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人被人笑话了三年。
婆母把家产一样样给了庶弟，她不争不抢，还帮着搬。
连我都替她憋屈。
她倒睡得比猪还香。
直到那天，她从袖中拍出三十六张地契。
婆母当场厥过去。
庶弟两眼翻白。
她转头看我，说，走吧，这宅子也是我的。
【第一章】
说出去你可能不信，我夫人被人笑话了整整三年。
我姓宋，单名一个砚字，清河府做绸缎生意的。家里原是东街上数得上号的商户，爹在世时铺面开了六间，田庄两处，宅子三进三出，街面上提一声宋家，谁不得客客气气点个头。
爹走得早。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你母亲心软，你庶弟还小，你多担待。
我当时点头答应得痛快。
后来才知道，这担子不是一般的重。
我母亲偏心庶弟宋祈，偏得没边那种。宋祈是姨娘生的，姨娘走得早，母亲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觉得亏欠那孩子，从小惯着，要星星不给月亮。
我呢，嘴笨，不会哄人。宋祈不一样，嘴巴甜得抹了蜜，一口一个母亲叫得亲热，逢年过节端茶捶背，把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
我成亲那天，母亲的脸拉得跟挂了秤砣似的。
商户家的闺女，配不上我们宋家。她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甩出这句话。
我没吭声。
新娘子盖着盖头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稳得很。
后来我掀开盖头，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嘴角弯了一下。
夫君，往后多担待。
声音不高，轻飘飘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我当时想，这姑娘脾气真好。
后来才知道，她那不叫脾气好。她是在憋大招。
成亲第二年，母亲开始分家产了。
说是分，其实就是搬。一样一样往宋祈院子里搬。
第一回是东街的丝绸铺子，那是爹留下的铺面里最赚的一间。母亲叫我们全到正堂坐着，说是要议一议铺面的归属。
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母亲清了清嗓子：老二还小，没个营生也不是办法。东街那间铺子，往后就交给他打理吧。
我攥紧了拳头。
宋祈坐在我对面，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还假模假式地说了句：多谢母亲，大哥不会介意的吧？
我介不介意你问我？
我正要开口，旁边有人拽了我袖子一下。
我转头。
我夫人沈南乔，正端着一碟子花生米，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嚼得咔嚓咔嚓响。
她冲我笑了笑，用嘴型说了两个字。
没事。
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母亲看她一眼：老大家的，你有意见？
她咽下花生米，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没有，母亲安排得妥当。宋祈弟弟能干，那铺子交给他，定比我们打理得好。
我差点一口茶喷出去。
宋祈脸上的笑彻底绷不住了，咧着嘴说：嫂子通情达理。
我心里那个堵啊。
出了正堂我就忍不住了：你怎么不争一争？那可是爹留下的铺子！
她走在我旁边，步子不紧不慢。
争什么？他又拿不走。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倒好，沾枕头就打起了小呼噜。
我盯着房梁想了半宿，没想明白她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第二章】
没过多久，母亲又来了一刀。
这回是城西的两处田庄。百亩良田，旱涝保收的那种。
母亲叫了族里的叔公来做见证，摆了一桌酒席，场面做得很足。
我今天把城西的田庄也交给老二。母亲端着茶杯，语气不容商量。
我在桌底下捏碎了筷子。
族叔公捋着胡子看我：宋砚，你可有话说？
我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宋祈那副志在必得的德行，咬牙准备开口。
袖子又被拽了。
我夫人坐在旁边，今天没吃花生米，改嗑瓜子了。
嗑得极有节奏，咔，咔，咔。
叔公问她：大娘子，你意见呢？
她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放，笑了笑。
