨汤闻着不错，但我胃不太好，消化不了这么油的东西。」
她愣在原地。
「换个人送吧。」
她咬紧了嘴唇，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猛地拎起食盒，转身走了。
走到拐角的时候，食盒“砰”地砸在了地上。
排骨汤洒了一地。
她没回头。
我看着地上蔓延的汤渍，肚子又叫了一声。
【……有点可惜。那排骨闻着挺香的。】
【但有些东西，比排骨贵。】
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找了宗门记录阁的执事，查阅了一份档案——天玄宗洞府分布图。
这份图记载了宗门所有洞府的地脉走向和灵气节点。
翻到外门C区的时候，我找到了我那间石室的位置。
石室本身不起眼，但它正下方三十丈深处，地脉图上标注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被一层灰尘覆盖着，像是很多年没人注意过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灰。
符号旁边有一行小字：太古传承阵·封印状态·勿扰。
【找到了。】
我把档案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我去了膳堂，花五颗灵石买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面很难吃。
但我吃得很慢、很仔细。
因为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一件事——后天，赵天骄一定会搞一场正式的挑战来试探我的真实实力。
他不会亲自来。
他会派人。
而我要做的，是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赵师兄，你放心，我会给你挖一个刚刚好的坑。】
【不深不浅。】
【够你站进去，又不会让你提前发现。】
【第六章】
正式挑战在三天后来了。
赵天骄没有亲自下场。
他派了自己的二师弟——内门弟子排名第三的韩潮。
挑战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鉴于秦牧修为异常飙升，内门特申请一场实战测试，以验证其实力真伪，保障宗门安全。
申请上盖着三个长老的印章。
效率很高，准备很充分。
我站在演武场中央，看着对面的韩潮，心里在做数学题。
韩潮，筑基后期，剑修，攻击凌厉但防御一般。在赵天骄手下排名第二，忠心耿耿。
这个人是一块试金石——赵天骄需要用他来确认一件事：秦牧到底是真金丹，还是外强中干的假金丹。
如果我轻松碾压韩潮，赵天骄会彻底慌了。
如果我跟韩潮打得难解难分，他会觉得我的金丹有水分，还有操作空间。
所以——
我得让他觉得有操作空间。
「秦牧，得罪了。」韩潮抱拳，面无表情。
他拔剑的速度很快。
剑光裹着灵力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带着筑基后期的全部压迫力。
看台上的外门弟子们集体倒抽一口凉气。
我侧身，剑光擦着我的衣角过去。
近了。
故意近的。
衣角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好快的剑。」我往后退了两步，装出一个吃力的表情。
韩潮的眼神微微一变——他感觉到了。
他的剑砍过来的时候，没有碰到任何阻力。不是我躲开了，是他的剑在离我半寸的地方，被一层他看不见的灵力屏障弹开了。
但我演得像是堪堪闪避。
第二剑。
我往左躲，脚步踉跄了一下。
【左脚踉跄，幅度控制在三寸。嗯，不错，像真的。】
第三剑。
我用手臂硬接了一下，身体后滑了五步，在地上划出两道沟。
手臂发麻——这个是真的，毕竟我故意不用灵力护体。
看台上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果然是假金丹！连韩潮都接不住！」
「我就说嘛，三天练出来的金丹，怎么可能是真的。」
赵天骄坐在内门看台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嘴角浮起了一点弧度。
我余光瞥见了那个弧度。
【行了，你笑吧，笑够了我再让你哭。】
十招过去。
我身上多了五道口子，嘴角还蹭破了一块皮。
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韩潮的剑越来越猛，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对劲。
他的剑每一次砍中我，都像砍在了一层棉花上。力量被卸掉了九成，只有那一成划破了皮肉。
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个虚假的金丹，早就躺地上了。
但我还站着。
气喘吁吁地站着——但站着。
第十五招。
我看准了一个破绽，猛地欺身而入，一掌拍在了韩潮的剑脊上。
一成灵力。
剑身折弯了四十五度。
韩潮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后退三步，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看手里变了形的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里，恐惧和困惑搅在一起。
「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在演。」
我没说话。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根本没有用全力。」
「韩师兄。」我擦了擦嘴角的血，「你是个聪明人。」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收剑入鞘，抱拳行礼。
「我输了。」
