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三个男人都有阴阳眼，只有我靠这双眼睛，干了十年杂役。
入宫选亲，两个哥哥挑走富贵长寿，留给我一个痴傻公主。
我当场谢恩。
她没影子。
御座底下，却有个影子正替她磕头求救。
【第一章】
我爹让我进宫前，先把两个哥哥的靴底舔干净。
不是骂人。
他真把靴子扔到了我脚边。
“御前不能带秽气。你命轻，压得住脏东西。”
阿兄沈观岳坐在椅上，抖了抖袖口。
“仔细些。今日若选上大公主，你替我提鞋，也算沾了皇家的光。”
二兄沈问寿递来另一只。
“别用手。手上有茧，会划坏云纹。”
我蹲下来，抓住靴子。
鞋底缝里卡着半片黄纸，纸上写着我的生辰。
我抬头看爹。
他捻着胡须，盯住我的手。
“看什么？”
“看您这双儿子。”
二兄笑出了声。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
看您这双儿子，什么时候能不靠踩我长个儿。
我拎起茶壶，把滚水浇在鞋底。
黄纸卷曲。
阿兄脚下一缩，撞翻了椅边香炉。
那道缠在他脚踝上的黑影松开，贴着墙滑到我跟前。
是我娘。
她嘴唇开合，没有声音。
我攥紧藏在袖里的铜钱，没敢碰舌尖。
这钱一天只能用一次。
一炷香里，我能听清死人说话，死人也能借我的耳朵认出归路。代价是身上的热气一点点被抽走。
娘临终前把钱塞给我，说过两句话。
别听鬼许愿。
也别给活人白干。
前一句，我记了十年。
后一句，实在没执行好。
我爹一巴掌扇过来。
我举着滚水壶，往前迎了半寸。
他的手停在壶嘴边。
“逆子！”
“爹，烫。”
我把壶放下，重新蹲好。
“您再打。”
阿兄猛地站起来。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
“沈家三位公子，入宫。”
我爹把袖子一甩。
那巴掌，记账了。
进殿时，御座旁已经站着三位公主。
本朝立储，不论男女，只看宗议。皇帝仅存三个女儿，三座公主府斗得连墙角的狗都知道选边。
今天名为择婿，实际是分沈家的本事。
我家世代观阴阳。
阿兄观地气，二兄望寿火，我爹替宫里掌管镇寿院。
到了我，只会看见满屋子死人。
吃饭时有人站在碗里。
睡觉时有人倒挂床头。
我爹说，这叫废眼。
我一直觉得，这叫家里没给我安排好差事。
皇帝问阿兄选谁。
阿兄朝大公主萧承玉一拜。
“臣观长公主府，紫气入宅，贵不可言。”
殿侧的五公主萧宜年捏紧了帕子。
二兄立刻向她拱手。
“五公主寿火绵长，福泽深厚，臣愿侍奉终身。”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熟。
家里分肉，他俩吃完，也这么看狗。
四公主萧知意蹲在御阶边，拿一块桂花糕喂蚂蚁。
糕上有个缺口。
她自己啃的。
皇帝揉着眉心。
“沈有余，只余知意了。你可愿意？”
我没立刻答。
殿内日光从窗格斜切下来。
皇帝有影子。
两个哥哥有影子。
连柱边那只打瞌睡的猫，都拖着一截尾影。
萧知意脚下，干干净净。
御座下面，却趴着一个细瘦的人影。
它抬起手，指向她。
接着，冲我磕头。
我跪下。
“臣愿意。”
阿兄没忍住，嘴角翘起来。
“陛下，舍弟素来伶俐，最会照顾人。四公主有他伺候，必能衣食无忧。”
我转头看他。
“阿兄过奖。臣只是洗过十年靴子，没伺候过公主。”
皇帝的手停了。
大公主看向阿兄的靴面。
阿兄膝盖往前蹭了半寸。
“弟弟玩笑。”
“我没说坏话。”
我把手伸出来。
指缝发白，关节开裂，右手虎口还有今早烫出的水泡。
萧知意忽然站起，把咬过的糕放进我掌心。
“别洗了。”
她扯住我的袖子。
“我没靴子。”
殿里有人憋出一声气音。
大公主把脚往裙下收了收。
我爹额上的汗顺着眉尾往下淌。
皇帝看了片刻，笑了。
“知意倒是喜欢你。”
我也笑。
“臣还有一事，请陛下允准。”
我爹的眼皮开始跳。
“臣入府后，能否领自己的月俸？”
阿兄抬头。
我补了一句。
“从前家中所得，都由父亲代领。臣成了亲，再伸手讨饭，怕伤皇家体面。”
皇帝端起茶。
“准。她府里的人，也归你管。”
“谢陛下。”
我叩首时，御座下的影子又动了。
这回，它指了指我爹。
接着，用双手比出一个绞绳的动作。
我爹正对着我笑。
牙根咬得发响。
【第二章】
出宫的车上，我爹要打断我的腿。
他刚掀开车帘，一只金镯子先伸了进来。
萧知意握着我的袖口，往外拽。
“我的。”
我爹松开按在我膝头的手。
“公主，臣教子……”
“我的。”
她又说了一遍。
随行女官朱衡站到车旁。
“陛下准了，婚前先送沈公子去别院候礼。沈大人，松手。”
我爹看向我的袖子。
那里被他扯出了一道口子。
萧知意也低头看。
“坏了。”
她伸出手。
我爹没懂。
朱衡懂了。
“公主问您要赔偿。”
一车的人都没动。
我伸手，在公主掌心比了个五。
她把五根手指举到我爹面前。
我爹掏出五两。
她没接。
朱衡垂下眼睛。
“五十。”
我爹喉结滚了两下。
我第一次发现，看亲爹付钱，也能治多年的胃口不好。
到了别院，管事拦在门口。
“驸马尚未过礼，不能动用公主府银钱。”
我拿出那五十两。
“我不动。我查账。”
管事张了张嘴。
萧知意坐在石凳上，伸出脚。
绣鞋破了。
鞋头露出一根脚趾。
皇帝说她痴傻。
她府里的人，比她爹说得更彻底。
痴傻，所以不必添衣。
痴傻，所以不必用好炭。
痴傻，所以每月领来的银子，可以有七成不落到她身上。
我翻了两页账。
“公主上个月吃了三百斤燕窝？”
管事额头冒汗。
“府里用度……”
