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到弟弟刚开始养蛇那年。
我以为这次能阻止一切。
劝了我妈，她说我嫉妒弟弟有爱心。
报了警，人家说手续齐全合法规。
我把蛇偷偷放了生，我弟第二天牵回一条鳄鱼。
看着客厅里张着大嘴的鳄鱼，再看看沙发上笑呵呵夸它好可爱的一家人。
行，这房子归你们了，我走。
【第一章】
我醒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回放那条鳄鱼咬断周磊手指的画面。
血。白色的骨茬。周磊杀猪一样的嚎叫。
我妈瘫在地上，我爸打120的手在抖。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天花板是白的。不是医院那种惨白，是我高中卧室那种泛黄的白。墙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NBA海报，科比的后仰跳投。
我愣住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拿起来一看。2021年3月15号。
我的手开始抖。
这一天我记得。就是这一天，周磊放学回家，拎着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趴着一条拇指粗的小绿蛇。
一切都从这条蛇开始。
我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跑。
客厅里，我妈王秀兰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什么家庭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在哭诉儿媳妇不让她养猫。
“妈。”
“醒了？粥在锅里，自己盛。”
“周磊呢？”
“出去玩了，说等会儿回来。”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脚发凉。
上辈子就是今天。周磊会拎着一条蛇回来，说是在学校门口地摊上买的。我妈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哎呀小蛇挺可爱的”，然后就没了。
没人当回事。
那条蛇是竹叶青。剧毒。
当时小，毒性有限，没出大事。但周磊养了大半年之后就不满足了，从竹叶青换到赤链蛇，从赤链蛇换到眼镜蛇幼苗，最后在网上找了个卖家，买了一条暹罗鳄。
那条鳄鱼后来咬断了周磊三根手指。
我妹被蛇咬了一口，在医院躺了一个月。
我爸被受惊的鳄鱼撞倒，摔断了胯骨。
我妈吓得心脏病发作，差点没救回来。
家里的房子因为私自饲养保护动物被查封。
邻居把我家告了，赔了二十万。
上辈子我一直在劝。从蛇养到蜥蜴，从蜥蜴养到鳄鱼，我劝了八个月，跟全家人吵了八个月。结果该来的全来了，我一样都没挡住。
最后还得我收拾烂摊子。
这辈子，我盯着客厅的挂钟。三点十五分。周磊还有一个小时到家。
一个小时。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做决定。
上辈子我选择正面硬刚，天天劝，天天吵，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把全家人都得罪了，最后还是没拦住。
这条路走不通。
那我换个走法。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周磊带回来一条蛇，你什么反应？”
王秀兰剥着橘子看我一眼。“你弟养个小宠物怎么了？培养培养爱心，总比天天打游戏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妈，蛇跟猫狗不一样。有毒的能咬死人。”
“你小时候不也养过蚕宝宝？”
“蚕宝宝不咬人，也不吃人。”
“行了行了，你弟还没买呢你就开始念叨。你从小就大惊小怪的。”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上辈子这段对话我太熟了。说一下午都没用，嘴皮子磨破了，我妈一句都听不进去。
这次我不费这个口水了。
我坐回沙发上，掏出手机，查了竹叶青的资料。毒蛇，幼体毒性较低但仍有危险。截图，发到家庭群里。
“周国强”已读。过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字：哦。
我妈瞥一眼手机。“又在你爸面前告你弟的状。”
“我在陈述事实。”
“你弟还没买呢，你就开始。你是他哥，能不能对他好点？”
我没接话。
门响了。
周磊回来了。十五岁，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盒。
盒子里，一条翠绿色的小蛇盘成团，吐着信子。
我胃里翻了一下。
这个画面我看过一遍。分毫不差。
“哥你看！我在学校门口买的，才二十块！”
周磊眼睛发亮，把盒子怼到我面前。那条小蛇抬了抬头，瞳孔是竖的。
竹叶青。没错。
上辈子我在这时候还觉得新奇，凑过去看了半天，还帮他查怎么养。
这辈子我只觉得胃里发酸。
“周磊，这蛇有毒。”
“没事没事，老板说了，这是翠竹蛇，没毒的。”
“老板骗你。这是竹叶青。”
“哥你又不养蛇，你怎么知道？”
因为上辈子你被它咬过，在医院躺了三天，手肿得跟馒头一样。
但我不能说。
“书上看到的。”
周磊撇撇嘴，转头冲我妈笑。“妈你看，好可爱的蛇。”
王秀兰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哟，还真挺好看的，绿油油的。”
“妈！”
“行了，养着玩吧。别让它跑出来就行。”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母子两个围着那条蛇笑。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上辈子我花了八个月从劝到吵，从吵到报执法者，从报执法者到偷偷放生。没有一样有用。
这辈子我不想再走一遍老路了。
我拿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三个月后，这个城市要搞文明城市创建，有关部门会对非法饲养野生动物进行专项整治。
三个月。
我看了眼隔壁周磊的房间，灯还亮着，隐约能听见他在跟谁语音聊天，说“对对对，幼体好养，长大了才刺激呢”。
三个月。看他能养到什么程度。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个决定。
上辈子我只会嘴上劝，这次我得来实的。
早上七点，我出门，直奔小区门口的宠物店。老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养了十几条狗，对本地养宠圈子门清。
“刘哥，问个事。养竹叶青犯法不？”
刘老板正给一条金毛剪指甲，听到这话手一顿。“你说啥？竹叶青？那玩意儿是毒蛇，你养那东西干啥？”
“不是我养，我弟买了一条。”
“你弟多大？”
“十五。”
刘老板放下指甲剪，擦了擦手。“兄弟，竹叶青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个人私自饲养违法。你弟从哪买的？”
“学校门口地摊。”
“地摊？”刘老板笑了一声，但笑得很不好看。“学校门口卖毒蛇，这他妈谁啊。你报执法者没有？”
我摇头。上辈子我报过警，没用。但我没说。
“你先别急，我跟你说。”刘老板掰着手指头，“第一，竹叶青有毒，被咬了轻的住院，重的能死人。第二，私自买卖三有保护动物，可以拘留。第三，你弟未成年，出了事监护人担责。你爸妈知道不？”
“知道。我妈说养着培养爱心。”
刘老板看着我，沉默了三秒。“你妈是不是不太正常？”
我没回答。
“行，我教你个办法。你打12345市民热线，举报说有人在小区里饲养毒蛇。不用说你弟，就说你发现有人在养。到时候会有林业局的人来查。”
我点了点头。
回家路上我就在想，上辈子我怎么不知道这招？上辈子我只会跟家里人吵，从来没想过从外部找突破口。
这辈子换个打法。
下午，我打了12345。
电话那头态度很好，问了我地址、动物种类，说会转交相关部门处理。挂了电话我还挺满意，觉得这次总算用对了脑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问：“你今天干嘛去了？”
“出门转了转。”
“你别整天鬼鬼祟祟的。”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周磊抱着那个塑料盒子从房间出来，边走边看手机。“妈，蛇不吃火腿肠，我得买活的小鱼喂它。”