没有意见。田庄交给宋祈弟弟，合适。
合适你个头啊！
我差点把桌子掀了。
宋祈在对面笑得眼睛都眯了：嫂子真是大度。
你少叫我嫂子。
酒席散了之后，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八圈。
老周是跟了我们家二十年的管事，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大少爷，您别急，大少奶奶心里或许有数。
有数？她有什么数？铺子没了，田庄也没了，再过一阵怕是连住的地方都要让出来！
老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回房的时候，她正在灯下缝东西。
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头也不抬：什么怎么想的？
家产！家产都快被搬空了，你不急？
针线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我，表情很认真。
夫君，你信我吗？
这话问得我愣住了。
信不信是一回事，但你总得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吧。
她把针往布上一扎，笑了一下。
我在想，让他先拿着。拿得越多，到时候还的越多。
还？谁还？
她没回答，低头继续缝。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又抓不住。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
她依旧睡得香。
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缺心眼。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缺心眼的那个人是我。
【第三章】
田庄归了宋祈之后，宋祈整个人都膨胀了。
出门坐四人抬的轿子，衣服换成了锦缎，腰上挂着白玉佩，说话嗓门都大了八度。
有一回在街上碰到我，他勒住轿子跟我打招呼。
大哥，最近手头紧不紧？要是不宽裕，来我铺子里坐坐，我给你安排个伙计的活儿，好歹有口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轿夫都偷着乐。
我捏着拳头走了。
不是打不过他，是大街上动手丢人。
回家我跟夫人说了这事。
她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完之后连水瓢都没放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对了。她浇完最后一盆花，把水瓢搁下。他如今得意，就让他得意着。越得意的人，摔下来的时候越好看。
我总觉得她话里有东西，但每次追问，她都不接茬。
到了第三个月，我发现一件事。
她开始往外跑了。
一开始是偶尔，后来越来越频繁。说是去庙里上香，去看望旧时姐妹，去买绣线，理由一大堆。
但每次回来，身上的脂粉味都很淡，倒是有股墨味。
官府衙门里才有的那种墨味。
我心里犯了嘀咕。
有天晚上她又说出去买绣线，我等她走了一刻钟，悄悄跟了上去。
清河府的夜路不长，她拐了几个弯，没去绣庄，也没去寺庙。
她去了城东的官衙后门。
我躲在墙角，看她跟后门出来的一个书吏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递了个东西过去，那人接过看了看，冲她拱了拱手，态度很恭敬。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我赶紧先跑回家，坐到椅子上装作在看书。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包绣线。
买到了？我问。
买到了。她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我盯着那纸包看了半天。
绣线是在官衙后门买的？
嗯，顺路经过。
顺路？城东官衙离绣庄隔着半个城，这叫顺路？
她没接话，坐到铜镜前开始卸钗环。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转得跟陀螺似的。
她到底在干什么？
一个不争不抢的商户家闺女，三更半夜跑到官衙后门去见书吏，递东西，说话，态度恭敬。
这是什么路数？
我翻了个身，看她安安静静的睡脸。
突然一个念头冒上来，吓得我浑身一激灵。
她不会是在外面有人了吧？
不对。
那人是个书吏，而且是在官衙后门见的，明面上说话，不像偷qing。
那就是在办事。
办什么事需要半夜找官衙的人？