“三百斤。她是公主，还是燕子祖宗？”
朱衡把脸转到一边。
萧知意捡了片树叶，塞进嘴里。
我立刻夺下来。
她抬眼看我。
我把桂花糕递过去。
“这个不用报账，吃。”
管事扑通跪下。
“账房记错了！”
“朱姑姑，劳烦找御赐的旧账册，比对一下笔迹。再请街口卖燕窝的掌柜来认数。”
我拍了拍管事的肩。
“别怕。我就想知道，你是贪了公主的银子，还是打算饿死公主后，让她背着三百斤燕窝走。”
当天傍晚，追回四百七十两。
萧知意坐在银子边，一块一块往我怀里推。
朱衡将门关上。
院里只剩我们。
我把铜钱压在舌尖，点起一炷香。
冬日的凉气从牙缝往肺里钻。
廊下有个断了半截辫绳的老人，已经跟了我们一路。
他盯着银子，眼睛不动。
我问：“你的？”
“里头有七两二钱，是我给公主攒的买鞋钱。”
老人指着管事被押走的方向。
“他打死我，说我偷盗。”
我看向朱衡。
“府里从前有个姓钱的账房？”
她握住门闩。
“钱录事。半年前，说是偷银出逃。”
“去后院枯井。井沿第三块青砖下面，有他的私账。先别动井，留人看着，明日请官差来。”
朱衡脸上的肉绷紧了。
她看向萧知意。
萧知意把最后一锭银子放好。
“去。”
一个字。
口齿清楚，眼睛也清楚。
我含着铜钱，没忍住笑。
“殿下不吃树叶了？”
“你不也会说鬼话？”
她拿过火盆旁的手炉，塞进我怀里。
“还能撑多久？”
“半炷香。”
“那先说正事。”
她抬脚，踩进烛光。
没有影子。
“八岁那年，我撞见父皇在镇寿院借命。他取了我的影子，让我替他挡债。”
我掌心的手炉烫得发疼，指头却仍旧冰凉。
“御座下面那个，是你的？”
她点头。
“我装傻九年，他才肯让我离宫。三日后验婚，要把我的影子正式交给驸马看管。”
我抬头。
“听着不像喜事。”
“不是。”
她从袖里取出一张薄纸。
“我让朱衡偷来的仪程。看管两个字，写得好听。”
纸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以婿血开门，以婿魂守债。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盖着沈家的印。
“我爹知道？”
萧知意没答。
钱录事蹲在火盆旁，忽然咳了一声。
“何止知道。”
他望向那张纸。
“公子，你这门亲事，是你爹买来的。”
【第三章】
香灰落在我手背上。
没有热气。
钱录事蹲得更近。
“半年前，沈大人拿着聘契来，让我替四公主府垫付仪礼钱。我看见上头写着，用幼子一命，抵沈家旧债。”
“什么旧债？”
“那张正契，在镇寿院。我只抄了送银的凭据。”
香还剩一截。
我问他：“我娘呢？你见过她没有？”
老人摇头。
“我出不去井边，是跟着私账上的旧印来的。你娘的事，我不知道。”
我把铜钱吐进掌心，掐灭了香。
听见的最后一句，是他问我。
“公子，我那七两二钱……”
“买鞋。”
我牙齿磕着，话说得断断续续。
“给她买。全买。”
钱录事冲我拱手。
他的嘴还在动，我已经听不见了。
萧知意把炭盆拖近。
“你的本事，不是没有代价。”
“当然。天底下白给的，通常轮不到我。”
她蹲下来，把我冻硬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扣住手炉。
我看着她。
“你选我，是想让我替你死？”
她手停了。
“父皇只给我两个选择。留在宫里，继续借影。或者出嫁，让驸马接债。”
“所以？”
“所以我拿了仪程，准备婚前告诉你。你若跑，我给路费。你若留，我们拆了镇寿院。”
她从枕下掏出一个小包。
里面有碎银、两张路引，还有一包胡饼。
路引上写着朱衡的远房亲戚。
胡饼边缘压扁了。
不是临时装给我看的。
我想拿一块，又把手缩回来。
萧知意问：“怕有毒？”
“手不听使唤。”
她掰下一块，递到我嘴边。
我咬住。
硬。
牙险些留在饼上。
“你这不是路费。”
我把饼拿下来。
“是盘缠兼兵器。”
她绷了片刻，鼻尖挤出一声笑。
第二天，井底出了尸骨。
管事看见那枚断裂的牙，裤脚当场湿了一片。
京兆府来的捕头姓周。
他捂住鼻子，问我怎么知道井里有尸骨。
我递上私账。
“账房藏了账，人又没带行李走。活要见人，死要见账，总得找找。”
周捕头看我一眼。
“你这个说法，倒适合干我们这行。”
“有月俸吗？”
“有。”
我刚想细问，萧知意踩住了我的鞋。
不重。
意思够了。
管事的供词里，很快多出沈家的名字。
他收过沈家二十两，帮忙调换公主的婚前药汤。
我把供词抄成三份。
一份给京兆府。
一份让朱衡送宗正寺。
最后一份，摊在桌上等我爹。
他来得比午饭早。
进门先看银子，再看我。
“你长本事了，敢拿家里做筏子。”
我递过去一杯茶。
“爹，先喝。凉的，扇人之前不用担心烫手。”
他的手砸在桌上。
“那是养魂汤！你生来命贱，命越轻，越能消债。这是你的造化！”
萧知意坐在屏风后，手里的茶盖磕了一下。
我没回头。
“谁欠的债？”
“沈家养你十七年！”
“我三岁洗菜，六岁挑水，九岁守夜。娘死后，家里六间院子的衣服都归我洗。”
我把那张仪程推过去。
“养我的账，我们可以算。您欠谁的命，别往我碗里盛。”
我爹盯住纸。
片刻后，他坐下。
“观岳与问寿有出息，你没有。一个家，总要有人舍一点。”
“舍命叫一点？”
“你娘当年就比你懂事。”
我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窗外有人扫落叶，竹枝擦着砖，一声接一声。
我把杯子放回桌面。
“我娘怎么懂事的？”
他没答，先往门边看。
朱衡站在那里。
