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说自己单身时，我正替她收着婚戒。
后台灯太热，她嫌戒指勒手。
递给我时，她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收好，等会儿还有庆功宴。”
我把那枚细圈放进衬衫胸袋，站在监视器旁。
台上的记者问她，事业有成，感情有没有着落。
她笑了笑，把话筒抬高。
“目前单身，所有的爱都给电影了。”
掌声响起来。
我手里还提着她的平底鞋。
鞋袋的绳子在指节上勒出一道白印。
今天是《盛夏失约》的首映礼。
许宁是制片人，我是后期顾问，也是她丈夫。
最后一重身份，只有家里两位老人知道。
结婚四年，她对外一直叫我周老师。
最初说等公司站稳，再说等项目上映。
今天电影终于上映了。
她却亲口把我从生活里撤掉。
台上还在问，理想伴侣是什么样的人。
许宁偏头想了想。
“能理解我的工作，不会给我添麻烦。”
我低头，慢慢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
四年了，指根比以前粗了一点。
摘下来时，有一点疼。
我把两枚戒指并排放进鞋袋的内兜。
然后给生活助理发了条消息。
“许总的鞋在后台第三张椅子上。”
这次，我没有等她。
电梯门要合时，一只手挡了进来。
苏禾穿着还没换下的演出服，气喘得很急。
“周老师，你的包。”
我才发现，电脑还在她手里。
首映前十分钟，放映素材的字幕出了问题。
我替他们补最后一版，让她帮我看着包。
她把包递过来，目光落到我的手上。
那道戒痕太明显，没什么可遮的。
“你看见采访了？”我问。
她点了点头，却没接着问。
电梯里只有我们，楼层一格格往下跳。
苏禾忽然说：“上回那句话，你别放在心上。”
上个月杀青酒后，她向我告过白。
她说喜欢我改完一段戏，还会蹲下帮场工收线。
我当时就告诉她，我结婚了。
她第二天清醒后，认真向我道了歉。
此后没再越过一步。
“我不会趁你难受讨答案。”她轻声说。
“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应该先吃顿热饭。”
电梯抵达宴会层，门忽然开了。
许宁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宣传总监和几个记者。
她看见苏禾，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你们怎么先下来了？”
我把电脑包背好：“我回去了。”
“主创合影还没拍。”
“你们拍。我不是主创名单里的人。”
她皱起眉，下意识看了一眼记者。
随后，她伸手来拉我的袖口。
“周砚，有事回家说。”
她终于喊了我的名字。
可那声音很低，低得像怕弄脏了什么。
苏禾往旁边让开，给我们留出位置。
许宁的目光却追着她走。
“你刚才说什么答案？”
苏禾愣了一下。
我挡住她：“私人谈话，与你的工作无关。”
许宁笑了，眼底却没有笑意。
“我问我的演员，你紧张什么？”
走廊安静下来，记者已经举起手机。
我看着许宁，忽然觉得很累。
她很清楚怎样一句话，让别人先心虚。
以前谈判时，我欣赏过这种本事。
现在那股力气正用在我身上。
“她说让我吃饭。”我说。
“许总，这也要写进演员管理条例吗？”
许宁的手僵在半空。
我绕过她，往另一部电梯走。
身后有人打圆场，说周老师赶工太累。
我没回头。
晚上十一点，苏禾给我发来一张邮件截图。
拾光影视终止她在新项目里的出演意向。
理由是，不符合项目整体形象。
那部新电影叫《最后一班渡船》。
我是原作者，也是尚未正式签约的导演。
女主角是我和选角组面了五十多人定下的。
邮件抄送了十一个人。
没有我。
1
我回家时，客厅里还亮着灯。
餐桌上放着一块没拆封的蛋糕。
那是我早上订的。
四年前的今天，我们领了结婚证。
许宁说首映撞上纪念日，是好兆头。
我就把餐厅的预约取消了。
想着她忙完，至少能在家吃一口。
奶油上那句“第四年”已经有些歪。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取出昨晚的剩饭。
微波炉转到一半，门锁响了。
许宁进门先看我的手，接着看鞋柜。
“戒指呢？”
“鞋袋里。”
她把两枚戒指倒进掌心，脸色终于变了。
“你摘它干什么？”
我端着饭，没急着回答。
热气扑在脸上，倒让我更清醒一点。
“你今晚单身，我配合一下。”
“那是宣传口径。”
“我知道。四年一直是这个口径。”
她把包放下，耐着性子解释。
今天资方在场，罗衡那边刚谈到第二轮。
她是公司的核心，公众形象不能分散。
婚姻一旦被放大，所有问题都会变成私生活。
这些话，我已经能替她说下去。
我问：“为什么开除苏禾？”
许宁解耳环的动作停了。
“她的表演跨度不够，团队重新评估了。”
“下午三点，你还夸她试戏有灵气。”
“创作判断随时会变。”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选角会议纪要里，她签的字还在。
她扫了一眼，终于不再谈表演。
“她是不是喜欢你？”
“她告白过，我拒绝了，告诉她我已婚。”
许宁盯着我，像抓住了整件事的关键。
“所以你还觉得，留她在组里合适？”
“她之后一直守着分寸。”
“那你为什么替她出头？”
“因为角色是她试出来的。”
许宁吸了口气，走到我身边。
她把属于我的戒指放在桌上，推过来。
“我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
要是早几个小时听见这句话，我也许会心软。
我曾经很想知道，她还会不会为我吃醋。
可今天，一个姑娘已经为此丢了工作。
“许宁，你不能在台上把我当空气，下来又让别人闭眼。”
她的脸一下红了。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空气？”
我看向电视柜。
那里放着《盛夏失约》的首映邀请函。
同行家属那一栏，许宁写的是“无”。
我原本以为，只是工作人员图方便。
现在才明白，那是她最习惯的填写方式。
“我爸上次住院，你去看过他吗？”
“我在外地拍摄。”
“你回来之后呢？”
她没说话。
“我生日那天，你答应回来吃饭。”
“项目出了紧急情况，你知道的。”
“我当然知道。我替你改方案到凌晨。”
我不是要翻一本算不完的旧账。
可那些当时被我咽下去的失落，忽然都有了声音。
许宁坐下来，伸手碰我的手背。
“最近是我忽略你了。等融资下来，我们出去几天。”
我抽回手。
这句“等”，已经用掉我四年。
当年在民政局门口，她也这样拉着我。
她说暂时别公开，创业的小团队经不起闲话。
我觉得，她有事业心是好事。
我愿意做那个不让她为难的人。
后来她越来越擅长让我不为难她。
我越来越不敢承认，自己其实很难过。
“我明天搬出去。”我说。
许宁抬起头，第一次显出慌乱。
“就因为一句采访？”
“因为你不觉得那句话会伤到我。”
她看着桌上的戒指，声音发紧。
“苏禾给了你什么承诺？”
我站起来，把没吃完的饭端走。
“你到现在，还在替我找一个离开的主谋。”
“可我要离开，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晚我睡在书房。
快天亮时，门外有很轻的脚步声。
停了很久，没有敲门。
我睁着眼，直到窗帘慢慢变白。
2
第二天，我只收了两个箱子。
电脑、衣服、旧硬盘，还有我爸的保温杯。
他做过二十多年流动放映员。
那只杯子陪他跑过不少码头，底都磕瘪了。
许宁站在门口，看我把杯子裹进毛巾。
“你连这个都带走？”
我没听懂，抬头看她。
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话奇怪，别开了脸。
这个家里，她买的东西很多。
可大多数属于我的东西，都在这两只箱子里。
我曾以为，轻装一点，才方便配合她的生活。
如今搬出去，连叫货车都显得多余。
我给她留了一张物品清单。
房子是她婚前买的，我不会在这里久住。
共同存款和公司股份，交给双方找的人慢慢算。
“你现在闹离婚，融资怎么办？”她问。
我把拉杆抽出来。
“你已经官宣单身，应该很好解释。”
许宁抿紧嘴，没再拦我。
车到楼下时，她突然叫了一声。
“周砚，今天下午项目会，你总要来吧？”
我停住，回头看她。
“去。我还有工作没交完。”
下午的会议室里，罗衡坐在主位旁。
他做影视投资，讲话总像在给人送机会。
许宁给他倒茶时，他抬手让了让。
“自己人，不讲这些。”
我以前从不多想这三个字。
现在听见，倒觉得自己坐得有点远。
新项目预算从三百万，涨到了两千六百万。
罗衡带来一位有流量的男演员，程屿。
他要把渡船上的老船工，改成返乡创业的青年。
父女关系改爱情线，冬天拍成盛夏。
苏禾的角色则给一位有商务资源的新人。
我翻完方案，把它合上。
“那已经是另一部电影了。”
罗衡笑了笑：“年轻人要有市场意识。”
我三十二，比他小六岁。
每次不同意，他就会提醒我年轻。
许宁没看我，只说先听完。
我听完了。
他们甚至想把最后一班渡船取消掉。
