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三张欠款单摊在许穗面前。
餐厅的服务员正好过来，问香槟还开不开。
“退了吧。”我说，“我没钱了。”
许穗的手停在杯沿上。
那瓶酒八百八，够我车间交半个月电费。
是我订座时要的。那时还想把这顿饭吃得体面一点，散场也别太难看。
我说：“银行一百八十万，材料款一百二十万，三百万，都有我签的字。”
她低头，把最上面那张单子挪到灯下。
我等着她问有没有房，有没有别的账户。
她追我的第一天，就说过自己图钱。
五个月前，我开着刚买的车，去她公司结一批厨房设备款。
她送我到停车场，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我问她看上我什么。
她一边收伞，一边说：“你付钱快，车也好。跟你过，应该不用天天算还剩几块。”
那话很直，我却听得高兴。
这些年，我最得意的就是没让身边人穷过。
如今车卖了，账空了，连这顿饭的钱，都是我从手机里单独留出来的。
许穗看了很久，抬头问我：“我们能不能先结婚？”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的是欠三百万，不是有三百万。”
“听清了。”
“领证不用排那么久。”她的指尖压着纸角，“你身份证还在吧？”
服务员抱着那瓶没开的酒，站在旁边没敢动。
我让他先走，声音有点冲。
隔了半分钟，我才看回许穗。
“你想替我扛债？”
“我还没那么大本事。”
“那你为什么？”
她把单子重新摞齐。
“因为我一问你以后，你就说忙。今天约我吃这个饭，连酒都提前点好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周砚，你是不是连分手的话都练好了？”
我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
确实练过。来的路上，一共练了七遍。
我原本打算说，好聚好散，以后你找个条件好的。
可是她把身份证放在桌上时，那句话忽然显得特别难听。
我把证推回去。
“结婚的事不能在这时候说。你今天心软，过两个月就会后悔。”
“那你就让我看两个月。”
“看我怎么被人追着要钱？”
“看你怎么还。看你会不会把窟窿藏起来，让我稀里糊涂跳进去。”
她拿起手机，没拍欠条，先问我能不能拍。
我点了头。
拍完，她把手机放在我这边，屏幕朝上。
“我存了十七万。七万是给我妈和自己留的应急钱，这笔不动。”
“其余的钱，也不会因为领了证就全给你。”
我盯着她，心里那股狼狈稍稍退开。
她说：“我原来想找个有钱的人，是真的。我想住自己的房子，不想房东说卖就得搬。”
“但我现在想跟你过，也是真的。”
我低下头，半天没应声。
她把菜单拿过来，划掉两道还没下锅的菜。
“这顿不用装阔。你要是肯说实话，我请。”
我没让她请。
最后花了三百二十六，退掉的菜和酒加起来一千多。
出门时，许穗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豆浆。
她给我一杯，又把自己那杯塞进我的大衣口袋。
“帮我捂着，我打个车。”
我下意识说：“我送你。”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住了。
我的车，三天前就卖了。
许穗没揭我，把手机递给我看。
目的地是我的车间。
“今晚就去。你明天要是再觉得为我好，我可能连门都找不着。”
我接过她手里的包，伸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
她先坐进去，给我留出靠窗的位置。
我站了两秒，终于跟了上去。
1
车间在城西，门牌上的“周记商厨”掉了一半漆。
许穗第一次来的时候，院里停满了送货车。
那天我穿着干净衬衫，在办公室给她泡了茶。
今晚卷帘门一拉开，只有一盏白灯。
茶台上摆着半碗冷面，沙发上是我的被子。
她站在门口，先看见被角，又看了看我。
“住多久了？”
“十天。”
“你不是说在项目上？”
“项目也算。”
她把包放下，没接这个糊弄人的话。
车间里还有个人，蹲在地上修电钻。
老何听见动静抬头，赶紧站起来叫嫂子。
我说：“别乱叫。”
许穗看了我一眼。
老何把电钻往工具箱里一放，脸上有点讪。
“那我先走，门给你们留着。”
“何师傅，等一下。”
她拿出记事本，问他最近工资有没有拿到。
老何愣住，看了我一眼。
“拿了。周老板把车卖了，先发的工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可笑。
穷到这份上，还指望别人替我说两句好话。
许穗谢过他，等他走了，才坐进我那把旧椅子。
她在连锁面馆做采购对账，月薪九千多。
平时几家小店的老板找她理账，她也接。
我最初总逗她，一百多块的差额也值得追三天。
现在那本写满数字的小本子，摊在我满是烟灰的桌上。
她把债一笔笔问清。
银行的贷款是我借的，用来扩车间、垫项目。
供应商的钱，是我去年接大单时亲自打的欠条。
我跟杜成合作五年，他管接单采购，我管设计安装。
去年接下海盛食配的新中央厨房，总价四百六十万。
前期收了二百八十万，剩下一百八十万迟迟没结。
海盛说工期晚了，制冷间还总报警，不肯验收。
杜成说甲方想赖账，让我别认错，直接停工耗着。
耗到现在，利息没停，材料商的电话一天十几个。
“你去过现场吗？”许穗问。
“去过。潘经理不让我进，说等他们通知。”
“机器是你装的，问题在哪儿？”
我没马上回答。
最初报警时，我在外地赶另一个项目。
杜成带人去看，回来拍胸口说，是海盛的人操作错了。
我信了。
后来大单接连黄了，我忙着找钱，也忙着跟人吵。
竟然没把那几间冷库，从头到尾查一遍。
许穗的笔停下来。
“那一百八十万，先别当成能拿到的钱。”
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我说：“设备都在，人家每天用着呢，钱总得给吧？”
“该给多少，要先弄清。你说不清哪里坏了，他们说什么，你都只能吵。”
我把烟盒捏扁，没点。
她抬起头：“你生气了？”
“没有。”
“你一说没有，就开始捏东西。”
我松开手，烟盒已经变了形。
许穗把账本挪到我面前。
“我只能帮你把数字理清。设备我不懂，怎么做还得你拿主意。”
我看着那页纸，终于把海盛潘经理的电话拨了出去。
没接。
又拨杜成，接通时他那边很吵。
“老周，别急，海盛那边我有安排。明天有人去看咱们厂，谈个好价钱，债就能还一半。”
我问：“谁让你找人买厂的？”
“你现在还挑什么？人家肯给八十万，够意思了。”
厂房是租的，设备和库存折价也不止八十万。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
“明天八点，你来车间。采购单、送货单、项目收支，全带上。”
杜成安静了两秒。
“谁在你旁边？”
许穗起身去洗杯子，没有出声。
“我自己要看。”我说。
挂掉电话，她往两个杯里倒了热水。
我的那杯里，还泡着一袋从她包里翻出来的胃药。
“今晚别睡沙发了，太短。附近有便宜旅馆。”
我说：“省一点。”
她没劝，走过去量了量沙发，又看我的腿。
“那明天把里间的货挪一下，放张折叠床。”
她只说了明天，我胸口却忽然发紧。
很久没有人跟我商量过明天怎么过了。
2
杜成第二天来得很晚，手里没拿账。
他拎着两杯咖啡，看见许穗，笑得很熟。
“弟妹也在啊。你劝劝他，逞什么强，留得青山在。”
许穗没接咖啡，把两个空文件盒放上桌。
“先把材料放这儿。”
杜成脸上的笑淡了。
“电脑坏了，等修好。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说个实在话。”
他把手机点开，递给我看一份设备转让报价。
买方姓邵，也是做商厨的。
八十万，所有工具、库存、老客户维护名单，全算进去。
我往下划了一页，停住。
里面连我家的那辆旧面包车都写上了。
“车是我妈买菜用的，也归你卖？”
“顺手列了，人家又不一定要。”
我把手机推回去。
“先查海盛。今天跟我去现场。”
杜成的笑彻底没了。
“你还看不清？他们有钱也不结，就是要拖死你。你去了，人家让你修，你修不修？”
“该我修的，我修。”
“拿什么修？再借？”
他转头看向许穗。
“妹子，你现在跟他结婚，有些钱可就说不清了。别为了面子把自己搭上。”
许穗慢慢合上笔帽。
“我的钱我自己管。你的采购单，什么时候给？”
杜成看了她几秒，转过脸笑。
“行，我找。老周，别让人挑拨，五年的交情。”
他走后，我一脚踢翻了墙边的空纸箱。
许穗被声音惊了一下。
我想说不是冲她，嘴张开，却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她把纸箱扶起来，放回原处。
“你们吵架我不拦。但下回摔东西前，先看看我站哪儿。”
我点头。
她也没再给我台阶，拿了外套就要出门。
我心里一慌：“你去哪？”
“上班。周老板，我也有老板。”
说完，她又回身，把一把伞递过来。
“下午有雨。去海盛前，吃点东西。”
我送她到院门口。
她看了一眼路边的早餐车，问我要不要一起吃。
我们挤在一张窄桌前，两碗粥，三个包子。
她把最后那个肉包夹给我，自己拿了茶叶蛋。