看台上一片哗然。
「韩潮认输了？」
「不是吧？秦牧明明快撑不住了——」
赵天骄的手指停止了叩击。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韩潮走下演武台，经过赵天骄面前的时候，停了一步。
「大师兄。」
「怎么了？」
韩潮的嘴唇动了动。他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
「他在耍我们。」
赵天骄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金丹是真的。」韩潮把弯了的剑抽出来给他看，「这一掌，他只用了一成力。」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用了两成——」韩潮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虎口，「我的手就不是崩裂了，是断了。」
赵天骄没有说话。
他靠回椅背上，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正慢慢走下演武台的我。
我正好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目光相接的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了某种东西。
不是愤怒。
是恐惧。
真实的、压在骨头缝里的恐惧。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平静。
甚至还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两个笑容隔着半个演武场，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谁都没被骗。
【第七章】
赵天骄的反扑比我预想的再快了一天。
考核后的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宗门的钟鸣了九声——这是召集全宗弟子到议事殿的信号，紧急集会。
我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五位长老端坐在高台之上，掌门玄清真人坐在正中间，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份展开的卷轴。
赵天骄站在大殿中央，一身整洁的白衣，腰间佩剑，面沉如水。
正对面——是给我留的位置。
一个蒲团。
摆在殿中央，四面皆空，前后左右全是人。
【好家伙，这是法庭布局。那个蒲团就是被告席。】
我走过去，一屁股坐下了。
蒲团还挺软。
赵天骄看了我一眼：「秦牧，今日议事殿集会，是因为你的修为疑点。」
他顿了一下，转身面向玄清真人和五位长老：
「弟子赵天骄，弹劾外门弟子秦牧使用禁忌之法提升修为，证据确凿，请诸位长老裁决。」
说完，他展开了一幅灵光拓印。
拓印上是我那间石室内部的画面——石壁上有灵力灼烧的痕迹，地面有一圈诡异的纹路，角落里残留着碎裂的灵石和一些说不清来路的粉末。
赵天骄指着拓印：「这是秦牧闭关石室内部的现场。弟子接管后发现，石壁上的灼痕与宗门正统功法完全不同，地面的纹路疑似某种禁忌阵法的残留。此外——」
他抽出一份灵气分析报告：「这是执事殿的专业鉴定。石室内残留的灵气波动中，有一种极其古老的能量特征。这种特征与宗门文献记载的‘上古灵阵’高度吻合。」
他把报告递给长老。
三长老接过去看了两眼，眉头皱了起来。
赵天骄继续：「弟子大胆推测——秦牧在闭关期间，激活了某种来历不明的禁忌阵法，以非正当手段强行突破。其修为本质是空中楼阁，不但对其自身有巨大隐患，更可能对宗门安全构成威胁。」
他说完，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
从容、专业、有理有据。
台上的长老们交头接耳。
台下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玄清真人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秦牧，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盘着腿坐在蒲团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
然后我笑了。
「赵师兄的调查做得很细。」
赵天骄的下巴微微抬起。
「但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的那个‘来历不明的禁忌阵法’——」
我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前天从记录阁查到的那页地脉图的抄本。
「它有名字。」
我把纸展开，举起来，让全殿的人都能看见。
「天玄宗太古传承阵。」
殿内安静了三秒。
玄清真人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下。
赵天骄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这个阵法记载在宗门地脉总图的附录里，编号丁七三九，状态标注为‘封印·勿扰’。」我把纸上的内容念了一遍，「位置——外门C区第十七号洞府正下方三十丈处。也就是我闭关的那间石室。」
我看向赵天骄。
「也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石室。」
他的嘴唇绷紧了。
「三百年前，这个阵法被第七代掌门封印。封印原因是——灵力输出过于猛烈，普通弟子承受不住。」
我把纸收起来。
「但封印会随着时间减弱。三天前我闭关冲击筑基的时候，封印恰好松动，阵法意外激活，大量灵力灌入了我的经脉。」