因为程屿的档期，要等到明年春天。
现实里的白沙渡口，下个月就要停航。
那条船、那群常坐船的人，都不会等他们。
我写这个故事，是为了拍下那段告别。
不是给一个有钱的年轻人，找块漂亮背景。
“周老师，”罗衡敲了敲桌子，“你先把剧本交出来。”
“合同里约定的开发稿，我都交了。”
“那就继续改。钱我们承担，你负责才华。”
我把随身带来的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
十八个月的开发选择期，还有九天到期。
是否续约，需要我重新签字。
拾光付过八万元选择权费用。
这笔钱对应过去的开发时间，并不买断剧本。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把故事永久卖出去。
那时许宁还笑我，说夫妻之间分那么清。
可她最后还是照我想要的签了。
我一直记得，那天她说，拍电影的人得有自己的底稿。
“我不续了。”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许宁终于转过头。
“你想清楚，这是你第一次执导长片的机会。”
“这是让我挂名的机会。”
她看了看罗衡，低声说晚点再谈。
我没再配合那个“晚点”。
“还有苏禾，解约请按她签过的协议结算。”
选角组负责人老邵抬起头，想说什么。
许宁的脸冷下来。
“你为了她，要把整个项目掀了？”
我看着会议桌上的修改方案。
“不想拍的剧本，我不授权。演员做完的工作，要付钱。”
“这两件事，你总该听得懂。”
罗衡往后一靠，笑意彻底收了。
“周砚，离了拾光，你拿什么开机？”
我把自己的那份资料收回包里。
“先拿一个还愿意拍它的人。”
这话说得硬，心里其实没底。
我的存款，连他们方案里的置景费都不够。
但我知道，要是今天点了头。
往后站在片场，我也不会觉得那是自己的电影。
3
我临时住进老邵空着的工作室。
床是折叠的，靠墙放着一排试镜灯。
第一晚翻身，灯架倒了两根。
老邵听见响动，隔着门骂我不挑时候拆家。
骂完，他给我端来一碗面。
上面盖着两个荷包蛋。
“许总打电话，让我劝你回去。”
我抬头看他。
他把筷子往我手里一塞。
“我说你睡了。要劝，也先让你吃饱。”
面很烫，我吃得慢。
老邵坐在灯箱上，点开手机给我看。
苏禾已经搬出公司安排的公寓。
她在演员群里发了一条找短租的消息。
底下没人接，只有两个表情。
公司还没放话，可人都懂看风向。
我打给苏禾，第一句话就问她吃饭没有。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看来昨天的建议，你听进去了。”
我也笑了一下，心里却不轻松。
“项目的事，我很抱歉。”
“我演得不好，你可以道歉。别人不要我，怎么算到你头上？”
她语气比我想的平静。
可背景里有纸箱拖过地面的声音。
我问她，方便见面吗。
半小时后，她坐在工作室的小桌前。
没化妆，羽绒服袖口沾着一块墙灰。
老邵又下了一锅面，端过来便躲出去抽烟。
我把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她。
包括我和许宁的婚姻，以及正在谈的分开。
苏禾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你上次说结婚了，我真以为你太太在国外。”
“是我不该一直藏着。”
“你没有义务向我交代。可你在她那里，原来一直这样？”
我没立刻回答。
面条一点点坨在碗底。
苏禾也没替我下结论，只把醋瓶推过来。
“先吃。你脸色很难看。”
我吃了两口，告诉她自己想拍渡船。
低成本，冬天实景，角色也会重新谈。
现在没钱，没团队，连开机日期都没有。
我不能让她为了我，白白留着档期。
她听完，问：“还试戏吗？”
“当然。”
“那等你有钱了，叫我来试。”
她把坨掉的面挑开，认真吃起来。
“但周砚，我不拿感情换工作，也不替你证明什么。”
我点头：“我明白。”
她看了看我，忽然补了一句。
“我之前喜欢你，也不意味着我只能等着你。”
这是我那天听见的，最让我松口气的话。
我不想刚离开一段关系，就把另一个人拖进泥里。
吃过面，苏禾帮老邵收了碗。
临走，她把那件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
“有个事，你得先做。”
我以为她要我去找投资。
她却指了指我手机里一直亮着的来电。
是我爸。
“别让老人从网上知道你过得不好。”
我在楼梯间接通电话。
我爸说话还不太利索，去年中风留下的毛病。
他问我，首映礼怎么没有合照。
我靠着墙，指尖抠着一块脱落的墙皮。
“爸，我跟许宁，准备分开了。”
那边很久没出声。
我以为他没听清，刚想再说一遍。
他忽然问：“你是不是，又不想给人添麻烦？”
我喉咙一堵。
这句话，我也对他讲过很多次。
说工作忙，回不去。
说许宁辛苦，不要催她来看他。
说片尾没名字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干了多少。
我爸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你这次，先想想自己。”
楼下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狭窄的楼梯。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回到工作室，我把那份导演方案重新打开。
封面只写了一行名字。
编剧、导演：周砚。
我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4
去白沙渡口那天，风把水面吹成了灰色。
我爸提着保温壶，在路边等我们。
他左腿使不上劲，站姿有些歪。
看见我，先把壶塞过来，才去接行李。
“别抢，我又没瘫。”
老邵赶紧把器材抱紧，说这东西比人娇贵。
我爸哼了一声，总算没再坚持。
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
十六岁以前，我常跟着他去河对岸放电影。
船一晃，银幕布就撞我的膝盖。
他总说抱稳一点，今晚一村人等着看。
后来桥修好了，年轻人都走公路。
每天过河的，只剩买菜的老人和送货的小车。
渡船的船长姓陆，跟我爸认识三十年。
听说我真要来拍戏，他把烟往耳后一夹。
“要拍就快。月底船交出去，谁说也没用。”
他说完，带我们看船舱和靠岸的检修棚。
我一处处拍照，量最窄的通道。
老邵问能不能在船行驶时拍吵架的戏。
陆叔立刻摇头。
正常渡运不能妨碍乘客，器材也不能乱架。
要拍，就在停航后的时段，另找人看安全。
我把这些逐条记进本子。
上回来勘景，许宁嫌这里条件差。
她提出在影视城搭一个渡口，方便管人。
我没反对，只是把实景照片留着。
如今才发现，自己那时还舍不得放下。
检修棚后面有个旧售票窗口。
玻璃缺了一角，用透明胶贴着。
我爸伸手擦掉窗台上的灰。
“你妈以前，就在这儿催我回家吃饭。”
他看着里面，很久没说话。
我妈走得早，这地方比我记得的还小。
小时候我嫌卖票的母亲不体面。
上学填职业，非要写成财务。
她知道了也不生气，说财务今天给你煮面。
我拍下那扇窗，鼻子有点酸。
老邵没来催，只在远处跟陆叔闲聊。
我爸忽然问，宁宁知道你回来吗。
我说知道大概的安排。
其实她给我发了九条消息，我只回过工作。
我爸没有替她说话，拿拐杖点了点地。
“你自己的事，自己说清。别让我去骂人。”
“她可能觉得，是我带你回来的。”
我听笑了，笑完又难受。
这些年，他替我挡过的难堪，比我想的多。
中午在码头吃饭，陆叔给我们看了一摞旧票。
一块、两块、五块，颜色都不同。
有些乘客记不住日期，就把票夹在日历里。
我挑出一张边角卷起的，问能不能借。
陆叔说随便拿。
我还是把票放回去，只拍了照片。
“拍摄用到的，我按清单跟您办借用。”
他笑我终于也像个导演，开始讲手续了。
回程时，老邵在副驾拿计算器按了半天。
“三百万不够你现在这个拍法。”
我问差多少。
“住宿能省，主创能谈。安全、设备、收音，省不了。”
车窗外，渡船慢慢退成一条白线。
我把原本想要的几个夜景镜头划掉。
舍不得，还是划掉了。
那种感觉很具体，像自己给自己拆骨头。
以前许宁总说我不懂钱。
这次钱就压在我手心里，沉得很。
回到城里，我给一个做商业摄影的朋友打电话。
他叫蒋锐，拍广告挣得比我多。
听完计划，他问有多少现金。
我说能拿出的存款有四十二万。
旧短片的授权款还没到账，不能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先来帮你做预算，别先谈热血。”
第二天，他带着电脑来工作室。
进门看见我的折叠床，站住了。
“周砚，你这独立得有点彻底。”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
“先记账。穷也得知道穷在哪。”
5
第九天上午，拾光把续约书送了过来。
许宁没有叫助理，是自己来的。
她穿着我们买婚戒那天穿过的灰大衣。
衣服旧了，扣子换过一颗。