“行，明天妈去菜市场给你买几条小鱼。”
“妈！”我放下筷子，“一条毒蛇养在家里，你们认真的？”
王秀兰筷子一停。“你有完没完？你弟养个宠物你从昨天念叨到现在。你小时候养蚕的时候我说你了吗？”
“蚕不咬人。”
“蛇也不咬人，你弟又不惹它。”
“蛇是冷血动物，没有感情，谁喂它都一样，急了就咬。”
“你养过蛇？你懂蛇？”王秀兰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堵我的嘴。
周磊在旁边偷笑。
我爸周国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埋头吃菜，吃了三碗饭，抹了嘴回屋看电视去了。
吃完饭我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又想了想。
12345打了，应该会有人来查。等林业部门上门，我妈总不能还说是培养爱心了吧。
我翻了个身，突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我也报过警，但不是打12345，是直接打110。警察来了之后看了看蛇，说这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建议联系林业部门。然后就走了。
走了。
然后我妈骂了我一个礼拜，说我报执法者抓自己弟弟，传出去丢人。
这辈子我学聪明了，走正规渠道，让上面派人来查。
我就不信了，林业局的人来了，我妈还能说培养爱心。
第二天，第三天，没有动静。
第四天，我妈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看。
“谁打的电话？”
“社区的，说有居民反映咱们小区有人养蛇，要来核实一下。”
我心里一动。来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啊，咱们家没养蛇。”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妈！周磊那蛇就在他屋里！”
“我知道！但你别说出去就没人知道！社区的来问，我就说没有，他们还能翻你弟屋子？”
我看着我妈那张理直气壮的脸，上辈子那种窒息感又回来了。
社区的人没来。可能是举报信息不够具体，也可能就是走个过场。
我第一次12345，就这么被我妈一句话化解了。
当天晚上，周磊又在网上下单了一样东西。
一个恒温加热垫。
蛇用的。
我看了一眼订单页面，评论区有人在晒自己养的竹叶青长大了的照片，张着嘴，露出两颗尖牙。
“养大了真的好有成就感！”评论区配文。
我关掉手机。
上辈子那条竹叶青后来长到半米长，被周磊从塑料盒换到了玻璃缸。再后来玻璃缸也装不下了，周磊就把它放出来在屋里“散养”。
我妈还说“蛇在家里自由自在多好”。
自由自在。一条毒蛇在家里自由自在。
我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别急。还有别的办法。
但这口气堵在胸口，上辈子八年都咽不下去的气，这辈子一个礼拜就堵得我睡不着了。
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上辈子让我崩溃的不是蛇，也不是鳄鱼。
是全家人都觉得我疯了。
【第三章】
第三天，我换了策略。
不劝了。我直接去找周磊那条蛇的来源。
学校门口的地摊。周磊说是放学路上买的，但我记得上辈子他不只在这一个地方买过。他后来加了好几个群，全是卖异宠的，什么蛇、蜥蜴、守宫，品种齐全，价格从几十到几千都有。
我先去了周磊的学校。下午四点，校门口确实有几个摆摊的，卖手机壳、烤肠、贴膜的。没有卖蛇的。
我蹲了两天，没发现蛇贩子。
第三天我没去学校，改成了翻周磊的手机。
趁他洗澡的时候。
他手机没锁屏密码。
我打开一看，微信里有三个异宠群。我挨个翻了翻，越翻心越凉。
第一个群叫“爬宠交流群”，200多人。里面晒各种蛇、蜥蜴、龟。有人在讨论怎么给蛇喂活鼠，有人在晒自己养的蜥蜴吃蟑螂的视频。正常人不多。
第二个群叫“异宠交易群”。这个群消息刷得快，全是买卖信息。“竹叶青幼体50出”“赤链蛇35包邮”“暹罗鳄苗800可议价”。有人在群里教怎么绕过检疫，怎么藏快递。
暹罗鳄苗。800。
我手一抖。
上辈子周磊买鳄鱼花了1200。现在800就有货了。
第三个群我点开看了一眼，直接愣住了。
群名叫“大型爬宠爱好者交流群”。置顶消息是一条视频，一个人在自己家客厅里放了一条两米多长的蟒蛇，蛇在地上爬，旁边一个小孩在看电视，大人笑呵呵地拍视频。
评论区一堆人刷“好帅”“想养”“求链接”。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周磊床上，看着那个塑料盒里的竹叶青。
上辈子我以为周磊是一步步失控的。从一条小蛇开始，慢慢上瘾，越养越大。
现在我发现我错了。
他不是失控。他是一开始就冲着大的去的。
那条竹叶青只是试水。他心里早就有计划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刘老板。
“刘哥，我弟加了好几个异宠群，里面有人在卖暹罗鳄苗。800一条。”
刘老板正在给一只猫剃毛，手里的推子停了一下。“鳄鱼？你家弟要养鳄鱼？”
“他还没买，但他在群里问了价。”
“你弟多大来着？”
“十五。”
刘老板把推子放下，擦了擦额头。“兄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弟这已经不是养宠物了，这是在玩命。鳄鱼那玩意儿长大了能咬断人的胳膊。你们家住几楼？”
“五楼。没有电梯。”
“五楼，没电梯，养鳄鱼。”刘老板重复了一遍，表情很复杂。“你爸妈知道这事？”
“我妈说培养爱心。”
刘老板看了我半天，“你妈真的，不是在说笑？”
“她从来没说笑过。”
“那你爸呢？”
“我爸不管。”
刘老板叹了口气。“兄弟，你这个情况，说实话我帮不了你。宠物店只管猫猫狗狗，蛇和鳄鱼不归我管。你要是真想拦，你就去找林业局，带着证据去，别打12345，直接上门。带上你弟手机里那些群的截图，那些交易信息。你让他们看看，这不是一个小孩养着玩的，这是一个未成年人在非法购买保护动物。”
我记下了。
回家之后我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上辈子我没做过这些。上辈子我只会在家里吵，在学校门口堵周磊，跟地摊贩子吵架。从来没想过系统性地收集证据，找对人，走流程。
这辈子我学聪明了。
但我也知道一件事。上辈子我之所以没这么做，不是因为我笨。
是因为我以为家人会站在我这边。
我以为是时候到了，他们自然会醒悟。
但我等了八个月，他们也没醒。
这次我不等了。
当天下午，我把周磊手机里三个群的聊天记录截了图。交易信息、鳄鱼苗的报价、有人在群里教怎么绕过检疫的对话。全部存下来，发到自己的邮箱里。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区林业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眼镜，看起来刚入职没多久。我把情况说了一遍，把截图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抬头看我。“这是你弟买的？”
“对。”
“你弟多大？”
“十五。”
他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竹叶青是三有保护动物，暹罗鳄如果确认是暹罗鳄的话，是一级保护动物。私自买卖都违法。你弟买了竹叶青？”
“买了。养在家里。”
“你爸妈知道？”
“我妈说培养爱心。”
小伙子推了推眼镜，表情跟我那天找刘老板时一模一样。
“这个情况，我们可以安排一次上门核查。但说实话，如果你们家人不配合，我们也很难办。你妈要是说没有，我们也没权力强行搜查。”
“那你们什么时候来？”
“下周吧。我给你登记一下。”
我留了地址和电话，出了林业局的大门，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至少有官方的人要来了。
上辈子我可没走到这一步。
回家的路上我经过超市，买了两瓶啤酒。路过卤味店，又买了一斤鸭脖。
今天难得心情不错。
结果我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个快递箱。
纸箱上贴着“活体”标签。
我蹲下来看了看寄件人信息，没有寄件人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电话号码。
我拆开了一角。
里面是一个网袋，网袋里有一条蜥蜴。灰褐色，趴在网袋里一动不动，尾巴偶尔抽搐一下。
