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那天，我娶了全府最嫌弃的姑娘，还拿到一间药铺。
我以为往后只管治病挣钱。
谁知妻子病好后，第一句话竟是：“朕的兵呢？”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欠条。
完了，软饭没吃上，先给敌国垫了药钱。
【第一章】
我爹让我选妻那天，先叫人撤了我的椅子。
祠堂里坐满了人。
嫡兄谢承宗端着茶，鞋尖抵住我面前的蒲团。
“站着选吧。你一个药铺女儿生的庶子，还想跟父亲平起平坐？”
我看了看供桌上的烧鸡。
“站着行，能先给个腿吗？从早上跪到现在，我祖宗都吃上三炷香了。”
族伯的茶喷在了谱牒上。
我爹谢崇礼拍了桌子。
“没规矩！”
“您把椅子撤了，规矩总得跟着改改。”
我没去拿鸡腿。
两名家丁已经按住了我的肩。
谢承宗把茶盏放下，指向堂外。
“父亲替你找了三门亲事。钱员外的女儿，城南孙家的寡妇，还有这个。”
一个姑娘被婆子推了进来。
她穿着洗薄的青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上两道旧勒痕。
婆子把半块饼扔在地上。
“捡呀，平时不是抢得快？”
姑娘没动。
她盯着祠堂门槛，嘴唇翕动。
“关门。”
谢承宗笑出了声。
“前两个你别惦记。钱家要你入赘，孙家要你替亡夫守孝。这个最便宜，买来才花八两。”
我蹲下，捡起那块饼。
姑娘的视线跟着我的手走。
我掰掉沾灰的一面，将干净的半块递给她。
她想接，又缩回手，先看婆子。
婆子抬起胳膊。
我把饼塞进自己嘴里。
“别打，抢食的是我。”
祠堂里又响起一阵笑。
我趁她抬眼，瞧了瞧她的瞳孔，又握住她手腕。
脉迟，指端发凉，嘴唇有一圈浅灰。
袖子里还残着苦药气。
我娘活着时开药铺，我从八岁起跟着认药。她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别学你爹看人下菜，学会看病救人。
这姑娘不像天生痴傻。
倒像被什么药压住了神志。
谢承宗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膝盖。
“看好了？傻子配废物，父亲替你选的这门亲事，总不能再挑了吧？”
我站起身。
“我选她。”
笑声停了半拍，随即更响。
我爹的嘴角也松下来。
“既然你自愿，便签了这份分家书。你母亲留下的两间铺子，由你兄长经营，你领西巷那间旧药铺，往后自立门户。”
纸推到我面前。
最下面还压着一张认债书。
八百两。
说是我这些年的吃穿用度。
我盯着那行字，舌头上的饼渣一点点泛苦。
“我娘留了两千两嫁妆，我吃八百两，还倒欠您八百两？”
赵氏拿帕子掩住嘴。
“养育之恩，岂能拿银钱计较。”
“也是。”
我把认债书抽出来，递给族伯。
“劳烦您添一句。谢家诸子，皆照此例。大哥穿得比我好，读书比我多，就算一千六百两吧。”
谢承宗猛地坐直。
“凭什么！”
“凭养育之恩不能计较啊。你要计较？”
族伯抚胡子的手停了。
我爹的脸往下一沉。
“今日只论你的事。”
“那就不能叫分家，叫卖儿子。您在兵部任职，这买卖名字得写准，免得外头误会您不会算账。”
家丁扣紧我的肩。
指骨硌得我胳膊发麻。
我没退，把纸往族伯面前推了推。
“您按个指印。往后有人问，我说谢家卖庶子，有长辈作保。”
族伯把手缩进袖子里。
“崇礼，八百两算了。铺子都收回去两间，还差这点？”