屏风后，萧知意开口。
“沈大人，说完。”
我爹猛地起身。
“公主，你……”
萧知意走出来，手里捏着账房的供词。
“本宫吃树叶的时候，你往药里加东西。如今本宫不吃了，你是不是得换个法子？”
我爹往后退了一步，椅脚刮出刺耳的一声。
她没让。
“我府里死了人，涉案的人是你。明日验婚，宗正寺、京兆府都来观礼。”
我爹咬住后槽牙。
“皇家礼仪，岂容胡闹！”
我起身，替他把椅子扶正。
“爹，您不是最讲规矩吗？”
他转头看我。
我笑给他看。
“那就当着讲规矩的人，再卖我一回。”
【第四章】
验婚在公主别院举行。
我爹带来三样东西。
一盏照骨灯，一卷婚契，一根细长的银针。
阿兄和二兄跟在后面，身上穿着新裁的官袍。
我看着那根针，问：“怎么，成个亲还得纳鞋底？”
二兄抖开婚契。
“滴血验命，沈家规矩。你平日没资格学，少丢人。”
周捕头坐在院角，正吃第二碗面。
宗正寺的老宗正萧敬则站在廊下，背着手。
他是皇帝的族叔，来时先看了供词。
然后只说一句。
“皇家公主，不是让人往药里塞脏东西的。”
我爹脸上堆着笑，把照骨灯挂起来。
“老大人，灯照夫妻前缘，照毕便可定礼。”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定礼前，先定账。”
阿兄冷笑。
“你还真钻进钱眼里了？”
我把纸递给老宗正。
上面列着我这些年替两个哥哥守夜、替爹洗祭器、替全家做杂役的日子。
“臣不懂贵门婚仪，只知道欠账要还。家父说我欠了养育钱，我也想问问，我干活的工钱能不能抵。”
二兄伸手抢。
周捕头端着面站起来。
“供证。”
他只说两个字。
二兄的手拐了个弯，摸上自己的鼻子。
我爹压着嗓子。
“有余，别闹。”
“还没闹呢。”
我把婚契往灯下一举。
纸薄。
灯光一透，底下竟还有一层细字。
老宗正眯起眼睛。
“守债代偿……偿毕不归？”
院里没人说话了。
我爹扑过来，萧知意一脚踩住婚契另一端。
纸被绷在我们之间。
她问：“沈大人，什么叫偿毕不归？”
“旧式吉语！”
“你家吉语，听着挺废儿子。”
周捕头嘴里的面滑回碗中。
老宗正拿起银针。
针槽里，有一道干透的黑痕。
“谁的血？”
我爹拱手。
“祭器旧痕。”
我从袖里拿出一枚断玉扣。
那是钱录事尸骨旁找到的，管事供认，是当初沈家来人落下的。
二兄腰上的玉带，缺了一块。
我往他腰上看。
他立刻把手压了过去。
大公主在门外停住。
五公主跟在她身后，脸上的笑收了。
她们本来是来看傻妹妹成亲的。
现在，两个准驸马站在一具死人的证物旁。
多少有些不体面。
阿兄先开口。
“玉扣可以伪造。世间巧合，多得很。”
我点头。
“确实。所以请了宫里的玉匠。玉背有内造编号，劳烦验验。”
二兄往我爹身后挪。
五公主突然伸手，扯下他的玉带。
“给他验。”
二兄裤腰松了，双手提着裤子，没敢动。
我看向那盏灯。
灯罩内涂着细灰，火光透过去，地上浮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照骨灯本是沈家行术的器具。
活人看不见鬼，但能在这种灯下，看见未散的魂迹。
我娘留下的铜钱贴着胸口，发着凉。
我知道，她来了。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道人影从阿兄的鞋底爬出来，伸手往他腿上缠。
阿兄低头。
他的尖叫差点把灯震掉。
“有东西！”
萧知意看着他。
“不是紫气入宅，贵不可言吗？”
阿兄连退三步，跪在老宗正面前。
我替他说了。
“阿兄看的那处宅邸，以前是义冢。风水是不错，不过住户不肯搬。”
大公主的护卫齐齐转头。
她捏碎了手里的糕。
“沈观岳，你说迁坟太贵，填平就行。”
阿兄跪着转了半圈。
“殿下听臣解释！”
他刚伸手，地上的影子又攀上来。
他往后一滚，官帽落进周捕头的面碗。
周捕头捞出帽子，甩了甩。
“算谁的？”
我指阿兄。
“他赔。别记公账。”
满院子人憋着气。
只有老宗正没笑。
他把婚契叠好，收入袖中。
“验婚暂停。沈守礼，随我进宫。”
我爹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他盯着我，牙齿一字一字往外挤。
“你以为，公主护得住你？”
我把银针搁回盘里。
“您先想想，宫里愿不愿意护您。”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宣旨声。
皇帝没罚我爹。
他召三位公主入宫。
后日，议定储君。
【第五章】
我爹出别院时，把门槛踢裂了。
当夜，京城多了三桩传言。
四公主不傻，是妖。
沈家三子通鬼，已经换了心肝。
钱录事的死，是公主府栽赃。
卖饼的大娘听完，把饼递给我。
“妖吃芝麻不？”
“吃。加一勺。”
她又瞅了瞅萧知意。
“这姑娘瘦的，妖怪家里也闹饥荒？”
萧知意捧着饼，半天没接上话。
我替她答。
“她家里闹爹。”
大娘叹气，给她多添了半块。
笑话归笑话。
我们刚走到街尾，前头就封了路。
镇寿院的人扣住公主府药材，说要检验邪物；沈家使人围了朱衡的住处，查所谓失窃祭器。
周捕头递来一张条子。
“昨日那管事，翻供了。说钱录事是他失手打死，与沈家无关。有人拿他家老小做文章。”
我把条子折起。
“他会不会死在牢里？”
“我给他换了牢房。但我只能保一阵。”
萧知意把饼包好。
“进宫。”
我拉住她。
“现在去，父皇问一句你是不是妖，你要怎么答？”
她停下。
“你有办法？”
“有。先让谣言长条腿。”
半个时辰后，街上又添了一桩传言。