我站起身，看着这个箱子。
周磊已经在学校门口买了一条蛇。在群里问了鳄鱼苗的价格。现在又买了一条蜥蜴。
而我什么都没拦住。
我把箱子原样放好，拎着啤酒和鸭脖回了自己房间。
喝了半瓶啤酒，嚼着鸭脖，盯着天花板。
林业局下周来。来的那天，我倒要看看我妈还能不能说出“培养爱心”这四个字。
【第四章】
林业局的人没来。
下周一我接到电话，说是安排有变动，改到周三。周三又改到周五。周五那天我等了一整天，没人来。
打电话过去问，说周末不办公，下周再约。
下周也没来。
我打了三次电话，每次都是“在走流程”“会尽快安排”“请您耐心等待”。
第四周的时候，我终于坐不住了，又去了一趟林业局。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这次他的表情不太一样，有点为难。
“哥，你这个事我跟领导汇报了。领导说，情况确实存在，但你弟是未成年人，而且现在只是买了一条蛇和一个蜥蜴，暂不构成严重后果。建议你们家庭内部先沟通。”
“家庭内部沟通？我要是能沟通我还来你们这干嘛？”
小伙子叹了口气。“哥，我理解你。但你也要理解我们。就一条蛇和一个蜥蜴，我们去上门，你妈说没有，我们也没权力搜查。而且就算查到了，一条竹叶青幼体，顶多责令放生，罚几百块。你弟未成年，处罚也落不到他头上。”
“那等他买了鳄鱼呢？”
“如果确认买了鳄鱼，那性质就不一样了。但现在是‘打算买’，不是‘已经买’。”
我从林业局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我上辈子没抽过烟，这辈子学会了。
上辈子到这个阶段，我开始跟家里人吵，摔碗，摔门，一个礼拜不跟我妈说话。
没用。
这辈子我也吵，但吵得少了，更多时候是在想办法、找路子。
可路子走了一圈，又回来了。
林业局管不了。12345没用。社区被我妈一句话挡了。
我还剩一个办法：让周磊那条蛇自己出事。
只要那条竹叶青咬了人，或者跑了出去被邻居发现，事情就不是家庭内部能压住的了。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混dan。但上辈子周磊就是被竹叶青咬了之后才开始收手的。虽然没收到完全，至少暂时不碰蛇了。
而且上辈子那条蛇咬的是我妹。我妹被咬了手指头，肿了一个礼拜，全家人吓了个半死，我妈才第一次意识到蛇不是好东西。
这辈子我妹还没被咬。她今年八岁，叫周朵。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周磊门口看蛇，觉得好玩。
我盯着烟头看了很久。
我不能等蛇咬我妹。我不能拿我妹的安全去赌。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让蛇自己跑出去。
不是放生，是让它跑到邻居家里。邻居一发现，报执法者，物业，全来了。到时候我妈再想说没有，都没用了。
当天晚上，我趁周磊洗澡的时候进了他房间。
竹叶青在塑料盒里，盒盖上有几个气孔。我看了半天，把盒盖拧松了一点。没完全打开，就是松到不使劲按就会自己弹开的程度。
然后我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等。
等到凌晨两点，我听见客厅有动静。
很轻的声音。沙沙的。
我翻身下床，打开门，看见客厅地板上那条竹叶青正在往沙发底下钻。
成了。
我关上门，躺回床上，心跳很快。
上辈子我没干过这种事。上辈子我是正面刚，光明正大地劝、报执法者、吵。这辈子我学会了做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亮，我被我妈的尖叫声吵醒了。
“蛇！蛇！蛇怎么跑出来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冲到客厅。
王秀兰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攥着拖鞋，脸都白了。竹叶青在茶几腿旁边盘着，一动不动。
周磊从房间里冲出来，蹲下去一把捏住蛇头后面，拎了起来。
“没事没事，它不咬人的。”
王秀兰拍着胸口。“你这孩子，盖子怎么不拧紧！”
“我拧了啊，肯定是哥进来弄的。”
周磊看我一眼。
我面不改色。“我弄你蛇干嘛？你自己没盖好。”
“我明明拧了三圈——”
“行了！”王秀兰打断他，“赶紧弄回去，别让它再跑出来了！万一跑到隔壁老赵家去了怎么办？”
我心里一动。没跑到老赵家。差一步。
下次得让它跑到楼道里去。
但周磊变聪明了。他在塑料盒上缠了三圈胶带，又加了一个铁丝扣。我试过，打不开。
行，这条路也堵了。
接下来两天，我开始琢磨怎么搞周磊那条蜥蜴。
蜥蜴没有毒，但不咬人也有别的办法。蜥蜴臭。周磊放在房间里的恒温箱，那股腥味已经飘到走廊了。我妹周朵经过他房间的时候捂着鼻子说“哥哥你的房间好臭”。
我在小区群里发了条消息。“最近闻到五楼有股怪味，不知道是不是谁家宠物的问题，有没有邻居也闻到了？”
过了十分钟，四楼的老赵回了。“闻到了闻到了，以为是我家的，查了半天不是我家的。”
三楼的陈姐也回了。“是有点味道，是不是谁家养了什么东西？”
我盯着手机屏幕。
舆论开始发酵了。
但还没等我把舆论引导到周磊身上，我妈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不好意思各位，是我们家周磊养的蜥蜴味道有点大，已经让他换了垫料了，给大家添麻烦了。”
然后配了个笑脸表情。
群里安静了。
老赵回了个“没事没事”。陈姐回了个“理解理解”。
完了。我妈自己承认了，还道了歉。邻居的火还没点起来就被浇灭了。
我把手机摔在床上。
上辈子我也是这种感觉。每一次以为抓住了一个机会，每一次都觉得这次总能让他们重视了吧。每一次都被轻飘飘地化解了。
我妈处理这种事有一种天然的本能。她不会跟邻居吵架，不会硬扛，就是笑脸迎人，道歉了事。你挑不出她的毛病，但问题一个都没解决。
第二天我在楼下遇到老赵。老赵正遛狗，看见我招了招手。
“小周啊，你们家养蜥蜴呢？”
“我弟养的。”
“哦，养蜥蜴还行，不咬人。我家闺女以前养过一只乌龟，养了八年来着。”
我没说话。
老赵又凑近了点。“不过你们家那条蛇，那天跑出来了是吧？我听你妈说了。”
“嗯。”
“蛇还是别养了啊，有毒没毒的跑到楼道里吓人。”
“我劝了，不听。”
老赵拍了拍我肩膀。“你弟还小，慢慢来。”
慢慢来。上辈子我慢慢来了八个月，最后等到的是鳄鱼咬断我弟的手指。
我回到楼上，经过周磊房间，门开着。蜥蜴在恒温箱里趴着，竹叶青在塑料盒里盘着。周磊坐在电脑前看视频，屏幕上是一条蟒蛇缠绕在一个人手臂上的画面。
“哥，你看这条蟒蛇好帅。”
“你还想养蟒蛇？”
“暂时买不起，等我攒够了零花钱。”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这小子是认真的。上辈子我到最后才明白这一点。
他不是在玩。他是在攒一个动物园。
【第五章】
蜥蜴叫阿灰。周磊起的名字。
因为这条蜥蜴是灰色的。
一个月前它还是快递箱里一个缩在网袋里的小东西，现在已经被周磊当成了家庭成员。他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阿灰换水、喂活虫。
活虫是面包虫，装在一个塑料罐里，放在我冰箱的保鲜层。我打开冰箱拿可乐的时候看见一罐蠕动的虫子，差点把可乐扔出去。
“周磊！你的虫子能不能别放冰箱！”
“阿灰要吃新鲜的。常温放久了会死。”
“你放你自己房间的冰箱啊！”
“我房间没冰箱。”
“那你买个迷你冰箱！”
“哥你好小气。”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行了，冰箱里放放怎么了。你又不天天打开那层。”
我低头看了看那罐面包虫，有几条正在沿着罐壁往上爬。
上辈子周磊也养过面包虫。后来他又开始养活蟋蟀、活小鼠。小鼠是活的，粉红色的小老鼠，装在小笼子里，喂给蛇吃。
我妈第一次看见周磊喂蛇吃活鼠的时候，说了句“哎呀好残忍”，然后转身继续看电视。
我关上冰箱门，决定不再跟他们讨论这个话题了。
到了第五周，周磊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型爬宠馆。竹叶青在塑料盒里，蜥蜴在恒温箱里，角落里还多了一个塑料桶，里面是面包虫的繁殖箱。整个房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味，但周磊说“我闻着挺好闻的”。
更让我头疼的是，周磊开始在短视频平台上发他养宠物的视频了。
他拿他妈的手机号注册了一个账号，叫“爬宠少年周磊”，每天拍一条视频。竹叶青的、蜥蜴的、面包虫的。
粉丝涨得还挺快。一个月涨了两千多。