我认出来，心口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文件放在灯箱上，没急着让我签。
先看了看床边那双拖鞋。
“这里晚上冷不冷？”
“还行，有空调。”
“你颈椎不好，不能一直睡这个。”
我说谢谢，等会儿还有预算会。
她听出我的疏远，手指蜷了一下。
续约书恢复了原本的父女故事。
我保留导演身份，预算压回六百万。
许宁说，她已经跟罗衡重新谈过。
我把文件看完，问苏禾的角色呢。
她轻声说，女演员可以再选。
“你非要用她，我也可以让一步。”
“角色不是你的让步。”
许宁抬眼看我，表情很疲惫。
“我已经改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那份预算附表翻到最后。
其中一条写着，最终剧本及剪辑方案由出品方审定。
还有一条，导演变更不影响授权继续有效。
这不是给我导演的位置。
是先把剧本锁住，再给我一张可以抽走的椅子。
许宁没有否认。
“投资人花钱，总要留风险控制。”
“我明白。所以你找愿意接受的作者。”
她抓住文件，没让我推回去。
“你对我，现在也只谈合同了？”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我们不谈合同的时候，她给过我什么确定的东西。
可话到嘴边，我咽了回去。
我不想把每一次见面都变成互相伤害。
“许宁，我不续。这是正式答复。”
她站了很久，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是那两枚戒指。
“工作可以再谈。你先把它戴回去。”
我没接。
走廊有人推器材经过，轮子轧得地板响。
她盯着我空着的无名指，眼圈慢慢红了。
“你以前从来不舍得让我难堪。”
我心里一酸，几乎想伸手扶她坐下。
可我知道，自己一伸手，后面的话又说不下去。
“以前我也会难堪。”我说。
“只是我没让你看见。”
许宁最终带着盒子走了。
下午，法务发来选择期届满的确认邮件。
没有争执，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扬眉吐气。
我把文件存进硬盘，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
我曾经最想跟她一起拍成这部电影。
现在，终于能拍了。
但那个“一起”，已经没地方放。
傍晚，蒋锐把预算做到二百八十六万。
十六个拍摄日，前后各留一天机动。
主创少拿一点，普通工作人员按约定正常发薪。
他不许我把每个人的善意都当成融资。
“大家有房租，不能拿你的委屈抵钱。”
这话有点难听，我却听得进去。
我把自己的导演酬劳压到最低。
又给老邵预留了选角和现场的费用。
他瞪我，问是不是不拿他当兄弟。
我说：“是兄弟，所以不能总让你赔。”
蒋锐在旁边点头，顺手把他那份也填上。
那张表最后一格，仍然差一大半。
我们三个围着它，谁也笑不出来。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我以为是短片的授权款。
点开，却看见有人截了首映当天的走廊视频。
标题写着，已婚男顾问与新人女演员过从甚密。
画面里，苏禾正把包递给我。
许宁站在电梯门前，伸手拉我的袖子。
字幕替所有人补好了故事。
当红制片人，为失信合作伙伴清理团队。
我盯着那行字，背后一点点发冷。
6
苏禾的电话一直占线。
她后来回过来，先问是不是影响了我的融资。
我说先别管这个，你在哪。
她报了一个小剧场的地址。
我赶过去时，门外下着雨。
她站在消防通道，怀里抱着一份试戏材料。
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
她说来试一部话剧，导演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是不是因为视频？”我问。
她低头抹了一下纸页上的水。
“没说。但人家问，我跟你到底什么关系。”
她很努力地笑了一下。
“我说，同事，告白失败的那种。”
我笑不出来。
苏禾不是没受过委屈的小姑娘。
她跑组七年，演过没名字的侍女和路人。
好不容易试到一个完整角色，又被抽走。
如今连去别处试戏，都得先解释自己清白。
我打给许宁，问视频怎么回事。
她很快接了。
“宣传部在处理，你别冲动。”
“谁给他们的婚姻信息？”
那段视频的拍摄者并不知道我已婚。
偷拍视频不可能拍出我的婚姻状态。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许宁说，团队需要一个合理的解约解释。
他们只向合作方提过，私人关系可能影响工作。
现在传播成这样，也不在她预期里。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勾引已婚男人？”
“我没这么说。”
“你明知道，别人会这么猜。”
她的呼吸乱了一下。
“周砚，你先过来，我们当面解决。”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苏禾。
她正用袖口擦那份材料，没往我这里听。
“不去。你安排宣传负责人，我们三方通话。”
十分钟后，拾光的宣传总监进了电话会议。
他起初还想讲传播规律。
我打断他，要求把那封解约邮件和评估依据摆出来。
邮件写的是形象不符，没有任何作风指控。
选角评估里，苏禾的表演评分也是最高。
“如果你们有证据，拿出来。”
对方支吾，说只是外界误读。
许宁在那头很轻地喊了声我的名字。
我没应。
“误读从你们给合作方的话里来。”
“今天请明确更正，否则我们各自公开手上的材料。”
我不懂怎样打漂亮的舆论仗。
也没有本事让所有人相信我。
我只能把每一个能说清的事实，钉在原地。
通话结束后，苏禾问我，真的要公开婚姻吗。
“不需要拿你自己的事来替我挡。”
我摇头。
这件事从来不是只有她一个受害者。
我躲在那个“顾问”身份里太久。
今天再躲，就又是一个女人站在前面挨骂。
我坐在剧场的台阶上，写了一份说明。
只写我与许宁已经结婚四年，近期正在协商分开。
苏禾曾在不知情时表明好感，我已当场拒绝。
之后双方只有正常工作往来。
此次终止出演，未经过我的创作评估。
我请苏禾看完她那部分，问能不能发。
她看了两遍，慢慢点头。
我给许宁发去说明，留了半小时核对事实。
不是让她替我批准。
是这段婚姻里，还有她需要面对的人。
她在最后一分钟打了电话。
“你发出去，我们就真的回不去了。”
雨落在剧场门口的铁棚上，很响。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没那么怕了。
“许宁，回来和藏起来，对我不是一回事。”
她没再说话。
我按下发送，又把手机扣在膝上。
苏禾坐在离我两级远的台阶上。
我们都没有说赢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没湿的半张纸递给我。
“垫着。裤子都坐脏了。”
我接过来，才发现自己浑身冷透。
7
拾光当晚发了正式更正。
承认解约属于内部项目调整，与演员私德无关。
许宁随后在自己的账号承认婚姻状态。
她没有再拿宣传口径作挡箭牌。
但也只说了这些。
评论来得比我想的快。
有人替我不值，也有人说我借婚变炒电影。
一张我替许宁提鞋的照片，被转得最广。
我看了一眼，就把软件关了。
照片里那个男人，确实是我。
可我不想让今后所有作品，都从一只鞋袋讲起。
第三天，许宁约我去一家安静的餐馆。
她说，苏禾的赔偿已经按协议处理。
我请她把更正送到此前收到说法的合作方。
她点头，记在手机上。
这顿饭有很长的沉默。
服务员来问要什么汤，她照旧替我点了排骨。
我说换冬瓜，不要加虾皮。
她抬头，像第一次听见。
“你不是喜欢虾皮吗？”
“我爸喜欢。我每次都给他点。”
她握着菜单，没再说话。
我也不是故意给她难堪。
只是过去很多被她当成体贴的习惯，其实都认错了对象。
她终于问起我独立筹拍的打算。
我说还在找钱。
“可以用公司的名义做联合出品。”
“条件呢？”
她低声说，至少别再公开谈婚姻。
“罗衡那边已经很不高兴。公司有几十个人要吃饭。”
我放下汤勺。
我很熟悉这条谈判路线。
先提我在意的人，再让我让一步。
以前会是她的辛苦，现在变成几十个员工。
“我没有准备靠婚姻卖票。”
“但我也不会把闭嘴，写成投资回报。”
许宁眼底有些狼狈。
她不是不知道这句话伤人，只是又选了最顺手的方法。
那顿饭最后各自付了账。
她站在车边，问还能不能送我一程。
我说工作室不远，走走就到。
她没再坚持。
过马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仍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打包的排骨汤。
我心里有块地方发酸，脚却没停。
第二天，苏禾来参加正式试戏。
我们把那间工作室清出一块空地。
老邵拿胶带在地上贴了一扇窗口。
她要演的，是女儿回来劝父亲卖掉渡船。
