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禾向我求婚时，我正在给出租屋的餐桌垫纸。
桌腿短了一截，汤碗总往她那边滑。
她把一枚银色戒指放在纸巾上，推过来。
“周呈，咱俩结婚吧。”
我手一抖，刚撕下的外卖单掉进了汤里。
她伸筷子夹出来，嫌弃地看我一眼。
“不用这么隆重，放个纸炮庆祝就行。”
我没笑出来。
那天是我三十一岁的生日。
她买了半只烧鸡，两块蛋糕，还特意请了半天假。
我以为最大的惊喜，是蛋糕上没写我的岁数。
“许禾，我想娶你。”
“那你伸手。”
我把手藏到了桌下。
“可我连房都没有。”
她看了看我，起身去拿帆布包。
我心口往下沉，以为她要走。
可她拉开拉链，掏出三本不动产权证。
一本压着一本，摞在我那张外卖单旁边。
“那你挑，想住哪套？”
桌子晃了一下。
我顾不上汤碗，先扶住了那三本证。
她终于笑了。
“知道了，房子比烧鸡值钱。”
我看着封皮，半天才找回声音。
“你不是只有外婆那套老房吗？”
“医院边那套，是我妈留下的。东桥那套，我自己买的。”
这些话，她从前不是没说过。
可她每次提，我总觉得是她家里的房。
她爸爸还在，舅舅也住着老房。
至于东桥，她说过每个月还三千多贷款。
我听见贷款，就只记得她也辛苦。
我甚至算过，再攒三年首付，能让她少辛苦一点。
她把最上面那本翻开，指给我看。
“许禾。没写许家，也没写谁家的大人。”
我盯着她的名字，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过去半年，我躲过三次关于结婚的话。
说项目忙，说过年再谈，说我爸的腿还得复查。
理由都是真的。
最不敢说的那个，也是实话。
我怕她嫁给我，连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你怎么今天才全拿来？”
“因为前天我问你明年要不要一起过年，你说看工程进度。”
她把证合上，手却没收回去。
“周呈，我不是来应聘你的工人。”
我低下头，发现纸巾被掌心的汗洇透了。
“我存了二十二万。”
这句话说出来，比工资卡密码还难。
“有八万给我爸留着。剩下的，连这边一个小户型的首付都不够。”
她安静听着，没有急着说她不在乎。
我又说：“我租房租了十一年。”
从刚来这座城时的隔断间，到现在三十五平方米。
搬过七次家，买得最贵的家具是这张二手桌。
我以为自己早习惯了。
可只要想到她穿着婚纱，身后还是房东留下的旧衣柜，我就难受。
“所以你打算等够了首付，再问我愿不愿意？”
我点头，又摇头。
她把戒指拈起来，套进自己的小指。
戒圈很大，松松地挂着。
“我二十九了，还能等。但我不喜欢一直不知道在等什么。”
窗外有人收衣架，金属碰得叮当响。
我看见她指尖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在康复门诊工作，经常扶人，手上总有小伤。
我伸过去摸了一下。
“什么时候弄的？”
“上午。一个阿姨急着站起来，我接了她一下。”
她没抽手，只盯着我。
我忽然明白，今天要回答的不是房价。
我把那枚戒指从她小指上取下来。
先试无名指，卡住了，又换到小指。
她愣了一秒，笑得肩膀直抖。
“店里照你手套码估的，看来买大了。”
我握住她的手，嗓子有点紧。
“我愿意。”
她不笑了。
“这三个字，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房子怎么住，钱怎么办，我们一起商量。”
我停了一下，终于把后半句说完。
“不能再拿这些，把你挡在门外。”
她眼睛有点红，却还要端着架子。
“那先吃饭。愿意结婚的人，把鸡腿夹给我。”
我把两个鸡腿都夹过去。
她又放回一个，说她求的是丈夫，不是饲养员。
那晚我们没选房。
三本证摆在桌上，烧鸡吃凉了，蛋糕也塌了一角。
我第一次把手机里的存款页面递给她看。
她也打开自己的记账本。
贷款、工资、房租、保险，密密麻麻一屏。
我这才知道，三本房产证后面，也有许多个需要按时过好的日子。
临走前，她把三串钥匙摆在我掌心。
最旧的一把，柄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周六去看。别替我觉得哪套不能碰，也别替我决定哪套最好。”
我把钥匙攥住，点了点头。
她出门后，我蹲下去，把桌腿重新量了一遍。
这张桌子，她吃了两年饭。
我欠它一块正经的木垫，也欠她一个不再往后拖的回答。
1
周六第一站，是医院旁边的青松小区。
许禾说，先去那边送个血压计。
开门的是乔阿姨，头发梳得很整齐。
她一见我，先往我身后看。
“小周，今天不带工具箱？”
去年冬天，我给她换过卫生间门把手。
那时我一直以为，许禾是在帮门诊的病人。
乔阿姨把我们让进屋，拿出两个洗过的橘子。
五十八平方米，收拾得干净。
阳台有盆葱，窗台铺着旧报纸，晒着一排药盒。
“许禾说，你们要结婚了。”
阿姨笑着，拇指却一直搓橘子皮。
我看见客厅角落放着几个纸箱。
许禾也看见了。
“乔姨，您装箱干什么？”
“没装什么，就整理一下。”
“您是不是想搬家？”
阿姨避开她的眼睛。
“你妈以前就说，这套给你成家用。你对象来，我总不能还占着。”
屋里一下静了。
许禾蹲到纸箱旁，把最上面那件棉衣拿出来。
“合同到明年六月。您先住稳，后面的事咱们提前商量。”
“可你结婚……”
“我不是没地方住。”
她说完看向我，等我自己开口。
我接过阿姨手里的橘子。
“我们今天来送血压计。顺便看看门把手松没松。”
我拧了两下，确实有点晃。
阿姨这才往椅子里坐实，笑着说我这双手闲不住。
出来后，许禾把一只橘子塞进我口袋。
“第一套，看完了。”
“还真让我挨套选？”
“看看你马上要共同生活的人，平时怎么过日子。”
她说这话时挺认真。
我也没再开玩笑。
东桥那套九十二平方米，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楼下有新开的面馆，电梯还有没撕干净的保护膜。
她打开门，里面是开发商交付的简装。
墙白，地也白，一站进去，咳嗽都有回声。
餐厅角落搁着一把折叠椅。
“我去年经常坐这儿吃面。”
“为什么不告诉我？”
“跟你说过，来这边装窗帘。你那天在抢修漏水。”
我想起来了。
她发过一张窗外的照片，我回了个大拇指。
后来工地忙起来，那句话就再没接下去。
我走到窗前，能看见河和一截高架。
房子很亮，位置却离她门诊远。
她买时想过换工作，后来舍不得带了三年的那批病人。
贷款还剩三十多万，每个月三千一百多。
“外婆那套没卖，我妈这套也没卖。首付掏完，我剩两万块。”
她拍拍那把折叠椅。
“富婆当时连沙发都没敢买。”
我笑了，笑完又有点心疼。
“那你租我附近那个小单间……”
“离单位近，也离你近。租金一千二，省下的通勤时间能接两次上门康复。”
她算得清楚，没把辛苦包成惊喜给我领情。
我摸着窗沿，忽然问：“你喜欢这里吗？”
她想了一会儿。
“喜欢它真是我自己买的。但说住着多习惯，还谈不上。”
第三站，是落霞巷。
六十八平方米的老房，四楼，没电梯。
楼梯窄，转角有扇开着的气窗。
许禾越往上走，话越少。
她妈妈走后，她很少在这里过夜。
舅舅许国强说做小生意周转不灵，借住几个月。
一住，就是快两年。
我刚到门口，就闻见纸箱和电器塑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客厅塞满电饭煲，阳台挡着两排折叠桌。
厨房门口堆了货，去水池得侧身。
许国强穿着拖鞋，从里屋出来。
“怎么没提前说？我这儿还没收拾。”
许禾叫了声舅舅，把带来的水果放到矮柜上。
“我和周呈准备结婚，来看看房子。”
他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不是说你对象搞装修吗？他自己没房？”
我说：“现在没有。”
他把嘴里的瓜子壳吐进纸杯。
“那你们应该去看新楼。这老房有什么可看的，爬楼都费劲。”
我没接话，先把挡在她脚边的箱子挪开。
箱子下面，露出一片磨亮的木地板。
许禾忽然停住。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门框上几道铅笔线。
旁边是小孩子歪歪扭扭的字。
禾禾，七岁。
她伸手摸了一下，很快又收回。
许国强仍在说新房有多好。
我却在想，三本证里，只有这一本让她不敢直看。
下楼时，我问她想不想住回来。
她没马上回答。
巷口有人炸葱油饼，油香被风送过来。
她站在那里，像个刚放学又不敢回家的小姑娘。
“想过。”
她说，“但我也不知道，回来以后会不会总想我妈。”
我没有说那就别住。
只是问她：“要不要先把箱子搬开，再看看？”
她抬头看我，隔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2
我妈知道许禾有三套房，是在视频里。
她先以为信号卡了，反复问我说的是不是三间。
我把手机递给许禾，她干脆一套一套解释。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镜头那边，我爸拿着一只旧茶缸，坐得格外直。
“禾禾啊，”我妈慢慢开口，“你看中周呈什么？”
我心里刚暖一下，她又补了一句。