我爹盯着我，半晌，将认债书撕成两半。
我接过分家书，又提起笔。
“添上。今日之后，我与妻子的财物、行止、生死，皆不由谢家处置。谢家债务，也与我无关。”
谢承宗笑得肩膀直抖。
“你还有什么财物？”
我指了指姑娘。
“她身上的东西，不能再拿。”
婆子攥紧了袖口。
我看向她：“别捂了，镯子都顶出形了。”
族伯咳了一声。
婆子从袖中摸出一只素银镯，甩到桌上。
我爹落了印，连看都没再看那姑娘。
“带着你的傻媳妇滚。”
我收好文书，牵起姑娘的袖角。
走到门口，谢承宗喊我。
“谢有余，你要靠她翻身，我往后见你就跪着叫爹！”
我回头。
“族伯，您听见了啊。这条不用落纸，他口头认亲就行。”
姑娘忽然拽了我一下。
她盯着谢承宗腰间的香囊，指尖抖得厉害。
“苦。”
她说。
“别喝。”
【第二章】
西巷药铺的门，是我用肩膀撞开的。
一股潮气扑过来。
柜台上积着灰，药柜空了大半，灶台里倒塞着一窝耗子。
我刚挽起袖子，那姑娘先捡起了墙边的扫帚。
她举得很稳。
耗子从灶洞蹿出来，她一拍，扫帚折了。
耗子跑了。
她看着手里的半根木头，眉头拧起来。
我把断扫帚接过去。
“没事，初次交手，敌我各有损失。”
她望着我。
“敌？”
“它偷米，我们没米。主要是我们损失。”
她将那半块饼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我嗓子一堵。
“你的，不征粮。”
隔壁卖豆腐的许婶听见动静，端了两碗热汤来。
她看见我脸上的巴掌印，碗底磕在桌上。
“又是谢家打的？”
“出门礼，没给红包，给了个红印。”
“你还有心情贫！”
许婶将我拽到窗边，压低声音。
“你娘留下的铺子，怎么只剩这一间？”
我把分家书展开。
“先把人摘出来，再算账。”
许婶翻到末尾，看见谢崇礼的私印，手指停住。
“你爹真能不要脸到这个份上。”
“他要的多，脸装不下了。”
我请许婶帮姑娘换了衣裳，又去请我娘从前的师兄孙朴。
孙老头背着药箱赶来，见到她，脸上的褶子收紧。
“谁给她吃的药？”
“还不知道。”
他查看了姑娘的指甲和眼睛，又闻了她衣领残留的气味。
“北地有种夷草，入药本能镇躁，用错了便伤神志。我早年见过商队里有人中招。是不是它，还得细查。”
我递过一小片从谢承宗香囊上扯下的线。
“她闻见这个就怕。”
孙老头拿到鼻下，随即拍了我后脑一下。
“脏东西往袖子里塞，你当自己是药柜？”
他将线收进纸包。
“先隔绝药源，慢慢养。记忆何时回来，不敢说。头疼、发热，都得盯着。别拿街头神医那套来，一针扎完就能骑马砍人。”
我点头。
“放心。我现在连鸡都买不起，她砍什么都得先赊账。”
姑娘坐在床沿，忽然开口。
“令仪。”
我和孙老头同时转头。
她按着额角。
“我的……名字。”
“裴令仪？”
这是她衣服内侧绣的三个字。
她看见我递过去的布角，点了头。
当夜，我睡柜台，她睡里间。
许婶站在门口，抱着铺盖看我。
“新婚夜，你睡这儿？”
“她连我是谁都没弄清，算哪门子新婚。”
我把门帘放下。
“谢家给她落的是妻籍，不是给我发了一张随便欺负人的凭据。等她清醒了，想留就留，想走，我帮她改户籍。”
里间没动静。
过了片刻，一只手从帘子后伸出来，将我的外衣搭在柜台上。
第二天，谢承宗就来了。
他带了四名家丁，进门便踢翻药炉。
药汁泼在地上，苦气窜进鼻腔。
裴令仪捧着碗，背脊绷直。
谢承宗笑着指她。
“还当宝养着？这傻子在府里连狗食都抢。”
我按住柜台。
“你来干什么？”
“父亲说了，她原先那身衣裳不吉利，交出来。还有银镯，一并拿走。”