沈家三子能听死人讨债。
欠过死人钱的，最好赶紧还。
传播最快的地方，是长公主府门口。
因为府里刚挖出一排墓碑。
阿兄站在沟边，脸上糊着泥，嘴里还在念风水经。
大公主坐在椅子上。
“再念一句，亲自下去挖。”
我带着萧知意走过去。
大公主先看妹妹，再看我。
“来看笑话？”
“来问您想不想活。”
她的手指停在扶手上。
我拿出私账上的送银凭据。
镇寿院每年从三座公主府调走银钱，名义是修缮祖陵。
钱录事做账多年，抄过数额。
大公主扫了一眼。
“这是真的。但借寿之事，父皇说，是为国运。”
萧知意把袖子挽起。
手腕上有一道细线，从掌根一直延到肘下。
“他借我的影子时，也这么说。”
大公主看向她脚边。
日头正高。
地上只有三个人的影子。
她站了起来。
“知意，你以前为什么不说？”
“八岁那年，我说过。”
萧知意把袖口放下。
“你说我又在装病争宠。”
大公主的嘴唇动了动。
沟里，阿兄还想插话。
“殿下，四公主……”
大公主抄起手边的空茶盏，砸到他脚前。
“让你挖。”
碎瓷弹起。
阿兄抱着铁锹，没敢再出声。
我没替大公主找台阶。
萧知意也没。
她把那份凭据留下。
“你若肯帮，去查自己府里的旧账。不肯，就当我没来。”
出门时，五公主的车堵在街边。
她掀帘，开口就问：“长寿为什么还要借命？”
我看向她身边的二兄。
他两手按着新换的腰带，额角抽了一下。
五公主把一张画像扔到地上。
那是她乳母的画像。
“沈问寿说，我命中寿火取之不尽。可昨夜，我在照骨灯里，看见乳母跪在我脚边。”
她揪住二兄的衣领。
“她死时说过，要替我活到一百岁。你告诉我，这只是巧合？”
二兄伸手抓她腕子。
萧知意往前一步。
他松了。
我蹲下，把画像捡起来。
“你们看见的长寿和富贵，都是真的。”
五公主盯着我。
“只是底下垫着谁，沈家从来没说。”
二兄突然叫起来。
“你也姓沈！”
我拍掉画像上的土。
“所以我先从自家查。”
当天入夜，大公主送来了府中副账。
五公主送来乳母生前的旧簪。
两份东西放在桌上，朱衡捧着烛台，指尖一直抖。
四十七个人。
名字、年岁、入院日期，都能一一对应。
最下面，新增了一行。
沈有余。
仪用四十八钉。
成礼之日，取双目。
【第六章】
我爹没打算只要我的命。
还要我的眼睛。
萧知意伸手盖住那一行。
我把她的手拨开，重新看了一遍。
朱衡咬着牙。
“奴婢去找老宗正。”
“去。账册做副本，正本留好。”
我看向窗边的钱录事。
他急得两只手不停比画。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次铜钱都没用过。
我点香，含钱。
钱录事的声音一下钻进耳朵。
“公子，快走！你娘被他们收进镇寿院了！”
手炉碰到桌沿，磕出一声响。
“什么时候？”
“午后。沈家拿旧衣招她，她跟了过去，灯罩一扣，就出不来了。我是跟着私印跑回来的。”
我抬手，让他慢些说。
那炷香还长。
不能急。
我越急，听漏的越多。
“镇寿院怎么进去？”
“后院送炭。今日有三车。”
“里面谁掌灯？”
“一个没左耳的内侍。你爹叫他赵监正。”
“我娘在哪？”
“北墙第四间。挂着你小时候穿过的夹袄。”
我爹知道，我不信他的亲情。
所以他用我娘。
倒真是把家里的东西，件件都用到了刀刃上。
我吐出铜钱，掐灭香。
萧知意站起。
“我跟你去。”
“你一露面，门就关了。”
“你一露面，眼睛就没了。”
我们对视片刻。
我先移开眼睛。
“那就都别露脸。”
朱衡看着我们搬出两筐炭，半天没说话。
她最终挽起袖子。
“公主，奴婢有句话。”
“说。”
“若被先帝知道，您钻炭筐嫁人，奴婢没法交代。”
萧知意踩进筐里。
“先帝若问，就说我嫁得黑。”
我低头看了看手。
全是炭灰。
这句没冤枉我。
镇寿院后门查得严。
炭车停下，有人拿铁钎往筐里戳。
第一下擦过我小腿。
第二下，抵住萧知意藏身的筐边。
我刚想掀盖，外头传来一声呵斥。
“长公主的手炉等着添炭，你们倒敢磨蹭！”
是大公主府的护卫。
铁钎收了回去。
车轮重新滚动。
我按住腿上渗血的地方，听见隔壁筐里有人敲了两下。
我回敲一下。
还活着。
车停在柴房。
我们翻出来，蹲在墙后换上杂役衣裳。
萧知意看见我腿上的血，伸手撕了里衣。
我按住她。
“这衣裳看着贵。”
她抬眼。
“你的腿便宜？”
“以前没人开过价。”
她把布条勒紧。
我吸了口气。
“现在开了。归我。”
北墙第四间，门没锁。
我娘站在灯里，双手贴着罩壁。
旁边，是我六岁那年穿的夹袄。
她缝了三层补丁。
我一直嫌它厚，跑起来勒脖子。
我伸手去拿灯。
身后响起我爹的声音。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她。”
门关上了。
我爹站在门口，赵监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萧知意把我往后拉了一步。
我爹盯着她。
“殿下还没明白？您没有影子，终身离不得主灯。驸马死了，您还能再嫁；主灯灭了，您也得陪葬。”
萧知意没松手。
“先拆定影钉，再灭主灯。我知道次序。”
我爹眯起眼。
“可你知道主灯在哪吗？”
我看着我娘。
她不能说话。
我今天的铜钱，已经用过。
她抬起手，往下指。
一下。
两下。
她从前教我找藏起来的饼，也这样指。
我蹲下去，摸到灯架底部的木板。
那里有一道缝。
我爹脸色变了。
“别碰！”
我一脚踹翻灯架。
萧知意抄起旁边的铜盆，砸向赵监正的手。
钥匙落地。
火油泼了半扇门。
我娘的灯滚到墙边，罩子没碎。
