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世家最后传人，听着挺唬人。
实际上全族当我废物，打包送去给鬼王千金联姻冲喜。
她看了我一眼，掏出个小本子。
零分。
我低头瞅了瞅道袍上的火锅油渍。
行，这分不冤。
不过她不知道——
她那小本子，格子不够的。
【第一章】
陈家祠堂那晚的蜡烛，是我用便利店买的打火机点的。
三叔差点一巴掌呼死我。
「这是千年鬼火熔铸的灵烛！你用两块钱的打火机点？！」
我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打火机。
上面印着“王老五烧烤，订座电话1380XXXX”。
行吧，确实不太配。
但这不能怪我。
陈家十七个叔伯，二十三个堂兄弟，挑来挑去挑了我去联姻冲喜——
连给我准备个正经打火机的预算都没有。
说是联姻，所有人心知肚明。
鬼王要一个活人冲喜，陈家推出一个最不值钱的。
双方各取所需，各不吃亏。
我妈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句话：
「九儿，你爷爷说你天赋最高。」
然后全族人当了个笑话听。
天赋最高？
连最基础的画符都画成鬼画桃符。
唯一一次尝试驱鬼，把自己吓得跳进了护城河。
好吧，那次是我太投入了。
但没人在乎解释。
今天，我穿上了陈家最好的道袍——
【等等，这道袍上怎么有一块火锅油渍？】
【三叔你穿我道袍去吃九宫格了？】
没人回答。
二十三个堂兄弟整整齐齐站在祠堂门口，笑得比吃了席还开心。
「九哥，一路走好！」
「记住我们！」
堂弟陈十一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配文我都猜到了——家族勇士出征，精神永存。
我扭头瞪他：「你发朋友圈了？」
他秒锁手机：「没有。」
点赞提示音响了三下。
行。
联姻地点在城西老墓区后面的一座庙。
说是庙，不如说是个停车场改的。
四面挂满了红灯笼，其中三盏灭了，一盏在闪，像网吧断网前的信号灯。
接引的是两个小鬼差——真的是小鬼差。
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小鬼，身高刚过我腰。
其中一个还戴着耳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耳机摘了一只。
「陈家冲喜的？」
我点头。
他上下打量我，皱了皱鼻子。
然后把耳机重新戴回去了。
【我被一个鬼嫌弃了。】
进了庙，里面的布置像灵堂和婚礼现场拼在了一起。
左边红烛，右边白幡。
中间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两杯酒。
一杯红的，一杯绿的。
「红的是喜酒，绿的是冥泉水。」一个声音从八仙桌后面传来，「你喝红的，她喝绿的。别搞反了，上一个搞反的人现在还在地府搬砖还债。」
说话的是个老头，穿着唐装，戴着老花镜，坐在桌后看报纸。
《冥界日报》，头版标题——“鬼王千金联姻活人，网友热议：是下嫁还是惩罚？”
我盯着“惩罚”两个字。
老头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别紧张。大小姐脾气大了点，但不吃人。」
顿了顿。
「大概。」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庙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一阵阴风，凉飕飕的，把八仙桌上的蜡烛吹灭了三根。
我条件反射掏出打火机。
三叔要在这儿，又得呼我。
但三叔不在。
三叔在家吃九宫格呢。
蜡烛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苏挽棠。
鬼王的独女。
冥界的大小姐。
她站在庙门口，一身黑色长裙，发丝垂在肩上，皮肤白得像没开美颜的手机屏幕。
眼睛是淡金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你不配我多看一眼但我已经看了所以你最好知足”的气势。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鬼，手里各捧着一样东西。
左边的捧着一本册子。
右边的捧着一支笔。
苏挽棠走到八仙桌前，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持续了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她伸手，接过册子，接过笔。
翻开第一页。
写了一个数字。
“0”
合上。
转头对老头说：「司仪，开始吧。我赶时间。」
我：「……」
【你这分是打给谁的？打给我的？】
【我连话都没说一句呢？？？】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清了清嗓子。
「咳咳。天地为证，阴阳为媒——」
「快点。」苏挽棠说。
「……你俩喝酒，完了。」
我端起红酒杯，刚凑到嘴边。
苏挽棠突然开口：「你道袍上那块油渍，九宫格还是牛油锅？」
「……九宫格。」
她又翻开册子，在“0”后面加了行批注。
我歪头瞄了一眼——
“扣分原因：仪表不整。着装有火锅渍。初步判断：废物。”
笔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这个女鬼，是认真的。
我把红酒一口干了。
辣。还有股消毒水味。
「喜酒掺消毒水？」
老头翻报纸：「冥泉水勾兑的，正常。」
苏挽棠端起绿色那杯，看都没看我，轻抿一口。
放下。
「联姻完成。」她对侍女说，「走了。」
「等一下。」我开口。
她停住。
侍女停住。
老头也停了翻报纸的手。
所有人看着我。
我指了指桌上那半碟花生米。
「这个，能打包吗？我还没吃晚饭。」
全场安静了三秒。
苏挽棠翻开册子。
在“0”下面又补了一行。
“补充：疑似智力缺陷。”
她走的时候，阴风又刮了一阵，把我刚点好的蜡烛全吹灭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庙里，啃着花生米，把打火机收进口袋。
外面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指尖划过空气的时候——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金色符文在身后悄无声息亮了一瞬。
然后消散。
没人看到。
【第二章】
联姻之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第一单活儿。
准确说，不是我接的。
是苏挽棠派的。
大清早，侍女鬼站在我房门口，递给我一张黑色纸条——
“城东网吧，闹鬼三日。驱之。
——苏挽棠
附：本次任务计入综合评分。”
我看着最后那行字。
【综合评分？联姻还有KPI？】
我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门被踹开了。
苏挽棠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册子，笔别在耳朵后面。
身后的侍女端着一杯奶茶。
「起来。」
「几点？」
「早上六点。」
「人八点才开工，鬼天黑才上班。你急什么？」
「我要现场监督打分。」
我盯着她侍女手里的奶茶：「那个给我的？」
她低头看了看，喝了一口。
「不是。走了。」
……
城东那家网吧叫“巅峰网咖”。
招牌上的“峰”字掉了一半，变成了“巅丰”。
倒也应景。
老板是个胖子，看到我穿道袍来了，差点跪下。
「大师！终于来人了！三天了，八号机闹鬼闹得我快破产了！」
「怎么闹的？」
「一到凌晨就自动开机！屏幕全是游戏画面！键盘自己啪啪响！关了电闸都没用！我换了三台主机了！」