我低声说：“我知道你喜欢吃肉包。”
“那你下次记得买四个。”
我看着碗，笑了一下。
她坐上公交后，我没回车间。
我给海盛总机打电话，问新厨房负责运营的人是谁。
辗转两次，接电话的是运营总监高敏。
她听到我的名字，第一句话就很冷。
“周老板，你终于肯接手你自己的工程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交站牌下面。
“下午我带原始图纸去。您给我两个小时，只看问题，不争钱。”
那头沉默片刻，报了时间。
一点半，我带着老何到现场。
海盛的新厨房一半区域封着，门口堆着没拆的周转箱。
高敏没跟我客套，给了我们两套工作服。
“我下周要给十二家门店供餐。你们不把这个解决，后面什么都不用谈。”
潘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看见我，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说等通知吗？”
我把图纸摊开。
“现在高总通知我了。”
老何开机查看，我跟着进制冷间。
十几分钟后，他喊我看压缩机铭牌。
上面型号和我的设计单不一样。
功率小了一档，配套控制设置还照着原来的参数。
我蹲在地上，拍下每一行字。
去年报价时，杜成特意给我看过采购截图。
他说货是同系列升级款，性能一样，能早到七天。
那时我催着赶工，只看了单价，就签了字。
潘经理在门外催：“看完没有？”
我直起腰，后背已经湿了。
“没看完。请把你们每天的报警记录给我。”
高敏看着我的脸色，问了句：“现在还说是我们不会用？”
我把帽子摘下来。
“这句话，我收回。问题我来查，也给你一个能执行的时间。”
3
离开海盛时，雨已经下大了。
老何坐在副驾，手一直攥着安全带。
“那批货是杜成定的，你不能全认。”
“我签的设备确认单。先让厨房能用，再算别的。”
他扭头看我，叹了口气。
“以前你能这么说，咱们也不至于堵到今天。”
这话重，我却没顶回去。
回车间后，我翻出去年留的纸质送货单。
压缩机型号写得含糊，只有系列名，没有后缀。
采购发票上的单价，比实际型号的市场报价高了一截。
我给两个常联系的供货商打了电话。
一个说没经手，不肯多聊。
另一个听见杜成的名字，问我是不是刚知道。
我坐到椅子上：“知道什么？”
“他让我们按高配开报价，实际走低配，还要返一笔介绍费。我没做，后来他就换了家。”
那人不肯给我书面证明。
我也没继续逼，只问能不能帮我找到这批货的出厂记录。
晚上八点，许穗下班过来，拎着两个饭盒。
我把所有单子摊给她看。
她没骂杜成，也没说早就知道。
她戴上眼镜，把同一批设备的纸抽出来，按日期排了一遍。
“这张是六月十一日，这张是六月十六日。”
“怎么？”
“十一日的供应商还没给你们发货，十六日的报销单里，已经有你签收的回单了。”
我凑过去看，那个签名确实像我。
可是十六日我人在外地。
那天许穗发烧，我给她叫了粥，在视频里陪她吃完。
她也想起来，手停在了纸上。
“你记得那晚吗？你说宾馆热水坏了，洗了一半的冷水澡。”
我当然记得。
她头发乱着，还要隔着屏幕嘲笑我活该。
那时候我觉得，忙完这阵就带她出去玩。
结果一阵接一阵，连那碗粥都成了我人在哪里的证据。
我拿起电话找杜成。
许穗按住了我的手腕。
“先留原件。你现在问，他会先来找这些纸。”
我抬头，看见她眼底也有疲惫。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上班，晚饭到现在还没吃。
我把手机放下，给她掰开筷子。
“先吃。”
吃饭时，她问我修复大概要花多少。
“换机组，调控制，再改两处排水。初算八万六，十四天。”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连忙说：“不用你拿。我会想办法。”
这句话出口太快，像怕欠她什么。
许穗把筷子搁下。
“你可以不要我的钱。但你别每次都先替我把话说完。”
我想解释，她却继续问：“八万六从哪儿来？”
“那台备用折弯机，能卖四万多。还有几笔维护款。”
“差多少？”
“大概两万。”
她低头算了一会儿。
“我可以借你两万。写借条，写用途，什么时候还，按你能做到的说。”
我没吭声。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以前你给我买个包，我不要，你非说我跟你见外。现在我拿两万块，你觉得我在干什么？”
我心里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那个包两万六，她背过两回，后来总说太沉。
我以为她嫌款式不好，还偷偷查过新品。
原来我们一直在用各自觉得稳妥的东西讨好对方。
我捏着筷子，终于问：“要是还不上呢？”
“那你得告诉我，不能关机。”
她说完，眼眶忽然红了。
“周砚，我最怕的就是找不到人。我爸以前欠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电话拔了。”
这件事，她从来没讲过。
我伸手，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指。
她没躲，也没有反握，只等着。
我说：“借条我今晚写。结婚的事，等我把所有账都给你看完，再认真说一次。”
她的手指这才动了，轻轻攥住我。
那天夜里，我把折叠床铺在里间。
她帮我套上枕套，又从包里拿出那两杯豆浆的小票。
“昨天的，四块。记你账上。”
我问：“也写借条？”
“不用。这笔等你好了，买四个肉包还我。”
我低下头，按住刚铺平的床单。
原来人快撑不住的时候，最怕的不是要还三百万。
是有人还肯跟他认真计较四块钱。
4
第二天，我把修复方案送到海盛。
高敏一页页看完，问我要不要她先拨点钱。
我怔了一下。
她靠回椅背：“以前你们每次说解决，下一句就是先打款。这回怎么不提了？”
我把八万六的预算推过去。
“修复的钱我先出。你们给我进场权限，安排一个能签字的人，每天确认当天做了什么。”
“十四天以后呢？”
“按合同约好的方式测试。过了，就谈尾款；过不了，我继续负责。”
高敏看着我，没有立刻答应。
她的桌上摆着十二家门店的开业安排。
其中两家的日期已经用红笔改过一次。
她说：“我损失的，也不只是你这几台机器。”
我点头，把准备好的那句解释咽了回去。
“所以这次，您每天能看见人。”
最后她在进场单上签了字。
潘经理负责跟进，每天下午五点确认进度。
下楼时，他追到停车场。
“周老板，你这是打算绕开我啊？”
我把文件放进包里。
“以后有事都写在群里。大家都看得见，省得你为难。”
他脸一沉，我没再停。
车间那台备用折弯机，我最后卖了四万五。
买家知道我急着出手，临时又想压三千。
我蹲在机器旁，把压紧装置重新调了一遍。
“钱就这些。你带回去直接用，三个月内这个部位坏了，我上门修。”
对方看着运转平稳的机器，终于没再砍价。
叉车把它运出去时，我跟着走了好几步。
这是我自己攒钱买的第一台大设备。
那年我妈说我宁可睡破床，也要给铁疙瘩穿新衣。
如今机器上的防尘罩还新着，车轮已经碾过门口的水。
许穗站在门边，没劝我别看。
她等车走远，才把手里的转账记录给我看。
两万，备注是借款。
我拿出借条，自己签好字，写了身份证号。
她坐在对面，把还款日期划掉。
我心口沉了一下。
她说：“你写三个月，连新的活都还没找。改成六个月，中间要是有变化，提前说。”
我接过笔，慢慢改了。
她看完才收，折成三折，放进钱包。
“现在我是你的债主了。”
“排挺后面。”
“我知道。但电话得接。”
余下两万一，我靠三家老客户的维护单凑齐。
其中一家店的老板娘不愿意预付。
我就在她后厨修到夜里，先把漏水的接口换好。
她看完活，转了半年的维护订金。
“小周，我信的是你来干活，不是你嘴上说多难。”
我握着手机，给她道了谢。
晚上回去，我把八万六单独列出来。
许穗在本子上划出一页，不让这笔钱跟旧债混着。
她问我累不累。
我说还行，话说完，手里的笔掉到地上。
她捡起来，笔尖摔歪了。
我伸手去拿，她却把我的手翻过来。
虎口磨破了，搬机器的时候蹭掉一块皮。
她找来碘伏，棉签一碰，我嘶了一声。
“刚才不是还行吗？”
我看着她低下来的睫毛，忽然很想亲她。
可她皱着眉，捧着我那只脏手，我又舍不得动。
消毒做完，她替我贴了创可贴。
我用没受伤的手，把她拉近一点。
“许穗。”
“嗯？”
“你今天能不能晚十分钟再走？”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坐了下来。
十分钟里，我们没说债，也没说工期。
我靠着她的肩，第一次当着她的面睡着了。
5
开工第三天，我妈找到了车间。
她骑着那辆买菜的面包车，后座塞满了纸箱。
看到空出来的机位，她站了很久。
“你那辆好车呢？”
我说送去保养了。
许穗正从里间出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住。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直接抄起桌上的车钥匙。
那是老何借给我的小货车钥匙。
“保养了，钥匙也换个样？”
我没法再编，只能把她拉进办公室。