我扑过去抱住。
我爹抓住我的后领。
“你找死！”
我反手扯住他的胡子，往火油上一拽。
“您先请。”
他惨叫着松手。
萧知意从木板下抽出一本薄册，塞进怀里，拽着我往侧窗撞。
窗外有人托住我们。
大公主府的护卫，把一架梯子顶在墙根。
他嘴唇发白。
“殿下说，就帮这一次。”
萧知意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告诉她，次数记着。银子也记着。”
我们翻墙落地时，身后铜锣响了。
赵监正尖着嗓子喊。
“有人纵火，盗取国运！”
我抱紧我娘的灯。
“他家国运真不经拿。”
萧知意拽着我跑。
“闭嘴，喘气。”
【第七章】
回别院后，我先吐了。
不是怕。
刚才翻墙，我把娘的灯揣在胸前，硌得胃里一阵一阵往上顶。
萧知意端来水。
“英雄也吐？”
“英雄翻墙前不吃三张饼。”
我漱了口，去看那本薄册。
封面写着四个字。
延祚内录。
不是普通账簿。
里面记着借命的规矩、每次行术的时日，还有四十七根定影钉的位置。
活人被取影，靠主灯维命。
死人被留魂，靠旧物拘束。
想救活人，须先拔对应的钉，让影子归身。
想放死人，须解开钉下的魂结，毁掉镇名符。
若直接灭主灯，院里被取影的人会死，被拘住的魂也会散。
我翻到我娘那一页。
程素秋。
十年前，代夫偿损寿七年。
旁边另记一行。
沈氏长子，增禄。
次子，添年。
我盯着那几个字，没动。
萧知意坐到我身边。
“有余。”
我把册页压平。
“我想过他拿娘做过什么。”
我的手指擦过墨迹。
“没想到，一家子都分了。”
娘死那年，阿兄突然看清了地脉。
二兄大病痊愈，额上的寿火烧得比爹还高。
我爹办了三桌酒。
我在厨房刷碗。
娘的灵堂，就隔着一道墙。
我把手抽回来，去拧湿布。
拧到最后，布上挤不出水，指节还在用力。
萧知意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先松开。”
我没松。
她伸出另一只手，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你要他们还什么，我陪你去要。”
我抬头。
她的袖子被火燎破了一角，手背上起了泡。
我把湿布盖上去。
“先治这个。”
朱衡领着府医进来时，停在门边，转身又出去。
府医问她怎么不进。
她说：“公主在议事。”
府医伸头看了一眼。
“议的是烫伤？”
我咳了一声。
“进来吧。再议下去，肉都熟了。”
天亮后，三道封条贴上别院大门。
皇帝传旨，四公主染邪，驸马惑主，暂禁出入。
守门的禁军没有拔刀。
但给我们送菜的人，全被扣了。
朱衡翻完厨房，只找到半袋米。
萧知意看向我。
“你的胡饼呢？”
我想说留了一块，又想起昨夜翻墙前的事。
她已经懂了。
“英雄。”
我捂住脸。
名声有时毁得很具体。
午后，墙外砸进来一个包裹。
里面是热饼，还有五公主写的字条。
二兄为了脱罪，向皇帝告发，是大公主授意我们查镇寿院。
大公主府已被围。
五公主则被召入宫，今晚服下安神汤，明日参加立储大礼。
安神汤三个字，被她圈了三遍。
我把包裹翻过来。
饼下压着宫中内库的印样。
五公主补了一句话。
那份账册是真的，我查了银库底账。
萧知意把字条攥进掌心。
“他要换人了。”
我看着她。
“你装傻没用了，他要把五公主变成下一个你。”
她点头，嘴唇抿成一线。
我把最后一块饼递给她。
“吃。”
“我不饿。”
“今晚得翻墙。别学我，吃太多。”
她看了我片刻，把饼掰开一半。
傍晚，我点起香。
铜钱触到舌尖，我娘终于出了声。
“余儿，腿疼不疼？”
我准备了一肚子问题。
主灯在哪。
沈家怎么借命。
她为什么肯替他们死。
全堵在喉咙里。
我低头，扯了扯腿上的布条。
“不疼。”
“你小时候也是，摔破了膝盖，怕添一文钱药费，就说不疼。”
我盯住香头。
“娘，咱们时间不多。”
“娘知道。”
她把手贴到灯罩上。
“我没答应替他们死。你爹说，签了那张契，你就能去读书，不用再干活。”
我牙根咬紧。
“他没送我去。”
“我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我脸前，隔着灯罩，碰不到。
“余儿，别再替这个家省钱了。”
我抬手，擦了下鼻子。
“好。”
娘指向册页最后一张。
“主灯不在镇寿院。院里那些，全是分灯。真正的灯，在金殿龙椅下面。”
我没动。
入宫那天，跪在御座下的影子，又从眼前闪过。
娘继续说。
“我进宫缝过龙椅罩。底下有个暗门，机关藏在右侧龙爪里。你爹每逢朔望，都会去添油。”
“钥匙呢？”
“皇帝的扳指。”
香烧到一半。
我看向萧知意。
她已经起身，把髻上的簪子拔了下来。
“明日立储大礼，他一定坐在那里。”
我吐出铜钱。
“那就让他挪挪。”
【第八章】
我们没翻墙。
第二天清晨，老宗正推开了别院的门。
身后跟着周捕头，手里拎着食盒。
守门的禁军伸手拦。
老宗正把宗谱往他怀里一拍。
“陛下今日议储，四公主名在宗谱，旨意只说暂禁出入，没说废她身份。你要拦，先替陛下划掉。”
禁军抱着宗谱，手开始发抖。
周捕头趁机把食盒塞给我。
“吃点。待会儿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吃上。”
我打开一看。
面。
他指着碗。
“没帽子。”
我差点把筷子掰断。
上车后，老宗正问：“东西呢？”
萧知意把内录递给他。
他一页页翻，越翻，呼吸越短。
翻到最后，他把册子合上。
“我儿子，也在上面。”
车里静下来。