「这是我突破到金丹的真正原因。不是禁术，不是邪法——是宗门自己的传承阵。」
殿内一片哗然。
三长老猛地翻开那份灵气分析报告，对着地脉图的描述一一比对——古老能量特征、上古灵阵——完全吻合。
赵天骄的脸色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但他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快：「就算那确实是宗门传承阵，你事先不知情，事后不报告，擅自享用宗门资源——」
「赵师兄。」
我打断了他。
「你说得对。我事先不知道那间石室下面有传承阵。」
我停顿了一下。
「但你知道吗？」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我的命玉碎裂之后，全宗门的人都以为我死了。但你赵天骄，身为首席内门弟子，第一个反应不是组织搜救，不是确认情况——」
我一步一步走向他。
「你第一个反应，是申请接管我的石室。」
他的后背绷直了。
「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弟子的破石室，你赵天骄堂堂首席，住着内门最好的洞府，为什么要抢一个外门弟子的破屋子？」
全场鸦雀无声。
我的声音不大，但议事殿的回音让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除非——你早就知道那间石室下面有东西。」
赵天骄的瞳孔剧烈收缩了。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出来。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诸位长老，我有一个建议。」
我转身面向高台。
「赵师兄在我的石室里住了整整五天。如果传承阵的残余灵力仍在运转，那么他这五天的修炼也受到了阵法的加成。」
我看向赵天骄。
「请赵师兄现在就打一次测试石碑。」
死寂。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赵天骄的脸从青变成了灰白。
玄清真人开口了：「赵天骄，去测。」
三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天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节咔咔作响，汗水从鬓角滑下来。
「掌门……弟子这几日修炼勤勉，修为有所精进是正常的……」
「去测。」
玄清真人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殿内的温度降了三分。
赵天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测试石碑被搬进了议事殿。
赵天骄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掌心贴上石碑。
三道半。
五天前的考核记录上，他是三道纹出头。
五天之内，进步了半道。
这个幅度放在平时或许正常。
但放在“住了五天传承阵上方”这个语境里——
三长老的声音冷了下来：「赵天骄，你五天进步半道，恰好与传承阵的残余灵力输出频率吻合。」
赵天骄的膝盖软了一下。
「弟子不知道……弟子真的不知道那下面有阵法……」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终于没有了那副从容不迫的面具。
取而代之的，是慌乱、恐惧和——后悔。
但后悔什么呢？
后悔没查清楚就搬进去？
还是后悔搬进去之后没藏好？
我不关心。
我只知道，一炷香之前，他站在这个大殿里，信誓旦旦地指着我说“禁术”。
现在——
回旋镖插在了他自己身上。
【第八章】
赵天骄被禁足了。
长老会的裁定很快：鉴于赵天骄“无意中”享用了传承阵的灵力加成，暂停其首席内门弟子的职务，禁足反省，等待进一步调查。
同时，我的石室被归还了。
不，准确地说——我的石室被升格了。宗门以“传承阵所在地”为由，将那间石室列为重点保护区域，并指派了专人维护。
维护人就是我。
等于我从一个蹲在门口睡觉的流浪汉，一夜之间变成了传承阵的官方看管人。
搬回石室的那天晚上，我盘腿坐在自己的蒲团上——被赵天骄坐了五天的蒲团——闭着眼感受着传承阵封印松动后微弱的灵力涌动。
很安静。
但这安静维持不了多久。
赵天骄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禁足对他来说只是暂时的挫败。他在宗门经营了十几年，人脉、资源、盟友，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
果然——
禁足的第二天，我的灵觉捕捉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灵力波动。
从赵天骄禁足的院子里发出，穿过宗门的护山大阵盲区，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山脉深处。
西北方向。
血影宗的地盘。
【赵天骄，你疯了吧？】
传讯给敌对宗门——这是叛宗。
真做出来了。
我盘腿坐了很久，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去举报。
然后我想了想——不急。
现在举报，只有一道灵力波动的痕迹，算不上铁证。赵天骄会辩解，长老会会犹豫，最后不了了之。
我需要他迈出更大的一步。
大到他自己收不回去那种。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只是每天夜里，悄悄在灵觉范围内监控着他院子的动静。
三天后，回应来了。
血影宗的灵力波动从西北方向传回，穿过护山阵的同一个盲区，落进了赵天骄的院子。
一来一回，联络建立。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