“他是不是嘴上说得好听，没让你看见毛病？”
许禾笑得靠到我肩上。
我妈却没笑。
“这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压，压不住了还不肯说。”
我伸手去拿手机，被许禾挡开。
“阿姨，这个我发现了，正在改。”
我爸喝一口茶，问婚后住哪里。
我说还在看，可能住落霞巷那套。
我妈皱起眉。
“你搬进去，家里日常开销得担起来。别觉得人家有房，自己就能歇了。”
这句话让我松了一口气，又生出熟悉的酸涩。
我从小听的就是这个。
拿了别人的，就得赶紧拿东西还回去。
还不上，腰就直不起来。
许禾看了我一眼，坐得端正了些。
“阿姨，我们会一起挣钱过日子，家里钱怎么花，先商量着来。”
她的语气温和，没把我妈顶回去。
“房子是我带来的生活条件，不是周呈欠我的账。”
我妈嘴唇动了一下。
她不习惯年轻姑娘当面把话说这么明白。
许禾又说：“他去年给我过生日，做了个能折起来的按摩凳。”
“我晚上写记录，脚累，凳子一放刚合适。这个我很喜欢。”
我妈终于笑了。
“他爸教的，小时候就爱捣鼓。”
视频结束前，我爸让镜头转回我。
“周呈，等你定下来，给我量个地方。”
“量什么？”
“你那箱工具一直乱放。我给你做个柜子。”
他腿伤后很久不碰木工了。
我说不用，他已经开始翻纸找笔。
许禾在桌下踢了我一下。
我把不用咽回去，说好，等房子定了给他发尺寸。
挂断后，我们买了两碗面，坐在店门口的小桌边。
许禾打开记账软件，给我看她上个月的收入。
工资和上门服务费加起来一万零六百。
扣掉贷款、租房、吃饭和固定支出，能存下四千左右。
医院那套房每月两千一的租金，另放在一张卡里。
房屋修缮、老人留下的祭扫开销，都从那里出。
我也把自己的工资拆给她看。
底薪七千，项目补贴不定，平均九千多。
旺季能高一些，去年年底有两个月只拿了底薪。
我们一边吃，一边把数字写在纸巾背面。
纸巾沾了油，许禾换成手机里的表格。
“婚礼呢？”她问。
我说想办得像样一点。
她问多像样。
我想说酒店、婚车、五金，话到嘴边又停了。
这些到底是她想要，还是我怕别人议论，自己往上加的？
“你想要什么？”我问。
“一件我喜欢的裙子，请真心高兴的人吃饭。”
她夹起最后一根青菜。
“还有你爸妈来，别赶来吃一顿就坐车回去。”
我鼻子突然发酸，低头喝了口面汤。
店老板又端来一碟腌萝卜，问我们是不是在算买房。
许禾说在算结婚。
老板笑了：“这个比买房难，得两个人都点头。”
她看向我，我用筷子点点那张沾油的纸巾。
“头点过了，数还得接着算。”
那晚，我们定下三件事。
各自留够应急的钱，婚礼不过度花，装修先有预算。
至于给房子加我的名字，许禾刚起个话头，我就摇了头。
“我没出买房钱，这个不着急。”
她盯着我，像在辨认我是不是又要逞强。
我赶紧补上：“装修我愿意一起出。以后怎么安排，找明白的人帮我们理清楚。”
“别拿一句都是夫妻，糊弄你，也糊弄我。”
她把手机放下，轻轻碰了碰我的戒指。
“这话像个准备结婚的人说的。”
我戴的小指戒圈有点松。
她说周日去换尺寸，我却舍不得摘。
一低头，银圈就在灯下亮一下。
我甚至把手放到桌面上，故意让老板看见。
许禾憋着笑，说我像刚领到奖状。
我承认，没房这件事没有突然不疼。
可她坐在对面，认真算着我们明年的日子。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在往家里走。
3
第二次去落霞巷，我带了卷尺和一盒茶叶。
许国强接过茶，放在门后，没拆。
他老婆郑姨在厨房煮面，锅盖敲得很响。
许禾站在客厅中央，先把来意说清。
“舅舅，借住的事到下个月结束，我们想把房子收回来。”
许国强手里还拿着遥控器。
他抬眼看了看我，关掉电视。
“你们商量好了才来通知我？”
“之前跟您提过两次，您都说忙完这一阵。”
“我这次不是又进货了吗？你看这一屋子东西，往哪儿去？”
他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
“当初你妈看病，我天天来回跑。现在她没了，你也成家了，用不上舅舅了。”
许禾脸色白了一点。
我本能地想接话，被她轻轻拉住衣角。
“您帮过忙，我记着。借住和一直住，是两回事。”
郑姨端着面出来，碗重重搁在饭桌上。
“说得容易，你表弟还没对象，我们一家搬出去租房，人家怎么看？”
我看见饭桌的一条腿垫着砖。
窗边那张小方桌倒很整齐，上面罩着旧布。
许禾的视线一直避着那里。
许国强说，房子暂时不能腾。
他生意赔了钱，外面有仓库要租，表弟小凯也在找稳定工作。
“你们反正有新房，为什么非要这套？”
他问得理直气壮，好像三套房只该有两套写她的名字。
许禾的手指绞住衣角。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先问许国强需要多久搬货。
他不回答时间，只说亲戚之间别算那么细。
我把卷尺放回包里。
“今天先不量了。您把实际困难说出来，我们回去商量能帮哪一段。”
他终于正眼看我。
“小周，你是男人，你说句话。结婚让女方出房，连长辈住的地方也得挤出来？”
我胸口像被钝东西撞了一下。
以前听这种话，我会立刻说我自己买。
可许禾站在我旁边，手凉得厉害。
我没有松开。
“房子怎么安排，听许禾的。我跟她一起想搬家的办法。”
他冷笑：“这就听上了？”
“我也听我爸妈的话，看说的是什么事。”
郑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骂我们不懂人情。
许禾肩膀抖了一下，仍把那句话说完。
“下周咱们把时间定下来。您有票据和需要结清的费用，也一起拿来。”
她没有吵，出来后却一口气下了两层楼。
到了转角，才扶着栏杆停住。
“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没懂。
她低头看着手背。
“有三套房，还要为了其中一套，跟亲舅舅说这些。”
我把她的包接过来。
“你刚才说得很清楚。”
“可我想我妈了。”
她突然掉下一滴眼泪，砸在台阶上。
我站到下一阶，正好能看见她的眼睛。
“那张窗边的小桌，是你妈妈的？”
她点头。
外婆过世后，妈妈还会来这里包馄饨。
她放学回家，就坐在窗边写作业。
后来妈妈生病，最后一次出院，在那儿晒了一个下午太阳。
舅舅来借住，她想着有亲人在，也算替她守着家。
“我上次去，连桌布都没敢掀。总怕看见下面已经坏了。”
我想说我能修。
但这句话太轻，接不住她脸上的眼泪。
我只把外套拉链敞开，让她靠过来。
她额头抵着我胸口，哭得没有声音。
我抱着她，忽然很庆幸，刚才没有赌气说自己不住。
她想拿回来的，从来不只是一套能省房租的房子。
回去路上，我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
她眼皮红着，还是拍了拍我的手。
“你真想住老房？”
“今天没看全，不能假装已经决定了。”
我把掌心摊开，里面是那把缠红线的钥匙。
“等它空下来，我们进去坐一会儿，再决定。”
车过桥时，阳光一格一格扫过她的脸。
她靠到我肩上，小声说好。
我低头看着两个人并在一起的鞋尖。
这次，终于没有再替未来留一个逃跑的口子。
4
周一早会，孟经理把我留了下来。
他听说我要结婚，先道了声喜。
接着便问，婚房是不是准备重新装修。
我在安邻改造干了六年，做过普通家装，也接过老年人的居家改造。
从量房、排工，到最后陪客户试扶手，都得在现场。
孟经理一直想把这类小项目做成套餐。
客户嫌贵，公司嫌单子小，始终没真正推起来。
“你正好拿自己家做一套。”
他给我倒茶，语气热络。
“公司给材料优惠，你带客户去看实物，省得讲半天都没用。”
我有点心动。
老房面积合适，有高门槛，也有窄卫生间。
我爸的腿还得养，偶尔来住，确实需要方便些。
“房子是我女朋友的，我得问她。”
孟经理笑了：“一家人，你还能说了不算？”
他把一张报价单推过来。
我翻到后面，看见里面夹着样板间使用约定。
开放参观一年，每月不得少于八次。
宣传照片可以出现屋主与家人。
我把纸放回桌上。
“这个先不算。我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住回来。”
孟经理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机会不是一直给你留的。”
我应了一声，出去上工地。
午休时，我还是画了张草图。
我从来不擅长说情话，可在图纸上很敢想。
厨房留双人操作的位置，进门做换鞋凳。
卫生间取消挡脚的门槛，床边给夜灯留插座。
窗边那张小桌不能动，旁边再添一张窄书桌。
我越画越觉得，这地方能装下我们。
晚上许禾来吃饭，我把图铺在桌上。
她先看窗边，指尖在小方桌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
我有点得意，把厨房那一块讲给她听。
讲到收纳高度，我拿尺比在她肩膀下面。
“常用东西放这层，你不用踮脚。”
她伸手点了点另一边。
“你的碗放哪儿？”
“我随便放。”
“外套呢？”
“门后就行。”
她慢慢把图转了半圈。
“周呈，你画的像我一个人住，你来修东西。”
我笑了一下，笑意没能留住。
图上确实没有我的位置。
连工具柜，我都画在最靠里的阳台角落。