“不吉利就烧，何必带四个人来请？”
他伸手来抓我的衣领。
我把一张纸拍在他胸前。
是分家书的抄本。
门外，许婶已经扯开了嗓子。
“街坊们来看！兵部谢侍郎昨天分家，今天就来抢儿媳妇衣裳！”
对面木匠提着刨子出来了。
卖炊饼的连火都没熄。
谢承宗手一顿。
“闭嘴！谁抢衣裳了！”
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包。
“想收回去可以。二百两。”
“你疯了？”
“你带四个人来找一身破衣裳，我这会儿要是还卖八两，确实该请孙先生看看。”
他额角的筋跳了跳，转身出去。
午后，银子真送来了。
我当着街坊的面，把洗过的外衫交给谢家管事，收了他写的买衣凭据。
管事拆开布包，脸一下白了。
“里面的夹层呢？”
我抬眼。
“什么夹层？”
他嘴唇动了动，抱着衣服就跑。
裴令仪坐在后屋，将一块拆下的衣衬压在膝上。
衣衬里缝着半张薄纸。
纸上没有情诗。
只有几个码头、粮数，以及一枚残缺的印。
印上的两个字，我认得。
崇礼。
【第三章】
孙老头给我看那包线的结果时，先把门闩插上了。
“味道对得上。不是把药藏在香囊里就能让人傻，是有人长久喂她吃过。这点残味，她记住了。”
我看向谢家送来的收据。
“他们急着收衣裳，不是怕丢人，是怕留东西。”
裴令仪喝药的手停住。
“粮船。”
我蹲在她面前。
“你记起什么了？”
“火……有人把门锁了。”
碗沿磕上她的牙。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扣进皮肉。
“水里有人，别放箭！”
我没抽手。
“这里没有弓。你看着我，只有一把扇炉子的蒲扇，打人都嫌软。”
她盯住我，喘了几口气，终于松开。
我将那块衣衬收起来，没有再问。
这几天，我去府衙给分家书存了档，也把她的妻籍换成了正式户帖。
书吏看了眼她原先的身契。
“江上捞来的？这两个月，捞上来的不少。北边乱，船也乱。”
“怎么个乱法？”
“听说北梁女帝病了，摄政王代掌朝政。边上水匪跟着闹，有粮船烧得连灰都捞不全。”
我手中的笔停了停。
书吏敲桌子。
“想什么？二十文。”
“您这消息单收费吗？”
“不收。”
“那再讲两句，我觉得二十文花得有点薄。”
他翻了个白眼，将户帖塞给我。
回来时，药铺门口站着一个卖针线的汉子。
他右手虎口全是厚茧，肩上挑的货箱却没磨旧。
我绕过他，径直往前走。
汉子跟了两步。
“谢大夫。”
“前头棺材铺，找大夫往后。”
“你不是谢有余？”
“我是他债主。你也是？”
汉子噎住。
我趁他停步，钻进许婶家的后门，从院墙翻回药铺。
才落地，裴令仪就将一张纸递给我。
她写了两行字。
笔锋起先发颤，后头却压得稳。
“这是什么？”
“我记得的。”
“给谁？”
“能接下一句的人。”
我把纸翻过来看。
没有人名，没有地址。
“你这送信法，主要靠缘分。”
她嘴角动了一下。
这回不是茫然，也不是受惊。
我想问她是不是记起更多，她忽然抬手按住额角，身子往前一栽。
我接住她，掌心烫得发麻。
孙老头赶来后，把我赶去烧水。
“跟你说过会反复。别让她费神！”
后半夜，她的热才退下去。
天将亮时，前门响了三下，又响两下。
我握住捣药杵。
门外传来那卖针线汉子的声音。
“我姓韩。若里头姑娘能听见，请问，青山埋骨后，下一句是什么？”
床上的裴令仪睁开眼。
她看着门，声音发哑。
“不许报虚功。”
外头扑通一声。
我拉开门缝。
那汉子跪在石阶上，双手撑地，肩膀直颤。
“陛下，臣韩峥，来迟了。”
我握着药杵，看看门外，再看看床上。