我睡不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由头去她娘家打听。
沈家不大，做粮油生意，铺面就两间，在城南。她爹沈老头是个老实人，提起闺女就掉眼泪。
南乔嫁过去受委屈了，我们心里有数，但她不让家里插手。说再等等。
等什么？
沈老头摇头：她没说。只让我把一样东西收好，说将来用得着。
什么东西？
沈老头犹豫了一下，从柜子底翻出一个包袱，打开来。
我一看，脑子嗡了一声。
里面是一沓契书。
地契。
不是一张两张，是厚厚一沓。
我手抖着翻了翻，有城东的，有城西的，有城南的。有的写着沈家的名字，有的写着沈南乔的名字。
全都是近两年的。
我翻到城西那两处田庄的地契时，手停住了。
上面的名字不是宋祈。
是沈南乔。
【第四章】
我从沈家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城西那两处田庄，母亲明明写了宋祈的名字，怎么会变成沈南乔的？
不对。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母亲分田庄那天，是让老周去办的过户。老周回来之后支支吾吾了半天，我当时没在意。
我又去找了老周。
老周，田庄过户那天，到底什么情况？
老周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大少爷，那天地契上写的确实是二少爷的名字。但是那田庄底下的地权，早就不是咱们家的了。
什么意思？
老周压低了声音：大少奶奶去年开春就找沈家的人，把城西田庄底下的地权买了过来。地是她的，田庄盖在她买的地上面。二少爷拿的那个过户契，只是地面附着物的所有权，地权不在里头。
我脑子嗡嗡的。
也就是说，宋祈拿了地契，但地不是他的。她随时可以把地收回来，宋祈的地契就是废纸一张。
那铺子呢？东街那间铺子是不是也——
老周点了点头。
铺子那间的地皮，三年前就过到沈家名下了。大少奶奶嫁过来之前就办好的。
嫁过来之前？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嫁过来之前就把地皮买好了？那她嫁过来的时候母亲说配不上宋家——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不应该被小看的人，就是我夫人。
回去之后我没问她，我忍了。
我想看看她到底布了多大一盘棋。
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偷偷翻了她的妆奁，底下有个暗格。暗格里没有首饰，全是契书和票据。
城东丝绸铺子的地权转让书。城西两处田庄的地权契书。城南三间粮铺的租赁文书。城北一处宅院的买卖契书。还有十几张借据，全是宋祈这两年找外面人借银子打的欠条。
她把欠条全买了过来。
也就是说，宋祈在外面借的银子，债权人已经不是原来那些人了。
是我夫人。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些票据，手心全是汗。
她不争不抢，不哭不闹。
她把别人争的东西，从根上掐断了。
我母亲给了宋祈六间铺面、两处田庄、一处宅院。但宋祈真正能握在手里的，一层一层剥下来，几乎什么都没有。
因为底下的地权、供应、渠道、债权，全在我夫人手里。
我把暗格原样关好，坐在椅子上发了半天呆。
晚上她回来，照旧笑盈盈地端茶给我。
夫君今天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怎么。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南乔。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等他作够的时候。
【第五章】
棋下到这里，我以为该收网了。
没有。
我母亲又出招了。
这次不是铺面，不是田庄，是宅子。
就是我们住的这宅子。三进三出的院子，爹留下的。母亲说要分，把正院给宋祈，我和夫人搬到偏院去住。
偏院是什么地方？放杂物的。
我当时就拍了桌子。
这房子是爹留给我的！遗嘱上白纸黑字写着长子继承，你怎么能——
母亲把茶杯往桌上一砸：你爹留下的字据？你倒是拿出来啊！
我愣住了。
爹的遗嘱，是口头的。当时只有母亲和老周在场，没有书面留底。
母亲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宋祈在旁边假惺惺地劝：大哥别急，偏院收拾收拾也能住。要不我出银子帮你们翻修翻修？
那嘴脸，我现在想起来都犯恶心。
我转头看夫人。
她坐在角落里，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
我以为她又要嗑瓜子，结果她站起来了。
母亲说得对。
我差点没站稳。