评论区有人在说“好帅想养”，有人在说“竹叶青有毒你注意安全”，还有人在说“哥你能不能养条蟒蛇给我们看看”。
周磊一一回复。对提醒他有毒的人，他说“没事我知道的”。对让他养蟒蛇的人，他说“在攒钱了”。
我刷到这些视频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上辈子没有短视频平台。周磊养宠物的事情只在小区里传。这辈子有了短视频，全世界都能看到他养了一条毒蛇和一条蜥蜴，还有两千多人在给他点赞。
我在评论区看到一条留言。
“博主竹叶青是从哪买的？我也想养。”
周磊回了。“学校门口地摊，你加我微信我推给你。”
他在卖蛇。
不是卖自己的蛇，是帮蛇贩子拉客赚差价。有人加他微信，他就把人推到地摊老板那里，老板给他十块钱一个人头。
我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五分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再等了。
上辈子周磊也是这么开始的。先是自己养，然后帮人带货，最后自己直接从网上找卖家进货。规模越来越大，动物越来越危险，直到鳄鱼进门的那天。
我得在鳄鱼进门之前把这事掐死。
但我试过的所有路都走不通。劝没用，报执法者没用，林业局没用，社区没用，邻居没用，舆论没用。
还剩什么？
第二天中午，我做了上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
我去了周磊的学校，找了他的班主任。
班主任姓张，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
“周然是吧？周磊的哥哥？你找我什么事？”
“张老师，周磊在家里养了一条竹叶青和一条蜥蜴。竹叶青有毒，蜥蜴有味道。我劝不动他，想请学校出面跟家长沟通一下。”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竹叶青？是毒蛇？”
“对。”
“他在家养的？你爸妈知道？”
“知道。我妈说培养爱心。”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事吧，说实话学校不太好管。学生在家里养什么宠物，属于家庭私事。除非影响到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否则我们不太方便介入。”
“他不止自己养。他在帮蛇贩子拉客，在短视频平台上帮人卖蛇。”
张老师表情变了。“这个情况你确定？”
“确定。我截图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半天，眉头拧了起来。
“这个确实不太合适。但周磊在学校表现还行，成绩中等偏上，没出过什么纪律问题。这种事，我可以找他谈一谈，但效果不一定好。你要不要找一下教导处？”
我找了教导处。教导处的反应跟张老师差不多，先了解情况，再表示要研究研究，最后让我回去等消息。
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我站在路边发了五分钟的呆。
上辈子我没找过学校。我觉得养宠物是家事，跟学校没关系。
这辈子我找了。结果发现学校也管不了。
家庭私事。这四个字是万能挡箭牌。
只要我妈说知道，说同意，说培养爱心，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回到家，我看见周磊正在客厅里给蜥蜴喂活蟋蟀。蟋蟀在地板上蹦，蜥蜴追着吃，我妹周朵蹲在旁边拍手笑。
“哥哥好厉害！阿灰跑得好快！”
“朵朵别碰阿灰啊，它不咬人但会甩尾巴。”
王秀兰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响。
周国强还没回来。
我站在玄关换鞋，看着这一幕正常的家庭画面。蜥蜴在客厅地板上追蟋蟀，八岁的妹妹在旁边拍手笑，妈妈在厨房炒菜，蛇在弟弟房间的塑料盒里吐着信子。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
但我知道这个画面撑不了多久。
上辈子，这个画面是在第八个月碎的。蜥蜴从恒温箱里跑出来钻进了沙发底下，我妈找了一整天没找到，晚上坐在沙发上感觉屁股底下有东西在动，尖叫了一声跳起来，蜥蜴从沙发缝里窜出来窜到我妹脚下。
我妹被吓得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那是我妈第一次对周磊发火。
但发完火之后呢？蜥蜴找回来了，日子继续过。一个月后周磊买了第三条蛇。
我走到阳台上抽了根烟。隔壁阳台上晾着周磊的校服，校服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随手一摸，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几只活的蟋蟀，装在小塑料罐里。
我捏着那罐蟋蟀，看了一会，然后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上辈子我干不出这种事。
这辈子我发现，跟这家人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第六章】
周磊发现蟋蟀没了。他在客厅翻找了半天，最后问我。
“哥，我口袋里那罐蟋蟀你看到了吗？”
“没注意。”
“可能掉在路上了。”他嘀咕了一句，又从冰箱里取了一罐面包虫出来喂。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地上喂蜥蜴。阿灰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尾巴变粗了，爪子也有劲了，抓蟋蟀的时候一扑一个准。
周朵蹲在旁边看得眼睛不眨。
“哥你能不能让朵朵离远点？”我说。
“没事，阿灰不咬人的。”
“蜥蜴不咬人，蜥蜴身上有沙门氏菌。摸了不洗手会拉肚子。”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你别吓朵朵。什么沙门氏菌，养个蜥蜴还有病了？”
我没说话。
周朵伸手摸了一下阿灰的背。阿灰扭了一下头，张了张嘴，没咬。
周朵咯咯笑。“好滑！”
我转身回房间，关上门，打开电脑。
我开始查周磊那个短视频账号的后台数据。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刷他的主页，看视频的播放量和评论。
第一条视频，竹叶青的，播放量三千多。评论区有人问在哪买的，有人说要举报。
最新的视频是蜥蜴吃蟋蟀的，播放量八千多。评论里全在说“好可爱”“想养”。
还有一条视频我之前没注意到。周磊拍了我家客厅的全景，配文是“我家就是小型动物园”。
客厅里有周朵的玩具、沙发上的靠垫、茶几上的水果盘。背景里能看到墙上的全家福照片。
地址信息虽然没有直接暴露，但熟悉这个小区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哪里。窗帘的花色、窗户外面的晾衣杆、对面楼的阳台，全是对得上的。
我心里一紧。
如果有人举报这条视频，说博主在饲养保护动物，并且公开售卖信息。平台会不会处理？
我不知道。但值得一试。
我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了一个小号，在周磊的视频下面举报了。理由选的是“违规饲养野生动物”。然后等了一天，没有反应。视频还在。
我又换了个理由举报。“传播危险行为，可能引导未成年人模仿。”
还是没反应。
我又去查了一下竹叶青的保护级别。三有保护动物。非法买卖可以处行政拘留，但未成年人不执行拘留。非法饲养一般是责令改正、罚款。
换句话说，就算被查到了，周磊也不会被罚。罚的是监护人。
监护人是我爸妈。
而我爸妈根本不在乎。
我坐在电脑前想了很久。
上辈子我花了八个月，用尽了一切办法。劝、吵、报执法者、放生、找社区、找邻居。没有一样管用。
这辈子我又加了几招。找林业局、找学校、找老师、找教导处、举报视频。也没有一样管用。
从正道到偏门，从官方到民间，全试了一遍。
我开始理解上辈子的自己为什么会崩溃了。不是因为蛇有多可怕，是因为你发现不管你怎么努力，你身边最亲的人就是不把你当回事。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当耳旁风。你做的每一件事他们都觉得你在找事。
你急他们不急。你怕他们不怕。你哭他们笑。
周磊那天又在群里问了鳄鱼苗的价格。800。卖家说可以议价，最低700。
700块一条鳄鱼。