孙老头从后屋出来，一脚踩进洗药盆里。
水溅了我俩一身。
裴令仪撑着床板坐起。
“起来。带了几个人？”
“六人。再多会惊动南齐官兵。”
“北边呢？”
“太后守着宫门，还未交玺。摄政王说，过了百日，就按国丧办。”
她垂眼，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今天多少日？”
“九十三。”
我终于找到自己的舌头。
“等等。”
两个人都看向我。
我指了指裴令仪。
“你，皇帝？”
她点头。
“北梁的？”
她又点头。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杵。
“那我这算行医，还是资敌？”
韩峥眼圈还湿着，脸先抽了一下。
裴令仪将被角攥紧。
“谢有余，你若不愿同行，朕会安排你离开。”
我还没开口，前街突然响起一阵锣声。
有人在外头喊。
“奉令缉拿北梁细作！西巷各户，不得出门！”
韩峥猛地起身。
我把药杵塞进他手里。
“先别朕了。”
“你公公来抄家了。”
【第四章】
韩峥拔刀的动作，被我一把按住。
“六个人，打多少？”
“能带陛下冲出去。”
“带着发热的人翻城墙？你是接驾，还是赶着送她上天？”
他的手僵在刀柄上。
裴令仪抬起眼。
“听他的。”
我把谢家给的二百两银子搬出来。
“您公公难得给了路费，得花在刀刃上。”
韩峥看见银子，表情有些空。
“这是谢侍郎给的？”
“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后悔了。”
孙老头翻出一套丧衣，扔在我怀里。
“后门通棺材铺。老郑欠我一条腿。”
我抬头。
“还能欠这个？”
“他腿是我保住的！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半个时辰后，一口棺材从西巷抬了出去。
棺盖钉着，里面装的是木料。
裴令仪换了粗布衣裳，披麻戴孝，坐在随行板车上。头垂着，半张脸藏在布巾里。
我扶着车，哭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爹啊，你走得好突然！”
孙老头捏住我的胳膊。
“喊叔！”
“叔啊，你走得比我爹还突然！”
城门口的兵卒拦住我们。
“开棺！”
韩峥的手往腰间移。
我赶紧扑过去，抱住棺头。
“大人，我叔活着没享过福，死了也要查？”
“少废话，今日有令，车马棺椁都查。”
我哭声一收。
“那您查，我离远点。他得的是疥疮，孙大夫说洗过就不碍事，可我总觉得身上痒。”
兵卒后退半步，又咬牙拔刀。
“撬！”
木盖掀开。
里面铺着寿衣，寿衣底下鼓起人形。
兵卒用刀尖挑开，看见一堆木料，眼睛立刻瞪圆。
“空棺？拿下！”
我举起手中的文书。
“迁骨！先送寿材，再去乡下接骨！里正盖过印，您看清楚！”
我没指望几句疥疮能骗过查验。
棺材铺平时替人迁葬，章程齐全，老郑亲自坐在后车，抖着手递出簿子。
兵卒翻了两页，脸色仍未松。
“她抬头。”
刀尖指向裴令仪。
她刚要动，我听见身后马蹄声。
谢承宗来了。
他看见我那身孝衣，先愣，随后一鞭子抽在车辕上。
“谢有余！父亲还活着，你给谁披麻戴孝？”
我吸了吸鼻子。
“给我叔。”
“你哪来的叔？”
“穷亲戚，您不认。也正常，您连穷弟弟都不认。”
谢承宗伸手扯我衣领。
我没躲，任他把我从车边拽开。
裴令仪垂在袖里的手攥住了木板。
我抬高声音。