“他镇守北地，回京后突然暴病。陛下说，是旧伤。”
老人拿帕子擦了擦手。
没擦干。
又擦一遍。
“你们要我做什么？”
我没说报仇。
“让皇帝在大礼上，把借命的规矩，当着百官讲清楚。越清楚越好。”
“然后？”
“我要他右手上的扳指。”
老宗正看向我。
“你是要证据，还是要命？”
我把我娘的灯放在膝上。
“先要人活着，再让欠命的认账。”
到了金殿，大公主已经站在那里。
她没戴冠，袖子上有一道抓痕。
阿兄在她旁边，隔着三步。
五公主坐在椅上，眼神发直。
二兄捧着药碗，见我们进门，立刻往后躲。
萧知意冲过去，扣住五公主的下巴。
“喝了多少？”
五公主的嘴唇抖了一下。
“两口。”
萧知意转头看药碗。
二兄抢先跪下。
“这是太医开的方子！”
我从他手里接过碗，递到他嘴边。
“既是好东西，二兄替殿下分忧。”
他把脸扭开。
“我没病！”
“你脸都白了，喝点。”
阿兄上来拦。
大公主抬手，将他推回原地。
“沈观岳，你昨日说，是本宫指使四妹盗取国运。”
阿兄立刻跪下。
“臣是为保殿下！只要殿下认个错，陛下不会……”
“不会什么？”
大公主把自家府账扔在他面前。
“不会把我也写进去？”
阿兄翻开账册，手指停在那张新添的借影契上。
上面是大公主的名字。
见证人，沈观岳。
他签的。
殿门口传来净鞭声。
皇帝到了。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先皱眉，再叹气。
“知意，你终于肯清醒了。”
萧知意站直。
“父皇不必替我高兴。我醒着，您未必睡得着。”
皇帝盯了她一眼。
我爹从御座后走出来。
胡须短了一截，下巴贴着药布。
他看见我，右手立刻攥紧。
我朝他拱手。
“爹，胡子呢？”
周捕头在殿门旁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皇帝坐上龙椅。
那道属于萧知意的影子，立刻蜷缩起来。
我握住她的手。
她掌心有汗，指尖在抖。
皇帝开始讲国运。
讲先祖辛苦，讲江山艰难，讲皇室应当有所承担。
老宗正等他说完，出列。
“敢问陛下，借的是谁的命，延的是谁的寿？”
皇帝的目光扫过我们。
“皇室为天下借福。”
“那为什么死的是宫人、账房、乳母，是守过边关的将军，延寿的却是陛下一人？”
老宗正展开内录。
殿里响起翻动衣袖的声音。
皇帝伸手，扶住龙椅。
“伪造禁书，也敢拿来御前！”
我爹立刻出列。
“臣识得此书。正是沈有余从院中偷取，添笔污蔑！”
我接过话。
“爹，您先别急着认。刚才陛下说伪造，您说偷来的。咱们到底听谁的？”
我爹张着嘴，喉咙里没发出声。
皇帝看向他。
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我指着内录上的一条。
“臣还有一事。书中说，受术者自愿献命，才能称福。陛下既说是皇室为天下借福，可否以御印证实，宫中从未强夺？”
皇帝没动。
百官都看着他。
老宗正递上一张誓文。
写得不长。
不曾欺瞒，不曾逼迫，不以子女臣民延一己之寿。
我爹抬头，嘴唇发青。
皇帝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区区文字，朕有何不敢？”
他摘下扳指，按进朱砂。
印刚落下，老宗正伸手去接。
皇帝却把扳指收回掌中。
他看向我。
“想要这个？”
我背上的汗，贴住了里衣。
皇帝把扳指重新戴上。
“沈有余，朕知道你听得见死人。”
他抬手。
殿门轰然合拢。
“那你听听，他们现在求谁。”
【第九章】
金殿四角，照骨灯同时亮了。
龙椅下的影子往外伸，伸到一半，又被拽了回去。
我娘的灯开始震。
怀里传来细小的碰撞声。
皇帝看着我，脸上的笑没收。
“你查到账，就以为查到了命？”
我爹跪着挪到御阶前。
“陛下，臣这逆子天生反骨，臣愿亲手……”
“闭嘴。”
皇帝抬脚，把他踢到一边。
“你连家事都管不好，还敢替朕办事？”
我爹趴在地上，药布蹭掉，嘴边渗出血。
阿兄往后退。
二兄更快，已经跪到柱旁。
皇帝握住龙椅扶手。
“知意，你八岁就学会装傻，朕一直夸你聪明。可惜，聪明人总觉得自己可以不认命。”
萧知意扶住桌角。
她手腕上的细线，已经爬到袖口外。
五公主忽然弯腰，吐了满地。
大公主上前扶她。
自己的指尖也黑了一截。
三份借影契。
不只拿来威胁。
皇帝已经让沈家，把三个女儿全接进了阵里。
老宗正往前一步。
禁军横刀拦住。
他看向领军的陆统领。
“你母亲，也在账上。”
陆统领的手一紧。
皇帝没有否认。
“她为陆家挣来今日荣光，何等体面。”
陆统领盯住御座。
嘴唇抖了两下。
皇帝继续说：“朕若有失，所有借影之人，都活不成。陆卿，你要谋逆？”
刀没有放下。
老宗正的肩膀塌了半寸。
我看着龙椅右侧的龙爪。
机关就在那儿。
隔着九级台阶，两个持刀内侍，一个皇帝。
我娘的灯越震越急。
萧知意的手从我掌心滑下去。
她想站稳，又跪了下来。
我把她托住。
“别睡。”
她抓住我的袖口。
“没睡。地上凉快。”
这时候还抢我的话。
真不愧是我挑的人。
我把铜钱压在舌尖。
点香。
殿里猛地炸开无数声音。
求救的，叫疼的，骂人的。
还有我娘。
“余儿，右边第三块砖下面，是送油的气道！”
我盯住她。
“能通到锁里？”
“能。但手伸不进去，下面有铜篦。”
我把话重复出来。
皇帝嗤笑。
“听见又如何？”
我没有答。
先把一盏照骨灯推到御阶前。
灯光扫过去。
数十道魂迹投在皇帝身后的屏风上。
一个老兵缺了左腿。
一个宫女抱着孩子。