三百万说出来，她手里那杯水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杯子。
我妈没哭，也没骂，先问工人拿没拿到工资。
我说拿了，她才坐下。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欠过别人两千八。你舅舅到现在见我，还要提他还过五百。”
她从布包里掏出存折。
“这里有六万多。”
我没接。
“钱还够周转。您这个留着。”
她把存折往我手里塞，我按住她的手。
“妈，真不够的时候，我会开口。但现在用不上。”
她盯着我半天，问：“这句也是哄我的？”
我说不是，给她看刚签好的进场单。
她认字慢，一行行往下看。
许穗没催，给她添了点热水。
我妈看完，把纸放好，转头问她：“小许，你知道？”
许穗点了点头。
我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别让他拖累你。”
那一瞬，我比听见催债还难受。
许穗却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我妈旁边。
“阿姨，我的存款和工资都还在。我不会不吃不喝替他还钱，您别替我怕。”
我妈愣住，半天才缓过那口气。
“这就对了。你是跟他谈对象，又不是来给他填井。”
我低着头，把桌上的文件一张张收齐。
我妈没留下存折，留下了满车的东西。
一床干净被子，一袋米，两箱她腌的萝卜。
还有我小时候用过的那口小电饭锅。
临走，她摸了摸我的肩。
“别把自己饿坏。钱还不完，人也得吃饭。”
我送她出去，站在车边，眼睛酸得抬不起来。
她开走后，许穗拿着手机走到院外。
她母亲打来的，声音大得我离几步都听得清。
“三百万？你是不是疯了？”
许穗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走远。
我没跟过去。
过了二十多分钟，她回来，嘴角抿得发白。
“我妈想见你。”
我想了想，答应周日过去。
周日我特意洗了车，换上那件还算平整的衬衫。
带的水果不贵，但每个都挑过。
许穗的母亲住在老小区，门开了一条缝，先看我的鞋。
进门后，她没让我坐在许穗旁边。
她指着对面的单人椅，问我准备多久还清。
我把账和计划放在茶几上。
她没拿，直接问：“你有把握吗？”
我喉结动了动。
“没有十成。现在能确认的，是修复完后去争取那一百八十万。”
“那就是没把握。”
她看向女儿，声音又急起来。
“你小时候搬了几次家，你忘了？你爸连押金都要偷偷拿去还债！”
许穗垂着眼，没有顶嘴。
我这才明白，她为什么把七万块划得那么清楚。
她母亲要守住的，不只是女儿那点钱。
还有她们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的日子。
我把一张写好的联络表放在最上面。
“阿姨，您不信我的计划，我能理解。这里有我妈的电话，有车间地址，还有两位工友的号码。”
“我不会关机，也不会让穗穗替我撒谎。”
她看了那张纸很久，忽然问我：“真怕她吃苦，就不能离她远点？”
我嘴里发苦，下意识想点头。
许穗忽然抬起脸。
她没看母亲，只盯着我。
我把那句准备好的好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怕她吃苦。”我说，“可我也舍不得。我想把账还完，也想留住她。”
屋里安静下来。
许穗低头，拧了很久的衣角，终于一点点松开。
6
从她家出来，许穗一直没说话。
我以为她还在难过，走到车边，给她拉开门。
她却站着没上车。
“你刚才差点答应了，是不是？”
我手扶着车门，没办法否认。
她往路边退了一步。
“你心里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留下来，是因为不好意思走？”
“我没这么想。”
“那你为什么总给我安排退路，却不肯问我想走哪条？”
我被问住了。
她鼻尖发红，却还努力把话说清楚。
“我原来就是冲钱来的。我打听过你的车，知道你有厂，还看过附近的房价。”
这些我隐约知道，亲耳听见，仍旧有点刺。
她看到了我的表情，没有停。
“我想找个省心的人过日子。最好他赚得比我多，家里遇上事，也不用我一个人扛。”
“你给我买包，我高兴过；带我吃贵的，我也拍过照。我没你想的那么懂事。”
我伸手去拉她，她却往后缩了一下。
“可是你后来每天接我下班，记得我不吃葱。我妈家水管爆了，你凌晨带着工具来。”
“我在医院等结果，你忙得满手是油，还是来坐了一个下午。”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你不能让我喜欢上你，又告诉我，那些都不算数，钱没了，我就该换个人。”
街边的车一辆辆开过。
我站在车门边，半天才说出话。
“我不是觉得你该走。我是怕等你看见我最差的样子，再走。”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那你还藏什么？给我看看。”
我想起沙发上那床被子，想起自己没钱时还订的香槟。
我把车门轻轻关上，走到她面前。
“我有时候脾气很坏。急起来会怪别人，特别爱面子。明知道杜成有几笔钱说不清，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还有呢？”
“我答应给你的旅行，一直推，不全是忙。去年下半年就缺钱了。”
她嘴角抖了一下。
“我说呢，海南那边总下雨，一下下了半年。”
我笑不出来，低声说对不起。
她没立刻接受，伸手把车门重新拉开。
“以后直接说钱不够。天气预报没招你。”
上车后，她把手放到中间的扶手上。
我握过去，她没再躲。
回到车间，院里堵了两辆货车。
欠款最多的供应商卢老板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我的设备转让报价。
那份报价，只有杜成给我看过。
卢老板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你们要跑，也别拿我当傻子。”
他带的两个伙计堵在门口。
许穗想进去，我把手臂横在她前面。
“卢哥，车间没卖，钱我会还。你带人堵着，我也变不出四十八万。”
“杜成说你准备把钱拿去结婚！房子换个名字，机器再一卖，我们找谁？”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许穗站在我身后，手从我臂弯里抽出去。
我回头，她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那点血色。
我看向卢老板，慢慢把门推开。
“谁说的，谁来对质。你坐，我现在把杜成叫过来。”
7
杜成来时，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他一进门，就冲我摊手。
“我只是说你最近可能结婚，谁知道他们想这么多。”
卢老板把报价单拍在桌上。
“你还说，给我先拿五万，剩下认倒霉。是不是你说的？”
杜成看我一眼，笑了。
“我那是让你做个最坏打算。老周现在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
我把海盛签字的进场单、设备订货记录，逐一放到桌上。
“修复已经开工。钱没拿去结婚，也没买房。”
“你要不信，明天跟我去现场，看你供的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卢老板低头翻文件，神情稍缓。
杜成却忽然指向许穗。
“你跟她说实话了吗？她知道你这两年账做成什么样？现在有个姑娘肯拿钱，你倒是省事。”
我站了起来。
桌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响。
许穗手指一抖，抬头看我。
我想起那天踢翻的纸箱，硬把手从桌沿上放开。
“我的账，我会给她看。她借我的两万，和每笔进出一样，写在这里。”
我拿出当天的支出表。
“你如果觉得不对，现在可以一起查。”
杜成眼睛扫过去，停在了机组采购那一栏。
他伸手要拿，我先按住原件，把复印件推给他。
“还有去年的货，型号为什么换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到货快。”
“性能不一样，你也说过？”
他不出声。
我把现场照片翻给卢老板看。
“现在有问题，我先修。谁的责任，之后再谈。杜成，你采购的原始合同，三天之内交出来。”
杜成脸拉了下来。
“你把咱俩的事拿到外头说，真够意思。”
“你把我要结婚的事编成转钱的时候，问过我够不够意思？”
许穗一直没说话。
直到卢老板拿出新写的付款承诺，让我连她的名字一起签。
她把纸移回他面前。
“这笔钱我没有借，也不经我手。我不会签。”
卢老板还想说，我接过纸，划掉了她那一行。
“我欠你的，找我。别再去她单位，也别联系她母亲。”
他看着我，慢慢叹了口气。
“我也有一家子要吃饭。”
我给他倒水，把自己能做到的分期计划写在纸背。
“这笔钱，我不会让你打水漂。现在能先做的，是让那边愿意验收。”
最后，他没坚持加许穗的名字。
走时，卢老板把自己带来的两个伙计也叫走了。