我点点头。
苏挽棠站在我身后，翻开册子，在第一行写了个标题——
“第一次任务评估”
我假装没看见。
走进网吧，泡面味和过期能量饮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头顶灯管坏了两根，闪着鬼片级别的频率。
八号机在最角落。
屏幕亮着。
上面赫然是一局排位赛的结算页面。
段位——钻石一，99点。
差一把，上王者。
我站在八号机前盯了十秒。
然后转头对苏挽棠说：「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抱着册子，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我，脸上写着四个字——
你能行？
我没理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八号机前。
键盘冰凉。
鼠标更凉。
按了一下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
一个半透明的脑袋从显示器里探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眼圈黑得像化了烟熏妆。
看到我的瞬间，他愣了。
随即暴怒。
「你谁啊！别碰我电脑！我还差一把上王者！」
苏挽棠往后退了一步。
两个侍女鬼退了三步。
网吧老板直接退出了大门。
我纹丝不动，看着这个从显示器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鬼。
「兄弟，什么段位？」
鬼：「？」
「钻石一，九十九点，差一把，对吧。」
他从暴怒变成了茫然。
「你……看得到？」
「我还能看到你用的那个英雄胜率只有47%。兄弟，上不了的。」
鬼的脸——虽然已经半透明——明显变了色。
「你懂个屁！我练了三百把了！」
「三百把47%，说明不是英雄的问题。」
苏挽棠站在旁边，笔停在半空。
她看了看鬼，又看了看我。
表情从“你能行”慢慢变成了“你在干什么”。
我没管她。
「叫什么？」
「……周洋。」
「怎么走的？」
「打排位。连跪八把。心梗。」
我沉默了两秒。
「节哀。那八把里有挂机的队友吗？」
「五把。」
「不怨你。」
周洋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我把椅子挪了挪，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同一款游戏。
「我帮你打最后一把。」
苏挽棠：「…………」
周洋：「你什么段位？」
「巅峰赛两千八。」
鬼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了——发出那种阴森的蓝光。
但那蓝光里头，全是希望。
接下来的二十三分钟，是我人生中最离谱的一次驱鬼。
我坐在八号机前帮一个鬼打排位。
鬼从显示器里探出半个身子当指挥。
苏挽棠坐在旁边的七号机，抱着册子，全程一言不发，脸上的表情像经历了一场严重的信仰危机。
「上路在送！你去帮一下！」
「我打野的。让他猥琐发育。」
「他零比四了！」
「那就别救了。经济给我，我C。」
「你这天师跟我这种鬼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能carry。」
二十三分钟后。
“胜利”两个字弹出来的时候，屏幕光芒大盛。
周洋整个鬼从显示器里飘了出来。
他看着结算页面上金灿灿的“王者”图标，半透明的眼眶泛红。
「三年了。」声音发颤，「我等了三年。」
我靠在椅背上：「行了，上王者了。安心走吧。」
周洋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深深鞠了一躬。
「谢了。」
身体开始变透明，一点一点消散。
走之前他回了一下头：「大师，你那局的大龙团偷塔……真牛逼。」
说完，彻底消失了。
屏幕暗了下去。
网吧里恢复了正常的泡面味。
我转头看苏挽棠。
她抱着册子坐在七号机前，像看完了一场超出认知的行为艺术。
「打分吧。」我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低头写了半天。
册子转向我——
“1分。”
“0.5分——游戏技术。”
“0.5分——厚脸皮。”
「比上回高了1分呢。」我笑了笑，「进步不小。」
她合上册子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顿了一下。
没回头。
「那个鬼……他死之前最想做的事，就是上王者？」
「嗯。」
「你一开始就知道。」
「坐下来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用了什么术法？」
我摊手：「不需要术法。有时候鬼不走，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一件没做完的小事。帮他做完，他自己就走了。」
她没接话。
但走出去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拍。
网吧老板从隔壁彩票店探出头：「大师！搞定了？！」
我朝他比了个OK。
「收多少钱？！」
我想了想：「你这儿的会员卡，给我办一张，充两百。」
老板呆了一下，二话没说去办了。
苏挽棠已经走远了。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很轻的——
「……哼。」
我把会员卡揣进兜里，拐进便利店。
买了一包瓜子，两罐冰可乐。
两罐都给自己。
【第三章】
天师大会每年一次，在城北天师会馆举行。
说是会馆，其实就是一栋老别墅，几大天师世家凑钱买下来当据点。
进门一面屏风，上书“正气长存”四个大字。
屏风后面是自助餐台。
这才是重点。
我到的时候，三叔已经在了。
他看到我的打扮就皱眉。
「你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
T恤，牛仔裤，运动鞋。
「不是说穿正装吗？」
「正装是道袍！」
「那件上面有九宫格的油渍。」
「你不会洗？！」
「牛油的，洗不掉。」
三叔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丢下一句：「今天别丢人。」
【三叔，你对我的期望值是不是有点不切实际？】
天师大会的流程很简单——各家汇报年度驱鬼成绩，然后排名，最后吃饭。
核心其实是吃饭。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瓜子，准备安安静静当个废物。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陈九师兄？」
我抬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面前。
长相端正，道袍整洁得像熨过三遍，腰间一枚玉佩，散着淡淡灵光。
笑容恰到好处，像客服的标准微笑——温暖，但不走心。
赵天行。
赵家的天才传人。
二十二岁画符入道，二十五岁独立驱鬼。
号称天师界“年轻一代第一人”。
而我，二十六岁。
独立驱鬼成绩——帮一个鬼打游戏上了王者。
他朝我点头：「听说师兄最近完成了一桩驱鬼？」
「嗯。」
「了不起。」语气真诚，但目光扫过我手里的瓜子，嘴角弧度变了零点几度，「城东网吧那单，我听说了。用的是……打游戏的方式？」
旁边几个天师世家的年轻人听到这话，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嗑了一粒瓜子：「你有别的办法？」
赵天行笑容不变：「我的话，大概用净魂符。三分钟的事。」
「三分钟？那多无聊。我那局打了二十三分钟，还偷了个塔。」
他愣了一秒。