【好了，鱼上钩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周小满。
他正在外门的灵田里拔草，看见我来了，丢下锄头就跑过来，一脸兴奋：「秦师兄！你今天有空！」
「小满，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最近宗门庆典的安全巡逻排班表，你能帮我弄一份吗？」
他歪了歪脑袋：「我认识执事殿打杂的李伯，他抽屉里有。」
「别偷。就去看一眼，记住日期和路线就行。」
「没问题！」他拍着胸脯，「秦师兄你放心！」
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我觉得有点愧疚。
用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帮我干这种事……
【……算了，我请他吃顿好的。】
第二个人，是我师父青云道人。
这一趟纯粹是意外。
我路过他的院子，本来打算绕路走。
结果他自己追出来了。
「牧儿！」
我脚步一顿。
三年了，他头一回主动叫我名字。
我转身看着他。
他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茶壶，一手搓着袖子，表情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开的方程。
「那个……为师……」
「师父有话直说。」
他搓了搓手：「为师当时也是被命玉碎了吓到了，一时糊涂……悼词写得急了些，好多话没斟酌……」
「嗯，我听了。」
「你听了？」他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全程都在。」
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沉默了五秒钟后，他换了个话题：「你看——为师最近收了一只灵禽，很有灵性的……」
他转身从院子里抱出一只毛色灰扑扑的鸡。
鸡昂着头，发出“咕咕咕”的叫声。
我看着那只鸡。
鸡也看着我。
「师父，这是鸡。」
「这是灵禽！岐山青羽鸟，极品血脉——」
「它昨天下了个蛋。我在你院子外面看见的。」
青云道人的脸僵住了。
「……那是灵蛋。」
「灵蛋不会有蛋黄，师父。周小满把它煮了吃了。他说味道跟普通鸡蛋一模一样。」
青云道人把鸡抱紧了一些，像是怕我把它也吃了。
我看着他护鸡的姿势，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了，他没有这么紧张地护过我。
连一只鸡都不如。
但我没说出来。
「师父，过几天的庆典，你别去前排了。」
「为什么？」
「后排安全。」
我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鸡叫声和青云道人困惑的嘀咕：「这孩子什么意思……」
回到石室后，我把周小满带回来的巡逻排班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三天后的宗门秋季庆典。
全宗弟子齐聚、护山大阵开放迎客的日子。
也是防御最薄弱的日子。
赵天骄一定会选这一天动手。
而我要做的——是让他动完手，再收网。
我看着石室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想起了一句话。
这句话是我三年前刚入门的时候，赵天骄拍着我肩膀说的。
他说：「秦师弟，在天玄宗，要学会看清自己的位置。」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我也觉得他说得对。
只不过，该看清位置的人——不是我了。
【第九章】
秋季庆典如期举行。
天玄宗开山迎客，十几个友好宗门的代表到场，广场上搭了高台，挂了彩幡，跟几天前那场丧事的白幡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攥着一根糖葫芦——周小满非要买的，说是庆典限定。
咬了一口。
酸的。
「秦师兄，你不上去坐？前排有贵宾席。」周小满仰头看我。
「不了。」我嚼着山楂，「后排风景好。」
上午的典礼流程很标准——掌门致辞、长老训话、弟子表演、来宾发言。
赵天骄被“特许”出席典礼，坐在内门席位的角落里，脸色平静。
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膝盖上，食指有节奏地轻叩。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我三年来观察到的。
日头渐高，典礼进入了最后一个环节——掌门宣布宗门年度计划。
玄清真人站在高台上，声音沉稳地念着文书。
我感觉到了。
护山大阵西北角的灵力波动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像是有人从内部打开了一扇窗。
那个位置，恰好是赵天骄之前传讯时使用的盲区。
只不过这次，缺口大了十倍。
我深吸一口气。
三——二——一。
天空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一道巨大的黑色灵力罩从西北方向压了下来，像一只手掌扣在了天玄宗的头顶。
尖叫声、惊呼声、椅子翻倒的声音瞬间充斥了广场。
「敌袭——！」
值守弟子的警报声被黑色灵力罩的嗡鸣声淹没了。
三道黑影从灵力罩的缺口中掠入，落在了广场中央。
为首的是一个枯瘦的老者，穿着血红色的长袍，面容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瞳孔是竖着的——像蛇。
血影宗的长老。
他的修为气息肆无忌惮地释放出来——筑基巅峰，半步金丹。
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一线，除了玄清真人。
广场瞬间乱成一团。外门弟子四散奔逃，内门弟子拔剑列阵，来宾代表面面相觑。