杜成落在后面，低声对我说：“你现在装英雄，到时别求我。”
我没接他的话，拿起手机，把停止授权他处理项目和资产的消息发到了工作群。
接着请了律师，约他第二天下午看原件。
这笔咨询费不便宜，我一开始舍不得。
可再省下去，杜成替我做的决定，只会更多。
人走光后，许穗蹲下去，收散在地上的复印件。
我也蹲下来。
两个人碰到同一张纸，她没松手。
“周砚，我今天真有点怕。”
我手指一紧。
她说：“我妈听见这些话，会以为我也跟着骗人。我不能让她再过以前那种日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刚才想过，要不就算了。”
我低下头，嗓子里像塞了团东西。
她看着我，眼泪忽然掉下来。
“可是你把我名字划掉的时候，我又舍不得。”
我把她手里的纸放到旁边，伸手抱住她。
她在我肩上哭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你别让我这个决定，显得特别傻。”
我没有说永远不会。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告诉她明天几点见律师，什么时候去海盛。
说到最后，她擦掉眼泪，拿出手机记了下来。
8
第八天，新的机组到了。
老何带着小唐搬货，我把每一台的铭牌都拍好，再核对出厂资料。
过去这些事，我总觉得麻烦。
一桌酒，一句兄弟，很多字就省了。
现在我在表格上，连一颗阀门的更换日期都写清楚。
高敏下午来巡场，看见那张进度表，站着看了一会儿。
“早这么做多好。”
我擦掉手上的油，嗯了一声。
她把一份门店需求放到桌上。
“这是后天的试运行安排。别给我惊喜，哪里有风险，今天说。”
我指了两处，说需要多留一天做连续测试。
她皱了眉，最后还是改了时间。
潘经理在旁边站着，一直没搭话。
散场后，他追上我，说杜成想约高总私下吃饭。
“大家把话说开，赔个十几万，别闹得太难看。”
我问：“哪边赔哪边？”
他噎了一下。
“这会儿还分那么细？”
我看着他，没再笑。
“现在每一万，都得分清。”
那晚许穗加班，我没让她来车间。
我到她公司楼下等，背包里装着热好的饭。
她走出来，看见我，第一反应是往我身后找人。
我说：“就我。来接你。”
她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我们坐在公交站旁的台阶上吃饭。
她问我忙成这样，为什么还跑一趟。
我把筷子递给她。
“不来你总等我。我也想让你下班就能看见人。”
她没接话，低头吃了两口，忽然把饭盒推给我看。
“有葱。”
我一愣，翻开她那份，果然切着葱花。
我去打包时太急，忘了叮嘱。
她却拿起筷子，一点点挑出来。
“没事，下次记得。”
她的语气太平常，我眼睛反而发酸。
那晚回去，我翻老何的手机找施工照片。
律师说，违约责任不能只听海盛算，要把每段停工的原因列清楚。
老何保留着旧工作群，照片很多。
翻到七月十九日，一张电箱照片让我停住。
照片下面，杜成发了句话。
“总电未接，暂缓联合调试，日期另算。”
潘经理在群里回过收到。
这次停工，一直到八月五日才恢复。
十七天。
海盛报给我的延误，是整整二十四天。
那份正式变更确认，杜成一直说没签下来。
可再往后翻，我看见了他发给老何的半张照片。
纸上有潘经理的签字，旁边夹着海盛的项目章。
我把手机握得发热，给老何打电话。
老何那头传来电视声。
“原件？当时在杜成手里啊。不是交给你了吗？”
我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答。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杜成。
他说：“海盛的材料我整理好了。明天见一面，咱们把合伙的事也一块儿了了。”
“带齐原件。”我说。
他笑了一声。
“老周，你不能又想我帮你，又想跟我算那么明白。”
我把照片转存到自己的电脑里。
“那就不劳你帮。明天，咱们只算账。”
9
见面的地方，定在律师事务所。
杜成到得很早，面前摆着一份退出协议。
他看见律师，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笑。
“行啊老周，现在谈点事，都得请人坐旁边了。”
我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许穗今天没来，她请不出假。
她早上只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别为了吵赢，答应做不到的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杜成将协议推过来。
“你给我十五万，咱们两清。海盛的材料都在这儿，我帮你跟潘经理再谈谈。”
我没碰协议，先看他拿来的文件袋。
袋子里有采购复印件、几张支出收据，还有一份旧报价。
没有延期确认。
我问他：“七月十九日到八月五日，现场为什么停工？”
“甲方原因。我那时就让你多留个心。”
“签过字没有？”
“人家不肯签，难道我拿刀逼？”
我把那张照片打印件放在桌上。
杜成的嘴停在半张开的地方。
律师把原始聊天记录的留存情况说了一遍，问他原件在哪里。
他低下头，捻了两下纸角。
“那么多材料，我哪记得。兴许丢了。”
我看着他，想起我们刚合作那年。
冬天给一家饭店换烟道，老板到天亮才来开门。
我们在车里冻得发抖，他从后座拿出一床棉被，往我身上一盖。
后来接到第一笔大单，我们买了两碗牛肉面。
他说，老周，等有钱了，咱们开家不用看别人脸色的厂。
那些事不是假的。
眼前他扣着文件袋、不肯松开的手，也不是假的。
我把打印件往前挪了挪。
“你知道少了这十七天，我要多赔多少吗？”
“违约金本来也可以谈。你别让外行吓唬。”
“我问你，你知道吗？”
他忽然把纸摔回桌上。
“你现在就会问我！去年要扩大规模的是谁？两个月接五个项目的是谁？我说别这么急，你听了吗？”
我没有立刻反驳。
去年那五个项目，确实是我一口气接的。
我想趁着行情好，多赚点钱。
想买房，想结婚，想让我妈出门不用再跟人说儿子在外面干安装。
别人夸我一句周总，我就真觉得自己能兜住所有事。
杜成看我没说话，声音更大。
“后来工期全撞一起，你天天催我。贵的买不来，便宜的你又不认。我不换货怎么办？”
我把另一份纸放到他面前。
那是供货商发来的出库记录，型号写得很清楚。
旁边是他报给我的价格。
“换货是为赶工，那中间的差价呢？”
他眼神偏了一下。
“人情不要钱？跑关系不要钱？”
律师问他有没有相应凭证。
他没答，伸手去拿烟，拿出来又放下。
我翻到那张签收回单。
“这个字也不是我签的。那天我在外地，行程和住宿都能查。”
这次他没再抬高声音。
屋里安静得听得见走廊的脚步声。
过了很久，他问：“你想怎么样？”
我把笔放在桌上。
“先把海盛的原件交出来。采购的钱，每笔讲明白。退出按咱们原来的账算，该我承担的亏损，我不推；你拿走的，也不能一句两清就抹掉。”
他看着我，眼神很陌生。
“真要算到这个份上？”
我点头。
“算清楚了，我们各自过日子。”
那场谈话没能当天结束。
杜成离开前，给潘经理打了电话。
他背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追出去听，也没指望他突然认错。
律师让我按现有证据继续准备，原件的事另行要求他提供。
我走出楼时，手机里有三通未接来电。
全是银行的客户经理。
这一期还款，四天后就到。
我站在楼下，把刚才那股硬气慢慢咽下去，接通电话。
我说明项目进度，又问能不能当面谈后面的还款安排。
对方没答应延期，只约我明天上午带资料过去。
“周先生，别等到最后一天才联系我们。”
我说好，把时间记下来。
晚上许穗问谈得怎么样，我把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包括杜成说我扩张太快，也包括银行没有当场松口。
她听完，问我吃饭没有。
我说没有。
她把便当盒放进微波炉，回头看我。
“今天你没说都挺好，进步很大。”
我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
饭热好后，我对她说：“我会查他，也会认自己的错。”
她把勺子放进我碗里。
“那就好。别把以后都花在恨他上。”
10
连续测试开始前一天，现场又出了问题。
洗消间的一条排水沟返味，水在门边积了一小片。
老何拆开盖板，看了一眼就骂了声。
下面堵着半袋水泥碎块。
我拿着手电照进去，确认堵塞之外，还有一段坡向做反了。
这是我们的人收尾时做的。
高敏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多少是我没看见的？”
我蹲着，把浑水一点点舀出来。
“这一段今晚重做。测试往后挪半天，明早再给您看。”
“明早？你知道我已经改了几次计划？”
我没有抬头。
“知道。今天夜里，我不走。”
潘经理在旁边拍了几张照片。
我让他把照片发到群里，连同我的处理方案一起发。
他看了我一眼，收起手机。
八万六的修复预算，到这天只剩下三千多。
重做排水、清运垃圾，再加夜间用工，至少还要八千。
老何说，他和小唐的工钱先压着。
我摇头，让他们先去买材料。