周围人也愣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从“废物”升级成了“有病的废物”。
大会正式开始。
各家汇报。
赵家——全年驱鬼一百七十二单，S级任务完成三次。
李家——全年驱鬼九十八单，处置百年怨灵一桩。
王家——全年驱鬼六十四单，培养新人十二名。
轮到陈家。
三叔站起来，脸色比遗照还难看。
「陈家……全年驱鬼……七单。」
全场静了两秒。
嗡嗡声起来了。
一个老天师摇头：「陈家一年不如一年。」
另一个接话：「老陈要是还在，不至于……唉。」
三叔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我在角落嗑瓜子，假装没听见。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大厅另一侧传来——
「七单啊。好歹也是百年世家，连双位数都凑不上了。」
说话的，是陈家大伯。
我亲大伯。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我：「当然了，家族把最有潜力的传人送去联姻冲喜，剩下的人手不足，差一些也正常。」
话说得轻巧。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意思——
成绩差，怪我。
全场的目光射过来。
我手里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了。
大伯继续说：「听闻鬼王千金对这门亲事也不太满意？也难怪。堂堂鬼王千金，配了这么个——」
「这么个什么？」
苏挽棠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最后排，抱着册子，面无表情。
大伯被这目光看得一僵：「我……我的意思是——」
「他是废物。」苏挽棠平静地说，「这不用你确认。」
全场：「……」
我：「……谢谢？」
苏挽棠接着说：「他再不堪，也是跟我联姻的人。你们陈家自己推出来的。现在当着外人的面踩一脚，是觉得我鬼王府好欺负，还是觉得你们陈家的脸，不是自己丢的？」
大伯的脸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
三叔低头假装喝茶，茶杯是空的。
赵天行微微挑眉，目光在苏挽棠身上多停了两秒。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等一下。】
【她在帮我说话？】
【那个给我打零分的女鬼？】
苏挽棠说完，坐了回去。
翻开册子，写了一行字。
合上。
散场后我凑过去瞅了一眼——
“-1分。”
“扣分原因：在正式场合吃瓜子。”
“附注：你们陈家的人，比他还废。”
我盯着那行“附注”看了三秒。
然后默默地把兜里剩下的半包瓜子递了过去。
她没接。
但也没走。
就这么抱着册子，坐在我旁边。
散场的人流从面前走过，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赵天行在门口截住了我。
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的。
「陈九师兄，改天有机会，一起切磋交流？」
「行啊。」我把瓜子壳拍了拍，「你打不打游戏？」
他的笑容出现了一道裂纹。
「……告辞。」
他转身走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我身后站着的苏挽棠。
那一眼很快。
但我捕捉到了。
不是在看她这个人。
是在看她代表的东西——
人鬼两界通行权。
我手指在兜里转了转那个打火机。
【有意思。】
【第四章】
出事是在天师大会后的第三天。
城南老宅区，一栋清朝留下来的大院，封了整整一百二十年的镇鬼阵突然松动。
里面的东西醒了。
百年厉鬼。
这种级别的活儿，不是一般天师能接的。
赵天行第一个站出来。
「我来。」
两个字，掷地有声，配上他那身熨得没有褶子的道袍和腰间闪闪发光的玉佩，排面拉满。
在场的天师们纷纷点头。
「不愧是赵家天才。」
「有担当。」
「年轻人里头，就属他最可靠了。」
我蹲在人群最外围，啃着一根烤肠，看热闹。
苏挽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我旁边。
「你不上去？」
我咬了口烤肠：「又没叫我。」
「你上去也是添乱。」
「那你问什么？」
她翻开册子，在新的一页写了个标题——“赵天行VS百年厉鬼（陈九不参与对照组）”
【你这个册子到底有多少页？】
赵天行带了四个赵家弟子，摆阵、布符、请令，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标准到可以拿去当教学视频。
他踏入大院的时候，长风卷起道袍衣角。
说实话，挺帅的。
帅了大概七秒。
第八秒，大院里传出一声巨响。
赵天行从大门里倒飞出来，后背撞在院墙上，砸出了一个人形凹痕。
四个赵家弟子紧跟着飞出来，姿势各异，像一组表情包。
人群瞬间骚动。
一道黑气从大院里涌出来。
温度骤降。
我手里的烤肠，上面的油一瞬间凝固了。
厉鬼出来了。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黑雾翻滚，中间隐约可以看到一张扭曲的脸——嘴咧到了耳根，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惨绿色的鬼火。
在场的天师们同时后退了三步。
赵天行从墙上滑下来，嘴角有血丝，但还是撑着站直了。
他咬破食指，在空中画了一道血符——
血符亮了一瞬。
然后被黑雾吞了。
像火柴扔进了大海。
赵天行的脸白了。
厉鬼发出一声尖啸，黑雾往人群涌过来。
最前面的几个天师同时出手——符咒、法器、罗盘，什么都往上招呼。
撑了不到十秒。
全部被弹飞。
苏挽棠站起来了，册子抱在胸前，眉头皱了一下。
她身上的鬼气开始波动——她是鬼王千金，本身也有力量。
但那股黑雾的威压远超她的级别。
她的脚步往后滑了半寸，嘴唇绷紧了。
人群开始慌了。
有人喊：「快撤！这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赵天行跪在地上，单膝撑地，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我蹲在原地，看着手里凝了油的烤肠。
叹了口气。
「可惜了，还剩半根。」
我站起来。
把烤肠的竹签插在旁边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油。
然后走了出去。
就这么走的。
没有摆阵，没有布符，没有请令。
T恤，牛仔裤，运动鞋。
苏挽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干什么？！」
我没回头。
黑雾撞过来了。
我抬起右手。
指尖没有任何灵光，没有任何法术的痕迹。
但我握了一下拳。
然后张开。
掌心里，一个极小极小的金色符文亮了。
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黑雾碰到它的瞬间——
像沸水遇到了零下一百度的寒冰。
咔嚓。
整团黑雾从中间裂开了。
厉鬼的尖啸变成了惨叫。
那张扭曲的脸上，两团鬼火疯狂地跳动——是恐惧。
金色符文从我掌心飘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在厉鬼的额头上。
像一枚图章。
厉鬼的身体僵住了。
黑雾一层一层地剥落，像褪掉的蛇皮。
几秒之后。
黑雾散尽。
地上只留下一个跪着的半透明人影——
一个穿着清朝衣服的老人，浑身哆嗦，满脸惊恐地抬头看着我。
他的嘴张了几次，发出嘶哑的声音——
「天……天师祖脉……」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碎裂、消散。