玄清真人从高台上一步跨下，金丹期的气息全力释放，挡在了血影宗长老面前。
两人的灵力碰撞在半空中炸开，冲击波掀翻了最近的三排椅子。
我拉着周小满退后了五步。
「秦师兄……」周小满的脸白了，攥着我袖子的手在抖。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头，「看着就行。」
高台上的战斗进入了胶着。
玄清真人是正经的金丹初期，血影宗长老是半步金丹——论修为，玄清真人高了一线。
但血影宗长老的出手狠辣阴毒，每一招都带着腐蚀性的灵力，专攻要害。
玄清真人左支右绌，额头渗出了汗珠。
五十招之后，他的袖口被灼出了一个洞。
七十招，肩膀中了一掌，半边身子的护体灵光黯淡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
赵天骄动了。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广场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战斗上，没有人注意到他。
除了我。
他走到了护山大阵的核心控制节点旁边——那个位置只有核心弟子才知道。
他的手贴上了阵眼。
灵力输入。
护山大阵的西北缺口——彻底打开了。
更多的黑色身影从缺口涌入。
五个、十个、二十个。
血影宗的弟子像蝗虫一样涌进了天玄宗。
惨叫声四起。
赵天骄转过身来，面对着全宗的人。
他的表情，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不是愤怒，不是疯狂。
是一种冰冷的、计算过的决绝。
「天玄宗的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阵法的共鸣让全场都听得见，「这是你们自找的。」
他看向玄清真人：「掌门，你封了我的职，禁了我的足。十五年——我十五年的心血，被一个废物三天的奇遇抹杀。」
他又看向长老席：「三长老，你收了我六年的孝敬，关键时刻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你们所有人——在他秦牧碎石碑的那天，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沈灵溪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
赵天骄看了她一眼，笑了：「灵溪，别怕，你不在清单里。」
然后他转向了我。
他的笑容消失了。
「秦牧。你赢了前面几局，但这一局——」
「赵师兄。」
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赵天骄停住了。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了广场中央。
走到他面前。
走到血影宗长老面前。
走到所有人面前。
风停了。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灵力爆裂声——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血影宗长老在缠斗中分出一缕神识扫了我一眼，然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但那一下，玄清真人捕捉到了——他退开三步，喘着粗气，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血影宗长老的竖瞳微微收缩。
他盯着我，像蛇盯着一块突然发热的石头：「金丹——中期？」
全场最后的喧嚣声消失了。
金丹中期。
不是初期。
中期。
比玄清真人还高一个小层次。
赵天骄的瞳孔猛然放大。
我没有看他。
我看着血影宗长老。
「前辈远道而来，招呼不周。」
我抬起右手。
手掌摊开。
然后合上。
一掌。
没有华丽的灵光，没有震耳的爆鸣。
只是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血影宗长老的血色长袍剧烈鼓荡了一下，他的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沟——然后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穿过广场。
穿过牌坊。
穿过山门。
消失在了远处的山脊线上。
地面上留下一道笔直的沟壑，从我脚下一直延伸到山门之外。
沟壑两侧的石板碎了一地。
那些涌入的血影宗弟子——在长老被击飞的瞬间，所有人都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一样僵在了原地。
我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跑了。
转身就跑，比来的时候还快，争先恐后地往缺口里钻，互相推搡着消失在了护山大阵之外。
广场上恢复了安静。
风重新吹了起来，掀起地上的碎石和尘土。
我转向赵天骄。
他的双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他全身的力气都在用来阻止自己跪下去。
他的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
连恐惧都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空白。
「赵师兄。」我开口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暴露全部实力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因为我想看看。」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和最近的几排人能听见。