她走到母亲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这宅子既然母亲做主分给宋祈弟弟，我们搬就是了。偏院也挺好，清净。
母亲明显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还是老大媳妇懂事。
宋祈也乐得合不拢嘴。
我被他俩拽着搬了偏院。
那天晚上我坐在偏院那间漏雨的屋子里，看着掉漆的房梁，心里五味杂陈。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碗茶。
我接过来没喝，直接放桌上。
你到底在等什么？铺子的地权是你的，田庄的地权是你的，连宋祈的欠条都是你的。你手里攥着这么多东西，为什么还让？
她在对面坐下，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因为我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她放下茶碗，看着我。
我需要他自己把东西全收下。一样不剩，全收下。然后等他兜不住的时候，一起算。
我张了张嘴。
三十六张地契，不是一天攒的。你以为是去街上买菜，一把抓就行了？
我被她这话噎住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在桌上展开。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张税单。
这宅子五年前欠了一笔房产税，一直没交。
这笔税谁交的？
她指了指纸上的名字。
沈南乔。
交了税，税单上就是她的名字。宅子的归属就有争议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嫁给我三年的女人，陌生得很。
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笑了笑。
你夫人。
【第六章】
宋祈搬进了正院。
不光搬了，还大张旗鼓地翻修了一遍。换了门楣，刷了墙，院子里铺了青石板，还请了一班戏子来唱了三天堂会。
请帖发出去几十张，整个东街都知道宋家二少爷搬了新宅。
我躲在偏院里听着前头的锣鼓声，一个字都不想说。
夫人倒好，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还打了个哈欠。
你不生气？
有什么可气的。她翻了个身，他花的银子，有一半是借的。
借的？
嗯，利息三分。
三分？那不是高利贷吗？
她没回答，嘴角弯了弯。
堂会那天，宋祈在前厅招待宾客，请了东街几户有头有脸的人家。我本来不打算去，夫人换了一身衣裳，拉着我出了偏院。
去干嘛？
去看戏。
我们到前厅的时候，宋祈正端着酒杯跟人吹嘘：这宅子是我母亲给我的，日后我打算把后院也拓一拓，弄个花园。
旁边的人恭维：宋二少爷有出息，宋家这产业在你手里定能发扬光大。
宋祈笑得嘴都合不拢。
戏唱到一半，有人敲门。
老周去开门，带进来一个人。
来人穿着官靴，腰间别着个公文袋，一看就是衙门里当差的。
宋祈迎上去：这位差爷，有何贵干？
那人从公文袋里抽出一张纸：宋宅欠缴房产税五年，累计银四十二两。今奉衙门催缴令，限三日内补齐，否则查封宅产。
前厅一下子安静了。
宋祈脸就白了：什么税？我怎么不知道？
那人翻了翻文书：税单上登记的纳税人是沈南乔，但宅产过户时未做税务变更。如今过户手续存疑，衙门需要核实产权归属，在此之前，税由实际居住人垫缴。
翻译过来就是：你住了这宅子，你先把税交了。
四十二两银子对宋家不算多，但问题是——
宋祈的钱全花在翻修和堂会上了。
他那点银子本来就是借的，利滚利，手头紧得很。这一下又要拿四十二两出来，当场就卡壳了。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一下子尴尬到极点。
我夫人在旁边看戏看到这会儿，起身了。
她走到那人面前：差爷辛苦了。这笔税，我来缴。
全场的人都看向她。
宋祈瞪大了眼：嫂子，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沓银票，数了数，递给那人。
这是四十二两整，加上滞纳金一并补齐。税单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宅子本就该由我纳税。
那人接了银票，打了个收条，转身走了。
前厅里鸦雀无声。
宋祈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紫。
母亲从后堂冲出来：老大家的，你什么意思？
夫人冲她笑了笑。
母亲，我替弟弟解围，怎么了？
你故意的！
我哪里故意了？税是衙门来催的，人也是衙门派来的。我不过是交了银子而已。
母亲被堵得说不出话。