像灰烬被风吹走。
全场死寂。
所有天师都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
赵天行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三叔端着茶杯——茶杯是空的——手在抖。
大伯的嘴张成了一个O。
苏挽棠站在五米之外。
风吹过她的发丝。
她的手里还抱着册子，但笔掉在了地上。
全场安静了大概有十秒。
我转过身，走回去。
蹲下来，把石墩上的烤肠拔出来。
咬了一口。
凉了。
「早知道先吃完再动手。」
我嘟囔了一句，转头看苏挽棠。
「打分吧。」
她弯腰把笔捡起来。
手指在抖。
她翻开册子，写了好久。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
然后合上，没给我看。
我伸手：「让我看看。」
她把册子往怀里一收：「不给。」
「不是一直让我看吗？」
「这次不给。」
「到底多少分？」
她抱着册子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很轻很轻地丢下两个字。
「及格。」
六十分。
从零到六十。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笑了一下。
旁边的石墩上，那根凝了油的烤肠竹签在风里晃了两下。
一阵微风过后。
竹签上残留的油渍里，隐约泛着一丝金色。
没人注意到。
【第五章】
苏挽棠开始跟踪我了。
她以为我不知道。
但一个穿黑色长裙、皮肤白到发光、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矮冬瓜小鬼差的女人走在街上，想不被发现，难度约等于让大象躲在电线杆后面。
第一天。
我去便利店买可乐。
回头的时候，她站在十米外的报刊亭后面，露出半个脑袋。
我假装没看到。
第二天。
我去网吧用那张会员卡。
她坐在网吧对面的奶茶店里，连续点了五杯奶茶，喝了三个小时。
侍女鬼后来告诉我，大小姐回去以后吐了一晚上。
【不至于啊。】
第三天。
她换了个策略。
不跟了，改成翻我的东西。
我回到住处，发现她坐在我桌前。
桌上摊着我爷爷留下来的那口旧箱子——我一直随身带着，但从没在她面前打开过。
她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符纸，对着光看。
看到我进来，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符纸放回去，站起来。
「你爷爷的东西？」
「嗯。」
「这张符纸上的纹路……我没见过。」
我走过去，把箱子合上了。
动作不重，但很明确。
苏挽棠盯着合上的箱子看了两秒，没追问。
「你爷爷是什么人？」
「一个老头。」
「我查过。」她的声音平淡，但眼神不平淡，「陈正阳。四十年前天师界的传奇。二十岁封百鬼，三十岁镇妖域，四十岁以后……所有记录突然断了。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我没说话。
她继续看着我：「你是他唯一的孙子。」
「嗯。」
「那你为什么——」
她的话停在了嘴边。
因为我打开了冰箱，拿出两罐可乐。
一罐给自己。
一罐放在她面前。
「喝吗？」
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没接可乐，也没继续问。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第一天见面时不一样了。
第一天是“零分，废物”。
现在是——
【她在看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那个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好奇。
她走之后，我打开旧箱子。
里面的东西不多——三张泛黄的符纸，一枚铜令，一封信。
信是爷爷留给我的。
我十六岁那年收到的，内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九儿，封印会一层一层解开。别急。等到最后一层的时候，你就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给鬼王了。”
“老苏这人，别看他凶，其实就是个女儿奴。他闺女，以后就是你的责任了。”
“对了，别告诉她。让她自己发现。这样比较有意思。”
我把信折好，放回箱子。
爷爷这人，死了都不忘给我挖坑。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
不多，就两瓶。
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喝醉了以后手会乱动。
具体表现就是，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墙上、空气中画符。
那些符纹很复杂，醒着的时候我画不出来。
只有意识模糊了，封印松动的时候，才会从指尖流出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堆金色的痕迹。
正准备擦掉——
门口传来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苏挽棠站在门外，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的符纹。
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这是上古镇鬼符的……变体？」
我赶紧用袖子把桌面蹭了蹭：「什么？这是我画的小人儿。你看，这是头，这是腿——」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们俩同时愣住了。
她的手很凉。
不是鬼的那种阴凉，是那种，像冬天从外面刚走进来、手指冻得冰冰的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抓着我手腕的手。
然后像触电一样甩开了。
退了两步。
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好。
像是想生气，又像是想问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走得特别快。
快到她身后两个侍女鬼都没跟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她刚才抓过的地方，皮肤上留着一个浅浅的凉印。
我用另一只手搓了搓。
【她的手……还挺小的。】
然后我看向桌面。
上面的符纹已经被我蹭花了，但隐约还能看出轮廓。
那确实不是什么小人儿。
那是爷爷的祖脉符阵——天师界失传了整整四十年的东西。
我把它彻底擦干净了。
出门的时候，发现苏挽棠的册子掉在了我门口。
翻开。
最后一页写着——
“今天不打分。”
下面有一行划掉的字，隐约能辨认：
“陈九，你到底是——”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划了好几道。
我把册子合上，放在她房门口。
转身的时候，门内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笨蛋。」
不知道是在骂我，还是在骂她自己。
【第六章】
赵天行请我喝茶。
茶馆在城中心，包间里挂着天师界名家手书的镇宅符，茶具是建盏，茶叶是白毫银针。
排面很足。
我坐下来，看了一圈。
「这一顿得不少钱吧。」
赵天行给我倒茶，动作优雅：「和师兄喝茶，花多少都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