跟她搭戏的是丁伯，退休的话剧演员。
他膝盖不好，坐下前总要扶一下桌角。
第一遍苏禾演得很稳。
每句词都清楚，眼泪也在恰当的地方落下来。
我却觉得不对，叫了停。
她吸了吸鼻子，等我说。
“别急着哭。你是回来解决麻烦的。”
“你把这地方当家，她把这地方当一笔欠账。”
苏禾抬头看我，没点头。
“可她知道爸会伤心。”
“知道，不等于她能停下来陪他伤心。”
她把剧本放下，重新走进胶带贴出的门。
第二遍，她一进来先搬椅子。
椅子挡路，拖了两下没拖动，便开始发火。
“东西都不收，你打算等人来赶？”
丁伯看着她，没立刻接词。
他伸手去扶椅子，嘴唇动了动。
那个动作让我一下想起我爸。
我喉头发紧，差点喊停。
苏禾却蹲下去，替他把椅子放平。
她没有哭，只避开了他的眼睛。
我坐在监视器后，久久没出声。
她结束后问，这回行不行。
我点头，又说需要调整两处动作。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怕别人说闲话，会故意挑我毛病。”
我也笑了，有点被说中的难堪。
前两天，我确实想过找一个更不惹事的演员。
现在她站在胶带里面，给了我答案。
我打开记录表，写下通过。
苏禾坐在对面，看着我把笔放下。
“周导演，合同什么时候来？”
我第一次听她这样叫我。
那声音很亮，像给空房间开了盏灯。
8
真正愿意谈项目的人，叫徐曼。
她做过两部小成本电影的制片。
老邵把方案递给她时，她刚退掉一个酒店房间。
因为多留一天，就多花一天自己的差旅费。
第一次见面，她没安慰我婚姻不幸。
只问了三个问题。
渡船什么时候停，预算缺多少，片子到底给谁看。
前两个，我都答得出来。
第三个，我说想拍给离开家的人。
她摇头：“这话可以印海报，不能拿来算发行。”
我有些不服，问她想听什么。
她把我的剧本摊在桌上。
“父女关系是主线，渡口是环境。你得让没坐过船的人，也想看他们回家。”
她指出中段有二十分钟，我全在拍风景。
有船票，有雾，有候船的人。
唯独没有女儿为什么留下。
我下意识想辩，说那是生活的质感。
徐曼看着我，没抢话。
等我说完，她才问：“你第一次离家，回头看了吗？”
我答不上来。
那天我跟我爸吵了一架，嫌他不同意我学电影。
走得很急，连他追到门口都没发现。
还是后来邻居告诉我的。
徐曼合上剧本。
“别躲在景里。你想拍的疼，得真碰。”
我回工作室，删掉一页分镜。
然后给女儿加了一场拿钱买断旧船票的戏。
她以为给钱就能解决父亲的余生。
父亲却把那张支票压在桌脚下。
苏禾看新稿时，说这姑娘有点讨厌。
我问不愿意演？
她摇头：“愿意。终于像个人了。”
徐曼再看完，才开始谈钱怎么凑。
她自己的小团队能拿出一百二十万。
另有一个地区影像扶持项目，预算报审通过后可出六十万。
那六十万不是眼前能动的现金。
她要求我们把第一阶段的资金真正落实。
我拿出四十二万，蒋锐带来十六万。
短片授权款到账十一万，我没有全押进去。
给我爸的复查和生活费，要单独留下。
我过去总把这类事往后排，这次不行。
剩下的缺口，靠一家小发行公司的预付款补上。
对方看了样片和剧本，谈了三轮。
没有大公司兜底，条件不算漂亮。
徐曼陪我逐项算回款，算最坏的损失。
最后那天，我们四个人坐在工作室。
桌上没有香槟，只有几份盒饭。
我在出品协议上签下名字。
签完第一笔，手心竟然出了汗。
这不是许宁给我的项目。
也不再是我一个人藏在硬盘里的愿望。
从这天起，许多人的工钱、档期、信用，都押在我的选择上。
我忽然理解，她过去为什么总是急。
但理解没有让我想回头。
压力会解释一个人的选择，却不能替她承担后果。
正式开机日期定在两周后。
演员合同发出去，苏禾先问工资能不能分三次结。
我以为她在替我们省钱，立刻说不需要。
她笑着解释，自己得给家里报一个稳定收入。
她妈妈看见转账，比看见电影海报安心。
我答应了，写进合同。
那晚，她帮我把一箱新剧本搬到门口。
楼道的感应灯坏了，我们用手机照着走。
她忽然问，我会不会怕失败。
我说怕，怕得昨晚又算了一遍设备租金。
她笑出声，然后认真起来。
“我也怕。我的名字第一次在演员表前面。”
我在台阶上停住，看着她。
她并不是来给我提供勇气的。
她自己也提着一颗悬空的心，走得很小心。
“那就按每天该做的做。”我说。
她抬起手机，把光往我脚下挪了一点。
“行。先把这箱搬完。”
9
开机前一周，陆叔给我打电话。
检修棚被人订走了，两天，要拍一支广告。
我们只是口头约过，还没付场地款。
对方手续齐全，钱也交了。
我没法让陆叔替我赶人，只能重新排计划。
蒋锐在电脑上挪动拍摄表，越挪越烦。
那两天偏偏是丁伯原定能到的时间。
再往后，他有另一部戏，不能无限等着。
我问清广告公司，发现它长期跟拾光合作。
我没有立刻找许宁。
先请徐曼联系场地方，问能不能错开半天。
对方答复很客气，说制片人另有安排。
然后，罗衡的电话就来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周老师，听说你找船棚？这事可以谈。”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他那支广告本来要拍水上生活的概念。
船棚只是备选，可拍可不拍。
他愿意挪，只要我同意带一个新人进组。
不改主角，给个有台词的配角就行。
“她只是缺一次履历。你也只是缺两天场地。”
我看向贴在墙上的演员表。
每个小角色，老邵都试过好几遍。
其中卖鱼的女人，演的是陆叔的邻居。
她白天卖鱼，晚上背词，已经让儿子替了两天摊。
我问罗衡，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谈投资。
他笑了一声。
“你对资本意见那么大，我还敢投？”
我听明白了。
他不缺这两天，也不缺一个配角。
他想让我承认，出了他的门，还是得回来求。
我告诉他，安排照旧，不麻烦他。
电话挂断，老邵先骂了一句。
随后问我，是不是实在不行，也得让一步。
我没怪他。
他比我更清楚，很多跑组的人连一句台词都要争。
为了一个配角，让整个组多花钱，听上去并不划算。
那天我们三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很久。
隔岸的老码头有个废弃修车棚。
位置不好，离船要多走一段坡路。
蒋锐蹲下试了几个角度，忽然抬手叫我。
从那里看过去，渡船正好被棚柱框住。
像一张挂在父亲身后的旧照片。
我站进镜头，试着走了一遍。
原本是女儿在船边劝父亲上岸。
现在她得走下坡，来到他每天待着的地方。
那段距离，倒更像她一直不肯走的路。
我们重新画了分镜，算运输和改景的费用。
多花两万三，省去一天搭景。
不算白捡便宜，却能承受。
徐曼看完表，把预算重新批了。
“以后场地先落合同，再谈交情。”
我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封底。
第二天下午，许宁到了白沙。
她下车就问为什么不打电话。
我告诉她，已经解决了。
她往河对岸看了一眼，明显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今天才知道是这个棚。”
我相信她，这种小事未必要经过她。
但罗衡能想到这样谈，跟她过去的态度也脱不开。
许宁拿起手机，说现在让他取消。
我拦住了她。
“我们已经交了新的场地费，演员也改了行程。”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
“你连让我补救一下，都不肯了？”
“补救是把你做过的事处理好，不是重新替我做决定。”
她站在风里，脸色有些白。
我终于把那句话问出来。
“你为什么一定要开除苏禾？”
她沉默很久，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听见她说喜欢你。”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她可以当着人说。”
她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
“我不敢说的，她说了。我就想让她闭嘴。”
我心里猛地一疼。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替自己找别的理由。
可那理由太难听，听清了也不能让我回去。
我问她，为什么不敢说我是丈夫。
许宁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最初也许是怕别人议论夫妻档。
后来是怕客户觉得她分心，怕团队觉得我靠关系。
再后来，连解释过去那些否认，都成了新的麻烦。
她自己把门一层层关上，最后怪门外有人看见我。
临走时，她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是双方已沟通过的分开安排，空着签字栏。
“我约了下周的时间。你别再到处找人打听流程了。”
我接过来，低声说好。
她在车门边停了一下。