「我想看看，在我‘死’之后，在这个我待了三年的宗门里——有没有一个人，会因为秦牧这个废物的离开，感到一丝一毫的可惜。」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三天。我给了你们三天。」
我扫了一眼全场——从长老席到内门，从外门到旁听的来宾。
「全宗上下五百弟子。三天时间。我的师父忙着念悼词，我的师兄忙着分遗产，我的未婚妻忙着找下家。」
沈灵溪的肩膀猛地一抖。
「五百人里，只有一个十三岁的小弟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满。
他站在人群边缘，鼻子红了，眼眶里全是水，用袖子使劲擦着脸。
「只有他，在半夜偷偷摸摸给我送了一条毯子。」
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碎石板缝隙的呜咽声。
赵天骄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他没有跪下——是坐了下去。
像一个被抽走了线的木偶，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的嘴唇在动，反复念叨着什么。
我凑近了一点。
听见了。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只是个废物……只是个废物……」
他的目光涣散了。
我直起身，看向高台上的玄清真人。
老头子扶着柱子站在那里，受了伤的肩膀还在渗血，脸上的表情比赵天骄还要复杂十倍。
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是我们……对不起你。」
然后他弯下了腰。
不是鞠躬。
是膝盖弯了。
金丹期修士的膝盖，弯了下去。
我伸手扶住了他。
「掌门不必如此。」
他抬头看我。
我松开手。
「有些账，不是一跪就能算清的。」
【第十章】
庆典变成了一场闹剧。
血影宗的人被打跑了，赵天骄被五花大绑押进了宗门地牢，三长老因为“收受贿赂、知情不报”被停了职。
沈灵溪当天晚上就搬出了内门院子——不是被赶的，是自己搬的。
听说她一个人扛着箱子走的时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帮忙。
跟我那天扛着空箱子找东西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没去看。
没什么好看的。
第二天，玄清真人在议事殿召集了全宗弟子，当众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赵天骄以叛宗罪论处，废除修为，逐出宗门，终身不得踏入天玄宗地界。
第二，传承阵重新激活，由宗门统一管理，所有弟子均可申请使用——在安全范围内。
第三——
「秦牧。」
玄清真人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的我。
他的伤还没好全，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但腰杆是挺直的。
「经长老会一致决议，宗门拟推举你为——天玄宗下任掌门。」
广场上嗡地一声炸开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根周小满递过来的烤红薯——早饭。
五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有期待的、有惶恐的、有愧疚的、有不敢直视的。
我把红薯翻了个面，咬了一口。
烫。
吸了两口凉气之后，我开口了：
「不了。」
玄清真人的表情凝固了：「什么？」
「掌门这个位置，我坐不来。」
嗡嗡声更大了。
「秦牧，你如今是宗门修为最高者，品性坚韧，心思缜密——」
「掌门。」我打断了他，「一个给活人办丧事的宗门，我不太敢当家。」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万一哪天我打个盹，你们是不是又得给我烧纸？」
台下有人发出了一声几乎是本能的笑——然后立刻捂住了嘴。
但更多的人低下了头。
玄清真人沉默了很久。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
「把我的灵石还了吧。」
「灵石？」
「我闭关前攒了一百二十三颗下品灵石，全塞进了阵法里激活它。现在阵法归宗门了，灵石也没了——这笔账，你们得认。」
玄清真人愣了两秒，然后嘴角浮起了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还。一百二十三颗，一颗不少。」
「还有利息。三年的，按宗门钱庄利率算。」
「……行。」
「最后一个。」
我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那间石室，给我留着。我偶尔会回来住两天。」
话音刚落，我转身就往山门的方向走。
身后的广场上静了一瞬，然后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不当掌门？」
「他要走？」
「秦牧——」
我没回头。
走到半路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追上来。
「牧儿！」
青云道人的声音。
我停了。
没转身。
他跑到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气喘吁吁地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
「你……你真要走？」
「出去看看。」
「去哪？」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又沉默了几秒。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师父……对不起。」