宾客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看宋祈的眼神已经变了——连税都交不起，还办什么堂会？
宋祈一把揪住旁边管事的衣领：谁让你们过户的时候不查税的？
管事委屈得快哭了：二少爷，过户那天我去办的，衙门的人说宅子的税单登记在沈家名下，我当时跟您说了，您说不要紧——
我不要紧你个屁！
全场都听到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我夫人。
她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跟在自家院子里没什么两样。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第七章】
堂会的事传遍了东街，宋祈成了笑话。
但真正的麻烦这才来。
一个月后，城南粮铺的供货商找上门了。这人姓张，做粮食生意，跟宋家做了十几年买卖。
宋祈接了铺子之后，嫌张掌柜的粮价高，自己另找了个供货商。结果新供货商的粮食质量差，卖出去被退了好几批。张掌柜原本还等着宋祈回头找他，结果等到的是一张解除合作的书信。
张掌柜气炸了，拿着当年签的合作协议上门讨说法。协议上写着提前解约要赔银子，一百二十两。
宋祈哪有银子。
翻修宅子借的账还没还，堂会的戏班钱还欠着，加上给新供货商的定金打了水漂，他的铺子已经入不敷出了。
张掌柜堵在门口不走。
宋祈躲在屋里不敢露面，让管事出去挡。管事出去说了一通好话，张掌柜不买账。
你们二少爷签的字据，白纸黑字写着违约赔一百二十两。今天不给银子，我就去衙门告。
母亲急了，跑来找我。
砚儿，你手头有没有银子？先替你弟弟垫上。
我看了她一眼。
当初分家产的时候，您可是一分没给我留。
母亲的脸涨得通红：那是你弟弟，你总不能看着他被告上衙门！
我在偏院坐着，正要说点什么，夫人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汤，刚熬的。
母亲用过饭没有？
母亲没心情跟她寒暄：你把嫁妆拿出来，先垫上。
夫人想了想：行。
我以为她又要忍了。
结果她转身进了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沓纸。
不是嫁妆，是借据。
母亲，我手里恰好有几张宋祈的欠条。不如把这笔账一起算吧。
母亲接过来一看，手就抖了。
那些欠条我见过的。全是宋祈这两年在外面借的银子，债权人一栏写着沈南乔。
也就是说，宋祈借的银子，现在欠的是他嫂子的。
张掌柜在门外还在喊。
夫人走到门口，冲张掌柜招了招手。
张掌柜，您那一百二十两的违约金，我替宋祈给您结了。不过宋祈还欠我一笔银子，加起来数目不小，我打算一并处理。
张掌柜愣了一下：沈娘子，您——
她把欠条递过去：这些是宋祈的借据，我收购过来了。违约金我也替他付了。从今天起，他和您的账清了。他欠我的，我回头慢慢跟他算。
张掌柜看了看借据，又看了看她，拱了拱手走了。
门口安静了。
母亲站在院子里，嘴唇哆嗦。
宋祈从正院那边跑过来，脸都变了形。
你收购我的欠条？你什么意思？
夫人把碗里的汤喝了最后一口。
意思是你欠外面人的钱，现在都欠到我这儿了。利滚利，你自己算算有多少。
宋祈一把抢过那沓借据，翻了几页，手越抖越厉害。
这不可能！我借的是赵家的，是钱庄的，怎么会到你手里——
赵家上个月把债权转让了。钱庄的也转让了。我按市价收购的，手续齐全，衙门备过案。你要不信，自己去查。
宋祈把借据往地上一摔。
母亲一把揪住我的袖子：宋砚！你管管你媳妇！
我看了她一眼。
您当初说，商户家的闺女配不上宋家。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
夫人转身回了偏院。
我跟在她后头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宋祈蹲在地上捡借据，手抖得纸都拿不住。母亲站在旁边，嘴唇发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进了偏院，关了门。
我问她：你花了多少银子收这些欠条？
不多。她坐下来开始绣花。他借的那些钱，债权人急着出手，我打折买的。花了不到六成。
六成？
嗯。他借了一千两，我花了不到六百。
六百两买了一千两的债权。加上手里攥着的地权、税单、供应渠道，宋祈名下的那些产业，实际上已经全是空壳了。
我坐到椅子上，脑子还是嗡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从嫁过来之前。
我没说话了。
这女人嫁进宋家之前，就把棋子铺好了。
我到底娶了个什么人？
【第八章】
宋祈不甘心。
被讨债之后他在屋里关了三天，第四天出门，逢人就说自己找到了一笔大生意。
跟人合伙跑海船，从清河府走水路到临安，一趟下来能赚五六百两。
母亲信了。