“周砚，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还爱我吗？”
河上的风很大，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躲。
“还会难过。但我已经不想再这样爱了。”
她扶着车门，过了很久才坐进去。
10
电影开机，没有红毯，也没请媒体。
陆叔给我们搬来一张旧桌子，摆了几盘水果。
我爸拄着拐杖，替我把桌布压平。
他问拍电影是不是得烧香。
徐曼说可以，别烧到器材。
大家笑起来，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我站到那群人前面，本来准备了几句漂亮话。
看见负责搬灯的小伙子冻得直跺脚，又都忘了。
最后只说，工资按时发，出问题先找我。
蒋锐从机器后面抬了下手。
“行，那就拍。”
第一条，是苏禾提着行李走下渡船。
她穿旧棉衣，头发扎得很低。
我让她走到第三步停一下，回头看父亲。
她照做了。
第二遍，我觉得她停得太用力。
第三遍，风又把收音吹坏。
第四遍，后面有辆摩托突然经过。
拍到第七遍，她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白。
我还在盯监视器里那一下回头。
总觉得差一点，差在我说不出的地方。
蒋锐忽然把机器关了。
“休息十分钟。”
我抬头，有点恼。
第一天没拍成几条，所有人都在等。
他却把我拉到旁边，压着声音问。
“你要的是她回头，还是你自己回头？”
我一下没答上来。
他朝苏禾那边抬了抬下巴。
她坐在折叠凳上，正在换被水溅湿的袜子。
没有助理，鞋里塞了两团纸。
老邵拿毛巾过来，被她笑着接过去。
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很热。
我一直想证明，离开许宁也能拍成。
可刚到片场，就把所有人的累都押在那一点证明上。
我走过去，问苏禾那场戏怎么想。
她把湿袜子放进塑料袋，抬头看我。
“她跟她爸还在吵。没到会舍不得的时候。”
“剧本里，她知道他快退休了。”
“知道一件事，不等于已经感受到它。”
这是我试戏时，教过她的话。
她原样递回来，没有讽刺，只是很认真。
我在她旁边蹲下。
地上有一小摊水，映着我们的鞋。
我盯了几秒，点头说再来一遍。
“不回头，你按自己理解的走。”
那一遍，她拖着箱子，走得很快。
丁伯在后面喊她慢些，路滑。
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看得见。
说完自己踩歪了一下，立刻站稳。
那个小小的踉跄，让我忍不住笑了。
不是因为滑稽。
是这个总想替父亲决定的人，终于活了过来。
我喊过，机位后面有人轻轻鼓了两下掌。
苏禾走回来，问还要不要保一条。
我说要，先让她换双干袜子。
中午吃饭，我当着几个部门负责人认了错。
今天前面的时间，是我的调度没做好。
下午先拍室内，把船上的部分顺到第二天。
徐曼看了我一眼，没有替我圆场。
散会后才说，认错可以，别认完再犯。
晚上收工，我一个人去看渡船。
苏禾拎着暖水袋，从售票亭后面出来。
她刚跟卖票的阿姨学了一遍撕票。
票根要朝里，零钱先压住，免得风吹走。
她说学会这些，比一直想人物生气更有用。
我问她，今天有没有觉得我讨厌。
她回答得很快：“有。”
我苦笑，准备听下半句。
她却把暖水袋递给我，自己搓了搓手。
“但你后来听人说话了。”
“你得早点叫停我。”
“那你得让我叫停有用。”
她说得很轻，我却听得心口发烫。
我接过暖水袋，答应她。
河对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们站在一臂远的地方，谁也没有再靠近。
我想，喜欢一个人也许该有这种余地。
她可以说我不好，而我不急着把她推远。
11
开拍第六天，许宁来了一次片场。
她没有提前通知媒体，也没带人摆架子。
穿着旧大衣，站在监视器外面等。
我们那天拍女儿收拾父亲的床铺。
她把被子叠好，发现枕头下面压着一张车票。
是父亲去年打算去城里看她，后来没用上的票。
苏禾拿着票，先对着日期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票放回去，继续拍打枕头。
拍到第三下，手慢慢停了。
我没让她哭，她也没有。
丁伯从门外问，那个薄枕头是不是要扔。
她低着头说，不扔，还能用。
我喊停时，棚里安静了一瞬。
许宁站在门边，手里一直捏着一包纸巾。
她没有用，边角被揉得发皱。
这场戏来自我爸。
去年他出院后，本想来看看我们。
我说房子里正在忙材料，让他改天。
后来忙过那个周末，我就把这件事忘了。
还是这次回家，才在他床边看见没退的车票。
我替许宁挡过很多责怪。
也把自己该做的事，一并挡在外面。
午休时，她问能不能跟我走走。
我跟徐曼交代了下午安排，陪她走到堤上。
她说，已经向苏禾单独道过歉。
赔偿不是拿来买沉默的，她没有提任何附加条件。
我点头说，那是你们之间该处理的事。
许宁低着头，走得很慢。
“她说不接受我用吃醋替解约找理由。”
“她说得对。”
“我知道。”
这三个字，她说得比过去难得多。
走到一处背风的墙边，她终于停住。
“周砚，我以前总觉得，最懂我的就是你。”
“后来你不问，我就当你不需要。”
我望着远处的船，没接话。
她继续说，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让助理安排我的时间，让宣传删掉有关我的回答。
她甚至觉得，给我一份稳定的工作，已经很公平。
“可这份稳定，要靠你永远不提自己。”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哑。
我曾经想听她承认这些，想得夜里睡不着。
真正听见了，却没有想象中痛快。
我只觉得，我们把能说的话拖得太久了。
“我也有错。”我说。
许宁抬头，眼里猛地亮了一下。
我看见那点光，还是把话说完。
“我怕你嫌我小气，所以很多事我不说。”
“我拿体谅证明自己值得被爱，再等你猜我委屈。”
“可我不想继续等了。”
她眼里的光一点点落下去。
“我们能不能换个方式，从头来？”
我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
风从旧墙上刮下一点细沙，落在鞋面。
我想起第一年，她加完班回来抱住我。
说以后有了钱，要在片尾并排放我们的名字。
也想起今年首映，我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看着她与一群人合影，甚至不敢往前走。
“我以前很想和你从头来。”
“每一次说没关系，都是一次。”
许宁把脸转开，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没有安慰她。
不是想看她难过，是我终于明白。
我给不出她想要的回答，就不能再用温柔拖着。
回到片场，她把一袋药交给生活制片。
里面有我惯用的颈椎贴，也有暖宝宝。
生活制片来问我怎么处理。
我说药退给她，暖宝宝按采购价记账。
袋子里有一张小票，我照着转了钱。
许宁收到时，正站在车旁。
她远远看了我一眼，没有退回。
那天下午，苏禾有一条哭戏没哭出来。
她主动说想多等五分钟。
我让大家先休息，自己蹲在炉子旁烤手。
她过来坐下，问我是不是又难受了。
我点头，没装作没事。
“但我会把该处理的处理完。”
她往炉子里添了块木头。
“不用赶。拍完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火光映在她脸上，我心里一软。
她没有许诺等我，更没有催我给承诺。
我却第一次想，为靠近一个人把脚下站稳。
12
第十一天，天气预报开始变坏。
原定两天后的风雨，提前了一夜。
我们还有四场船戏没拍，其中一场是结尾。
陆叔下午就提醒，明天能不能出船，得看实际风力。
我让副导演把备用方案排出来。
徐曼坐在一旁，一笔笔算停工的损失。
我看见她划掉了自己回城的车票。
没有谁说压力，全都摆在桌上。
第二天凌晨，风还没有很大。
有人提议赶紧拍半小时，日出前应该来得及。
蒋锐也说，岸上的画面还能做。
我走到船头，试了一下脚下的晃动。
两盏灯被固定在岸上，电工正在做最后检查。
苏禾穿着戏里的旧棉衣，站在棚里等。
她那场戏要从甲板跑向舱门。
天气好时，走过很多次，没有问题。
可此刻，我看见门边已经积了一层水。
一只空塑料桶被吹过来，撞到台阶，又滚开。
我突然问自己，要是真摔了，我准备怎么解释。
说只有半小时，说大家都同意，说预算不够。
这些理由，我以前听过太多次。
轮到自己，好像也很容易说出口。
我从船上下来，让所有人先回棚里。
“船戏停，器材撤到高处。”
生活制片问，今天还开不开工。
我说室内可以，先把安全确认好。
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也有人如释重负。
我没有让大家举手投票。
拍摄表是我定的，风险不能靠所有人分一口来吞。
六点多，雨忽然密了。