我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跟十天前我推开石室门时闻到的是一样的。
「师父。」我开口了，声音平稳，「你那天念的悼词，第三段，说我‘资质平庸，但不失为一个好人’。」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是……是说了。」
「那是你这三年来，对我说过的最好的话。」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然后是更长的沉默。
我迈开步子继续走。
走出十步，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不是青云道人的，太轻了。
「秦师兄！！」
我转头。
周小满跑得鞋都快掉了，一只手提着鞋，一只手拎着一个布包袱，满头是汗，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冲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然后仰起脸，一双眼睛通红。
「你要走，我知道，我刚才听见了。」
「嗯。」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急了，嗓子都劈了，「我什么都能干！我能做饭、能洗衣服、能认路——我记性特别好，秦师兄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我看着他。
十三岁的小孩，瘦得像根竹竿，门牙缺了半颗，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袱。
而就是这根竹竿，在满宗门五百号人都在给我烧纸的夜晚，偷偷摸摸跑来塞给我一条毯子。
「跟着我没好日子过。」
「我不怕！」
「可能要吃苦。」
「我天天在吃苦！」
「还可能挨打。」
他挺了挺胸：「我扛打！」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走吧。先去山下吃碗面，你师兄十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那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笑得眼泪都挤出来了。
我们并肩往山门走。
身后是天玄宗——灰瓦白墙，飞檐翘角，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金边。
我没有回头。
山脚的面摊很小，两张桌子四条凳。
老板是个聋子，我指着墙上的牌子比划了半天，要了两碗牛肉面，加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鼻腔里全是骨汤的浓香。
我挑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烫。
但是真香。
三天闭关加七天折腾，这是我十天来第一碗热饭。
周小满吃得比我还快，稀里哗啦连汤都干了，满嘴油光，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
「秦师兄。」
「嗯。」
「你之前在宗门里，一直装得什么都不在意。」
我嚼着牛肉没说话。
「但你其实很生气吧？」
我停了一下筷子。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洗干净的玻璃珠：「那天你给自己灵位上香的时候，我在角落里看见了。你的手……一直在抖。」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葱花。
是啊。
那天我站在自己的灵位前，闻着香烛的烟味，听着满广场的哭声和笑声。
手确实在抖。
抖得差点把香插歪了。
但那不全是因为生气。
也有一部分——是凉。
从里到外的凉。
「生气算不上。」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放下了碗。
然后我从碗里捞出一块没嚼碎的牛肉，夹到了周小满碗里。
「不过那场丧事花了宗门三千灵石。」
他瞪大了眼：「这么贵？」
「嗯。光香烛就烧了五百颗。悼词还找人润色了，据说请的是隔壁文修宗的先生，又是二百颗。」
周小满张大了嘴：「花这么多钱给你办丧事？」
「对。」我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上，看着面摊外面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
「算上我被分掉的那些破烂，他们欠我的可不止一百二十三颗灵石。」
周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所以——你还会回去？」
我拿起牙签，剔了剔牙。
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吃你的面。」
周小满嘟了嘟嘴，低头把那块牛肉塞进了嘴里。
嚼了两口，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秦师兄，以后不管去哪，我都跟着你。」
我没答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山风从天玄宗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很远。
但还闻得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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