「有糖吗？」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间：「……茶不放糖。」
「哦。那有可乐吗？」
「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那说事儿吧。你请我喝茶，不是因为你突然想跟我搞好兄弟情对吧。」
赵天行的笑容收了收。
他放下茶壶，看着我。
「陈九师兄，那天在老宅区……你用的是什么术法？」
「家传的。」
「我查过陈家的传承录。没有那种术法。」
「可能是漏了。」
「天师界的传承录，从不遗漏。」
我嗑了嗑手指：「那可能是我自创的。天才嘛，偶尔灵光一闪。」
赵天行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条蛇在计算猎物的距离。
「师兄，我给你一个建议。」他的声音低下来，「联姻这件事……对你不是好事。鬼王府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和苏挽棠之间的关系，对你来说是负担。」
我喝着苦茶，没吭声。
「如果你愿意主动退出联姻，」他的语气像在谈一笔生意，「赵家可以给陈家一笔补偿。足够你们撑过接下来十年。」
「你想替我？」
「我更合适。」他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实了——是自信，是理所当然，「陈九师兄，这不是侮辱你。这是在帮你。你我都清楚，你配不上那个位置。」
我放下茶杯。
茶确实太苦了。
「赵天行，你说得对。」
他微微一笑。
「我确实配不上那个位置。」
他的笑容扩大了。
「但你也配不上。」
笑容凝固了。
我站起来：「茶不好喝。下次请我喝可乐吧。」
走到门口，我回了下头。
「对了。你在老宅区被厉鬼一巴掌扇进墙里的时候，那个坑还在。听说物业要找人修，你记得把钱付了。」
赵天行坐在那里，端着茶杯的手上，青筋浮了出来。
我走出茶馆的时候，苏挽棠靠在门口的柱子上。
抱着册子。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你又跟踪我。」
「路过。」
我看了她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
「他找你什么事？」我问。
「你先说他找你什么事。」
我把手插进口袋：「他想让我退出联姻，他来替。」
苏挽棠的表情没变。
但抱册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配不上。」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算你有自知之明。」
「但他也配不上。」
这次她的嘴角没抽。
但眼睛里闪了一下。
很快。
快到如果我不是在看着她，就会错过。
她转过身：「走了，别在这儿杵着。」
我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突然说：「他找我喝过茶。上周。说的也是联姻的事。」
我脚步一顿。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我值得更好的。」
我沉默了一秒。
「那你怎么回的？」
苏挽棠走在前面，背影笔直。
「我说——你连百年厉鬼都打不过，我干嘛要更差的？」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等一下。】
【这算夸我了吗？】
她走远了，没回头。
但风把她的声音带了过来——
「别多想。你只是矮子里面拔将军。」
……行吧。
矮子就矮子。
反正将军是我。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茶馆二楼的窗户后面，赵天行正站在那里，看着苏挽棠离开的方向。
他的表情，不是愤怒。
是冰冷的计算。
我的手在口袋里捏了捏那个打火机。
【赵天行，你的茶确实不好喝。但你要是敢往里面下毒，我不介意给你换个品种。】
【第七章】
赵天行的局，设在三天之后。
天师界接到了一单大任务——城西工业区废弃厂房，发现了一个被封印多年的鬼域入口，需要多家天师联合封印。
赵天行主动请缨牵头。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大义凛然。
只有我觉得，他准备了三天，不是在备战，是在挖坑。
到了现场。
废弃厂房的铁门锈迹斑斑，推开的时候发出猫叫一样的尖响。
里面黑洞洞的，空气里全是铁锈和腐烂的气味。
赵天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八个赵家弟子，阵型严整，法器在手。
我走在最后面，手里端着便利店买的关东煮。
苏挽棠走在我旁边。
今天她没带册子，但腰间挂了一枚鬼王令。
「你今天怎么没带小本子？」
「不需要。」她的语气淡淡的，但目光一直在扫赵天行的背影，「今天不是打分的场合。」
「你也觉得有问题？」
她没说话，但步子往我这边靠近了半寸。
鬼域入口在厂房最深处——地面上一个直径三米的黑色漩涡，散发着浓烈的阴气。
赵天行开始布阵。
他的阵法确实专业——十二方位，三层封印，每个节点都嵌了符咒，丝毫不差。
但我看到了一个细节。
西北角的第三层封印符，纹路偏了半毫米。
半毫米。
正常人看不出来。
正常天师也看不出来。
但我看得出来。
那不是失误。
那是故意的。
那个偏差会让封印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产生共振——然后崩溃。
而崩溃的方向，恰好对着我站的位置。
我低头嚼了一口关东煮里的萝卜，没动。
赵天行回头看了我一眼。
笑容完整无缺。
「陈九师兄，待会儿封印启动的时候，你站在西北方位帮忙稳定气场就行。不需要你出手。」
明面上是照顾废物。
实际上是把我安排在炸点正中央。
封印崩溃的时候，鬼域的阴气会从那个缺口涌出来，直接冲我。
以他对我的判断，“废物”陈九绝对扛不住。
到时候他再英雄救美般出手收拾残局——
既证明了我的无能，又展示了他的强大。
一箭双雕。
聪明。
但不够聪明。
我走到西北角站定。
苏挽棠走了过来：「我站这边。」
「你站远点。」
「凭什么？」
「这个位置，一会儿会出事。」
她的脚步一滞。
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知道？」
我没回答，把关东煮的竹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相信我一次。站远点。」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退开了五步。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反驳我。
封印启动。
十二个节点同时亮起白光。
一层、两层、三层——
到第三层的时候，西北角的符纹果然开始震颤。
赵天行在阵中央，嘴角微翘。
倒计时。
三、二、一——
轰。
第三层封印从西北角炸开，黑色的阴气像开了闸的洪水，直冲我的面门。
在场所有人惊呼出声。
赵天行立刻转身，脸上摆出了震惊的表情——演技不错，大概能拿个影帝提名。
「陈九师兄！！」
他踏前一步，手中法器亮起——
然后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不该看到的事。
黑色阴气冲到我面前一尺的地方——
停了。
就这么停了。
像一堵洪水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我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一个金色的“封”字，悬浮在我面前。