过去我一遇到难处，最先动的就是熟人的情分。
老何有女儿读书，小唐房租刚涨。
我不能一面说自己认账，一面让他们替我垫着。
我给一个老客户打电话，问那笔已完工的维修尾款，能不能早点结。
对方财务下班了，老板答应第二天转。
时间差了一个晚上。
我把手机在掌心里转了几下，拨给许穗。
电话接通，她那边都是键盘声。
“我在盘月底库存。怎么了？”
我把新增问题、缺口和明天能收的钱，都告诉了她。
说完，耳朵有点烫。
前些天还信誓旦旦，预算够了，不会再动她的钱。
她没有立即说给。
“你等我十分钟。我看一下这月要留的支出。”
这十分钟，我坐在海盛后门的台阶上。
烟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我忽然明白，她留出自己的日子，不是在跟我计算亲疏。
她也在认真安排，才敢把能够给的那部分交出来。
九分钟后，她回电话。
“我这月工资到账了，房租和给我妈的钱先留着，可以周转五千。明天收了款，再还我。”
“够了，其他我这里还有。”
她嗯了一声，问我晚饭吃了什么。
我看着台阶边没开封的面包，说吃了盒饭。
话到一半，我自己停住。
“没吃。刚拿了面包。”
那头静了静，她说：“我一会儿给你送。”
我没有逞强拒绝，只让她别赶，路上慢点。
十点半，她拎着保温袋走进海盛。
那时我刚把一截旧沟槽清理出来。
身上的工作服湿了一大片，手套摘下来，指尖泡得发白。
许穗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水和碎砖，半天没动。
我想走过去，被她制止。
“你别踩，刚收拾干净。”
她绕到另一边，把饭放在临时桌上。
三份热汤面，单独装着卤肉。
小唐洗完手，端着碗就叫嫂子。
我下意识看向许穗，这次没拦。
她应了一声，让他小心烫。
老何在旁边笑，我埋头吃面，耳根比汤还热。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母亲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许穗没躲，开了视频，先给她看休息的桌子，再把镜头转向我。
我赶紧把碗放下，叫了声阿姨。
她母亲沉默片刻，问：“这不是你厂里吧？”
“在海盛，今晚收尾。”
“穗穗还要上班，别让她陪你熬。”
我说知道，十一点前就送她回去。
挂了电话，许穗小声说：“我妈刚才在等我，不是在查你。”
“我知道。”
我擦干手，拿起她的外套。
“走吧，先送你。这里有老何看着。”
她有些意外：“你不是说今晚不走？”
“送到楼下就回来。这点时间挤得出来。”
一路上她靠着车窗，没多久就睡着了。
我把车里的风调小，在红灯前侧过头看她。
她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眼下有一圈淡青。
我想给她一个不用这样奔波的家。
这个念头从前像一张漂亮效果图，房子大，灯很亮。
现在我想的却是，她十点下班，我至少能让饭热着。
到了楼下，她醒来，揉了揉眼睛。
“到了怎么不叫我？”
“刚到。”
其实已经停了六分钟。
她抬头看一眼楼上的灯，没急着开门。
“周砚，你说以后我们有个小房子，厨房是不是可以你来装？”
“可以。洗菜台按你的身高做，吊柜往下放一点。”
“还得有个抽屉，专门放我的账本。”
“给你做两个。”
她笑起来，把额头轻轻抵到我肩上。
“别又说得太大。一个就够。”
我低下头，在她头发上碰了一下。
回现场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老何正量排水坡度，小唐跪在旁边打灯。
我换好手套，重新蹲进那条沟边。
第二天早上，水顺着新沟槽流进集水口。
连续冲洗几轮，门边再没积水。
高敏来时，我把返工记录交给她。
她看了一遍，拿笔签字，终于没再问我人会不会走。
11
正式测试那天，海盛来了很多人。
门店负责人、设备管理人员，还有负责付款的财务。
高敏把大家带到冷库门口，先看前一天的记录。
潘经理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一份表。
我这才发现，他用的不是昨天确认的流程。
“要加满载测试。”他说，“今天就做。”
我接过纸，看完后放回桌上。
“昨天同意的就是满载模拟。货的布置和开关门次数都定了，按这个来。”
“设备没问题，你怕什么？”
我指着他新加的那一行。
“你这上面写的是不间断敞门。厨房实际怎么用，可以模拟，但不能一边开门散冷，一边要求所有点位始终不变。”
旁边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我没有继续跟他争，转头看高敏。
“您可以让设备人员重新确认流程。我等，但每一个变化，要先说明理由。”
高敏拿过两张纸，叫来自己的人。
几个人现场讨论了十多分钟，恢复了原定方案。
补充的合理项目，我也签了字。
从第一台机组启动开始，我一直守在现场。
小唐拿着表，记录不同位置的读数。
老何盯着控制柜，我带着海盛的人逐一查看报警联动。
没有人说话的时候，压缩机的声音格外清楚。
我听了十几年机器运转，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紧张。
每次门开，我都看一眼计时。
每次读数刷新，我都忍不住把笔握紧。
中午，许穗发来消息，问吃没吃。
我拍了手里的盒饭。
她回了个好，没有再问。
下午三点，一名门店负责人提出，把实际配送的周转筐也搬进来。
筐的摆放会挡住部分风道。
我说可以一起试，但要按日常使用方式留通道。
那人笑着问：“要是店里的人懒，乱放呢？”
我也笑了一下。
“那得在培训的时候把这件事说清楚。您这厨房买回去，总不能靠设备猜员工心情。”
高敏在旁边听见，让人把培训时间写进后续安排。
我这才缓了一口气。
测试做到傍晚，各项记录都在约定范围内。
门店的人开始讨论实际动线，财务已经掏出文件。
就在这时，潘经理忽然说，还有一件事得问清。
“周老板现在欠着外面几百万，以后真坏了，找得到人吗？”
现场一下静了。
有人看向我，有人放下刚拿起的验收笔。
我耳朵里发热。
这句话戳的不是机器，是我现在最不愿被人看见的地方。
我知道大家害怕什么。
钱付完了，人没了，厨房出了问题，只能自己花钱再找人。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维保安排，放到台面上。
“目前我确实有债。也正因为要还债，这个车间我会继续做。”
“但我不能让你们只信这一句。”
我指着三个人的排班表。
“谁接电话，多久到场，哪些备件常备，都在这儿。设备供应商的联系人也有，关键部分的资料直接交你们留存。”
潘经理扯了一下嘴角。
“还是几张纸。”
我看着他，慢慢放平了声音。
“那就看这十四天。我每天几点来、几点走，你们门岗都有记录。坏在哪里，花了多少钱，怎么改的，也都摆在这里。”
我停了一下，转向高敏。
“该留的质保款，照合同留。我不要求您因为我难，就少留一分。但验收，也请照做出来的结果签。”
高敏没接话，拿起记录，交给旁边的设备主管。
对方从头核完，又看了我一眼。
“目前这几项，符合我们定的要求。”
他签了字。
高敏接过笔，也签了。
纸从她手里推过来时，我竟然没立刻拿住。
指尖上都是汗。
我用工作服擦了两下，才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潘经理站在旁边，脸色绷得很紧。
高敏叫住了他。
“延期那十七天，为什么你给财务的表里没有？”
他猛地抬头。
我也看向高敏。
她从另一份材料里抽出一页，放在台面上。
是当时电力施工单位留存的停工确认副本。
我之前把照片发给她，请她一起查，她没有承诺能找到。
现在，那张纸安安稳稳摆在面前。
潘经理说：“当时杜成说他们自己有安排，我以为后面已经抵掉了。”
“抵在哪里？谁同意的？”
他没答。
高敏把材料收起来，没当场继续追问。
“结算明天由我和财务谈。你先把项目资料全部归档。”
我捏着验收单，站了很久。
老何从我身边过去，悄悄拍了一下我的背。
那一巴掌不重，我眼睛却一下热了。
走出海盛时，天已经黑透。
许穗站在门岗旁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她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文件。
“签了？”
我点头，嗓子有点哑。
她笑起来，眼泪跟着滚了下来。
我走过去抱她，手上的纸在她背后发出轻轻的响。
我原以为这天自己会很痛快，会说终于轮到他们了。
真抱住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没弄丢。”
她在我怀里点头，把那个纸袋往上提了提。
里面是四个肉包。
“还没还完钱，先把这个欠账了了。”
我们坐在小货车里分着吃。
肉包已经不烫了，我却吃得鼻尖发酸。
12
尾款不是验收一签，就能全拿回来。
高敏把延误责任重新列过，海盛愿意剔除那十七天。
剩下的七天，还有几项确实由我们造成的损失，要另外协商。
我带着律师，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该认的部分我没推，重复计算的也没再让。