风裹着水往棚里灌，地上的胶带一条条翘起来。
我们刚搬完机器，陆叔就接到停航通知。
那条船在缆绳里晃，撞出沉闷的响声。
苏禾站在我旁边，脸色有些白。
“刚才我要是跑过去，大概真会滑。”
我没说幸好，只让她先去换衣服。
停掉一天，意味着预算里的最后一点余量没了。
徐曼把账本合上，问我准备舍什么。
我说结尾不能舍。
“那别的呢？”
我盯着分镜，把一场夜航回忆戏圈掉。
那是我最喜欢的画面。
幼年的女儿躺在船舱里，顶上掠过一格格灯。
我跟美术聊过很多次，连灯的颜色都试好了。
徐曼看了一眼，说这场本来就可以不要。
我有点恼，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平静地看着我。
“我之前说过。你当时说，特别重要。”
我僵住，往前翻她的批注。
那一页写着，回忆是否能由当下动作替代。
我确实看过，还画了一个很敷衍的圈。
雨落在铁皮顶上，像一屋子人在催。
我把那页纸撕下来，又慢慢摊平。
“对不起。是我没听进去。”
徐曼没有笑，也没乘机多说。
她拿起笔，跟我一起算删掉后能省多少钱。
傍晚，屋里只剩一场没有拍的对手戏。
女儿想替父亲修好舱门上的小灯。
父亲说算了，反正明天就不要了。
我把回忆里的那盏灯，挪到他们现在手上。
丁伯坐在门边，替苏禾扶着螺丝盒。
她拧了两次，灯终于亮起来。
她说：“还能用，为什么不要？”
丁伯看着灯，隔了一会儿才看向她。
“那你给我带回家。”
这句是他顺着情绪加的。
我没有喊停。
苏禾握着螺丝刀，眼睛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把最后那颗螺丝拧紧。
拍完后，她坐在原处，半天没起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拿手背擦眼睛，问灯能不能真拆下来。
我说道具会收好，后面还有用。
她点了点头，忽然笑着骂我。
“周砚，你这戏，怎么越穷越难受。”
我也笑了，眼眶却有点热。
窗外雨还没停。
那盏原本只该存在于回忆里的灯，在我们面前亮着。
我终于不再为丢掉那个漂亮镜头难过。
13
最后一场船戏，等到停航前一天才拍。
雨停了，水面还浮着细碎的枯枝。
陆叔带人清理甲板，反复检查围栏和绳结。
我们只拍靠岸的部分，远景另用空镜衔接。
这些调整写在新的拍摄表上，没有人再赌。
天没亮，我爸就到了。
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他煮的姜汤。
我看见他鞋上沾着泥，忍不住皱眉。
“不是说了，在家等我？”
他把桶放下，扶着拐杖喘了两口气。
“我来看你拍电影，又不是来干活。”
我那句你腿不好，已经到了嘴边。
看见他望着机器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我搬来一把有靠背的椅子，放在背风的地方。
给他围好毯子，把监视器转过去一点。
“那你坐这儿，别乱跑。”
他笑着答应，像终于买到一张好座位。
结尾是女儿坐最后一班渡船离开。
她原本以为父亲不会来送。
船要走时，父亲拎着那盏灯，慢慢走到岸边。
他不劝她留下，也不再说自己一个人行。
只告诉她，家里的门锁换了，新钥匙在包里。
苏禾第一次听见那句词，眼泪就掉了。
但我们没有用那一条。
那时蒋锐的焦点还没完全跟上。
第二条，她怎么也找不回刚才的状态。
我知道她着急，手指一直在揉衣角。
她问要不要加一句父亲喊她名字。
我摇头，让她去船尾待一会儿。
自己陪丁伯重新走位置。
第三条开拍前，苏禾把包放在腿上。
她没有往岸边看，一直低头翻里面的东西。
翻出钥匙时，手忽然停住。
我在监视器后坐直了。
她不是在等父亲来送。
她已经开始准备回家。
丁伯走到岸边，说出那句新钥匙在包里。
她抬起头，先笑了一下。
笑没撑住，才把嘴唇紧紧抿住。
船没有真的开动。
陆叔在画外拉了一下缆绳，船身轻轻一晃。
她扶住座椅，朝岸上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把整场戏交到了我手里。
我停了几秒，才说过。
苏禾还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泪。
老邵从后面跑过去，拿羽绒服裹住她。
丁伯扶着栏杆笑，问我是不是终于能歇了。
我站起来，朝所有人鞠了一躬。
“船戏结束。谢谢大家。”
有人欢呼，声音在空荡的码头上撞回来。
我爸慢慢拍手，右手拍在左手掌上。
动作不太利索，却拍得很响。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电影。
散场后他也这样拍手，让大家带好东西回家。
下午还要补几场小戏，谁也没敢喝酒。
我们在棚里分了一锅热面。
卖鱼的阿姨来送最后一箱鱼，顺便问自己的戏有没有拍好。
我把监视器里的画面调给她看。
她盯着屏幕，先嫌自己脸大。
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场记板上，又拿手机拍了一张。
“字别写错，我儿子要看的。”
我认真答应她。
她把那箱鱼往我们脚边推了推，说钱就不要了。
徐曼先我一步扫码转账。
“鱼照买，戏也照算。您回头记得来看片。”
阿姨笑着骂她不懂人情，最后还是收了。
那一刻，我特别庆幸，她肯来管这个组。
晚上，我们补完最后一个镜头。
是那张被压在桌脚下的支票，女儿又拿出来。
她把它对折，放进自己的包，换上一张家庭合照。
桌子还是摇，她又垫了一层纸。
人走出画面，只留下那盏小灯。
我喊杀青时，声音有点哑。
苏禾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脱戏服。
她问我，女儿以后会不会常回来。
我说会，但也可能有忙得忘了的时候。
“那老头还是会伤心。”
“会。所以她得学会记住。”
她点头，慢慢拉开门。
门外的天已经黑透，河对岸亮着一排灯。
我走过去，把她挂在衣架上的羽绒服递给她。
她接过来，没有靠近我。
“周导演，后面的活，轮到你了。”
我说好。
她伸出手，我们在那间旧棚里握了一下。
指尖都是凉的，掌心却很热。
第二天，真正的最后一班渡船出发。
我们卸完设备，没有再架机器。
陆叔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把一张旧票递给我。
“这回不用打借条。留着吧。”
我接过票，跟我爸一起站在岸边。
船笛响了很长一声。
我没有忙着想该怎样剪进电影。
只陪他看着，直到那条船慢慢靠向对岸。
14
杀青后的三个星期，我几乎住在剪辑室。
每天睁眼，先看一遍昨天觉得没问题的段落。
然后发现，它依然有问题。
徐曼给我请的剪辑师叫何川，话很少。
不满意时，就把耳机往桌上一放。
他放了两次，我已经懂得先倒水。
第三次，我终于能在他开口前说出哪里拖了。
电影开始一点点有了形状。
我和许宁的婚姻，也等到该办完手续的那一天。
我们约在上午见面。
她没让司机送，自己开了那辆旧车。
四年前去领证，也是这辆车。
那时我们找不到停车位，绕了三圈。
她急得想下车跑，我笑她又不是赶电影开场。
如今车停得很顺，谁也没有迟到。
等待叫号的时候，她把一瓶温水放在我旁边。
没有拧开，也没有催我喝。
我低声说谢谢，自己拧开瓶盖。
共同存款已按商量好的方式分好。
我在公司持有的那点股份，另做了估值和转让。
受让方是愿意接下份额的原股东。
三十八万元，分三次支付，写明了时间。
许宁没有再加不许公开谈婚姻的条件。
我也没有把她做过的错，换成一张漫天开价的账单。
该是我的，我拿走。
不属于我的，我不碰。
等工作人员把材料交回来，许宁还坐在原处。
她看着那份薄薄的证件，像看不懂上面的字。
我站起来，又等了她一会儿。
她终于把东西收好，跟着我走出去。
门外有两对年轻人，正对着手机拍照。
其中一个女孩伸出手，给镜头看新戴上的戒指。
许宁停了半步，随后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我没有看她的无名指。
走到停车场，她问能不能去家里拿完剩下的东西。
我说好。
那套房子，我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去。
门打开，地板还是熟悉的颜色。
我下意识要去鞋柜最下层拿拖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许宁已经把它放在门边。
“没动过。”她说。
我穿上鞋，进去搬走书房里最后几本书。
窗边放着一只洗干净的杯子。
杯柄缺了一小块，是她第一部项目过审那天摔的。
当时她太高兴，转身撞上了我。
我把杯子粘好，说能用就留着。
她一直留到现在。
我看了几秒，把旁边属于我的笔筒拿走。
许宁靠着门，忽然问我还恨不恨她。
我想了想，说有些事仍然不能接受。
“但我不想每天醒来，都得先恨你一遍。”
她点头，眼泪却一下掉下来。
“我这段时间，总想起你站在后台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那里，所以什么话都敢说。”