我弟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加上在短视频平台帮蛇贩子拉客赚的差价，差不多够了。
我站在周磊的房间门口，看着他在电脑前跟卖家砍价。
“650行不行？我学生。”
“最少700。包邮。”
“那我再攒攒。”
“行，你要的时候随时找我。货很紧的。”
我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我打开手机日历，算了算时间。上辈子周磊买鳄鱼是在养蛇第八个月。现在才第五个月。但上辈子他没有短视频收入，没有帮人带货赚差价。这辈子的钱比上辈子攒得快。
我估计他第六个月就能买鳄鱼。
第六个月。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如果我还拦不住，那鳄鱼就进门了。
上辈子鳄鱼进门的那天我还记得。一个泡沫箱，里面用胶带缠了好几层。打开之后是一条大约40厘米长的暹罗鳄苗，灰褐色的，趴在湿毛巾上，嘴用胶带封着。
周磊兴奋得不行，说“我终于养到大的了”。
我妈看了一眼说“这蜥蜴比阿灰大多了”。
对。她管鳄鱼叫蜥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该做的我都做了。正面的、侧面的、背面的。劝的、报的、举报的、偷扔的。
没有一样拦得住。
那我也不拦了。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存款。大学毕业后在公司干了两年，存了六万多。
然后我打开房产APP，看了一下我们这个小区的房价。我们家的房子是我爸名下的，120平，五楼没电梯。我名下没有房产。
但我不需要卖房子。我只需要搬出去。
我算了一笔账。出去租一个一室一厅，月租1500，押一付三，一次性出6000。加上生活成本，我六万多够撑半年。
半年。足够了。
上辈子灾难是在第八个月爆发的。如果这辈子时间差不多，我还有两个月的缓冲期。
足够我安安稳稳地看一场好戏。
我做了一个决定。
搬出去。
不劝了。不拦了。不报执法者了。不举报了。不偷扔蟋蟀了。
你们爱养什么养什么。
蛇也好，蜥蜴也好，鳄鱼也好。
随便。
我把手机银行关掉，打开租房APP，开始找房子。
【第七章】
我没有声张。
先在网上看了三天房子，找了三套离公司近的一室一厅。周末去看房，看完第一套就定了。月租1400，押一付三，六楼。也是五楼，但我无所谓了，反正不养鳄鱼。
签完合同当天，我回家收拾东西。
我收拾得很慢。
不是舍不得，是在想怎么跟我妈说。
上辈子我没搬出去过。上辈子我一直在家里待着，跟周磊吵了八个月，直到灾难发生，被鳄鱼撞倒的爸、被蛇咬的妹、心脏病发作的妈、断了手指的周磊。全家的烂摊子最后是我收拾的。
我一边收拾烂摊子一边想：当初为什么不走？为什么非要留在家里跟这帮人耗？
上辈子没有答案。这辈子有了。
因为上辈子我以为只要我坚持，他们总会听。
这辈子我不信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妈说了。
“妈，我搬出去住。”
王秀兰筷子停在半空。“搬出去？住哪？”
“租了个房子。押金已经交了。”
“你疯了？家里住着不好吗？出去花那个冤枉钱。”
“家里太吵了。”
“哪里吵了？”
我看了眼周磊的房间方向。隐隐约约能听见恒温箱的风扇声。
“我就是想自己住。”
周国强一直没说话。他低头吃饭，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嘴里。
王秀兰放下筷子。“是不是因为你弟养蛇的事？你至于吗？养个蛇你就搬出去，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跟蛇没关系。我就是想独立。”
“你才毕业两年，独立什么独立。你那个工资够你花的吗？”
“够了。”
“房租多少？”
“一千四。”
“一千四！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够。”
王秀兰看了我半天。“你就是跟你弟赌气。”
我没回答。
“你搬出去，你弟怎么办？他那些宠物谁帮看着？”
我差点笑出来。“他养的东西他自己看着。”
“他才十五。”
“十五岁养蛇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他小？”
王秀兰被我噎了一下，脸沉下来。“行，你要走你走。别后悔。”
“不后悔。”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叫了个搬家公司。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三箱书、一台电脑、一箱衣服。搬家公司的小哥看了半天说“哥你就这些？”
“够了。”
下楼的时候我碰到了老赵。老赵正从外面回来，看见搬家公司的小哥扛箱子，问我“小周你这是搬哪去？”
“搬出去住。”
“哟，怎么搬出去了？”
“想自己住。”
老赵拍了拍我肩膀。“年轻人嘛，想独立正常。不过你那个弟弟养的那些东西，你走了谁来管啊？”
我看着老赵，“赵叔，你知道他养蛇的事？”
“知道啊，那天跑出来你妈在群里说的。还有那个蜥蜴，味道我们都闻到了。”
“你觉得该养吗？”
老赵笑了一声。“不该养。但那是你们家的事，我一个邻居不好说。不过你搬出去了，没人管你弟了，那些东西越来越多了吧？”
我没接话。
老赵又压低了声音。“你那条蛇到底有没有毒啊？”
“有。竹叶青。剧毒。”
老赵脸变了。“真的假的？你妈不是说没毒？”
“你见过哪个妈说自己儿子养的东西有毒的？”
老赵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我上了搬家公司的车，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亮着灯，周磊的房间窗帘透出恒温箱的蓝色光。
车开了。
到了新住处，我把东西归置好，已经是晚上八点。冰箱里空着，我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两份盒饭和一罐啤酒，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吃。
屋里很安静。没有恒温箱的风扇声，没有蟋蟀叫，没有我妈的唠叨，没有周磊喂蛇的动静。
就我一个人。
我咬了口盒饭，喝了口啤酒。
上辈子到最后，我没有自己的空间。每天下班回来要面对蛇、蜥蜴、鳄鱼、一屋子的腥味和全家人的无视。
这辈子我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没人跟我吵，没人让我操心。
舒服。
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你走了就别回来。”
下面跟了一条：“你弟哭了，说哥是不是因为他的宠物才走的。”
又一条：“你说你至于吗？”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吃完盒饭，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干净。安静。没有味道。
我关了灯，睡了三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我妈发的。
“你弟把你的离开怪到自己头上了，一晚上没吃饭。”
“你回来一趟跟你弟说清楚，不是因为他的蛇。”
“周然你回个消息。”
我打了三个字：不是因为蛇。
然后关了手机去上班了。
【第八章】
搬出去之后的日子，老实说，太舒服了。
之前没意识到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每天回家要检查周磊的盒子关没关好，蜥蜴跑没跑出来，面包虫在冰箱里有没有越狱。晚上睡觉要竖着耳朵听有没有异常动静。
现在我下班回来，开门就是一间安安静静的小屋。没有蛇，没有蜥蜴，没有面包虫，没有蟋蟀。
冰箱里只有我自己的东西。
上周买了六罐啤酒、一箱牛奶、半斤牛肉。打开冰箱全是我的，不用担心摸到一罐虫子。
日子过得快。上班，下班，做饭，看会儿书，睡觉。
偶尔跟同事出去吃个饭，喝两杯，聊聊天。不用回家面对那一家人。
但家里的事我还是在关注。
我妹周朵每天放学后会用我妈的手机给我发语音消息。八岁的小姑娘，说话奶声奶气的。
“哥，磊磊哥哥又买了一条蛇！”
“哥，阿灰好大了，尾巴好长！”
“哥，磊磊哥哥的房间里好多好多虫子，好臭。”
“哥，妈妈今天说磊磊哥哥有爱心，让他参加学校的什么什么展览。”
我听着这些语音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我妹不知道那些东西危险。她只知道哥哥养了好多小动物，妈妈说哥哥有爱心，她也觉得哥哥厉害。