最后，维修之外的扣减和质保留款合计二十八万。
可支付的一百五十二万，约定分两笔到账。
其中质保留款仍按原合同到期处理，没有提前算进我手里的钱。
我在结算页上签完字，手腕一阵发酸。
高敏把属于海盛的那份收好，忽然问我还接不接后续维护。
我本能地想说接，话到嘴边又停了。
“先看您需要什么范围。我现在人手不多，超出能力的，不能再答应。”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很淡。
“那就先把这十二家门店的厨房清单理出来。报价合适，再谈。”
这回没有什么大饼。
只有一份需要逐店查看、逐项报价的普通工作。
我接过清单，反而比拿到大项目时踏实。
到账那天，我和许穗坐在银行外面。
她请了半天假，陪我核对付款顺序。
一百五十二万，没有在账户里过夜。
银行先还八十万，供应商还七十二万。
卢老板拿到自己约定的那笔，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开口先叹气，过了两秒，说上回去车间太冲了。
我没装大方，只说以后别再联系许穗。
他应了，又问修复用的几件配件，票据是不是都拿到了。
那天晚上，他把少的一张快递过来。
许穗在账本上划去两栏，重新算了一遍。
银行还剩一百万，供应商剩四十八万。
“一百四十八万。”她说。
我盯着那串数字，心里松了，又没有完全松。
还得往前走很长一段。
而她借我的钱，另算，不能因为大家高兴就装作忘了。
那五千块，客户付款第二天我就还了。
两万的借条，还在她钱包里。
我问她要不要现在先还一部分。
她看了一眼后续几张采购单。
“这月先按计划留周转。你要改顺序，我们一起算，别逞一口气。”
我点头，把笔拿回来。
那晚车间吃了顿小火锅。
我妈带来一袋青菜，老何买了牛肉，小唐买了两瓶汽水。
许穗把借来的折叠桌擦干净，将账本收进包里。
她刚坐下，我妈就往她碗里夹肉。
“瘦了。你跟他在一块，没享着福，净跟着忙了。”
我心里发紧，伸手碰了碰许穗的手腕。
她笑着接下那块肉，没说没关系。
“忙是真的。下次让他做饭，我歇着。”
我妈当即点头：“对。他小时候就会煮面，别惯着。”
老何拿汽水跟我碰杯。
“周老板，厂保住了。”
我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机位，又看向仍亮着的车间灯。
“还得慢慢挣回来。”
吃到后来，杜成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供货商的账正在清，要时间，另外提醒我别到处说难听的。
我把消息交给律师，没再跟他争。
这场事，我已经不需要他亲口承认我是对的。
我要的是拿回该拿的钱，把以后的人和账都管好。
散场时，许穗接到母亲的电话。
她拿着手机去院里，回来后说她妈问尾款到了没有。
我说到了，她笑了一下。
“我跟她说了。她让我拿回借你的钱。”
我点头：“应该的。”
“还让我想清楚，再谈结婚。”
我握着杯子，没再接话。
她把最后一只碗收进盆里。
那天走时，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在门口等我说点什么。
她自己叫了车，跟我挥手，眼底有很浅的倦意。
我站在卷帘门边，看着车尾灯消失。
以前我总觉得，等事情顺了，自然就能把她留住。
可钱一笔笔归了位，她等的那句话，我还欠着。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海盛，先去找了间能短租的小房子。
两居里的一居，和人合用厨房，月租一千四。
房间小，窗户朝南，床不需要每天收起来。
我拍照给许穗，告诉她车间不再睡人了。
她过了半小时回我：“挺好。记得试试热水。”
我对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傍晚，我把全部账目、债务安排、现有收入和最坏的情况，写成了几页纸。
不是保证书，也没有夸口说几年一定翻身。
我算了能固定付多少，收入少了要怎么调整。
还把我们可能住哪里、各自留多少生活费，一项项列出来。
最后那页，我没写数字。
我把它折起来，放进外套内袋，去接许穗下班。
13
许穗下楼时，外面正飘小雨。
我撑着伞站在台阶下，她接过伞，问我怎么没开车。
“停在后街了。想跟你走一会儿。”
她看了一眼我鼓起来的外套口袋，没说什么。
我们走到河边的长廊，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
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把那几页纸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所有账，都在这儿。你还有想问的，我今天都答。”
她从头看完，中间只问了几个数字。
看到最坏情况下要卖掉剩余设备，她的手停了一下。
“卖了以后，你做什么？”
“去找安装和维修的工作。收入会少，但我还能干活，不至于没路。”
她点头，又翻了一页。
我写的共同生活预算，她看得格外慢。
房租、水电、吃饭，各自能负担多少。
她原有的存款仍由她自己留着，工作也照常做。
有些地方我没想明白，就留了空格。
她拿过我的笔，在其中两处做了修改。
“吃饭不够，你总按自己忙起来随便吃的数算。”
我应了一声。
她把最后一页展开，上面只有我手写的几句话。
我想跟你结婚。我现在没有房子，也没有能替你挡住所有事的本事。
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也会听你要什么。
如果你仍愿意，我想从今天起，和你一起安排以后的日子。
许穗看了两遍，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从另一侧口袋拿出一个小盒子。
不是钻戒，是一对很细的金戒指。
价钱我提前问清，钱从自己的生活费里一点点省出来，没有碰周转款。
我打开盒子，膝盖弯下去。
她赶紧伸手拉我。
“地上都是水。”
我没起来，看着她，把那句话说完。
“许穗，你还愿不愿意，先跟我结婚？”
她捂住嘴，半天没出声。
雨打在长廊外，旁边有人路过，脚步都轻了。
她终于放下手，却先问我：“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急着领证吗？”
“怕我跑。”
她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我想让你知道，我留下不是安慰你。可我也有自己的心思。”
她吸了吸鼻子。
“你那天像已经把门关上了。我怕我说多少喜欢，都不算数，就想拿一个你不能轻易推回来的东西。”
我喉头紧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
“但结婚以后，你要还是这样，我也拦不住。我不想靠一张证，天天猜你什么时候又要为我好。”
我把戒指盒托稳。
“所以今天是我来问。以后我害怕，我会说；做错了，也不等你翻账才告诉你。”
她看着我伸出的手，没有急着答应。
我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她把那几页纸重新折好，放进包里。
接着，她向我伸出左手。
“我愿意。但你先起来，我看着膝盖疼。”
我笑了一下，眼前却糊了。
戒指套上去时，我的手一直抖。
她握住我的手指，替我扶稳，像那晚替我贴创可贴一样认真。
我站起来，她又拿起另一枚，套在我的手上。
大小刚好。
她问我怎么知道的。
“你上次把玩那个易拉罐环，我拿线量过你手指。”
她愣了两秒，忽然抬手拍我一下。
“那都多久以前了？”
“去年十一月。”
她看着我，眼泪又下来。
“你早就想了？”
我点头。
“原来想等买房，后来想等项目结款，再后来……觉得自己没资格想。”
她把脸埋进我怀里，手指牢牢抓着我的外套。
我低头抱住她，第一次不再急着替她计算跟我在一起亏了多少。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低头看戒指。
走到路口，她忽然扯住我，指向一家小饭馆。
“今天我想吃贵一点的。”
我抬头看菜单，最贵的砂锅牛腩六十八。
“可以。再点一个菜。”
“不够，还要甜的。”
我握着她的手，推开了那扇冒着热气的玻璃门。
14
领证之前，我们又去了一次她母亲家。
这次是我主动约的。
许穗说，她已经成年，不需要等所有人高兴才做决定。
我说知道，但她母亲应该亲耳听见我的打算。
进门时，丁阿姨看见她手上的戒指，脸色立刻变了。
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坐。
“你们都定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许穗想说话，我先往前挪了挪。
“阿姨，不是来问您同不同意借钱。她不会替我借钱，也不用您拿。”
丁阿姨瞪着我。
“你以为我就怕出钱？”
我摇头，把椅子往回拉一点。
“您怕她过得跟您以前一样。”