我夫人听完之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跑海船是急了大半步。她轻声说。
什么意思？
跑海船利润高，但风险也大。他现在急翻本，不会仔细查合伙人底细。十有八九要被人坑。
果然不出她所料。
宋祈找的合伙人姓陈，自称是临安来的客商，在清河府赁了间铺面做海货生意。陈客商出手大方，请宋祈吃了几顿酒，席间把海船的利润说得天花乱坠。
宋祈心动了，把翻修后宅子剩下的银子和又借来的两百两全投了进去。
一个月后，船出发了。
两个月后，消息传回来。
船在海上遇了风浪，货全没了。陈客商人也不见了，铺面退了租，人影都没留下。
宋祈站在码头上等了一整天，没等到人。
回来的时候脸灰得跟纸一样。
母亲当场就哭了：我儿怎么这么命苦啊！
宋祈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两百两的银子，加上之前欠的债，全打了水漂。
他现在欠外面的钱加起来，少说一千五百两。
那些债主开始上门了。
先是钱庄的人来收铺面。东街丝绸铺子虽然地权不是宋祈的，但铺面的经营权在他名下，钱庄要拿铺面抵债。
然后是翻修宅子的工匠来要工钱。堂会戏班也来催尾款。
母亲把能找的亲戚全找了一遍，没人肯借。
宋祈在正堂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来找我。
大哥，你帮帮我。
他站在偏院门口，衣服皱巴巴的，眼睛通红。
我没说话。
他扑通跪下了。
大哥，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但咱们是亲兄弟，你不能看着我死啊。
夫人从里屋走出来。
宋祈弟弟，你先起来。
她把他让进屋，倒了杯水。
你现在欠多少？
宋祈声音发抖：一千五百两。
那你名下还有多少产业？
铺面三间，田庄两处，宅子一座。
夫人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写。
铺面三间，地权不是你的，你只有经营权，经营权抵押出去能换三百两。田庄两处，地权也不是你的，附着物估值最多一百五十两。宅子是你名字，但税单登记在我名下，产权有争议，现在卖不了。
宋祈的脸一点一点垮下去。
所以你手里能变现的，满打满算四百五十两。还差一千零五十两。
宋祈开始发抖。
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他跪在地上磕头：嫂子，求你帮帮我。
夫人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沓纸。
这沓纸我没见过。不是地契，不是借据，是另一套东西。
合作契约。城东三间铺面的供货合同。城西田庄的渠道协议。城南粮铺的转让文书。全是宋祈名下产业的核心经营文件。
没有这些文件，铺面就是空壳子，田庄就是废地，粮铺连一颗粮食都进不到。
而这些文件，全在她手里。
宋祈看着那沓纸，整个人都傻了。
这些你怎么会有——
铺面是我帮你找的供货商签的约，用的是我的名。田庄的水渠是我出钱修的，使用权归我。粮铺的进货渠道是沈家的关系。
她一样一样地说，语气跟报菜名似的。
宋祈瘫在地上。
母亲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
她最疼的小儿子，瘫在地上，满脸是泪。她的儿媳妇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所有底牌。
老大家的！你要干什么！
夫人把那沓纸收好，放回柜子。
母亲，不是我逼他。是他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母亲扑过去扶宋祈：你把东西还给他！那是他的家产！
夫人看着她，语气很平静。
那些家产本来就是您给他的。可他拿得住吗？
母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宋祈的债主们在门口蹲了一排。
【第九章】
第三天，衙门来了人。
不只是催税的，是来传唤的。
宋祈欠的债太多，几个债主联合报了官。衙门下了传票，要宋祈到堂上说清楚。
传票送到正院的时候，宋祈看完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母亲抓着传票抖得跟筛糠似的：这可怎么办，进了衙门还得了——
她转头就往偏院跑。
砚儿！你媳妇那些东西，赶紧拿出来！
我站在门口挡住了她。
您不是说她配不上宋家吗？
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夫人从我身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衫。
母亲，您先进去坐。这件事，我替宋祈去衙门走一趟。