上辈子周朵被竹叶青咬的时候，她还以为蛇在跟她玩。
想到这里我给我妹发了一条消息。“朵朵，离磊磊哥哥的蛇远一点，别碰它。蛇会咬人的。”
周朵回了一条语音。“可是磊磊哥哥说蛇不咬人的。”
“哥哥骗你的。蛇会咬人，被咬了要去医院打针，很疼的。”
“真的吗？”
“真的。哥哥不会骗你。”
周朵安静了一会儿，发了一条“哦，那我不碰了”。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听。上辈子她也没听。但至少我提醒过了。
搬出去第三周，我表哥周涛来找我吃饭。
周涛是我爸的侄子，比我大三岁，在一家公司做销售。平时不怎么联系，今天突然约我。
吃饭的时候，周涛问我“听说你搬出去了？”
“嗯。”
“因为周磊养蛇的事？”
“不全是。”
“叔跟我说了，说你跟家里闹翻了，因为你弟养宠物的事。”
我喝了口啤酒。“嗯。”
周涛看了我一眼。“你也别太较真了。你弟还小，养个蛇养个蜥蜴，长大了自然就不养了。你何必因为这点事跟家里人闹翻呢。”
“你不了解情况。”
“怎么不了解？我小时候也养过蛇，养了半年放生了。小孩嘛，三分钟热度。”
“你养的是水蛇。他养的是竹叶青。”
周涛愣了一下。“竹叶青？毒的那个？”
“对。”
“叔和婶知道吗？”
“知道。我妈说培养爱心。”
周涛夹菜的筷子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那你搬出来也正常。不过你弟那条蛇，真有毒？”
“真有毒。”
“那你得想办法啊。搬出来不是不管了吗？”
“我管了。劝了，报了警，找了林业局，找了学校，找了邻居。没有一样有用的。”
周涛沉默了。他喝了口酒，“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不管了。等他自己出事。”
“你这话说的，你弟出了事你不心疼？”
“上辈子我已经心疼过了。这辈子不想了。”
周涛没听懂这句话，但他也没追问。
吃完饭各自回家。路上我接到周朵的电话。不是语音消息，是直接打电话。我接起来，那头是周朵的声音，压得很低。
“哥，磊磊哥哥今天带回来一个箱子，好大好大的箱子。”
我脚步一顿。“什么箱子？”
“他说是什么蜥蜴，但是好大，箱子一直在动。”
“你别碰。”
“我没碰，我就偷偷看了一眼。妈妈说那是新的宠物，不让我碰。”
“你离那个箱子远一点，听到没有？”
“听到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沉默了一下。“过段时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算了一下时间。
搬出来三周了。按上辈子的进度，周磊应该在养蛇第五到第六个月之间开始买鳄鱼。现在他买了一个大箱子。
我不知道是鳄鱼还是别的东西。但不管是什么，肯定比蜥蜴大。
我回了出租屋，坐在窗边抽了根烟。
不是不担心。说不担心是假的。那是我妹，是我爸妈。
但我已经试过所有办法了。
上辈子我是留在家里一起扛的。结果呢？我也没扛住，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一家人最后鸡飞狗跳，谁也没好过。
这辈子我选择先把自己摘出来。
这不是自私。这是止损。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走神。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周磊的短视频账号。
最新的视频是昨天发的。
标题是“新成员入住！”
画面是一个泡沫箱被打开。里面是一条灰褐色的小鳄鱼，嘴上缠着胶带，趴在湿毛巾上。
大约40厘米长。暹罗鳄苗。
评论区炸了。
“我的天啊鳄鱼！牛逼！”
“博主你家是动物园吧？”
“这玩意儿长大了能咬人啊兄弟。”
“好帅好帅在哪买的求链接！”
播放量三万七。比之前所有视频都高。
我关掉手机，把盒饭吃完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九章】
搬出去第五周。
周磊的鳄鱼已经从泡沫箱搬到了浴缸里。
这个消息是我妹告诉我的。周朵每天给我发语音消息，变成了我的情报来源。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哥，磊磊哥哥的蜥蜴长牙了！好大的牙！”
那不是蜥蜴，朵朵。那是鳄鱼。
“哥，今天浴缸里有水声，磊磊哥哥在里面放了好大的一个盆，那个蜥蜴在水里游。”
“哥，妈妈说那个蜥蜴叫小乖。”
小乖。我妈给鳄鱼取名叫小乖。
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久的呆。
上辈子我妈也给鳄鱼取了名字。叫乖乖。后来乖乖长到一米二，把浴缸边沿咬掉了一块瓷，我妈才觉得不太对劲。但她说“可能是浴缸质量不好”。
浴缸质量不好。
一条鳄鱼把浴缸咬掉了一块瓷，她说是浴缸质量不好。
我实在没有力气生气了。
搬出去第六周，事情开始加速。
第一个消息来自小区群。有人在群里发了张照片，是五楼的阳台上晒着一个巨大的塑料盆，盆里有水草和石头的痕迹。
配文是“五楼这是养了什么？味道好大。”
老赵回了一条“养了蜥蜴。”
陈姐回了一条“蜥蜴有这么大味道？”
我妈没回。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那个塑料盆至少有半米宽。不是蜥蜴用的，是鳄鱼的水盆。
第二个消息来自表哥周涛。他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
“周然，你弟是不是在家养鳄鱼了？”
“你怎么知道的？”
“叔发朋友圈了。”
我打开朋友圈一看。周国强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周磊蹲在浴缸旁边，浴缸里是一条小鳄鱼。周磊笑得满脸放光。
配文是“我儿子有爱心，养的小蜥蜴。”
下面一堆点赞和评论。有人在说“好可爱”，有人在说“这真的是蜥蜴吗”，还有个人说了句“这不是鳄鱼吗”。
周国强回了那个人一句“不是不是，小蜥蜴，放心吧。”
我关掉朋友圈，给周涛回了电话。“是鳄鱼。暹罗鳄。”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你确定？”
“确定。”
“这玩意儿长大了能咬死人啊。”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管？”
“我管不了。你试试？”
周涛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要不我去跟叔说说？”
“你随便。但是没用。我试过了。”
周涛还是去说了。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语气很颓。
“叔说不是鳄鱼，是蜥蜴。婶说你是嫉妒你弟有爱心。”
“意料之中。”
“那你妹呢？你妹也在家。”
“我提醒过她了，让她别碰那些东西。但她才八岁，我不确定她能记住。”
“你就不能把她接出来？”
“我没那个条件。我一个人住一室一厅。”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不然呢？”
周涛叹了口气，没再说。
搬出去第七周，也就是周磊养鳄鱼的第三周，出事了。
第一次出事不是我预想中的大灾难，是个小事故。但也足够吓人了。
周朵给我打电话，声音在抖。
“哥，磊磊哥哥的手流血了。”
“怎么了？”
“小乖咬的。”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咬哪了？”
“手指头。流了好多血。妈妈在帮他包。”
“严不严重？”
“不知道，磊磊哥哥在哭。”
我挂了电话，给周国强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
“爸，周磊被鳄鱼咬了？”
“没事没事，小口子，贴了个创可贴。”
“爸，那是鳄鱼，不是蜥蜴。”
“什么鳄鱼，那就是个蜥蜴——”
“周国强！”我直接喊了他的名字。“你上网搜一下暹罗鳄长什么样。你看看你儿子浴缸里那个东西跟蜥蜴长得一样不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十几秒，周国强说“我会看的。”
然后挂了。
我知道他不会搜。上辈子他也没搜过。他不是不知道那是鳄鱼，他是选择不知道。因为知道了就要处理，处理了就要得罪周磊，得罪周磊周磊就要哭，周磊一哭我妈就要骂他。
所以他选择当鸵鸟。
上辈子我把鸵鸟的头从沙子里拔出来，结果他把我骂了一顿。
这辈子我不拔了。