简简单单一个字。
但那股足以冲垮半条街的阴气，被它压得死死的。
全场再次安静。
我转过头，看着赵天行。
「赵天行。」
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挂在脸上，像一张揭了一半的面具。
「你的西北角第三层封印符，偏了半毫米。」
他的脸白了。
「不……那是——」
「偏的角度是三十七度。」我接着说，「这个角度的偏差，会在封印启动后的第十二秒产生共振崩溃。方向是西北角。也就是我站的地方。」
全场所有天师的目光射向赵天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如果你要说是失误，」我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浮现出一枚微小的金色符文，它像一面镜子，映射出西北角那张符纸的完整纹路，「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个偏差的起笔深度、运笔力度和你的其他符完全一致。失误不会失误得这么标准。」
赵天行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在场最年长的李家老天师走过去，弯腰看了看西北角的符纸，又看了看我掌心的投影。
沉默了五秒。
然后转身，看向赵天行。
「赵天行。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天行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不是崇拜。
不是信任。
是审判。
他的膝盖弯了。
不是主动的。
是腿软了。
「我……我……」
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转过身。
苏挽棠站在五步之外，看着这一切。
她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那个册子。
我走过去：「你不是没带吗？」
她低下头，翻开册子，写了一行字。
合上。
没给我看。
这次我没问。
但后来——很久以后——我看到了那一页。
“80分。”
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所有的分数都不够用了。”
写那行字的时候，笔迹在抖。
【第八章】
赵天行的事之后，天师界炸了。
赵家连夜开了内部会议。赵天行被停了所有任务权限，禁闭反省。
几大天师世家联合发了声明，措辞严厉。
但这些跟我没关系。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苏挽棠变了。
准确地说，是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零分”。
后来是“好奇”。
再后来是“某种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是——
她开始躲我了。
出门的时候不叫我了。
吃饭的时候不在同一张桌了。
连两个侍女鬼都不来找我了。
我有点纳闷。
直到第三天夜里，我路过鬼王府在人间的办事处——一栋老洋房，门口挂着“阴德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招牌。
里面传来了说话声。
是苏挽棠的。
声音很大。
「你骗了我！」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棠棠……」
「别叫我棠棠！你说联姻是为了人鬼两界的和平！你说陈九只是个普通的冲喜对象！可他不是！他根本不普通！」
「棠棠，听爹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陈正阳的孙子！你知道他身上有祖脉封印！你安排这门婚事，根本不是什么冲喜，对不对？！」
我站在门外，脚步停了。
里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鬼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在冥界的时候，鬼王的声音像雷，低沉、浑厚、不可违抗。
现在这个声音，像是碎了一角的钟——还在响，但裂了。
「棠棠，爹……撑不了太久了。」
沉默。
「冥界的封印在松动。那些被镇压的东西，快要出来了。爹的力量……已经不够了。」
苏挽棠的声音变了。
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
「你什么意思？」
「爹需要一个人，在爹走了以后……能护住你。」
「你……你在说什么？你不是好好的吗？你上个月还——」
「上个月我吐了三次血。」鬼王的声音沉了下去，「我没让侍女告诉你。」
安静了。
很长很长的安静。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像纸撕开的声音。
不是纸。
是苏挽棠在哭。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种压抑的、拼命忍住的抽泣，像是有人捂着一只快要碎掉的玻璃杯。
鬼王的声音继续说：
「四十年前，陈正阳救了我一命。他让我答应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的孙子觉醒了祖脉传承，让我把你托付给他。」
「他说……那个孩子，是天师界百年来唯一的灵眼体质。只有他，能护住你。」
「当时我答应了。因为那个老头……是我这辈子唯一信任的活人。」
又是一段沉默。
我站在门外，后背靠着墙。
月光照在“阴德物业管理有限公司”的招牌上。
我手里的打火机被我捏得咯吱响。
爷爷临终前的那封信，最后一句话浮了上来——
“老苏这人，别看他凶，就是个女儿奴。”
……嗯。
我知道了。
我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没让任何人发现。
第二天早上，苏挽棠出现在我门口。
她的眼睛有一圈很淡的红。
但表情平静到几乎冷漠。
册子抱在胸前。
「陈九。」
「嗯。」
「你爷爷……是不是跟我爹认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说谎很容易。
但我不想骗她。
「认识。」
她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
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
「陈九。」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吗？」
我没说话。
她也没等我回答。
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留下册子。
但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门口发现了一罐可乐。
冰的。
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
没有字。
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歪歪扭扭的分数。
没有数字。
只画了一个圈。
圆圆的。
像个太阳。
又像一个零。
但我知道那不是零。
那是一个还没想好该填什么数字的格子。
我把可乐打开，喝了一口。
凉。
刚刚好。
【第九章】
封印崩了。
就在苏挽棠留给我那罐可乐之后的第二天夜里，没有任何预兆。
凌晨三点，城西老墓区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黑色的阴气从地底涌了出来，像一条巨蛇撑破了牢笼。