那地方一到雨天就潮。
她把铅笔递给我。
“先画你的，再画我的。我不想结婚以后，你连找件衣服都要问能不能开柜门。”
我接过笔，许久没落下去。
她没催，在旁边把水果切成小块。
切到最后一块苹果，我才把书桌加宽。
中间留了一条缝，能分别拉开抽屉。
“我有时候要晚上结算工钱。”
“那我写康复记录。”
她把一块苹果塞进我嘴里，算批准了。
我又说起孟经理的样板间计划。
许禾逐条看完，没有立刻否定。
“八次，差不多每周都来。咱们上班，谁给他们开门？”
我没想过这个。
“拍家人照片，我也不太愿意。我爸妈愿不愿意，还得问。”
她指的是我爸妈，话说得很自然。
我把约定折起来，放到一边。
“那这个不接。”
“也不是所有合作都不能做。可以只拍空房，可以约一两次，但别先把家许出去了。”
我点头，心里却把装修费重新算了一遍。
少了公司优惠，至少得多掏一万多。
许禾在图纸角上写下两个名字。
许禾，周呈。
她的字端正，我的名字被写得略大。
“等房子拿回来，这才是第一张能往墙上贴的东西。”
我看着那两个名字，忽然舍不得把图再卷起来。
5
周末的家庭碰面，定在许国强住的老房里。
这次小凯也在。
他比我小四岁，送完一轮外卖回来，头盔都没来得及摘。
许国强给自己倒满茶，先讲了十几年前的事。
他姐姐怎么辛苦，外婆怎么离不开他，许禾小时候吃过他多少次冰棍。
这些事里，有许禾记得的，也有她不记得的。
她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才把记事本打开。
“舅舅，小时候的照顾，我不否认。您说房子的费用，咱们今天先算这个。”
许国强拿出一只塑料袋。
里面塞着发票、收据，还有手写的数字。
他报出六万八。
“搬家、租仓库，我也不跟你多要。拿三万出来，我尽快安排。”
我看见许禾握笔的手紧了紧。
六万八里面，有给外婆买药的钱，也有他这两年买的冰柜和货架。
一张八千多的电器发票，上面列着五台电饭煲。
许禾抽出来，问这是房子的哪一部分。
郑姨说：“你舅舅住这儿，总要添东西。”
“货搬走，东西也可以搬走。这个不该我付。”
许国强脸色沉下去。
“你嫁个人，倒学会一笔一笔跟亲人掰了。”
他那句话像是冲许禾说，眼睛却看着我。
我嗓子发干，还是忍住没抢她的话。
她拿出妈妈过去留下的账本。
有些款已经转过，有些是妈妈自己买的。
她不敢确定的，单独记在一页，答应回去找凭据。
“真欠您的，我们结清。借住的日子，也请您给个准话。”
许国强忽然站起来，说胸口闷，出去抽烟。
屋里剩下郑姨不停叹气。
我去楼下买水，在单元门口遇见他。
他夹着烟，拦住我。
“周呈，叔看你人还可以，别什么都听她的。”
我没叫叔，也没纠正，只问他搬货要多少天。
“搬不搬，是钱的事吗？”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你给我三万，往后我在亲戚面前替你说话。你一个没房的，能把这婚结稳，别舍不得。”
我知道这话难听。
可他戳中了我最不敢让人碰的地方。
楼上有许禾走动的声音。
我想到她刚才翻账本时发白的脸，忽然想快一点结束。
三万，我拿得出来。
我说：“如果这笔钱给了，您能保证按时搬？”
许国强立刻掏出手机。
我没扫他的码，只说先把时间写清楚。
他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是男人懂事。”
那一刻，我竟然因为这句话，松了半口气。
回去的路上，许禾问我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看着她眼底的疲倦，把那件事咽了回去。
“就是觉得你挺累的。”
她靠着车窗，轻声说：“你在，我好多了。”
我攥住手机，没有接话。
许国强发来收款码，后面跟了一句周日请你们吃饭。
我回了个好。
直到睡前，我都没把聊天记录给她看。
我以为自己是在替她挡一场争执。
其实我只是受不了，再被人问一次，凭什么住进去。
6
那顿饭吃在巷口的小馆子。
许禾的父亲顾文山也来了。
她随母姓，父母分开后，顾叔在外地另有家庭。
他这些年会打钱，见面的次数却不多。
这次是听说女儿要结婚，特意坐车回来。
人一坐齐，许国强就要我坐主位旁边。
“小周厚道，咱们禾禾没看走眼。”
我心里一紧，去看许禾。
她正替顾叔倒茶，还不知道这句夸奖从哪里来。
酒过一轮，许国强把搬家的事说了。
“我不占你们便宜，小周自愿替我出三万周转费。等钱到了，货一清，我们就搬。”
许禾倒茶的手停住。
“什么三万？”
桌上的声音一下收干净了。
我说：“我还没给。”
她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答应了？”
“我想让你省点事。”
许国强马上接过话。
“你看，这才是过日子。你找个对象，也该替家里出点力，不然光拎包住进来？”
顾叔皱眉，说这笔钱没道理。
郑姨却笑了一声。
“女方有房，男方出点钱怎么了？不肯出，那这女婿也当得太便宜。”
我耳朵轰了一下。
那句便宜，像是在桌上给我贴了价签。
我没看见许禾已经把茶壶放下。
只顾着把胸口那股难堪推出去。
“我不是为了房子跟她结婚。”
“那当然，谁说你为了房子了？”
许国强笑得很慢。
我竟然又往前顶了一句。
“我不会拿许禾任何一套房。我们可以接着租，我自己攒钱买。”
许禾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舅舅，周呈答应的是他自己的话，三万没有我的同意，不是搬家的条件。”
她把自己的茶杯往里推了推。
“您该搬的时间，我们接着谈。今天先不吃了。”
我伸手去拉她，她避开了。
她没有在桌上吵我，也没替我把那句豪言接过去。
到了外面，风一吹，我才觉得后背全是汗。
“许禾，我刚才是气话。”
她站在饭店灯牌下面，看了我好一会儿。
“哪句是气话？”
我答不上来。
她问：“三万，你准备从装修钱里拿，还是从叔叔复查的钱里拿？”
“我还能再挣。”
“那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想解释，她抬起手，停住了我。
“我今天带你来，是因为你说会跟我一起商量。”
她声音很轻，字却一个个落下来。
“结果你跟舅舅商量好了。我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我喉咙发紧。
她又问：“你说不要我的房，是不是觉得只要住了，就永远得听这种话？”
我没能摇头。
她眼底那点强撑着的平静，终于碎了。
“周呈，我也在桌上。我等你看我一眼，可你只想证明自己没占便宜。”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我有房，所以我主动求婚，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不是。”
我说得很快，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分量。
她点点头，像是累了。
“戒指先去换好尺寸。结婚的事，等咱们真能一起谈的时候再往下走。”
她转身去公交站，没有让我送。
我站在原地，兜里的那三把钥匙硌着腿。
饭店里传出许国强劝酒的声音。
他还在说，年轻人气性大，过两天就好了。
可我第一次害怕，过两天，她可能就不想再等我了。
7
我没等到合适的解释机会，先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我爸在卫生间滑了一跤，伤腿又肿了。
她说得很轻，旁边却传来他抽气的声音。
我请假赶回县城，车开了四个多小时。
推开门时，他正把拐杖往沙发后面藏。
“没大事，你妈瞎紧张。”
我蹲下看他的腿，火一下起来了。
“疼成这样，还说没事？”
他也烦：“我说疼，你就不干活了？”
我们父子很少吵架。
那天一开口，倒像两块同样的木头硬往一起碰。
我陪他去看了医生，确认没有新伤到骨头，才慢慢松下来。
回家拆掉卫生间门口的旧木槛，我发现里面已经糟了。
我妈说，这块早就晃，原想等我过年回来再弄。
去年过年我也说过弄。
后来赶着去许禾那里，临走只塞了些防滑垫。
我握着拆下来的木条，半天没动。
给别人改了那么多卫生间，自己家还留着一处会绊人的地方。
晚上许禾打来电话，问我爸怎么样。
我以为我妈告诉她了，回答得很急。
“检查过，没事，不用来，也不用拿钱。”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没说要拿钱。”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沉。
她说：“叔叔发了膝盖照片，问我能不能热敷。我明天休息，已经买好车票了。”
我还想说太折腾。
她先开口：“我来看叔叔，不是来跟你争谁更有用。”
第二天，我去车站接她。
她背着平时上门用的小包，下车先问有没有吃饭。
我点头，过了一会儿又说没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鸡蛋，递给我。
没说原谅，也没故意冷着。
到了家，她先问我爸愿不愿意让她看一看。
等他点头，才扶着他试站起的动作。
她一边看，一边让他自己说哪里不舒服。