陆统领的母亲站在最外侧，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护膝。
我能听见，百官只能看见影子。
已经够了。
陆统领手里的刀，偏了一寸。
皇帝喝道：“收灯！”
我爹扑向灯架。
我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肩上。
他滚下两级台阶，伸手抓我的腿。
“我是你爹！”
“我娘在灯里。”
我把他的手指掰开。
“您先排队。”
二兄趁机从后面勒住我的脖子。
“陛下，我擒住他了！”
我被勒得眼前发黑。
铜钱顶着舌根，险些咽下去。
我没挣。
只往地上坐。
他也跟着往下一沉。
萧知意抄起地上的药碗，扣在他头上。
碗碎了。
二兄捂着头松手。
她喘着气，靠住我。
“分忧。”
我咳得肩膀直抖。
“下次用铜的。”
阿兄跑向殿门。
大公主一脚踹上他的膝窝。
“不是要侍奉终身吗？”
他跪倒，双手撑地。
“殿下饶命！臣也是被逼！”
大公主踩住他的手。
“你签我名字时，笔没逼你。”
殿中已经乱了。
皇帝抓住扶手，向内按下。
龙椅底下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
我娘的灯罩裂开一道缝。
血腥味从舌尖涌上来。
不是灯里的。
是我咬破了自己。
我抬头，看见皇帝右手那枚扳指，正嵌进龙爪的凹槽。
他开了机关。
不是为了放人。
是为了加油。
暗门滑开，里面露出一排铜钉。
萧知意看见了。
她推开我，冲上御阶。
内侍拔刀。
陆统领抬手架住。
两把刀撞在一起。
“陆成！”
皇帝的嗓子变了。
陆统领没看他。
“臣母亲，没答应。”
另一个内侍扑过来，周捕头抱住他的腰，两个人滚到阶下。
老宗正扑向龙椅右侧。
皇帝抬脚去踹，脚踝被老人死死抱住。
“你借我儿子的命时，也没问过他！”
我冲到暗门前。
四十七根铜钉围着主灯，另有一根新的，钉身刻着我的名字。
我照着内录上的顺序，先拔萧知意那根。
钉纹咬进指腹。
拔不动。
我又加了一只手。
掌心全是血，滑得抓不住。
皇帝俯身来抓我的后颈。
萧知意捡起老宗正掉落的笏板，塞进钉环。
“撬！”
我向下压。
木板发出断裂声。
铜钉终于松了。
一道人影从御座下弹出来，直扑萧知意脚边。
她猛地仰头，倒吸一口气。
窗格里落下的光，第一次在她身后留住了轮廓。
皇帝盯着那道影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吼。
“知意！”
她扶住龙椅，站稳。
“父皇，女儿在。”
她抓住皇帝右手，把扳指从凹槽里拔出来，连同那根手指一起往外掰。
皇帝惨叫。
扳指落到我掌心。
我把整道暗门打开。
“朱姑姑，照册子！”
朱衡冲上来，摊开内录。
“左起第二，是五公主！右起第四，是长公主！”
大公主扶着五公主挪近。
两个人各伸一只手，压住铜座。
萧知意拔钉。
我解魂结。
老宗正和陆统领挡在前面。
皇帝还在挣。
我爹爬起来，扑向主灯。
“都别活！”
我抬起头。
他的脸扭着，嘴边全是沫。
沈家这些年添来的寿、增来的禄，都系在这里。
灯一灭，他还有机会说是我们害死了人。
我想去拦，手里却系着最后一个结。
娘的名字，在结下。
我不能松。
萧知意抄起那盏已经裂开的灯罩，砸在我爹手上。
他抱着腕子跪下去。
她把人踹离主灯。
“想替他们做主？”
她指向满殿魂影。
“问过没有！”
香只剩指甲长。
我听见娘说：“余儿，松了。”
我把镇名符撕开。
她从灯里走出来，站在我面前。
不再被罩着。
不再贴着谁的鞋底。
她抬手，碰了碰我的头。
我摸不到她。
头顶却有一小片地方，没那么冷了。
“长这么高了。”
我张了张嘴。
她先笑了。
“别送。娘认路。”
香灰落下。
我吐出铜钱，捂住嘴，没让牙齿碰出声。
四十七根铜钉，全拔了。
新钉还没沾上我的血，被我扔到地上。
萧知意扶着我，拿起主灯。
皇帝被陆统领按在龙椅旁。
他忽然开始喊她的小名。
“知知，父皇抱过你，你小时候……”
她的手停了一瞬。
皇帝抬头，眼里有了光。
“你记得的，父皇疼你。”
萧知意把灯举到他面前。
“八岁之前，记得。”
她吹灭了灯。
殿里只剩窗外的日光。
皇帝鬓边的黑，一寸寸褪下去。
他抬手摸脸，指头碰到松垂的皮肉，开始发抖。
我爹瘫在阶下，反复摸自己的腕子。
“怎么会……还没到……明明还能……”
阿兄跪着往大公主身前爬。
二兄捂住眼睛，忽然哭了。
他再也看不见寿火。
我撑着铜座站起来，想说两句压场子的话。
腿一软。
直接坐进了刚拆开的龙椅底座。
百官看着我。
我也看着百官。
萧知意伸手来拉。
我握住她的手，先问了一句。
“这算僭越吗？”
老宗正喘着气，看了眼只剩半截的龙椅。
“算修家具。”
【第十章】
皇帝被送往离宫那天，非要见萧知意。
她没去。
正在金殿盯着工匠拆地砖。
主灯虽灭，底下的油道、分灯、残符，必须一处处清干净。
工部官员捧着图纸，问新龙椅用什么木头。
她看向我。
我正在桌边喝姜汤。
“问我干什么？”
“你坐过旧的。”
“硌屁股。”
工部官员笔尖一顿。
她点头。
“听见了？先做把不硌的。”
老宗正在旁边咳嗽。
“议储尚未定论，公主……”
大公主从殿门外进来，把奏册拍到桌上。
“别看我。我府里还有十七座坟等着迁。”
五公主跟在后面，脸还白着。
“也别看我。我先把药戒了。”
老宗正拿起奏册。
里面是两位公主的具名推举，还有六部对镇寿院案的核验结果。
他翻到最后，看了萧知意一眼。
“你想好了？”