母亲愣住了。
宋祈也从后面跟出来：嫂子，你——
你欠的债，债权人一大半是我。我去最合适。
她把外衫穿上，理了理衣领。
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夫君，陪我走一趟吧。
我点了点头。
衙门口那天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东街上谁不知道宋家二少爷欠了一屁股债，今天要过堂。
宋祈走在最前面，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母亲跟在旁边，嘴唇哆哆嗦嗦。我和夫人走在最后。
进了堂，县丞坐上首，两边站着衙役。
债主们一个一个上来报账。
钱庄的报了三百两。布商的报了两百两。修缮工匠报了八十两。还有一些零碎的，加起来一千五百两整。
县丞翻了翻账册：宋祈，你名下可有产业抵债？
宋祈声音跟蚊子似的：有，铺面三间，田庄两处，宅子一座。
县丞正要往下问，夫人从旁席站了起来。
回禀大人，宋祈名下产业虽多，但多有产权争议，民妇有话要说。
县丞看了她一眼：你是何人？
民妇沈南乔，宋祈之嫂。这些产业的产权详情，民妇清楚。
宋祈猛地抬头看她。
母亲在旁边急得直跺脚。
夫人从袖中取出那沓契书。
第一份，城东三间铺面的地权转让书。铺面建在民妇所有的土地上，宋祈只持有铺面经营权，不拥有地权。铺面若要变卖抵债，需经地权所有人同意。
县丞接过来看了，眉头皱起来。
第二份，城西两处田庄的地权契书。田庄建于民妇土地上，地权归民妇所有。
第三份，城北宅院的房产税单。纳税人为沈南乔，宅院产权存在争议，在争议解决前不得转让。
第四份，宋祈名下债务的债权转让文书。宋祈所欠一千五百两债务中，有九百两的债权已合法转让至民妇名下。
她一样一样地往上递。
县丞每看一份，眉头就多皱一分。
堂下的看客们开始交头接耳。
宋祈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等最后一份文书递完，县丞放下笔，看了看宋祈，又看了看我夫人。
宋祈，你名下这些产业，地权不在你手，税单不在你手，债权也有一大半不在原来的债主手上了。你拿什么还？
宋祈站在堂下，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母亲在后面直接软了腿，被老周扶住了。
县丞又问我夫人：沈南乔，你手上这些文书，可有衙门备案？
全部备案。民妇每一步都走了正规手续，地权过户、债权转让均有文书存档，大人可调阅核查。
县丞点了点头。
那本案暂时休堂，待核查文书后再行审理。
出了衙门，宋祈蹲在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
母亲靠在墙上，整个人老了十岁。
我站在夫人旁边，看着这俩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痛快。是觉得荒诞。
三年前母亲把家产一样一样搬给宋祈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会走到今天。
夫人走到宋祈面前蹲下来。
宋祈弟弟，你听我说一句话。
宋祈抬起头，眼眶红肿。
你欠的债，我可以替你销。你名下那些产业的经营权，也可以还给你。但有一样东西，你得还给我。
什么东西？
夫人看着他，语气很轻。
你得认，这些东西原本就不该是你的。
【第十章】
三天后，衙门复核了所有文书。
地权过户记录、债权转让记录、税单缴纳记录，每一样都找得到底档，每一步都合规。
县丞在堂上宣布：宋祈名下产业因产权争议，无法正常抵债。但其债权人大半已转为沈南乔，若沈南乔同意减免，此案可了结。
我夫人站在堂上，把那沓文书一份一份摊开。
三十六张。
铺面的地权契书九张，田庄地权契书六张，宅院房产税单三张，债权转让文书十一张，供货合同七张。
全摊在桌上，摞成了一座小山。
她站在桌旁，不紧不慢地说：宋祈名下的产业，地权、税权、债权、渠道，四面八方都在民妇手里。他拿在手里的只是一层壳子，里面是空的。
宋祈站在堂下，脸灰得没了人色。
母亲靠在柱子上，被老周架着，嘴唇发青。
夫人接着说：民妇愿意免除宋祈九百两债务中的七百两，剩余两百两由宋祈分三年偿还。城东铺面的经营权归还宋祈，但地权租赁契约需重新签订，每年租金三十两。城西田庄同此办理。宅院产权争议，民妇愿与宋家协商解决，不追究过往欠税。
县丞听了，点了点头：沈南乔，你可想清楚了？减免七百两债务，非小数目。
民妇想清楚了。他是民妇夫君的弟弟，留一条路给他走。
县丞落了槌。案子结了。