第二天我收到周朵的消息。“哥，磊磊哥哥说小乖只是跟他玩，不是故意的。妈妈说没事。”
没事。被鳄鱼咬了手指头，没事。
上辈子周磊被鳄鱼咬断手指之前，也被咬过三次。每次都是小口子，每次都没事。第四次的时候，鳄鱼已经长到一米长了。
周磊伸手指进去喂食的时候，鳄鱼一口咬住，拧了一下。
三根手指，齐根断。
那天我正在上班。接到电话的时候手抖得连密码都输不对。
这辈子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我给周朵发了条消息。“朵朵，从今天开始，不要去磊磊哥哥的房间了。不管妈妈怎么说，你都不要去。”
“为什么？”
“因为小乖会咬人。很疼很疼的那种。你答应哥哥。”
“嗯，我答应。”
我不确定她能不能做到。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搬出去第八周。周磊的鳄鱼已经从40厘米长到了60厘米。浴缸快装不下了。
这个消息也是周朵告诉我的。她说“哥，小乖好大了，浴缸都满了。磊磊哥哥说要换个更大的。”
更大的。
上辈子周磊是把鳄鱼从浴缸换到了一个儿童充气泳池里。充气泳池放在客厅里。有一次鳄鱼把泳池咬破了，水淹了整个客厅，流到了楼下。楼下邻居上来闹，我妈赔了两千块。
然后周磊把鳄鱼换到了一个铁皮盆里。
铁皮盆。一米长的鳄鱼养在铁皮盆里。
我在出租屋里算了一下时间。按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鳄鱼就能长到一米。
两个月之后就是夏天。夏天温度高，鳄鱼活跃度高，食量也大，攻击性也强。
上辈子灾难就发生在夏天。
我站在窗边，抽了今晚第三根烟。
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了。
上辈子我什么都试过了。这辈子又加了几样。还是没有用。
那就只能等了。
等他们自己撞南墙。
只是希望这堵南墙不要太高，撞上去不要断骨头。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由不得我。
【第十章】
搬出去第十周。
六月中旬。天热了。
周磊的鳄鱼长到了80厘米。养在一个铁皮澡盆里，放在客厅角落。
这个消息不是周朵告诉我的。是周国强给我打的电话。
这是我搬出去之后我爸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周然，你那个弟的蜥蜴越来越大了。”
“爸，那不是蜥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嗯，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他说他知道。
“你知道那是鳄鱼？”
“我一直都知道。”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你知道你还说蜥蜴？”
“你妈说叫蜥蜴就叫蜥蜴。我反对有用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妈的脾气。”
我没说话。
周国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周然，你弟前几天又被咬了。这次咬的是手背。你妈让我把鳄鱼送走，你弟哭了一晚上，你妈又心软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回去干嘛？上次我被你们赶出来的。”
“是你自己走的。”
“妈说我走了别回去。”
周国强沉默了很久。“你别跟你妈计较了。家里现在确实需要你。”
我闭上眼睛。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我还在家里。每天跟全家人吵，搞得乌烟瘴气。最后灾难来了，大家一起遭殃。
这辈子我在外面待了两个多月，日子过得清清爽爽。
但现在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明情况已经到了他忍不了的程度了。
“鳄鱼现在多大了？”
“好长了。铁皮盆快装不下了。”
“蛇呢？”
“蛇还在。又加了一条。”
“又加了一条？什么蛇？”
“不知道。红黑相间的。”
红黑相间。可能是赤链蛇，也可能是什么别的。周磊养蛇从来不标品种，全凭卖家说。
“爸，你现在听我一句。把鳄鱼送走。不管周磊怎么哭怎么闹，送走。蛇也一起处理掉。趁还没出大事。”
“你妈不同意。”
“这是安全问题。不是同不同意的问题。”
“我说了，你妈不同意。我说不动她。你回来跟我说她可能还听你的。”
我笑了。不是好笑的笑。
上辈子我妈谁的话都不听。这辈子也是。
“爸，你觉得我回去她就会听我的？”
“你试试。”
我挂了电话，在出租屋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还是回去了。不是因为觉得有用，是因为我爸开口了。上辈子他从来没开过这个口。
回到家，开门的第一感觉是味道。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不是鱼腥味，是一种混合了爬行动物排泄物、面包虫尸体、死蟋蟀的复杂气味。
客厅角落里放着一个铁皮澡盆。盆里趴着一条灰褐色的鳄鱼。嘴上没缠胶带了，眼睛半睁半闭。
我走近看了一眼。嘴张了一下，露出一排短而密的牙齿。
80厘米，至少的。比我预想的还大。
周磊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看见我回来，叫了一声“哥”，然后继续刷手机。
王秀兰在厨房里。我走到厨房门口，她没看我。
“妈。”
“回来干嘛？”
“爸叫我的。”
“你爸什么都跟我说了。”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你是来看笑话的是不是？”
“妈，我不是来看笑话的。我是来劝你们的。”
“劝什么？你弟养个宠物你就要把家拆了。你走了两个多月，家里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周磊被鳄鱼咬了两次了。”
“小口子。小孩玩宠物被挠一下不是很正常？你小时候养猫还被猫挠过呢。”
“猫不咬断手指。”
“你别咒你弟。”
我深呼吸了一下。
“妈，那条鳄鱼再养两个月就能长到一米多长。你知不知道一米长的鳄鱼有多大力气？它能把铁皮盆咬穿。它能在客厅里跑。它咬人不是挠一下，是能咬断骨头的。”
王秀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你说够了没有？你弟养个动物你天天在这唱衰。你就是看不得你弟好。”
我看着我妈。她的脸上是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我说了算你别跟我争”的笃定。
上辈子我看到这个表情会吵回去。会摔门，会摔碗，会把桌子掀了。
这辈子我只觉得累。
“行。”我说，“我劝完了。你们自己决定。”
“你走吧。以后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我转身出了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铁皮盆里的鳄鱼。它正好张开嘴打了个哈欠。满嘴的牙。
上辈子它咬断周磊手指的时候，就是这个嘴。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王秀兰在厨房里切菜。周国强坐在卧室门口的小板凳上抽烟，看着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周朵坐在沙发上画画，旁边放着她的蜡笔。铁皮盆里的鳄鱼趴着不动。
这个画面跟上辈子灾难发生前一天晚上一模一样。
我推门出去，下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站住了。
掏出手机，给周朵打了个电话。
“朵朵，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这几天你能不能去爷爷奶奶家住？”
“为什么？”
“因为哥想你了。你去爷爷奶奶家住几天，过几天哥去接你。”
“可是妈妈说——”
“朵朵，听哥的话。去爷爷奶奶家。就几天。哥回头给你买你想要的那个玩具。”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了爷爷奶奶。跟他们说朵朵要去住几天，让他们接一下。
爷爷问为什么。我说学校放假了，让她去玩玩。
爷爷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周朵不在家了。该劝的劝了。该说的说了。