我在旁边忍不住插嘴，被她温和地拦住。
“我先听叔叔说。”
我爸看我一眼，竟然有点得意。
吃饭时，我妈把许禾爱吃的鱼放到她面前。
许禾照例给我夹走鱼肚上那根长刺。
我看着那根刺，眼眶莫名发热。
她还记得我嫌挑刺麻烦，又不肯干脆不管。
午后我出去买零件，回来时，听见我爸在屋里跟她说话。
“周呈小时候，我欠过别人钱。”
我停在门边。
“人来家里要账，搬走我们那台电视。他就记住了，家里有别人出的东西，迟早要拿回去。”
许禾没出声。
我爸叹气：“后来钱还完，他还不愿意收同学送的旧书。”
我拎着零件，手柄勒进掌心。
我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怕的年纪。
可饭店里那句便宜，一出来，我还是那个守不住电视的小孩。
许禾出来，看见了我。
她没有揭穿，只从我手里接过一袋螺丝。
我们一起把新扶手的位置比好，请我爸自己试。
往左，往低，再重新站一次。
最后是他指着墙，说就这里。
许禾拿铅笔作了记号。
“您觉得顺手，我们才装。”
她低着头，我却知道这句话也说给了我。
送她去车站时，我说想好好谈谈。
她抿着嘴，缓了一会儿。
“可以。但别再跟我保证你一个人都能解决。”
我点头。
“那我从现在还解决不了的事说起。”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没再把手从我掌心里抽走。
8
回公司那天，孟经理已经把样板间名额给了别人。
我本来想谈只拍空房、预约少量参观的办法。
他摆摆手，说不用了。
“你家那点事都没搞定，等你，项目黄了。”
我知道，自己确实拖了回复。
我认这件事，没认他说的下一句。
“结婚嘛，谁出得多谁说了算，你先看明白自己的位置。”
我把修改过的方案放在桌上。
“家里没分谁说了算。合作条件不合适，是条件的问题。”
孟经理看了我两秒，把方案推回来了。
他手里有正在谈的客户，也有别的工长，犯不着非等我。
原来答应让我带的那组改造项目，换了负责人。
这个月少了两千多补贴。
我回到工位，打开记账本，把那一格数字改掉。
阿梁在旁边看了看，小声问我是不是要辞职。
“不辞。”
我把安全帽挂好。
“手里的活先做完，真要换地方，也得找着下家。”
他松了口气，说还以为我要冲进去拍桌子。
我笑了一下。
以前我会觉得，不拍桌子就是忍了。
现在我更怕自己冲动完，让许禾跟着收拾。
下午去客户家验收，是一对六十多岁的夫妻。
老爷子试了两遍扶手，说好用。
老太太在旁边说好用还不快点签，师傅等着回家呢。
我没有催签，先把她放在地上的塑料盆拿开。
“这个以后还是别搁这儿，转身容易踢着。”
她笑我眼尖，又问能不能替她妹妹家也看看。
我照规矩留了公司的业务电话，把需要的情况写清楚。
我没突然多出大本事。
只是站在那间不大的卫生间里，看见自己这些年做的事，确实有人需要。
晚上回出租屋，门一开，桌子还是那张桌子。
我把买好的木垫放到桌腿下面。
汤碗终于不再往一边滑。
许国强又发来消息，催我那三万。
我回他说，这笔钱我没有跟许禾商量好，不该擅自答应。
不会私下转，搬家的安排请和她一起谈。
他立刻打电话来，说我说话不算数。
我承认自己当时答错了，也说会向许禾认这个错。
他骂了两句，我听着，没有再花钱堵住。
挂断后，我把完整记录发给许禾。
然后把这个月收入减少的事也说了。
字打到最后，我删掉了那句你别担心。
改成：“我有点担心，想和你算算接下来的安排。”
消息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竟比等工资还紧张。
她没有立刻回。
我把米洗好，煮了一锅粥。
又把那张有两个名字的图纸展开，压在玻璃杯下面。
九点多，她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里有人跟她说老师再见。
她大概刚结束上门的工作，声音有些沙。
“明晚六点，我带菜过去。”
我听了两遍，才回好。
又过了十几秒，她补了一句。
“周呈，别再等我吃完饭，才告诉我你还没吃。”
我看着这行字，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那锅白粥在灶上轻轻冒泡。
我第一次觉得，承认自己肚子饿，并没有那么丢人。
9
许禾带来的菜里，有一袋我爱吃的蚕豆。
她把袋子往水池边一放，让我剥。
我伸手去拿她肩上的包，她自己挂到衣钩上。
那是我新装的，离地一米六。
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坐在小凳上剥豆子，把开场白想了三遍。
她洗完菜，关掉水龙头，坐到我对面。
“说吧，别等炒菜的时候跟抽油烟机比嗓门。”
我低头掰开一只豆荚。
“三万那件事，我错在没跟你说。”
她没接话。
我知道这句话还没到地方。
“也错在我答应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花了这笔钱，以后住进去就不欠人什么。”
她垂眼看着豆荚。
我把那点最难看的念头，慢慢掏出来。
我想替她省心是真的。
被许国强夸一句男人懂事，觉得自己终于被认可，也是真的。
我甚至在那几秒里，忘了是谁把戒指推到我面前。
“那顿饭，你不是用钱把我买过去的。”
我抬起头，喉咙有点哑。
“可我急着给别人看收据，把你的心意放哪儿了，我当时根本没想。”
许禾把手里的空壳放进垃圾袋。
“我生气的时候，想过不结了。”
我手里的豆子滚下去，落在鞋边。
她没有因为我难受，就把这句话收回。
“我怕以后每次吵架，你都觉得我有房，所以我说什么都是压你。”
我弯腰捡豆子，过了很久才坐直。
“你怕得有道理。”
我不想立刻保证自己永远不会。
人把旧脾气带了三十年，不会因为一晚上说透，就突然干净。
“以后我又犯，你提醒我。我得先听你具体在说什么，不能拿房子给你扣帽子。”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我也不是一点错没有。”
我想开口，她摇摇头。
“我拿三本证出来的时候，觉得事情很简单。你说没房，那我有，就解决了。”
“可你不只是缺一个地址。我当时没听完，就催你挑。”
她把掌心摊开，上次那道划痕已经结痂。
“我工作的时候，总跟家属说，别急着替病人做决定。回到自己身上，也会着急。”
我把她那只手握住。
她没有马上回握，停了一会儿，才轻轻收拢手指。
那一下，让我胸口悬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往下落了一点。
我又讲起小时候那台电视。
不是为了给自己找理由，只是想让她知道，我在怕什么。
其实拿走电视的人并没有骂我。
他还给了我两块糖，说等爸爸还上钱，就送回来。
我那天一直等到天黑，谁都没回来。
后来家里买了新的，我也总怕门会被人敲响。
许禾听完，挪过凳子，坐在我旁边。
“我妈生病的时候，我也怕。”
她说，最怕的是夜里手机响。
医院那边一打电话，她要先坐稳，才敢接。
妈妈走后，她一度很不愿意动那些房子。
好像钥匙还在，妈妈就只是出了门。
“所以我不光是想给你一个住的地方。”
她眼泪掉下来，嘴角却勉强弯着。
“我也想有人下班以后，能等我回去。我不想每次开门，先听见自己钥匙响。”
我伸手抱住她。
她额头抵着我肩膀，过了好久，才埋怨我衣服上的拉链硌人。
我赶紧把拉链往下拉。
她又笑了，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这顿饭九点才吃上。
蚕豆有几颗剥老了，炒出来带一点涩。
我们没嫌，吃完才把电脑拿出来。
她把三万那个数字从我的预留开支里划掉。
装修先按七万二做，我出四万五，她出两万七。
该留的应急钱各自留下，遇到变动再一起改。
婚后的日常开销，用一张单独的卡记账。
各自每个月先放四千，够不够，住下来以后再看。
房子、贷款、装修出资怎么分开记，我们找人问明白，再把约定落到纸上。
许禾不再说给我加名字，我也没把自己的出资讲成借给她的钱。
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学会钱可以算清，人不必算远。
写到最下面，她忽然问我，那老房还要不要。
“要收回来。”我说。
她看着我。
“住不住，再由你和我决定。收回来这件事，不该因为我有钱没钱，就变了。”
她点点头，在表格里加了一行。
拿回钥匙，清空客厅，坐满半小时。
我在后面加上，两个人都愿意，才往下做。
她看完，终于伸手把我小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
我心里一惊。
她把戒指放进盒子，拍了一下我的手。
“明天拿去换。不合适，不能靠一直攥着拳头戴稳。”
我望着她，笑着说好。
10
再见许国强，是在小区外面的茶馆。
许禾不想在饭桌上谈，也不愿让家里的老照片看着我们吵。
她提前把要说的事情写好，只占一页纸。
我坐在她旁边，没有坐到对面去当和事人。
小凯来得早，给我们各倒一杯水。
他的头盔绑带断了一边，拿黑胶布缠着。
许国强进门时，还在打电话跟人商量退货。
等电话挂断，他把手机往桌面一扣。
“三万不谈，今天还有什么可谈？”
我先开了口。
“上次我没商量就答应，是我做错了。现在把这句话当面收回。”