她眼圈忽然红了，转身走向厨房。
许穗起身想追，我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等丁阿姨回来，我把收入和还款安排放上桌。
她还是没碰。
“你上次也是一堆纸。这回拿到了钱，还剩多少？”
我说了数字，没有把许穗那两万藏起来。
她听完，冷笑了一声。
“所以还是欠着。”
“是。”
“什么时候能给她买房？”
我停了一下。
“现在不能答应日期。我们先把日子过稳，还款有余地，再去看。”
她的手在膝上攥紧。
我没有接着说漂亮话，拿出新租房子的钥匙。
“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离穗穗公司四站路。等领了证，我们会另外租独立的一套。”
“我不会让她住车间，也不会让她跟着我躲人。”
丁阿姨看着钥匙，过了很久才问：“她下班回来，你在不在？”
这个问题，比问我有多少钱更难答。
我工作时间不固定，有些故障偏在夜里。
我把实际情况讲了，她眉头越皱越紧。
但我没有再说总能在。
“我会提前告诉她。如果忙不过来，就少接一点。前阵子我已经重新排过人手，不能所有事都靠我一个。”
她抬起头看我。
许穗坐过去，握住她母亲的手。
“妈，我知道穷是什么样。我也记得你怎么一个人把我拉大。”
“所以那七万块我留着，工作我继续做，遇见不对的地方我也会说。我没有把自己全押出去。”
丁阿姨看着她，眼泪掉到手背上。
“你爸走前，也说会回来。”
屋里一下静了。
我没有说自己跟那个男人不一样。
我把车间的钥匙也放到桌上，告诉她平常谁在，饭在哪里做，电话什么时候都能打。
她没拿钥匙，只抽了张纸擦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进屋。
出来时，手里拿着许穗的户口本。
她没有交给我，放在了女儿膝上。
“你自己想清楚。”
许穗点头，抱了她很久。
离开前，丁阿姨把我叫到阳台。
她指着楼下的旧自行车棚，说以前每到傍晚，许穗就站在那里等人。
等到天黑，还不肯上楼。
“你要忙，就给她打电话。别让她一个人往坏处想。”
我点头，说我记住了。
领证是那周五。
我穿了白衬衫，许穗也穿白的。
两个人在门口拍照，我的领口怎么都不平。
她踮脚替我理，手上的戒指擦过我的下巴。
摄影的人笑着说别动，就这样挺好。
快门落下时，她还拽着我的衣领。
拿到证以后，我们没有立刻走。
许穗在台阶上站着，把那本小册子翻开又合上。
我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我妈今天早上问我要不要再等等。”
我心里一紧。
她转头看我，笑了。
“我说不等了。再等，你又该说天气不好。”
我也笑，笑着把她抱起来。
旁边有人鼓掌，她脸红得厉害，催我放下。
我放下她，才发现我妈和丁阿姨都站在台阶下面。
我妈手里拿着两束花，丁阿姨提了个小袋子。
袋子里是两个鸡蛋和一只饭盒。
丁阿姨递给许穗，别过脸说：“她早上紧张，没吃几口。”
我打开饭盒，里面有四只包子。
许穗眼睛一下红了，拿了一个，掰半只给我。
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吃完了那顿有点凉的早饭。
15
结婚后的第一个月，我们搬进一套小两居。
月租两千二，离她公司近，离车间远一点。
房东不让打墙，我买了个能拆的小柜，放在厨房旁边。
最底下的抽屉，刚好能装下她的账本。
许穗拉开试了几回，笑着说比想的滑。
我问她是不是验收了。
她说还要连续使用三天。
我们没在一起过这种每天见面的日子。
我才知道她睡前要喝半杯水，另一半总忘在床头。
她也才知道我洗完袜子不爱拧干，阳台常滴得到处都是。
有天她下班回来，踩了半脚水，气得把盆递到我手里。
“周师傅，来看看你这个排水。”
我蹲下去擦地，她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擦完，我把袜子重新拧了一遍。
她看着那两只干瘪的袜子，忍不住笑了。
可大一点的争执，也很快来了。
海盛项目结束后，有人介绍了一个新建厨房。
总价三百多万，要我先垫材料，开工后再分批付款。
介绍人说，做完这一单，债基本能松一大半。
我看着图纸，心里确实动了。
熟悉的面积，熟悉的设备，我知道怎么做，也看得见利润。
对方请我吃饭，酒喝到一半，问我敢不敢接。
我差一点就举杯。
手碰到戒指时，忽然停住。
我说要回去核一下资金安排，第二天答复。
那人笑，说周老板结了婚，胆子也小了。
我笑了笑，没有跟着争那口气。
回家时，许穗坐在餐桌旁，正在看培训课程。
她明年想竞聘采购主管，需要补一门成本管理课。
我把项目资料放到旁边，先问她选得怎么样。
她说学费一万二，周末上课。
我下意识说，网上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她抬头看我。
我才发现自己语气里的那点拦阻。
她把页面关了一半，声音也淡下来。
“我没准备拿还款的钱。是我自己存的。”
我坐在她对面，停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刚才一听要花钱，就急着省。你先把课给我看看。”
她没立刻重新打开。
“我不想结了婚，我的事就都得往后放。”
我点头，把新项目的图纸也推到她那边。
“那我们把两件事一起说。你的课为什么值得学，我这个活为什么值得接，都说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我，终于把电脑转回来。
那晚，我们算到十二点。
她的课，会影响几个月的周末安排，但钱是准备好的。
我的项目，毛利看起来好，前期却要垫七十多万。
即使把车间现有现金全投进去，也差很远。
介绍人所谓的灵活付款，合同上没有写。
我盯着那几行条款，沉默了很久。
许穗没有替我决定，只把我们未来三个月的固定支出写在旁边。
“接了以后，谁先等？”她问。
我看着纸上的名字。
工人、供应商、银行，还有她。
都是别人要替我冒的险。
第二天，我提出按实际到货节点支付预付款，或者把工程拆成我能承接的部分。
对方不同意，说有的是人肯做。
我把资料还了回去。
走出办公室时，心里并不轻松。
那么大一笔可能到手的钱，谁都会舍不得。
可回车间以后，老何把新接的几张维修单递给我。
三家餐馆，一家食堂，钱不多，账期清楚。
我坐下来，把人手安排好。
晚上，许穗给我看缴费成功的页面。
她有点高兴，又怕我心疼那笔钱，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放到她手边。
封皮是她喜欢的绿色，里面夹着一张我写的课程表。
周六早上的早餐和家务，我已经排好了。
她摸了摸封面，忽然说：“我以后涨工资，也不全给你。”
我说：“那必须，你还要买喜欢的东西。”
她笑着过来抱我。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家里的路可以同时往两个方向走。
她往上走，也没有离我更远。
16
我们办婚礼，是领证后第五个月。
钱不多，预算一万八，分了几个月存。
没有租豪车，也没请不认识的长辈来撑场面。
但许穗想穿的婚纱、想拍的合照，我都认真记了。
她试婚纱那天，我去得晚了十分钟。
店员带我往里走，我一眼看见镜子前的她。
头发挽着，肩上搭了层薄纱，正侧身看裙摆。
我忽然站住。
以前她穿过很多漂亮衣服，我却没有哪一次，像那天一样心跳得厉害。
她从镜子里看见我，转身问怎么样。
我说好看，声音有点低。
她又往前走一步，提了提裙子。
“别就两个字，你刚才在门口站那么久。”
我走过去，伸手替她理平腰间那条缎带。
“我在想，幸好那天没把分手的话说完。”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弯起来。
“说完我也不会让你走。至少那三百多块的饭，得吃完。”
店员在一旁笑，我们也笑了。
可选照片时，我又犯了老毛病。
店里推荐加一组外景，我看着总价，先说不需要。
许穗把册子合上，很安静地站起来。
我跟到门口，才发现她不是嫌少拍一组。
她看着街上的人，问我：“我是不是表现得太好说话了？”
我心里一沉。
“不是。”
“我跟你过，不等于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今天加不加都能商量，但你连问都没问我。”
我低头，看着她手里那张写满方案的纸。
上面标过很多小小的记号。
哪张适合放床头，哪张要给她母亲，她都想过。
我一直只盯着最后的价格。
我接过册子，问她最喜欢哪一组。
她没动，先看了我一会儿。
“你愿意听我说完？”
我点头。
我们重新坐回去，她翻着照片，把喜欢的地方逐个说给我听。
最后没加那组昂贵的外景，换了一个在原预算内的街景方案。
她要的其实是两个人牵手走路，不是景点有多出名。
拍照那天，我们沿着河边长廊走了一段。
就是我求婚的地方。
摄影师让我们自然一点，我却总忍不住看她。
她挠了挠我的掌心，小声说：“看路，别又摔着。”
婚礼摆了四桌，在一家熟悉的小饭店。
我早上还去了趟车间，确认没有需要临时赶去的维修。
老何把工具箱从我手里接走。
“今天你就一件事，好好结婚。”