不是百年厉鬼。
是千年级别的。
天师界紧急集结。
赵家、李家、王家，所有还能动的天师全部赶到了现场。
我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失控了。
黑气笼罩了半条街，路灯全灭了，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腐烂加硫磺的味道。
李家老天师带着全族弟子组了一个大阵，勉强撑着——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
绝望。
因为黑气的中心，站着一个东西。
那不是鬼。
那是一尊灾厄。
人形，三丈高，通体漆黑，浑身缠绕着锁链般的黑纹。
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裂开的嘴——从左耳咧到右耳，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它站在那里，不动。
但所有人都在后退。
因为它每呼吸一次，阵法就崩碎一层。
李家老天师的鼻血止不住了，法器在手里嗡嗡乱颤。
赵天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禁闭期间偷跑出来的。他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看着那尊东西，嘴唇在哆嗦。
我扫了一眼四周。
没有看到苏挽棠。
心沉了一下。
一个侍女鬼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恐惧。
「陈……陈公子！大小姐……大小姐在里面！」
我的脚步停了。
「什么意思？」
「鬼王大人感应到封印松动，第一时间赶来镇压……但他、他撑不住了！大小姐去救他，被困在了黑气里面！」
我看向黑气的中心。
三丈高的灾厄身后，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地上，浑身鬼气涣散，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另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张开双臂，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
那个身影很小。
穿着黑色长裙。
是苏挽棠。
我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打火机掉在了地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李家老天师拦住我：「陈九！你疯了！那东西至少是千年级别的！不是你——」
我没理他。
继续往前走。
黑气扑过来。
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百年厉鬼。我用了一个“封”字就压住了。
这次——
这次不需要“封”。
我伸出双手。
封印解开了。
不是一层。
不是两层。
是全部。
爷爷留下的封印，三十六层，一层叠一层，像套在灵魂上的锁链。
此刻，全部断裂。
金色的光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
不是那种细微的、一闪而过的符文。
是光。
铺天盖地的、耀眼到刺目的金色光芒，从我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像太阳从地平线下猛地升起。
身后的天师们全部愣住了。
李家老天师的法器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赵天行的膝盖软了，直接跪在了地上。
三叔手里的茶杯——不知道为什么他连这种时候都带着茶杯——碎了。
金光笼罩了整条街。
黑气碰到金光的瞬间，嗤嗤作响，像雪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灾厄那尊三丈高的身影终于动了。
它低下头，看着我。
没有五官的脸上，那张裂到耳根的嘴——
合上了。
一个千年级别的灾厄。
在我面前。
合上了嘴。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突然看到了老师。
我抬起右手。
掌心里浮现出一枚铜令。
爷爷留在旧箱子里的那枚。
铜令亮了。
上面刻着两个字——
“天师”。
不是“陈家天师”。
不是“第几代天师”。
就是“天师”。
两个字。
这是祖天师令。
天师一脉的开山之物。
失传四十年。
此刻在我手里亮了。
我把铜令往前一推。
金光化作一条巨龙，裹挟着雷鸣般的轰响，撞向灾厄。
灾厄发出了惨叫——那是一种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声音，像千万只指甲刮过黑板。
它的身体开始龟裂。
黑纹碎裂、剥落。
三丈高的身影一寸一寸地缩小。
最终——
轰然崩碎。
化作漫天的黑色碎屑，被金光吞噬殆尽。
黑气散了。
路灯重新亮了。
温度回升了。
空气里的腐烂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的、像雨后泥土的气味。
我穿过散去的黑雾，走到了苏挽棠面前。
她站在那里，双臂还张着，维持着保护鬼王的姿势。
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身后，鬼王半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我。
鬼王的脸上没有震惊。
只有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他单膝跪地——不，他试图站起来，但腿已经撑不住了。
他就这么跪着，抬头看我。
开口了。
声音嘶哑。
「陈正阳那个老东西……他说他孙子是百年来唯一的灵眼体质。我还不信。」
他喘了一口气。
「现在信了。」
他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鬼王”两个字。
颤抖着递向我。
「小子。四十年前你爷爷救了我一命。我答应他，把棠棠交给能护住她的人。」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挽棠，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是不舍，是歉疚，也是释然。
「如今……我把她交给你了。」
苏挽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爹……」
鬼王笑了。
那是一个父亲的笑容。
疲惫的。
但是安心的。
我伸出手，没有接令牌。
而是握住了他的手腕——和之前苏挽棠抓我手腕一样的位置。
他的手很凉。
鬼的那种凉。
但又有一种将要消散的虚无感。
我用另一只手在他手腕上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金色符文。
「你先别死。」我说，「你闺女的打分系统还没给你算总分呢。你现在走了，她找谁扣分去？」
鬼王愣了一秒。
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了。
笑到咳嗽。
苏挽棠在我身后，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
是那种放声的、不管不顾的、像小女孩一样的哭。
她的册子掉在了地上，翻开来。