他冷笑：“出尔反尔，还说得这么好听。”
我手指压在杯子上，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这件事您可以怪我。但不能拿我那句话，换许禾的房子。”
我说完，看向她，让她继续。
许禾把那页纸推到中间。
以前没有结清、又能确认是替房屋垫付的费用，一共四千二百八十元。
物业费、换窗扣、修过一次屋顶漏水，各有对应的条目。
有两张票她看不清归属，单独列着，愿意再听说明。
妈妈生前已经转过的款，手机里留着记录。
她没把屏幕摔到谁面前，只在许国强问的时候拿出来。
他沉着脸，看了很久。
“那你妈以前住院，我花的工夫呢？”
“您花的工夫，我一直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人一走，什么都不算了？”
许禾捏住杯子，指节发白。
我在桌下把手放到她腿边，没替她开口。
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
“我去医院接您班的时候，您总让我先吃饭。我知道您疼过我。”
许国强的脸动了一下。
“所以您说借住，我没犹豫。开始说半年，后来您难，我也没催着赶人。”
她抬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不能因为您疼过我，就一直不敢说我想回家。”
小凯低下头，拿拇指搓头盔上的胶布。
郑姨在旁边说，这不是一直住，只是还没缓过来。
许禾把纸转了一下，指向下面的日期。
“那就十八天。我能等到月底，您也给我一个能做到的时间。”
许国强说货没地方去。
我拿出提前找的两家小仓库资料。
位置、大小、租金都写着，需不需要，给他们自己选。
他只看一眼，就说远。
小凯却把手机拿过去，放大看了地址。
“这家离我跑单的地方不远，我能每天绕过去。”
“轮到你说了？”许国强瞪他。
小凯的脸涨红，还是没放下手机。
“爸，咱们总不能真等禾禾姐去求人把咱们请出来。”
茶馆老板过来添水，刚好听见最后半句，脚步顿了一下。
许国强的脸一下挂不住。
他把杯子往前推，水洒出一小片。
“行，你们都长大了，我成坏人了。”
我想说没人说您是坏人。
话到嘴边停住了。
他确实在用做过的好事，要求许禾一直退。
我不能为了让场面好看，再把这件事抹平。
许禾递过去两张纸巾。
“您不是只做过这一件事的人。我也不是只会让您住下去的外甥女。”
她的声音发抖，却没把日期改掉。
小凯拿出手机，直接打给那家仓库，问周末能不能看。
电话接通时，许国强没再拦。
郑姨在旁边听了租金，低声说比之前问的便宜些。
事情到这里，才终于从谁对不起谁，变成货到底怎么搬。
我们把大件写在纸上，分清哪些是他们带来的，哪些原来就在屋里。
需要找车，谁联系，什么时候装箱，一项项定下来。
真正的搬运费按车和人工算，不再叫什么女婿的心意。
那四千二百八十，许禾当场转了。
许国强收到后，脸上没有高兴的意思。
他在日期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按得很重。
临走时，他站起来说：“以后亲戚也别走了。”
许禾眼泪一下掉出来。
她没有挽留，只把纸收进包里。
到了外面，我问她要不要抱一下。
她点头，又说先别，包里有热水，勒着疼。
我替她把包卸下来，才把她抱住。
她在我肩上哭了好一会儿。
旁边车来车往，谁都没多看我们。
等她缓过来，我带她去吃了一碗热馄饨。
她咬开第一只，说这家的馅没有妈妈包的香。
我把自己碗里的往她那边拨了两只。
“那你告诉我里面少了什么，下次咱们试。”
她吸了吸鼻子，认真尝了一口。
“少虾皮。还少一点白胡椒。”
我拿手机记下。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难过的事后面，约定了一件很小的以后。
11
搬家那天，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借到一辆能遮雨的货车。
车钱照付，没拿同事的情分去填家里的账。
小凯已经把货按箱数编了号，站在楼道里一趟趟搬。
许国强拎着收音机，坐在门边，谁跟他说话都只嗯一声。
许禾套了件旧外套，头发扎得很紧。
她进门先去窗边，把那张小方桌的布掀开。
桌面有几圈水印，角上掉了一小块漆。
但没裂，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
她的手在桌面上停了很久。
我走过去，没有说能修好，只问先搬到哪个角落。
“先放卧室，别淋雨。”
我们刚抬起来，许国强忽然开口。
“那桌子我还要用，搬仓库记账。”
许禾动作顿住。
郑姨说旧桌子有什么好争，再买个新的也不贵。
我看见许禾的眼睛，又变成上次在楼梯口的样子。
她把桌子慢慢放下。
“这个不在要搬走的单子里。”
许国强站起来，指了指桌腿。
“下面松过，是我给钉的。用这么多年，也没听谁提起。”
我蹲下看，腿侧确实有两根不太整齐的新钉子。
他修过，许禾不知道。
她弯腰摸了摸那块木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许国强脸色缓了一点，伸手还想去搬。
她却没有让开。
“舅舅，您修过，我谢谢您。但这是我妈留在这里的桌子，我要留下。”
屋里只剩下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许国强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了。
“你现在连张破桌子都舍不得给我。”
“嗯。”
许禾点头，眼泪往下掉。
“这张，我舍不得。”
我站在旁边，胸口又酸又胀。
我一直怕她家里有三套房，会显得我给什么都轻。
可她此刻守着的，不过是一张旧桌子。
她也有不能用钱换、不能随手让掉的东西。
小凯走过来，伸手接住另一边。
“爸，仓库那边有桌子。我问过了。”
许国强站了好一会儿，最后骂了句随便你们。
我们一起把桌子搬进卧室。
许禾蹲下来，擦掉桌沿的灰。
桌面背后，贴着一小截褪色胶带。
胶带下面压着张旧课程表，最上面是她读小学时的班级。
她摸着那张纸，笑了一声，眼泪掉得更厉害。
“我妈那会儿总怕我记错哪天上美术课。”
我给她递纸，递了一张，又一张。
门外有人喊抬冰柜，我等她点头，才出去帮忙。
最后一车装完，客厅里终于能听见脚步回声。
郑姨扫走角落的瓜子壳，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许国强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道歉，倒指了指厨房的玻璃罐。
“那个是你外婆腌东西用的，别当破烂扔了。”
许禾说知道。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楼道灯不亮，晚上记得带手电。
我送他们下楼，小凯落在后面。
“周哥，我爸嘴硬。房子这事，确实是我们没道理。”
我看着他被纸箱磨红的手。
“以后你姐找你吃饭，你肯来就行。”
他点头，说来，肯定来。
我没有替许禾原谅谁，也没说从此一家人没事了。
有些事得让时间和下一次行动慢慢补。
再上楼，门虚掩着，许禾坐在窗边。
她把那张小方桌搬了回来。
雨已经停了，屋里有一股湿灰尘的味道。
我把门关好，问还要不要换锁。
她说要，约好的师傅傍晚来。
说完拍了拍旁边那只旧凳子。
“坐。半小时。”
我听话坐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我们起初都没说话。
楼下卖饼的人推车经过，车铃叮了一声。
许禾抬起头，眼神慢慢有了光。
她指给我看，对面那家窗台上，以前有一盆特别大的仙人掌。
小时候她总担心它掉下来，把路人扎成筛子。
我笑得凳子都晃了一下。
她连忙扶我，自己也跟着笑。
半小时还没到，我就知道自己想留下。
但我没先说。
等她把窗开大，风掀动那张旧课程表，她才转过脸。
“周呈，我想试着住回来。”
我点头，心口烫得发疼。
“我也想。”
“这儿没有电梯，房间也没东桥大。”
“我知道。”
“以后如果不方便，我们也能再换。”
我说好。
她伸手，在门框的身高线旁边比了一下。
“你太高，这里记不下。”
我过去，把尺拉到自己头顶，让她重新画一条。
她写下日期，又写我的名字。
笔尖停了停，在旁边加上一个小小的禾字。
屋里还空着，墙皮也旧。
可我看着那两个字，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只是被允许进来。
12
动工后的第五天，预算就给我们上了一课。
卫生间拆开旧柜，里面一根旧管渗水，旁边的地面也受了影响。
原本想保留的一部分，没法再省着不动。
师傅把情况拍下来，叫我们到现场看。
我蹲在那里，摸了摸湿掉的墙脚。
修这块，要增加材料和人工，后面的工序也得往后挪。
我没有让人先干了再说，先把现场遮好，停下这一段。
许禾下班过来，鞋套还没套稳，就问要多花多少。
我给了她两种做法，让负责这部分的师傅当面解释。
她听完，指了指能把隐患处理清楚的那一项。
“这项不能省，是吧？”
我说是。