“你昨天抢我妻子衣服，今天还要抢我叔棺材？分家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我的生死都与你们无关！”
周围排队出城的人开始往这边看。
兵卒认出谢承宗，立刻陪笑。
“谢公子，这位是您家……”
“不是！”
谢承宗一把松开我。
“这等丢人现眼的东西，早滚出谢家了！”
我摸出府衙存档的分家书。
“听见了，官府盖印，他也认了。我们就是迁骨的穷百姓，别什么北边的事都往我们身上扣。”
谢承宗皱起眉。
“北边？”
兵卒赶紧道：“上头命人查细作，说是一名女子，身边有北梁刀客。”
谢承宗看了看板车，又看看缩在车后的老郑和孙老头。
韩峥驼着背，抱住挑担，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谢承宗嗤了一声。
“他若认识北梁刀客，还能在这儿哭丧？放他滚，省得污我的眼。”
兵卒把文书丢回来，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门槛时，我后背的汗已经黏住里衣。
走出半里地，韩峥才直起腰。
“你知道他会来？”
“不知道。”
“那若他不来？”
我拍了拍棺材里的夹板。
“路引是真的。查衣服，也查不出什么。只有你们的刀藏在木板里，得最后才拼命。”
他看着我。
我擦了一把汗。
“别捧我。我刚才腿软，哭声才那么稳。”
渡口的船已经备好。
裴令仪登船时，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她的手抓住我的衣袖。
“你可以不去。”
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开，露出一片薄汗。
“回北梁，我能护你。可那边也有刀。”
我看着岸上赶来的烟尘，把包袱往船上一扔。
“我现在回去，不是有没有刀，是哪把刀先落下。”
她没松手。
“还有呢？”
我将药箱递给她。
“还有，你的药没喝完。”
船离岸时，谢崇礼出现在渡口。
隔着水，他看见站在船头的韩峥，看见韩峥向裴令仪行礼。
他的马忽然扬起前蹄。
人从马背上滑下来，跪进了江边的泥里。
我冲他挥手。
“爹，别送了！”
“您给的二百两，我们够花到北梁！”
【第五章】
进北梁边营的第一天，我被当成了绑架皇帝的人。
守营的校尉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放开陛下！”
我低头看了看。
裴令仪抓着我的袖口，睡得正沉。
“你得跟她商量。”
校尉的刀抖了一下。
韩峥一脚将他踹开。
“脑子落在操练场了？没看见陛下病着！”
我把人抱进帐中，刚想抽身，她的手又收紧。
“门。”
“关了。”
“船……”
“也停了。没人放箭，先睡。”
她眉间的褶子才松开。
当天夜里，宫里来了两拨人。
一拨是太后身边的女官，跪在榻前，看见裴令仪就开始掉眼泪。
另一拨捧着摄政王的令牌，说要接陛下进京静养。
带队的人站得笔直。
“太医院已备好药，闲杂人等不得随驾。”
我蹲在炉边，抬头问他。
“我算闲杂？”
“你是南齐人。”
“药钱还没结，债主不算闲杂。”
他将一块银子扔在我脚边。
“拿了滚。”
裴令仪睁开了眼。
“你替谁赶人？”
来人的膝盖弯了。
“臣替陛下清理……”
“朕还没死。”
她说得慢，每个字都落在帐里。
“韩峥，收他的令牌。传太医院副使来，所有入口的药，当面验看、留样。朕进宫，走正门。”
那人额角冒出汗。
“摄政王也是为您的身子……”
“朕问过他了吗？”
他扑通跪下。
我把地上的银子捡起来，擦干净。