风吹动书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两个字——
“满分。”
下面有一行水渍晕开的小字——
「笨蛋……满分……你听到了吗……」
身后，所有的天师都站在原地。
没人说话。
李家老天师老泪纵横。
三叔瘫坐在地上，嘴里一直在念叨——「大哥，大哥你看到了吗，九儿他……九儿他……」
赵天行跪在最远处，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月亮出来了。
又圆又亮。
和联姻那天晚上一样。
我站在月光下，一手握着鬼王的手腕，身后是哭得稀里哗啦的苏挽棠。
风把她的册子翻到了第一页。
上面写着——
“0分。初步判断：废物。”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
笑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鬼王没死。
我在他身上稳住了一道祖脉灵纹，虽然治不了根本，但至少能让他再撑个几十年。
他恢复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臭小子，你那道灵纹画得歪歪扭扭的，跟你爷爷差远了。」
第二句话是：「不过……我闺女不亏。」
赵天行的事，天师界给了定论。
赵家被取消了五年内的联合行动资格，赵天行本人终身禁止参与天师界公务。
据说宣判那天，赵天行坐在赵家祠堂里，一个人坐了一整夜。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不关心。
天师大会重新开了一次。
这回，陈家的成绩排名没垫底——因为我那一单“千年灾厄”的功劳被算了进去。
三叔汇报的时候腰杆比任何人都直。
「陈家全年驱鬼八单！其中SSS级任务一次！千年灾厄单人镇压！」
全场鼓掌。
我坐在角落里，还是在嗑瓜子。
有些东西变了。
有些东西没变。
变了的是——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废物，也不再是有病。
是那种混合着敬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眼神。
没变的是——
我还是喜欢嗑瓜子。
关东煮还是爱吃萝卜。
可乐还是买两罐，全给自己。
唯一多出来的一件事——
现在买可乐的时候，我会买三罐。
第三罐放在苏挽棠房门口。
她从来不说谢谢。
但第二天那罐可乐一定会消失。
日子就这么过。
直到有一天。
苏挽棠把册子放在了我桌上。
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了它。
封面上写着“综合评分册”，下面是“苏挽棠”三个字，笔迹工工整整。
我翻开了第一页。
“0分。扣分原因：仪表不整。着装有火锅渍。初步判断：废物。”
翻到第二页。
“1分。0.5分——游戏技术。0.5分——厚脸皮。”
第三页。
“-1分。扣分原因：在正式场合吃瓜子。附注：你们陈家的人比他还废。”
第四页。
“60分。及格。勉强。”
旁边有一行小字：“他出手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大概是被吓到了。”
第五页。
“今天不打分。”
下面那行被划掉的字，这次我看清了——
“陈九，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越来越看不懂你。”
第六页。
空白。
但角落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涂鸦——两个火柴人，一个在嗑瓜子，一个在写字。
第七页。
“80分。”
下面那行小字——“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我觉得所有的分数都不够用了。”
第八页。
没有分数。
只有一个圆圆的圈。
和那天贴在可乐上的便利贴一样。
第九页。
“满分。”
下面是被泪水晕开的字迹——
“笨蛋。满分。你听到了吗。”
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十页。
上面没有分数。
只有两个字。
“陈九。”
下面有一行字，笔迹跟前面所有页都不一样——
不再是工工整整的评分体。
是那种很随意的、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才写下的、歪歪扭扭的字。
“打不了分了。”
“你太犯规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那天在网吧，你帮那个鬼打游戏的时候。”
“我以为你是废物。”
“结果你是我的满分。”
最后一行——
“第一次见面给了你零分。”
“但零是起点。”
“从零开始。”
“刚刚好。”
我把册子合上了。
坐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便利店。
买了三罐可乐。
走到苏挽棠门口，放下一罐。
刚准备走——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那身黑色长裙，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看到了地上的可乐。
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两罐。
她张了张嘴。
我先开口了。
「你的册子我看了。」
她的耳朵尖红了。
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打火机——王老五烧烤的那个，跟了我从联姻那天到现在。
翻过来。
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用指甲刻了一行字。
“陈九给苏挽棠的评分册”。
下面只有一个数字。
“∞”
我把打火机放在可乐旁边。
「我不会打分。就这一个数，你凑合看。」
她低头看着打火机。
看了很久。
然后弯腰把可乐和打火机一起拿了起来。
抬起头的时候，淡金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
但她没哭。
她笑了。
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很小，像月牙。
但眼睛里全是光。
她抱着可乐和打火机，退回门后。
关门之前，丢下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到如果不是我耳朵够灵，就会被风吹散。
「陈九。」
「嗯。」
「明天的任务，我还跟着。」
「行。」
「带上瓜子。我也吃。」
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
手里还剩两罐可乐。
打开一罐，喝了一口。
不凉。
刚刚好。
远处传来鬼王的咳嗽声——大概又在偷看冥界日报。
头版标题我猜都猜得到——
“鬼王千金与天师传人后续：本报独家，她的评分册写了什么？”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笑了。
从联姻那天的零分到现在。
其实也没多久。
但好像走了很远很远。
【爷爷。】
【你说让她自己发现，比较有意思。】
【你说得对。】
【确实挺有意思的。】
走廊尽头，一阵风吹过来。
带着一点点鬼火的气味，和一点点可乐的甜味。
我把第二罐可乐打开，朝空气碰了一下杯。
「老头子，谢了。」
风散了。
月亮还在。
又圆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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