增加的费用一万四左右，具体还要看里面清理后的情况。
我拿着笔，把原来能缓做的项目圈出来。
柜门、客厅整面装饰板，还有我私心想加的那一排灯。
许禾看着图，忽然问书桌要不要也先不做。
我说可以。
她又看了我一眼。
“你别每次都从自己的东西里往下减。”
我笔尖停住，有点被看穿的窘。
她把客厅那张新餐桌划掉。
“旧桌子修一修够用。窗帘也先买简单的，别把需要和想要混在一起。”
我说那张桌只能坐四个人。
“咱家现在两个人，已经富余一倍。”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没绷住，笑了。
但笑完，还是有真切的心烦。
工地延期，我的假不好请，她的病人也不能临时放鸽子。
东桥房子想出租，还得先做必要的整理。
事情一件压一件，不是两个人抱一下就能过去。
那天夜里，我们因为厨房台面的高度争了几句。
我按她的身高定了一侧，她却说另一侧也要能让她够到。
我急了，说图都确认过了，怎么现在又改。
她也来了脾气。
“因为我今天站到现场，才知道从这里拿东西不顺手。”
我差点说你早干什么去了。
话含到嘴里，忽然想起我爸指着墙，说就这里。
图是纸，住的是人。
我把笔放下，拉了一把椅子到墙边。
“你再试一次，别迁就我画的。”
她站上去又下来，比了两遍。
我们最后没有把全部台面做成一个高度。
我常用的那一段留给我，旁边她备菜的地方重新调整。
多花了些工夫，没多添那种为了看着齐整的材料钱。
她从椅子上下来，拍掉手心的灰。
“我刚才说话也冲。”
我说我先急的。
她伸出小指勾了我一下，这场架才算过去。
第二天，孟经理又找我。
别的样板间进度慢，他还想用我家先补几张宣传照片。
“只拍好看的角度，不带人。这次总没问题吧？”
他愿意给八千补贴，条件是下周能拍。
我说卫生间还没做好，不能按完工案例来写。
他不耐烦：“照片是照片，谁真钻进去看管子？”
我看着那份写着已完工的介绍，没有签。
八千能顶掉不少新增开支，我很清楚。
可我天天跟客户说，看得见的漂亮不算全部。
到了自己家，我不能先把这句话扔了。
我把情况告诉许禾，承认拒绝时还是舍不得。
她没有夸我清高，只问我们去掉那排灯后，还差多少。
我把修改后的单子推过去。
七千六，延后做两组柜子，便能补平。
她拿笔在那两组柜子旁画了个圈。
“那就先空着。家又不是拍一次照片，以后就不长了。”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月底那几天，我们谁都没过得轻松。
我下班后跑现场，她接完病人去挑窗帘，晚上再一起对材料。
有一次她在公交车上睡过站，我骑车去接。
她坐到后座，手往我外套口袋里一插，眼睛就闭上了。
我没说辛苦你了，只把车骑慢一点。
到了楼下，她忽然问：“以后你爸妈年纪大了，四楼不方便，怎么办？”
我扶着车，认真想了一会儿。
“到时候再一起选方便的地方。现在他们来住几天，也得先问腿能不能承受，不能光图我高兴。”
她点头，说这才像你真的想过。
我抬头看向四楼那扇亮着的小窗。
过去我一直想，必须先找到一套永远不用换的房子，才敢开始生活。
现在才知道，我们可以先把眼前这一步走稳。
往后的路，不用今晚一个人画到底。
13
老房收拾好的那天，没有我想象中的焕然一新。
有两组柜子没做，墙边空着，踢脚线还能看出老房原来的走向。
但窗户开着，风能从客厅一直穿到厨房。
许禾脱了鞋，在屋里走了一圈。
我跟在后面，忍不住问这里顺不顺，那里行不行。
她走到窗边，忽然回头。
“周师傅，验收完能不能先坐下喝口水？”
我才发现，自己又把家当成了等客户打分的工地。
我放下夹板，接过她递来的杯子。
她用脚碰了碰我的拖鞋。
一蓝一灰，同一个式样，是她上周买的。
我穿上那双蓝的，脚底第一次踩实在这里。
厨房没做整排吊柜，留下了一小截空墙。
她贴了张菜谱，是我们试过两次的馄饨馅。
虾皮不能多，白胡椒只放一点。
旁边还有一行我的字：肉不要剁成泥。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比看一整套昂贵柜子还高兴。
那时候，我的新工作还没定。
孟经理把改造项目交给别人，我继续做手里的收尾。
我没有赌气撂挑子，也开始认真投简历。
机会来自阿梁转来的一条招聘消息。
晴川居家服务要找一个能跑现场、懂老房问题的技术协调。
我把这些年的项目整理好，涉及客户的照片先征求同意，再去掉能认人的部分。
面试的人姓方，没先问我干过多大金额的单子。
他带我去一个正在商量改造的住户家，让我听老太太说需求。
家属在旁边，一口气列了十多项。
扶手、感应灯、换床，还想把客厅一半改成护理区。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一直没插上话。
我听完，先问她最不方便的是什么。
她指着阳台，说晾衣杆太高。
儿子叹气：“妈，您别惦记衣服了，说正事。”
我蹲下来，等她把后面的话说完。
她不是非要自己洗一大盆床单。
只是想把每天那两双袜子，自己夹到架子上。
我请她试着走到阳台，又看了她习惯放夹子的地方。
大改的方案没急着画，先把这件小事写到第一行。
方工后来问我，为什么不先把家属说的项目接下来。
“他们愿意花钱，是好事。但住在这里的人不愿意用，做完还是堆在那儿。”
我说完，想到许禾站在厨房台面前，眉头紧皱的样子。
原来有些话，我不是天生会讲。
是有人肯在我犯错的时候，让我停下来重做一次。
第二轮面谈，我把自己家那张改了好几回的图也带去了。
图上到处是圈，预算一栏划得尤其乱。
方工看了很久，笑着说，这比只有效果图有意思。
他们最后给我的底薪九千五，补贴另算。
不是什么忽然翻身的大机会，却比从前更稳定，也更贴近我想做的事。
我等书面录用安排妥当，才向公司提离职。
该交的现场资料一份没少，没把未完成的事甩给阿梁。
孟经理最后说我想得太多，做生意不能总先问别人舒不舒服。
我没跟他争。
这些年他教过我怎么排工，也给过我机会。
可后面那条路，我想换个走法。
正式交接完那天，我去拿了改好尺寸的戒指。
还是原来那一枚，店员替我收紧戒圈，磨平了边。
我买了一小束花，藏在背包里，花头被压歪了一朵。
许禾下班进门，先闻到葱油味。
我正在厨房煮面，围裙带子打了死结。
她走过来替我解，手刚伸到背后，我就转了身。
那束花拿出来时，还带着背包上的线头。
她愣了愣，没忍住笑。
“你背着它去打仗了？”
我把花上的线摘掉，跟着笑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戒指，认真蹲下去。
“许禾，我想再问一遍。”
她的笑慢慢停住。
我没有提前背好一大段，话说得有点笨。
“房子没变成我的，新工作也没让我一夜有钱。我还是会犯轴，累了有时也不好说话。”
她眼眶红起来，却故意板着脸。
“求婚的时候还报缺点，周呈，你会不会？”
我握紧戒盒，又松开。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用等我把所有事都撑住，才可以靠过来。”
“我也会往你那边靠。需要帮忙就说，害怕也说，咱们别再一个人在门外站着。”
我看着她，终于问出口。
“你还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她吸了吸鼻子，把手伸出来。
“愿意。已经愿意很久了。”
我给她戴上准备好的那枚细戒圈。
我的那枚由她拿过去，慢慢推到我的无名指上。
这回正合适，不用攥拳，也不会往下滑。
她弯腰亲我，厨房里忽然飘出一点焦味。
我猛地站起来去关火，她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那晚的面有点糊。
我们还是吃完了，连被压歪的花，都插进窗边的玻璃瓶。
14
双方家人第一次正式在新家吃饭，定在一个星期天。
我爸的腿恢复得慢，出发前特意又去复查。
确认可以慢慢走楼梯，他才肯来。
我原本想背他上楼，被他在一楼推开。
“我是来吃饭，不是来让邻居看你扛麻袋。”
最后他扶着栏杆，我在旁边护着，分三次歇到四楼。
许禾在每层楼梯转角摆了把折叠凳。
她没下去围着催，只在门口等他。
我爸到门前，先看见门边新换的灯。
“这个好，脚下亮。”
他嘴上只夸一句，进门以后却到处看。
我妈拉住他，不让他像检查工地。
许禾把给他们备的拖鞋拿出来，又搬来带靠背的椅子。
我爸这才坐下，指挥我打开他带来的纸箱。
里面是一个小工具柜。
不大，边角磨得圆，抽屉把手还是他年轻时攒下的木料做的。
他照我发的尺寸，一点点做好，又担心途中磕坏，包了好几层旧棉布。
我蹲在柜子旁边，拉开第一层。
槽位正好能放卷尺和螺丝刀。
底下宽一点，留给我那把老电钻。
“你妈说买一个省事，我看了，没你这个尺寸。”
我爸说得很随便。
我摸着抽屉里还很新的木纹，眼睛有点酸。
许禾也蹲下来，把柜子往书桌旁边比。
“放这里吧，不潮，也顺手。”
我本来想说挡着她写字了。
她已经把自己的文件架往左挪了半格。
“你看，正好。”
我点点头，没再把柜子推去阳台。
顾叔比他们晚到，带了一个很大的红包。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老房，又看了看我。
“这儿住着方便吗？要不以后还是换个有电梯的……”
他说到一半，许禾替他接过外套。