剩下的，就是等了。
三天后，凌晨两点。
电话响了。
是周国强。
“周然！快来！鳄鱼跑出来了！你弟被咬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
上辈子这个电话是120打给我的。这辈子是我爸打的。说明上辈子更严重，直接叫了救护车。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咬哪了？”
“手！流了好多血！你妈在哭！鳄鱼在客厅里跑！”
“打120了没有？”
“你妈光哭了，我打了！”
“你们先别动鳄鱼，躲到房间里去把门关上。别去碰它。”
“知道了你快点！”
我冲出门，拦了辆车，十五分钟到家。
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到了。
周磊坐在楼道里，右手用毛巾裹着，毛巾上全是血。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在抖。
“哥——”
“先别说话。”
救护人员正在处理伤口。我蹲下来看了一眼。右手食指和中指。两个牙印很深，血一直在渗。
不是断了。是咬穿了。
上辈子是断的。这次因为周朵不在家，没人引开鳄鱼的注意力，周磊是直接被咬了手指。但鳄鱼还没长到一米，所以没断，是咬穿了。
差了一点点。
救护人员把周磊抬上担架的时候，我往家里看了一眼。
客厅地上一片狼藉。铁皮盆翻倒了，水洒了一地。那条鳄鱼缩在沙发底下，能看见尾巴露在外面。
王秀兰坐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看见我，嘴一歪，哭出声来。
“我就说了不让他养，我就说了——”
我没理她。这不是她第一次说这话。上辈子她也说过。
我走进去，从沙发底下看了鳄鱼一眼。它缩在深处，嘴上沾着血。
周磊的血。
我退出来，关上了客厅的门。
“爸，你陪周磊去医院。妈，你也去。家里我来处理。”
周国强点头，架着周磊下楼。王秀兰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楼道里安静了。
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翻倒的铁皮盆和一地浑水。
然后掏出手机，拨了林业局那个戴眼镜小伙子的电话。
“你好，我之前举报过非法饲养野生动物。现在鳄鱼咬人了，人已经送医。你们能来一趟吗？”
这次他们来得很快。四十分钟。
来了三个人，带着工具和笼子。鳄鱼从沙发底下被夹出来的时候，嘴还在一张一合。
我站在阳台上看他们把鳄鱼装进笼子搬上货车。然后他们又去周磊房间，带走了竹叶青、蜥蜴、面包虫、恒温箱，全部带走。
走的时候那个小伙子看了我一眼。“你们家的？”
“我弟养的。”
“早就该处理了。”他摇了摇头。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恒温箱的风扇声没了。蟋蟀叫没了。那股腥臭味还在，但东西已经没了。
第二天，周磊的手保住了。没断，但两根手指都做了缝合手术。医生说可能会影响一点灵活度，但基本功能不受影响。
王秀兰坐在病床边，拉着周磊没受伤的那只手，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以后不养了，再也不养了。”
周磊没说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国强站在窗边抽烟。看见我进来，叫了一声“周然”。
我点了下头。
周朵是第二天被接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看见空了的客厅，愣了一下。
“哥，小乖呢？”
“送走了。”
“为什么？”
“因为小乖咬了磊磊。小乖不适合养在家里。”
周朵想了想，“那阿灰呢？”
“也送走了。”
“蛇呢？”
“都送走了。”
周朵撅了撅嘴，但没哭。八岁的小孩，不养了就不养了，很快就忘了。
王秀兰第三天跟我说话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围裙。
“周然，你回来住吧。”
“不了，妈。我自己住习惯了。”
“家里没人了，你爸天天闷着不说话，你弟也不吭声。你回来——”
“妈，我不回来。”
她看了我半天，张了张嘴，转身回了厨房。
我没回去住。
我去看周磊的时候，他的手包着纱布，坐在病床上看手机。
我本来想说两句的。说以后别养了，说你知道有多危险了吧，说我劝了你八百遍你不听。
但我看着他的脸，什么都没说。
十五岁的男孩，两只包着纱布的手，眼眶下面是黑的，嘴唇干裂。他不是不害怕。他是被吓到了。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了个苹果。
“哥。”周磊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对不起。”
我把苹果递给他。“你自己削的手不方便。我帮你拿着，你啃。”
他啃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哥，我以后不养了。”
“嗯。”
“真的不养了。”
“嗯。”
我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磊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标题是什么“男子非法饲养鳄鱼被行政拘留”。
至少他在看这个了。
我走出医院大楼，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六月的天，太阳很毒。
我掏出手机，把周磊那个短视频账号搜出来。最新的视频停在三天前，标题是“小乖今天吃了一整条鱼”。
播放量五万三。
我点进去看了看评论。最新的一条是今天的，有人留言说“博主你家鳄鱼是不是被带走了？看到林业局的来了。”
下面有人回“活该”。
有人回“这么好的鳄鱼可惜了”。
有人回“博主没事吧？”
我把手机收起来。
上辈子到最后，周磊的手断了三根，我妹被蛇咬了，我爸摔断胯骨，我妈心脏病发作。这次比上辈子轻了不少。
周磊的手保住了。我妹因为提前去了爷爷奶奶家，没事。我爸没被鳄鱼撞倒，因为我在家。我妈没心脏病发作，因为她虽然吓到了但没到那个程度。
比上辈子好。比上辈子好太多了。
但不是因为这次运气好。
是因为这次周朵不在家。
是因为这次我提前搬出来了，没有把自己搭进去。
是因为这次在鳄鱼还只有80厘米的时候就出事了，而不是等到一米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家路上经过宠物店，刘老板在门口给狗洗澡。看见我，招了招手。
“怎么样？处理了？”
“处理了。”
“你弟没事吧？”
“手咬了。没断。”
刘老板叹了口气。“我早就说了，那玩意儿不能养。你妈现在信了吧？”
“信了。”
“你弟呢？”
“说以后不养了。”
刘老板笑了一下，“小孩的话你也信？”
我没接话。
“我说真的，”刘老板把狗放进水盆里，“你弟这个年纪，说放弃什么都是一时的。过两个月他可能又看上别的了。你得看着点。”
我知道。
上辈子周磊在医院里也说过以后不养了。三个月后他就开始研究新的爬宠品种了。
所以我没指望他一句话就改了。但至少鳄鱼被带走了，蛇被带走了。林业局留了案，他再买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就够了。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窗边，外面天快黑了。
楼下有个老头在遛狗。小狗跑得很欢，老头在后面追。
我妈发来一条微信。
“周然，你妹说她想你了。周末回来吃饭吧。你爸做红烧肉。”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
打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没有科比的海报了。这间出租屋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安静的，干净的，没有味道的。
这就够了。
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想在南墙上凿个洞，养条蜥蜴。
但我已经不在那堵墙后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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