她用手背擦了下脸，没让我递纸。
“我以为你永远会等我结束。”
我抱着书，慢慢呼出一口气。
“我也等过你来接我。”
有次我在外地做后期，发烧到站不稳。
她说会议结束就来，后来忘了。
我打车回家，自己睡了一夜。
第二天她抱住我，说怎么不多打两个电话。
我当时觉得她忙，所以没再说。
现在提起来，也没有争谁更苦的意思。
只是那段路，我确实一个人走过。
许宁闭了闭眼，低声说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没关系。
那些关系已经结束，伤害也不需要被我抹掉。
走的时候，她把一个小信封递给我。
我以为是戒指，没有伸手。
她轻声说，是我妈的一张照片。
以前我夹在书里，掉到了沙发底下。
我接过来，照片边上还有一点灰。
母亲站在售票窗口，朝镜头笑得很开心。
我把信封放进内袋，这次认真说了谢谢。
许宁送我到门口，没有再说回家。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小盘子里。
金属碰到瓷面，响了一声。
那声响很轻，我们却同时低下了头。
下楼后，我坐进车里，给何川发消息。
说今天晚一点到，别给我留饭。
他回了一个好字。
我没有马上开车，先在路边吃了一碗馄饨。
热汤喝到一半，心里那块空出来的地方，终于不再只往外漏风。
15
粗剪做出来，有一百三十八分钟。
何川问我，准备让观众几点回家。
我说还会删。
他把进度条拖到父亲独坐候船室的段落。
两分四十秒，没有一句台词。
窗外是船，身后是灯，老人坐着不动。
那是我拍得最喜欢的几条之一。
我立刻说，这段不能删。
何川往前倒了三分钟。
前一场女儿刚发现没用上的车票。
她已经知道父亲偷偷去过城里。
下一场却又让父亲坐在那里，替我重复难过。
我看着屏幕，想起徐曼在剧本上写过的话。
别躲在景里。
我最终说，留半分钟，先试。
何川没夸我，把多出来的两分钟移到一旁。
屏幕亮了一下，故事竟然往前走得更稳。
那些删掉的好东西，仍然让我心疼。
可疼不意味着，必须让别人陪着我留。
精剪阶段，苏禾来补过一次声音。
她带着另一个话剧组的材料，坐在门外背词。
新的导演见过她试戏，又看了她的片段，重新给她发了邀请。
没有人再问她是不是破坏别人婚姻。
她演完一段旁白，出来问我声音会不会太硬。
我说刚刚好，你那个角色没那么会哄人。
她笑起来，把水杯搁在一边。
杯子是她自己的，透明塑料，贴着名字。
这次我知道她喝什么。
热水，不加蜂蜜，嗓子不舒服时少说话。
我们靠着门聊了会儿，没谈私事。
她问上映的事怎么样。
我说发行方案还在拉扯。
那家预付过款的公司想把宣传重点放在我的婚变上。
方案第一页，赫然写着“被隐藏四年的男人”。
他们说，这才是外界认得我的入口。
徐曼没有立刻替我拒绝，只让我先想。
钱紧，市场也紧，每一次曝光都有人在算。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把那页删了。
换成父女隔着渡船相望的一张静帧。
发行负责人问我，这怎么吸引年轻人点开。
我没有装作自己有必胜办法。
只把试映邀请名单递过去。
我们准备先请本地观众、外地务工的人和几位影评人看。
做小范围映后，听真实反馈，再决定扩多少场。
对方算了算，仍然不同意。
他说预付款对应了发行合作，不能现在才讲情怀。
我请他把已经投入的宣传支出拿出来。
双方在桌上谈了一整天。
最后削掉一部分我原本期待的保底支持。
宣发规模缩小，物料口径则由我们共同确认。
这不是一句拒绝就没有代价的事。
我走出会议室，心里也慌。
徐曼问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头，说先去把小场试映做好。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笑了。
“那就别光要体面，自己出去跑路演。”
于是我开始给一个个影院打电话。
有的愿意谈，有的听完题材就客气挂了。
老邵做起志愿观众招募，蒋锐替我们拍物料。
普通工作人员不再跟着免费耗时间。
需要返场的，按新的工作量另付报酬。
我用转让股份到账的第一笔钱，补上自己的投入。
也留出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
这一次，我不打算把自己耗到无处可去，再叫别人心疼。
最终混录那天，何川把片尾投到大屏上。
一个个名字在黑底上缓缓出现。
我看到卖鱼阿姨的全名，主动往前挪了挪。
又看见那几个搬灯、装轨道的小伙子。
他们的名字都在，字没有比谁小一号。
苏禾坐在我旁边，忽然轻轻碰了碰扶手。
“到你了。”
编剧、导演：周砚。
那行字出现时，我反而没说话。
从工作室的封面，到真正的银幕。
中间是许多人的钱、寒风、争吵和热汤。
我原来那么想要这个名字。
如今真得到，终于知道不能只看自己的。
灯亮后，我先起身向混录师道谢。
苏禾在旁边等我收东西，没有催。
走到门口，她低声说，今天可以庆祝一下。
我点头，问她后天晚上有没有空。
她抬眼看我，像察觉了什么。
我没有往含糊里藏。
“不是工作聚餐。我想请你吃一顿饭。”
她安静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先把试映办好。饭，我记着。”
16
第一场试映，放在城北一家老影院。
一百二十个座位，没有全部坐满。
我站在入口，看观众一张张验票。
有人是冲着短视频来的，举着手机想拍我。
我请他等映后，先坐下来看片。
我爸穿着新夹克，来得很早。
陆叔扶他上台阶，还笑他紧张得像自己要演。
我原本给他们留了中间最好的位置。
我爸却站在过道，往后看了看。
“你坐哪？”
我说后面方便进出。
他摇头，把我往那两个座位中间推。
“第一回，坐这儿。别老站边上。”
我没有再推辞。
坐下后才发现，许宁也来了。
她买的普通票，位置在侧后方。
看见我回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头，没有过去。
电影开始前，徐曼上台说了几句话。
没有讲我们的艰难，只请大家看完，愿意的话留下来聊。
灯暗下去，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开头第一声船笛响起时，我爸坐直了。
他听过那声音一辈子，比我更知道真假。
我侧头看他，他没理我。
眼睛一直望着银幕。
前二十分钟，观众有笑声。
卖鱼阿姨在戏里骂父女俩，一个比一个嘴硬。
后面有人笑得呛了一下，我也跟着松了口气。
等车票那场出来，厅里安静了。
我爸的手放在膝上，一直没动。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衣袖。
他这才转过脸，像忽然看见我坐在这里。
我没说对不起。
那句话还要回家慢慢说，不该借银幕替我说完。
我只是把他的水杯递过去，等他喝了一口。
结尾那把新钥匙出现时，身后有人轻轻抽泣。
也有人低头，屏幕亮了一下，又很快按灭。
我不知道他们想起谁。
只知道那一刻，电影终于从我手里走出去了。
字幕结束，灯慢慢亮起来。
掌声不是轰的一下起来的。
先是前排几个人，接着才连成一片。
我站起来鞠躬时，紧绷的后背终于松了。
映后第一个提问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
她问女儿最后是不是又回城了。
我说是，她还要继续工作和生活。
阿姨想了想，点头说那就好。
“我女儿也不在身边。她能过好，我就放心。”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过，忙完打个电话也行。”
厅里有人轻轻笑，也有人把头低下去。
我拿着话筒，说好。
这一个字，不全是在回答她。
第二个观众问拍摄时最难的是什么。
我想起那些风雨，也想起自己不肯删的镜头。
最后说，是接受别人会比自己想得好。
蒋锐在后排听见，吹了声很短的口哨。
第三个问题，还是落到婚姻上。
一个年轻人问，这部片子是不是离开妻子后才证明了自己。
我握紧话筒，又慢慢放松。
许宁就坐在那边，周围已经有人在看她。
我没有顺着那个漂亮的答案讲。
“这部电影在分开之前，就写了很久。”
“我是靠这些合作者，把它拍出来的。”
我指了指身后的主创，又指了指陆叔。
“感情上的决定归我，电影的功劳不能都归我。”
提问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
散场后，我们收到的反馈并非全是夸奖。
有人说前段慢，有人不喜欢过于克制的父亲。
何川拿着本子记，我在旁边听。
徐曼说，意见不必全改，但都要知道为什么。
我答应回去再看节奏。
这次不是安排通宵硬改，只约了第二天正常开工。
许宁等人散得差不多，才走到我面前。
她手里拿着一张观众意见表。
上面只写了一句，片尾那盏灯，留下得很好。
我接过来，说谢谢。
她没有再问我能不能回去。
只问今晚是否方便，借两分钟说件事。
我们走到影院外的台阶。