“以后有需要会换。今天先吃饭，我做了你以前爱吃的豆腐。”
顾叔愣了一下，点点头，没再往下说。
我去厨房端菜，他跟过来，小声问有什么能帮忙。
我把一盘没拌的黄瓜递给他。
“许禾喜欢蒜多一点，您问问她放多少。”
他拿着碗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父女俩商量口味的声音。
很小的一件事，许禾说话却比刚见面时轻松了些。
吃饭前，我妈把一个布包交给我们。
里面两万块，是她跟我爸提前备下的结婚礼。
我一看见钱，第一反应还是往回推。
我妈按住我的手。
“你爸后面的开销留着呢，别什么都没听就摇头。”
我嘴唇动了动，许禾在旁边安静等我。
我翻开那个布包，钱被理得很齐。
上面压着一张红纸，写着新婚快乐。
我爸的字不太好看，快乐两个字挤在一起。
我把钱收好，先抱了抱我妈。
“谢谢妈。我们好好过。”
她愣住，过了一会儿，才嫌热似的拍我肩膀。
顾叔也把红包递给许禾。
她没有当众推来推去，只说谢谢爸，回头再把自己的安排告诉他。
这声爸叫得不大，顾叔握筷子的手却停了一下。
饭桌上，他问婚礼准备请多少人。
许禾说四桌，亲近的人，吃顿饭。
我妈最初觉得少，数了一遍真正想请的，竟也差不多。
她小声问许禾，亲戚会不会觉得委屈。
许禾说裙子挑到了喜欢的，饭也选了自己喜欢的菜，不委屈。
我接着说酒店订金已经交好，预算也有，大家来高兴就行。
我妈看着我们，终于没再提别人家办了多少桌。
饭吃到一半，小凯发来一张截图。
是许国强在亲戚群里说的话。
他说之前借住老房，到期搬出来，房子本来就是许禾的。
关于三万，他说明一分钱没收，之前自己话说得不妥。
他没说得多好听，甚至有点硬。
但那几句闲话从哪里起来，总算从哪里落下去。
许禾把手机扣在桌边，没有立刻回复。
顾叔看见她眼圈红了，给她夹了一块豆腐。
他也没问是谁惹她，只说有点淡，下次可以多放一点盐。
她点头，说那你下次来做。
我看着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胸口满得厉害。
没有谁在讨论三本证该怎么分，也没有人拿我跟哪个买了大房子的女婿比。
饭后，我妈悄悄问我，房子的安排是不是说清楚了。
我告诉她，已经把各自的财产和装修开支分开写明白，也问过相关的专业人士。
不是把钱搅在一起，就当往后没有问题。
她听得认真，最后看向正在洗杯子的许禾。
“这姑娘做事有主意，你有事多听，也别怕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我答应了，心里想，这话她比我更早懂。
送他们回去前，许禾终于拿起手机，回了小凯一句。
婚礼的时间地点发给舅舅吧，他愿意来，就来。
她把手机放下，挽住我的胳膊。
“我还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握了握她的手。
“那就不用。今天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着我，看我爸把拐杖放进车里。
15
搬进老房后，最先考验我们的，不是钱。
是我习惯把袜子塞进鞋里，她习惯把洗干净的杯子倒扣。
我早上找不到杯子，问了三天。
到第四天，她站在水池旁，盯着我不说话。
我赶紧自己翻过来，举着杯子认错。
她也不是样样都整齐。
她记病人的情况很细，自己的充电线却总能丢到沙发缝里。
我给她固定一个收纳盒，她说谢谢，第二天还是从枕头底下找出线。
我们会笑，也会为这些小事不耐烦。
可吵完能继续一起洗碗，不用每次都怀疑这场婚该不该结。
东桥那套房，也是这段时间租出去的。
来看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只小小的量尺。
女孩量窗边，说想放书桌。
男孩在旁边担心租房折腾了以后还得搬。
我听着，心里有一下很熟悉的疼。
许禾把租期、物件和需要提前沟通的地方，一项项跟他们说明白。
没有因为急着租掉，就把麻烦藏起来。
他们最后定下来，租金三千八。
扣掉贷款和预留的维护开支，并没有多少富余。
但那把一直孤零零放在餐厅的折叠椅，总算能退休了。
回去路上，许禾问我刚才怎么老发呆。
我说，我以前看出租屋也量过很多次书桌。
有一次想买，房东说来年可能卖房，就没敢下单。
后来我把钱拿去买了套工具。
工具能带走，书桌不行。
她握着我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咱们那张书桌还可以加一个抽屉。
我笑着答应，说这次不怕带不走了。
六月快到时，我们又去青松小区看乔阿姨。
她开门第一句话，还是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第二句，才小心问，房子能不能再续一年。
她在附近看病习惯了，换地方要重新摸路。
许禾提前想过这件事，跟她坐下来谈租期。
该讲清的都讲清，也说好以后有变动会尽早沟通。
阿姨把准备好的纸箱又往柜子顶上一推。
那一下，她笑得像卸了很重的东西。
我给她检查完旧门把手，才发现她自己在门背贴了一张纸。
出门带钥匙，关火，慢慢走。
字写得很大，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我忽然明白，房子里让人踏实的东西，有时真不贵。
我们回到家，许禾从包里拿出一张通知。
门诊有个外地的进修名额，她可以去三个月。
课程正是她一直想补的方向。
她说得平静，手却把通知边缘捏出一道折痕。
“什么时候去？”我问。
“婚礼后一个月。如果去，排班要重调，上门服务那部分收入也会少。”
我拿过通知，认真看了一遍。
她一直观察我的脸色。
“我知道才结婚就走，好像有点……”
“你想不想去？”
她停住，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收回去。
“想。可是这几个月家里事多，你也刚换工作。”
我把通知放平，用杯底压住那个折角。
“那先算能不能去。算完觉得行，就报。”
她坐到我旁边，把交通、住宿、课程开销逐项列出来。
单位承担一部分，她自己还得拿出一些，收入也确实会减少。
我没说这点钱算什么。
因为对我们来说，算什么，得在账上看过才知道。
把婚礼和房子的开支扣掉，再留好应急的钱，这趟进修能去。
只是原定那两组柜子，要再晚几个月。
我把柜子的日期往后挪。
“空着还能放行李箱，挺好。”
许禾笑了，笑完又问我，会不会不习惯一个人在家。
我想了想，老实说会。
我才刚习惯下班有人跟我争浴室镜子。
也习惯她晚上写记录时，伸脚到桌子下面碰我一下。
忽然少三个月，当然会想。
“那你别光说没事。”她轻声说。
我把椅子拉近，肩膀挨着她。
“会想你。周末能过去就过去，不能过去就视频。你不用为了让我不想，把自己想做的事放下。”
她低下头，用额头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那一刻才真正懂了，她当时为什么要把三本证拿出来。
不是要展示自己给得起多少。
是她想把我也放进她往后的安排。
如今轮到我，把自己的日子挪出一个位置，装下她的愿望。
那天睡前，我们一起整理抽屉。
房子的资料放在一层，日常票据放在另一层。
我从旧包里翻出上一间出租屋的租约，正要扔，她叫住我。
“留着吧。”
我有点意外。
她指了指上面的地址。
“我在那儿求的婚，也吃过好多顿糊面。不能因为它小，就当以前不算家。”
我把那张已经发软的纸展开，夹进文件袋。
原来有些日子，不必等到后来变好，才值得被我们承认。
16
婚礼前一天，许禾问我紧不紧张。
我说还好，转头就把第二天要穿的袜子塞进了鞋里。
她靠着门框看我。
我只好把袜子拿出来，承认紧张。
她也紧张，挑好的耳饰试了三次。
最后我替她拿住镜子，她自己戴好。
我们没安排热闹的接亲游戏。
早上先去办了登记，再回家换衣服，去饭店请大家吃饭。
等候的时候，我隔几分钟就摸一次口袋。
证件在，戒指在，手心却一直出汗。
许禾把自己的手放进我掌心。
“别摸了，人也在。”
我转过脸，看见她眼里带着笑。
窗外光很好，她裙摆的边被照得透亮。
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去我工地找我。
那时候她带着门诊的需求单，鞋底沾了半脚泥。
我们为一根扶手的位置争了二十分钟。
我嫌她要求多，她嫌我只顾省事。
后来我去复看，她正在教一位阿姨转身，手始终护在旁边。
阿姨走稳了，她才敢把肩膀松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姑娘的倔，有点让人挪不开眼。
两年多后，她还是那个眼神。
要把日子走稳，也要我认真站在旁边。
从登记处出来，我拿着小红本，站在台阶上没动。
许禾走了两步，回头喊我。
“老公。”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差点答成到。
她看见我的表情，笑得不得不扶住栏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叫了一声老婆。