我到了饭店，许穗正在门口贴喜字。
裙摆被她用夹子夹起来，露着一双平底鞋。
我接过她手里的胶带，贴好最后一个角。
她站到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头。
来的人不多，每个人都认识我们。
卢老板也到了，红包我没收，他就拎了两箱饮料，扔下转身去搬椅子。
我妈和丁阿姨坐在一桌。
从前她们说到孩子，总绕着钱和苦日子打转。
那天我走过去，听见丁阿姨正在抱怨我洗袜子不拧干。
我妈当场拍腿，说她早就想骂这个毛病。
许穗站在旁边笑，没替我解围。
敬酒时，我端的是茶。
轮到她母亲那桌，我叫了声妈。
丁阿姨抬头，眼睛一下红了。
她看着我，半天才应。
“以后两个人说话，别憋着。”
我点头，跟她碰了一下杯。
席散得早，晚上我们自己收礼单。
许穗把每个名字记好，发现有两笔写不清，又打电话确认。
我坐在旁边，看她戴着婚纱算账。
她抬头问我笑什么。
我伸手，把她耳边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好。
“以前你说图我的钱，我还挺得意。”
她挑眉：“现在呢？”
“现在有点庆幸，我当时看起来还挺有钱。”
她笑出声，把账本放到一边，张开手臂。
我俯身抱住她。
那晚她终于没有赶着回家，窗外也没有等她的出租车。
我把灯关小，听见她在我怀里，叫了一声老公。
17
杜成的那笔钱，拖到了入冬。
律师把采购、报销和合伙往来的账逐项列清后，他最初不肯认。
他说很多钱是现金走的，说不明白。
我不再自己约他喝酒，也没答应用其他项目的股份抵。
缺的凭证继续找，能确认的部分先要求归还。
这段时间，我照常做维护，照常还款。
直到那家供货商配合提供了更完整的往来记录，事情才往前推进。
最后核出的应退还款三十二万，杜成分两笔付。
我们的合作也一并结束。
签最后一份文件那天，他比以前瘦了很多。
他坐在我对面，半天才问：“非得弄成这样？”
我把笔帽扣好，没有再跟他算交情。
“你最早把型号换了，如果告诉我，我们至少能少走几个月弯路。”
“我也是想周转过去。”
“后来拿我的签名去报账，也是周转？”
他看向窗外，没说话。
我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他说老邵那边还缺做安装的人，问我知不知道。
我停了一下，明白他是在给自己找后路。
“你们自己谈吧。”
我没有替他介绍，也没再去堵他以后怎么生活。
潘经理后来离开了海盛的项目岗位。
高敏没向我细说内部怎么处理，只重新指定了对接人。
从那以后，变更和验收的材料都直接在固定群里确认。
我把杜成归还的钱，按计划继续还了债。
到质保期结束，海盛又结清了留存的十万。
这些都不是我凭空赚出来的好处，是原本困在旧项目里的钱。
可它们一点点回来，车间终于能不再天天接催款电话。
借许穗的两万，我在六个月期满前还清。
那天我特意把转账备注写完整，请她把借条拿出来。
她在沙发上找了半天，才从钱包夹层里翻到。
纸边已经软了，折痕很深。
我问她要不要撕掉。
她摇头，在上面写了已还清，签好日期，又放回去。
“留个纪念。以后你又吹牛，我就拿出来。”
我伸手去挠她，她笑着往沙发里躲。
闹完，她靠在我腿上，忽然说自己竞聘通过了。
我愣住，赶紧把她拉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想回来当面告诉你。”
她的眼睛亮得很，又有点等夸的意思。
我一时高兴，连着问工资、岗位、要不要庆祝。
她捶了我一下。
“你慢点，让我一个个答。”
那晚是她订的餐厅。
不是第一次摊欠条那家，是她一直想去的一家小馆。
她点菜时没先看最后一列价格，点完又认真检查有没有够两个人吃。
我看着她，心里很软。
她见我总笑，拿菜单敲我的手。
“今天我请。你不许跟我抢。”
我把伸到口袋边的手拿回来，举给她看。
“好，许主管请。”
她被这个称呼逗得脸红，却又很喜欢，吃饭时说了很多新岗位的事。
我认真听，偶尔问两句。
过去我总觉得自己忙、自己难，她的生活自然要绕着我转。
现在我才一点点看见，她每天也有要争取的东西。
不是回到家帮我整理完账，就什么心事都没有了。
那年除夕，我们把两边母亲都接来。
房子小，桌子得往客厅挪，椅子也借了两把。
丁阿姨提前到了，站在厨房看我炒菜。
她发现我留了一个没放葱的小碟，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我端菜时，她忽然问起许穗最初留的七万块。
我愣了一下，说都还在她自己账户里。
许穗听见，从外面探进头。
“还多了一点。妈，你放心，我没败光。”
丁阿姨看了我们一眼，低头择手里的香菜。
过了一会儿，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让我知道，她终于能在我们这里坐得安稳一点了。
18
最后一笔旧债还清，是两年后的一个周三。
从摊开欠条到这天，过了整整二十八个月。
我站在银行门外，把确认结清的资料来回看了三遍。
许穗那天没请假，我也没提前告诉她。
我们早就按月看过账，她知道快到这一天。
只是最后一个日期，我想自己走完，再去接她。
车间留了足够的周转款，工人的工资也单独放着。
剩余的钱不算多，却终于不用一进来，就先想着该转给谁。
我去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店员问卡片写什么，我想了很久。
最后只写了两个字：回家。
傍晚六点，许穗从公司出来，看见我手里的花，先笑起来。
接着，她看见花后面那份文件。
她的脚步忽然停了。
我走到她面前，把花和资料一起交给她。
“都还完了。”
她翻开第一页，眼睛眨了好几下。
“银行的？卢老板的？还有你后来跟老客户周转的？”
我逐一回答，最后把她的手包进掌心。
“都清了。你的那两万，早就清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眼泪却掉在纸面上。
我赶紧接过文件，她抱着花，伸手搂住了我的腰。
下班的人从我们旁边走过。
她把脸贴在我胸前，声音闷闷的。
“我其实想过，要是一直还不完怎么办。”
“我也想过。”
“我还偷偷算过，你去上班，我多接点账，大概能撑几年。”
我抚着她的后背，没有说让她受委屈了。
那句话这些年说过很多，再说一遍，也替不了她熬过的那些夜晚。
我只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擦了一下眼睛。
“先回家。我有东西给你。”
回到家，她从那个小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
没有精致封面，里面夹着我们这两年留下的照片。
新机组进场、第一次领证、她培训结课、车间换了新招牌。
还有一张，我坐在厨房门口修电饭锅。
那口锅是我妈送来的，用到后来，按键不太灵。
照片里我低着头，她的一只手从边缘伸过来，拿着螺丝刀。
最后一页，是那张两万块的借条复印件。
下面留着一个空格。
她把今天那份结清资料的照片贴上去，压平四个角。
“好了。”她说。
我看着相册，忽然想起第一次吃饭时，自己等她离开的样子。
那时候我觉得，钱没了，很多东西就跟着没了。
可眼前这本相册里，每一页都是后来慢慢添上的。
我们在狭小的厨房里做了顿饭。
许穗洗菜，我炒，她嫌我放盐太少，尝过以后，又认真承认刚好。
吃完，我把她那只常忘半杯水的杯子洗好，放回床头。
她靠在门边看我，问我以后还想不想做大老板。
我想了想，说生意还想做大一点，但得一步步来。
她点头，指了指柜子。
“那我也想换个大的。账本快装不下了。”
我笑着答应。
又过了一年多，我们攒够了计划中的首付款。
没买我当年画过的那种大房子，选了套七十多平方米的小两居。
楼层不高，离两边母亲都不算远。
房贷和生活费，我们认真算了几个月，才一起签字。
这一次，每一笔钱从哪里来、每月要付多少，两个人都清楚。
装修只做必需的部分，厨房我自己画图。
许穗站在毛坯房里，用卷尺量吊柜的位置。
我问她有什么要求。
她说洗菜不用弯腰，调料伸手够得着，还得留地方放那口旧电饭锅。
我把位置记下，故意漏了抽屉。
她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抬头瞪我。
“周师傅，我的账本呢？”
我笑着把旁边那一页翻过来。
整整两个抽屉，尺寸早就标好了。
她的眼睛弯起来，拿笔在图纸角上画了个勾。
搬家那天，我把最后一箱东西送上楼。
许穗坐在新厨房的小凳子上，将旧账本一本本放进去。
最上面那本，夹着我们的结婚照和那张借条。
我靠着门框，问她现在还图不图钱。
她抬起头，答得一点也不迟疑。
“图啊。我想退休以后到处走走，还想偶尔买东西不用算三遍。”
我笑着说，那我继续挣。
她却伸手拉住我，把我拉到身边坐下。
“我也挣。先吃饭，别又把菜放凉。”
新房的窗户开着，厨房里有风，也有热汤的香气。
她把那碗没放葱的面端到自己跟前，又把肉最多的一碗推给我。
我没有再推回去，低头吃了一口。
她坐在对面，手上的戒指被灯照得很亮。
我伸手过去，她把筷子换到另一边，握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