她说，拾光已经把之前的错误解约列进内部复盘。
她暂时不再单独决定选角，项目合同要由另一位负责人共同确认。
罗衡不接受她对演员补偿和公开更正的处理，两边合作也停了。
新的项目得缩预算，公司的日子不算轻松。
“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觉得，我已经付够了。”
许宁看着我，语气很慢。
“我只是不想让你以后还得替我的做法解释。”
我点头，说那就把后面的事做好。
她眼圈红了，却笑了一下。
“你电影拍得很好，周导演。”
她第一次这样称呼我，没有玩笑，也没有上级的口气。
我心里那点纠缠很久的酸，终于慢慢落了地。
送她到台阶下，我没有再往前。
她上车前回过头，手里没有戒指盒。
我朝她挥了一下手。
随后转身回影院，帮大家收起留在桌上的话筒。
17
正式上映的头一个周末，票房很普通。
普通到我每隔半小时看一次，也看不出奇迹。
徐曼把我的手机扣到桌上。
“你看它，它也不会多卖一张。”
她把第二天的映后安排递过来，让我去准备。
我们跑了六座城，坐过凌晨的车。
住的酒店不贵，前台常问两间房有没有必要。
我和苏禾各自拿好房卡，从来不省这笔钱。
她没有签进我的团队，路演另有工作约定。
要回去排话剧时，我们照她的档期调整。
我没有再把合作，理解成随时可以占用。
第三座城的映后，她被问到曾经的解约风波。
主持人想替她拦，她却自己接了话筒。
“那件事让我难受过，也影响过工作。”
“后来相关方更正、道歉，该结算的也结了。”
她停了一下，望向提问的女孩。
“我希望你们现在判断我，是因为今天看了什么。”
说完，她把问题引回角色。
没有卖惨，也没有替谁保留体面。
我站在旁边，看见台下那女孩认真点头。
那一刻，我想请她吃饭的心，比之前更确定。
电影的排片慢慢增加，幅度不大，却一直有人来。
一个在外地工作的年轻人，给我们发来两张票根。
他说自己看了一遍，又给家里的父亲买了一张。
父亲看完没谈电影，只问这周末能不能视频。
徐曼征得同意，把那条留言做进了物料。
它比我的婚变更慢地传开，却把真正想看的人带进了影院。
月底，回款进度终于让大家能睡个安稳觉。
没有谁突然成了有钱人。
投资还要按流程慢慢收，后续发行也得继续谈。
但我们不必再担心，已经答应的款项没着落。
那顿记着的饭，终于订在一个周四。
小餐馆，靠窗的位置，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苏禾穿了一件蓝毛衣，进门先看我手边。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她笑了：“今天不谈剧本？”
“今天我可能没那么会说。”
“那就慢慢说。”
服务员来点菜，我先把菜单递给她。
她没有客气，点了两道自己想吃的。
等人走开，我才拿出那张旧船票。
是陆叔在最后一天送我的，边角已经压平。
我没有直接递过去，只放在我们中间。
“拍戏那阵，我总想把它留作纪念。”
“后来才发现，我不是舍不得一条船。”
苏禾看着我，没催。
我手心又开始冒汗，比首映时还紧张。
“我是舍不得有人愿意走进我的生活，还让我把话说清。”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圈却有点红。
“周砚，你现在可以说得再清楚一点。”
我抬起头，认真看着她。
“我喜欢你。想和你谈恋爱。”
“不是请你等我，不是请你证明我值得。”
“是我想知道你下次排练几点结束，能不能去接你。”
苏禾看了我很久，忽然把船票推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见我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别急着把纪念品都交出来。这个你自己留好。”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桌边。
“这个，我可以牵。”
我握住她的手，力气放得很轻。
她却主动收拢手指，握紧了一点。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声清清脆脆。
我突然很想笑，就真的笑了。
苏禾也笑，笑完又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下个月去外地演话剧，三个月。”
“我知道。”
“可能忙，可能没空每天聊很久。”
“你可以告诉我。我也会告诉你。”
她盯着我，像要确认这不是顺口的话。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躲开。
“要是我又开始装懂事，你得提醒我。”
她摇头：“我能提醒，但不能替你一直猜。”
“好。”
菜端上来时，我们才松开手。
她夹了一块肉，说有件事还没问。
我心里一紧，以为有什么自己漏掉的难题。
她却问，饭后到底谁结账。
我立刻说我请。
她笑着点头：“行。下次我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
我们谈她小时候住过的出租屋，谈我爸的坏脾气。
没有谁承诺永远不忙，也没有人把未来全包下来。
可走出门时，我牵住她的手，她没有松。
这一次，我不必等到四下无人。
18
第二年春天，《最后一班渡船》完成了大部分回款。
成本收回后，我分到的收益不算夸张。
足够把工作室换成一间带窗的小房子。
也足够让我给下一部电影留一点试错的钱。
老邵那张折叠床，我没继续霸占。
还回去时，他围着床转了一圈。
“陪你熬成导演，起码得给它加个署名。”
我说可以，特别鸣谢，床一张。
他笑骂着推了我一把，让我别挡路。
苏禾的那轮话剧巡演，比电影庆功更占时间。
我去看了最后一站，坐在第三排。
她在台上演一个不讨喜的姐姐，台词又急又硬。
演到最后，她独自站在灯下，把门慢慢关上。
我跟着全场一起鼓掌，手心拍得发热。
谢幕后，她在后台找到我，第一句先问。
“刚才有没有走神？”
我说没有，第二幕灯光切慢了，吓我一跳。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
“你真看见了？我们回来得改。”
我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也是为了一点别人觉得无关紧要的东西，激动半天。
那天我们没急着去庆祝。
她先跟团队开完会，我坐在走廊里等。
等不是委屈，区别是她出来前给我发了消息。
说还要二十分钟，问我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我回她，不饿，开完一起。
她出来时，手里拎着一袋刚热好的面包。
“怕你嘴硬。先垫一口。”
我接过来，笑着说被识破了。
回白沙那次，她跟我爸学了煮面。
我爸很严肃，要求荷包蛋不能煎老。
苏禾站在灶边，举着铲子问他这个程度行不行。
我爸点头，扭头就嫌我切葱不匀。
我没跟他争，把那一把重新切好。
饭后我洗碗，苏禾陪他看老片。
屋里有说有笑，声音隔着水流传过来。
我把碗一个个放好，没有急着出去占一个位置。
因为我知道，那个位置一直在。
许宁的消息，是那天下午收到的。
她发来新项目公开的主创名单。
编剧、导演、制片，各人的名字都清楚。
她只写了一句，筹备顺利，愿你也是。
我回了祝顺利，没有再往下聊。
后来在一次业内活动碰见，她身边跟着新的团队。
我们隔着人群点了点头，各自谈各自的事。
她没有再把手伸过来，我也不需要躲。
有些事结束了，才真正不再占据每一天。
夏天，白沙旧售票亭修成了小展室。
陆叔联系我，问能不能放一场我们的电影。
没条件做正式影院，就办一次征得授权的公益放映。
我跟徐曼商量好，带着设备回去。
我爸又把那块旧银幕布翻了出来。
边缘补过几次，挂起来仍然很平。
我去拽一侧绳子，他在下面指挥我往左。
小时候是他挂，我在下面乱喊。
现在换了位置，他还是嫌我不听话。
太阳落山前，村里人陆续搬着板凳来。
卖鱼阿姨坐在第一排，儿子陪在旁边。
她见我就提醒，等会儿字幕出来，别开灯太早。
陆叔给大家倒茶，嗓门比船笛还亮。
苏禾从排练地赶来，拖着一只小箱子。
她先去跟我爸打招呼，随后走到我身边。
我接过箱子，没让她自己拎上台阶。
有人认出她，笑着问，是不是电影里的闺女。
她点头，说是，今晚也来听听大家意见。
那人又看向我，问我们是不是一块儿回来的。
我牵住她的手，朝她看了一眼。
她笑着点头，我才转回去回答。
“是。这是我女朋友，苏禾。”
话说出口，没有闪躲，也不需要压低声音。
苏禾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我握紧她，带她走到银幕前。
放映机已经调好，风把白布吹出一点波纹。
我爸坐在中间，旁边给我们留着两把椅子。
他举起保温杯，催我赶快。
“人齐了，开场吧。”
我按下播放键，把手机收进口袋。
然后牵着苏禾，坐到属于我的那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