声音不大，她却没再往前走。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湿了。
我把她拉到身边，像确认一件终于落地的事。
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阿梁举着相机，嫌我平时在工地那么会指挥，今天站得像根电线杆。
我妈连忙替我理衣领，许禾替我把被翻折的袖口捋平。
我被她们俩夹在中间，头一次觉得，手脚多余也不难受。
许国强来了，坐在靠边的一桌。
他没端长辈架子，跟顾叔打过招呼，就帮着给桌上添茶。
小凯递给许禾一个旧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妈妈坐在窗边的小方桌旁，手里还握着一把葱。
照片有点糊，背面写着很多年前的日期。
许国强说是搬仓库时，从旧相册里找到的。
许禾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谢谢舅舅。
他低着头，拇指反复抹杯沿。
“房子的事，是舅舅做得不好。”
周围没有人起哄，也没人替他催原谅。
许禾把照片收进包里，轻轻点了点头。
“以后来吃饭，提前给我打电话。”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连声说好。
她没有把钥匙再交出去，他也没有再要。
我站在不远处，忽然觉得，有些和缓就该停在这一步。
够让人继续往下过，又不必把受过的委屈说成误会。
开席前，主持人问我们要不要讲两句。
我没请专业主持，是阿梁拿着饭店的麦克风临时顶上。
他原本准备了不少词，被许禾看了一眼，识趣地只留了简单的开场。
轮到我时，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纸上写了半页，手一出汗，最下面几个字有些糊。
我看了两眼，干脆收起来。
许禾站在我旁边，眼里有一点等着看我出糗的笑。
我握住她的手，对着那四桌人开口。
“我以前一直想，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再请她嫁给我。”
屋里慢慢静下来。
我看见我爸坐在第一桌，背挺得很直。
“后来她先问了。我高兴，也害怕，还干了好几件挺混账的事。”
阿梁脸上的笑收了点，我妈也没再举着手机动来动去。
“她没有因为我拿不出一套房，就觉得我少了什么。我却差点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没占便宜，把她的心意推回去。”
我转过脸，看着许禾。
“这件事，我记住了。”
她握着我的手，一点点收紧。
我嗓子发哑，后面的话反而说得比之前顺。
“以后你想去学习，想换工作，想在厨房腾个地方种葱，都可以跟我说。”
台下有人轻轻笑起来。
“我会听。我想做什么，也告诉你。遇到难的，咱们一块儿想，别再让你一个人问我明年怎么过。”
许禾的眼泪掉下来，嘴角却翘着。
阿梁把麦克风递给她，她擦了擦眼角。
“我没什么大要求。”
她看着我，说得一字一顿。
“周呈，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想吃鸡腿也是。”
我没绷住，笑着点头。
她又说：“我嫁给你，是因为和你过日子，我高兴。以后不高兴了，我们也一起改。”
我把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掌声响起来，我妈笑着抹眼睛。
我爸拿起茶缸，朝我抬了一下。
顾叔站起来，给许禾那边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没有被突然响起的电话叫走。
饭吃到最后，阿梁非要拍一张我们在桌边夹菜的照片。
我给许禾夹了鸡腿，她也夹给我一个。
两只鸡腿在盘子里碰到一起，她先笑弯了腰。
这一次，谁都没把自己的那只再让出去。
17
许禾去进修以后，我第一次体会到，想一个人原来很具体。
不是整天望着窗户叹气。
是买苹果时拿了四个，回家才发现，一个人吃不完。
是下班给她留着玄关灯，洗完澡才想起她今天不回来。
也是周六早上，没人催我把袜子拿出来，我反而自己先拿了。
我们固定晚上视频。
她有时刚上完课，眼睛困得睁不开，嘴上还要说今天学到一个新办法。
我听不全专业的部分，就让她挑我能听懂的讲。
她举着手比画，我把手机架在书桌上，边听边清理当天的单据。
不必每分钟都有话，屋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也很好。
我去看过她两次。
第一次带了她忘带的薄外套，第二次没什么可带，就拎了一袋橘子。
她在车站看见我，先笑我像来探望病人的。
下一秒又跑过来，扑得我差点没站稳。
那三个月，我的新工作也慢慢上手。
没有忽然升职做老板，跑现场还是会晒黑，也会被客户嫌我话多。
但我开始能独立带一组小改造，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得先让人说完。
第一笔项目补贴到账，我给许禾发了截图。
她回我一个举着饭碗的小人，让我请客。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列了长长一串，最后说最想吃家里的馄饨。
我把那张菜谱拍给她看，说已经练熟了。
她回来的那天，带着一个比去时沉很多的箱子。
里面一半是书，一半是给大家带的小东西。
给我的是一支很普通的笔。
笔帽上贴了一张小纸，写着有话直说。
我看完，笑着把她抱进怀里。
她在我肩上说瘦了。
我说没有，体重还重一斤。
“我说我瘦了，快给我煮馄饨。”
她推着我往厨房走，行李箱就那么敞在门口。
我从锅里捞出第一碗，突然觉得，这间房直到此刻才真正恢复声音。
水壶响，勺子碰碗，她在玄关找拖鞋。
每一样都很小，每一样都让我舍不得移开耳朵。
入冬后，我爸妈又来住了几天。
我爸上楼仍旧慢，拐杖还得带着，没有因为我们结婚就突然腿脚利索。
可他自己能走到窗边，拉开那张旧凳子坐下。
许禾拿出修好的小方桌，让他看看边角磨得行不行。
他摸了两下，说行，比我小时候做得细。
我妈在厨房包饺子，让我别蹲在旁边傻乐，过来擀皮。
顾叔偶尔打电话，开始会先问女儿方不方便，不再打着打着就被别的事叫走。
许国强没再提房子。
他生意没能立刻好起来，收缩了进货，跟郑姨一起搬到仓库附近的小住处。
小凯还是跑单，后来换了一顶新头盔。
有时候给我们送一袋水果，在楼下喊一声就走。
关系没有回到小时候那样，我也不替许禾着急。
能好好说话，能让各自的日子安稳，就已经比以前往前了一步。
结婚快一年时，我们补上了迟迟没做的两个抽屉。
没换大桌子，就在原来的书桌下面多加了两层。
我放工具和单据，她放资料与散落的充电线。
安装那天，她翻出三本房产证，要重新换一个防潮的文件盒。
证一摞摆在桌上，我正好从厨房端汤出来。
她抬头看我，眼里先有了笑。
“周呈，再给你一次机会，想住哪套？”
我看见最上面那本的边角，想起那碗被外卖单泡过的汤。
那时候我站在自己租的屋里，连愿意两个字都不敢立刻说。
如今医院那套仍住着乔阿姨。
东桥那套的年轻夫妻，刚发消息说阳台养的花开了。
贷款还在按月扣，没有凭空少掉。
我们也没突然攒够另一套房的首付。
可她去学习了，我换了工作，爸妈能来吃饭，旧桌子修好了。
这一年里，每个月都有点往前走的东西。
我把汤放下，认真想了一下。
“还是这套。”
她托着下巴，故意问为什么。
我指向窗边。
“我的柜子在这儿，你的菜谱也在。搬走得收拾很久。”
她笑我没出息，三套房都选不出个新鲜花样。
我走过去，把文件盒递给她。
“真想换的时候，我们再一起选。今天不想，我今天就想回这儿。”
她接过盒子，忽然不笑了。
伸手在我无名指上碰了一下，低低说她也是。
门外有人敲门，是快递送来我爸寄的小木牌。
上面刻着两个名字，周呈，许禾。
字还是有点挤，但每一道边都磨得很顺。
我拿着木牌问她挂哪儿。
她没让我听她的，先拿起来比了两个位置。
我们站在门口商量了半天，最后挂到都能看见、又不挡门铃的地方。
隔壁阿姨上楼，瞧见木牌，笑着说小两口越来越有过日子的样子。
许禾应了一声，回头催我喝汤。
我把三本证收进抽屉，顺手把我们那份旧租约放到旁边。
窗外的风吹进来，菜谱轻轻晃了晃。
桌子下面那块木垫已经换了新的，碗放在哪边都很稳。
她坐下，给自己夹一个鸡腿，又给我夹一个。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老婆，明年怎么过？”
她偏头看我，像是认出了这句迟到很久的问话。
“你说呢？”
我打开手机里的日历，放到我们中间。
“先把你的假圈出来。爸妈想来的日子，也提前问。”
她接过手机，在春节那一格画了个圈。
又在旁边写下四个字，一起回家。
我看着那几个字，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汤还热着，门已经关好。
这一回，我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也知道明年仍然可以和谁一起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