出了衙门，宋祈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母亲在门口站了很久，看了我夫人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在她旁边，半天没开口。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嫁过来之前，沈家就打听清楚了。宋家的铺面地权是租赁的，租期快到了，我爹花钱把地权买了下来。后来嫁过来，我就把地权过到了自己名下。
那田庄呢？
田庄的地权是沈家的旧产，被人买走过一次。我又买回来了。
你爹出的银子？
嗯。还有我自己攒的嫁妆。
嫁妆？你嫁过来的时候带了八抬嫁妆，那些箱子里——
一半是书。她笑了笑。
我停在路边，看着她。
你嫁过来之前就知道会这样？
沈家在清河府做了几十年生意，宋家什么底子我们一清二楚。你母亲偏心庶弟，你爹的遗嘱没留书面，这些事沈家早就打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嫁？
她转过头看我。
因为你人好。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我在后面跟着。
城西的田庄地权，我买回来之后，你母亲就把田庄给了宋祈。地是我的，田庄附着物是他的，他一直在替我种地，自己还不知道。
那铺面的供货商——
也是沈家的关系。宋祈嫌张掌柜贵，换了个新的。新的也是我找的，故意抬高了价格，让宋祈吃了个闷亏。等他回头再找张掌柜，张掌柜跟我签了协议，不接宋祈的单了。
所以宋祈的铺子一直亏——
因为进货渠道全在我手里。他卖什么，进什么，卖多少钱，都是我说了算。
我深吸一口气。
那陈客商呢？跑海船那个。
夫人顿了一下。
那个人是我安排的。
我脚下一个趔趄。
你——
不是骗他。海船是真的，货也是真的，风浪也是真的。只是那笔生意的合伙人，是我远房表兄。宋祈投进去的银子，一分不少都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那他亏的那些——
在我这儿。表兄把利润和本金一起退给了我。宋祈投了三百两，加上利润，一共四百五十两。这些钱我用来收购了他的欠条。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把他从头到尾安排了一遍。
不是我一个人。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沈家出了银子，我出了脑子。你爹当年对沈家有恩，沈家想报，但没法直接插手宋家的事。所以就走了我这条路。
什么恩？
你爹救过我爷爷的命。当年清河府发大水，你爹的船救了一村子人，我爷爷在里面。
我站在街上，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走上前，拉起我的手。
夫君，这事到今天算是了了。宋祈的债免了七百两，铺面的经营权还给他了，他能活。你母亲那边，给她点时间，她迟早想明白。
我说了句什么来着，好像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拽了拽我的手。
走吧，回家。
我跟着她往回走。路过东街那间丝绸铺子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这铺子的地权在你名下？
嗯。
那这铺子到底是谁的？
她想了想。
算是咱们的。我收租金，他经营。每年三十两，交到我手里。
三十两，够过日子了。
不够。她笑了一声。还有三十五张契书呢。
那天晚上我坐在偏院的屋檐下，看着月亮。
三年了。我替她憋了三年的屈，替她生了几十回的闷气，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夜晚数都数不清。
结果人家从头到尾在下棋。
我是棋盘上唯一不知道自己在棋局里的那个子。
她从屋里出来，递了杯茶给我。
想什么呢？
想我当初为什么娶你。
为什么？
因为你爹说你好。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
那你觉得好不好？
我把茶喝了，放了杯子。
好。太好了。好得我后脊梁发凉。
她笑了，笑声不大，但听着舒坦。
别怕。她靠过来，肩膀挨着我的。我这辈子就坑你一次，往后都是你占我便宜。
我看着她，月光打在她脸上，眉眼弯弯的。
我娶了个什么人啊。
一个打算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偏院的房顶漏了点，风从缝里钻进来。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没睡。
我一直在想，以后这个家谁说了算。
后来想通了。
反正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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