萧知意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安安稳稳落在脚边。
她往左挪一步。
影子跟着动。
五公主看她，眼圈忽然泛起一圈水。
她又往右挪一步。
我把姜汤放下。
“行了。它今天不请假。”
萧知意抬头，拿奏册拍了我一下。
然后对老宗正说：“想好了。”
沈家的案子，没有交给我审。
老宗正说，不能让苦主自己定罪。
我点头。
“行。那我当证人。工钱另算。”
周捕头把我领进公堂，指着门槛。
“跨过去，别想着赚钱。”
我叹气。
“你们这行，果然不适合我。”
钱录事的私账、两座公主府的副账、内库底账、镇寿院内录，全摊在案上。
从前一张纸能压死一个人。
现在一摞纸，压住了沈家三张嘴。
阿兄先否认。
“宅地是父亲指定！我只看出贵气，不知底下有坟！”
大公主递上他亲笔写的迁坟预算。
上面有他划去的数目。
为了多报银钱，他改成了填平。
阿兄盯着自己的字，手开始抖。
二兄甩锅。
“药不是我配的，是赵监正！”
赵监正拖着伤手，冷笑。
“你替五公主诊寿，每回都在方子上签名。拿钱时，怎么没说是我？”
二兄转头看我爹。
我爹不看他。
他一直看我。
等到堂上问我娘那份契，他终于开口。
“有余，爹那年也是没法子。陛下催得紧，问寿又病着，你娘自己按的指印。”
我把娘留下的旧夹袄放到案前。
“她按指印，是因为你答应送我读书。”
“我后来事情多……”
“十年。”
我指着他的手。
“十年里，你记得收我做工的钱，记得让人给两个哥哥裁衣，记得哪天添灯油。就忘了送我读书？”
他嘴唇颤起来。
我没停。
“你说她愿意。那她死后，为什么还要用镇名符锁她？”
我爹低下头。
堂上问了第二遍。
他额头抵住地，忽然哭出声。
“我怕她回来索命。”
周捕头站在门边，握紧了刀鞘。
我看着爹伏在地上的背。
小时候，他站起来，我就得低头。
如今他趴着，我还是得低头才能看清。
我娘却没索过谁的命。
她缠住阿兄的脚踝，是想拦住那张踩着我生辰的符。
被抓进镇寿院后，她见我第一句，问的是腿疼不疼。
我把夹袄抱回来。
“不必怕了。”
我爹抬起头。
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她不回这个家了。”
他往前爬了两步，伸手来抓我的衣角。
差役拦住他。
他还在喊我的名字。
喊到嗓子哑了，才换成求饶。
案子审了七日。
逼人献命、谋害宫人、私取银钱、伪造婚契，各项分开核验。
我爹与赵监正被判斩。
两个哥哥涉入的案子，也各有证人和亲笔凭据，没有谁靠一句听父命就逃过去。
沈家宅院抄没，先还死者家属，余下入库。
赐婚一并废止。
阿兄听见最后四个字，瘫在地上，连喊了三声殿下。
大公主没有回头。
二兄则盯着自己的手，喃喃说他本来能活九十岁。
五公主停了一下。
“我乳母本来能活多久？”
他不说话了。
出公堂时，天刚放亮。
萧知意等在门口。
她没坐车，提着一个食盒。
我问：“你不忙？”
“忙。”
“还来？”
“怕有人又只分给你剩饭。”
食盒里是热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
我蹲到台阶上，刚咬一口，她也坐下来。
身后的女官张了张嘴。
朱衡伸手，把人拉到一旁。
“议事。”
女官看着我们。
“陛下议的是包子？”
朱衡没改口。
“民生。”
我差点呛住。
萧知意把帕子递过来。
“下个月成亲。”
我接帕子的手停住。
“不是成过了吗？”
“验婚都没验完。”
“还验？”
她拿筷子敲了敲食盒。
“不扎针，不放血，不取眼睛。就拜堂。”
我松了口气。
她看着我，又补一句。
“你若不愿意，也可以不嫁。”
我抬头。
台阶下，两道影子挨着。
她说完这话，把手收进袖里，指尖却攥住了一角布料。
我把手伸过去。
“愿意。”
她的指头松开。
我握住，接着问。
“成亲以后，月俸还归我自己领吧？”
萧知意低头，看了眼我们的手。
“归你。”
“旧院那四百七十两？”
“也是你的。”
我坐直了。
“殿下。”
“嗯？”
“您看，婚期能不能提前？”
她把剩下那个包子塞进我嘴里。
“先吃。家里不缺你这顿饭。”
婚礼那日，没有照骨灯。
没有银针。
老宗正站在堂前，拿着礼单，特意往下翻了三遍。
我凑过去问：“找什么？”
“找有没有偿毕不归。”
我点头。
“您查仔细些。”
堂里笑出一片。
我把娘的旧夹袄叠好，放在上首椅中。
旁边摆着钱录事的私印。
萧知意穿着新鞋，鞋面绣着细细的并蒂纹。
七两二钱，买了鞋，还剩一点。
她让朱衡给井边种了一棵桂树。
我往椅边看了一眼。
没人。
这回，没有人等着我开口，没有人隔着灯罩喊疼，也没有人站在饭碗里催我讨债。
我把那枚铜钱从衣领里取出来，放进盒中。
盒盖刚要合上，萧知意伸手拦住。
“留着。”
我看她。
她替我把铜钱重新系好。
“不是让你再替谁拼命。”
她按了按我胸前的结。
“娘留给你的。”
我低头，看见她鞋边的影子，踩住了我的。
老宗正清清嗓子，开始唱礼。
拜过天地，拜过上首，我们相对站好。
萧知意隔着红绸，压低声音。
“沈有余。”
“在。”
“以后有饭，先盛自己的。”
我抓住红绸另一端。
“那你呢？”
她往前半步。
“我坐你旁边。”
我还没说话，她又加了一句。
“不许给我夹树叶。”
我弯下腰，额头碰到她额前的珠串。
叮的一声。
这回，堂里堂外，全是活人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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