裴令仪看我。
“还给他。”
“这不是封口费，是他刚才砸坏药碗的赔款。碗碎了，您看。”
我指着缺了口的碗。
跪着的人咬紧牙。
那碗其实早缺了口。
裴令仪看了我两眼，移开视线。
“账记清。”
孙老头站在帐门口，捂住了脸。
进宫之后，我才知道，皇帝也不是睁开眼就能把人全砍了。
摄政王裴肃是她皇叔，掌了半数京营，又扶持了多年的旧臣。
裴令仪失踪前，查到边军粮仓亏空，几条私运粮道跨着两国江岸。
她带人去江上见一名携账册投诚的粮官，船上的内侍却在药里下了东西。
船起火时，她把半页账缝进衣里，跳了江。
韩峥在另一艘船上遭到截杀，带伤寻了她两个多月。
她在榻上将这些事说完，抬手去端茶。
杯子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我接过杯子。
“今天到这儿。”
“还有名字没说。”
“名字明天不会改，头疼今晚可不会替你等。”
她闭了闭眼。
“谢崇礼，是南岸接货的人。”
我手中的水晃了一下。
“他知道你是谁？”
“未必。他见过粮官带来的名册，知道我是逃出船的知情人。买下我，留在内宅，比报官稳妥。”
我想起我爹给分家书盖印时，那副终于甩掉麻烦的神情。
“他把你给我，是以为你已经没用了。”
“也是试探。”
她睁开眼。
“若有人来寻我，先寻到的就是你的药铺。”
我把杯子放下，指节压在桌沿上。
半晌，裴令仪伸手，将我的手从桌边挪开。
木刺已经扎进掌心。
“你不必替他担罪。”
“我不担。”
我拔出木刺，扔进炭盆。
“我要替他记账。”
她坐起一些。
“在谢家落的妻籍，你说过，等我清醒后，可以重改。”
我点头。
“你想怎么改？”
“先注销。”
我指尖停住。
她看着我，把剩下的话说完。
“那张纸是他们卖人留下的，不是我选的。”
我将户帖从包袱里取出来，放在她面前。
“行。”
“你不问往后？”
“先把你不愿意的改掉，再谈往后。”
她低头看了很久。
门外忽然有人通传。
“陛下，摄政王请您交出南齐人谢有余，以平朝议。”
裴令仪将户帖压在枕下。
“传他进来。”
我刚要往旁边退，她叫住我。
“债主留下。”
“朕还欠着你的药钱。”
【第六章】
裴肃进来时，没先看裴令仪。
他先看我。
从鞋底的泥，到袖口的药渍，看完才开口。
“南齐兵部侍郎之子，正好救了我朝皇帝。世上哪来这么巧的事？”
我点头。
“是巧。您要晚几天接她回来，国丧的白布就白买了。”
旁边的小内侍猛地咳起来。
裴肃转向他。
小内侍把嘴捂得严严实实。
“放肆。”
裴肃把一封信甩在桌上。
“谢崇礼亲笔。他说你盗取家中公文，挟持病女，愿与你当面对质。”
我展开信。
字是我爹的，印也是。
信里把我写得很有本事。
通敌，偷印，拐人，连江上的走私都成了我办的。
我看完，将信折好。
“您觉得，一个月前还吃不起肉的我，能养起三条走私粮船？”
裴肃冷笑。
“装穷而已。”
“那您挺会识人。我爹装了二十多年清官，也没躲过您的合作。”
他向前一步。
韩峥的刀鞘横在他面前。
裴令仪没有拔高声音。
“皇叔，谢崇礼为何不走南齐国书，却给你递私信？”
裴肃脸上的肉绷了绷。
“本王掌事，他自然找本王。”
“如今朕回来了。”
她拿起那封信，交给女官。
“入档，抄送三司。既要查，就连粮船一起查。”
裴肃盯着她，忽然将手按在胸前。
“陛下病中被人蒙蔽，本王不能坐视。”
他说完，拂袖而去。
第二天，供给太医院的几家药行同时停货。
给我的住处，也多了四名不肯报姓名的侍卫。
孙老头拎着空药篓回来，将篓子往地上一磕。
“银子带着去，人家说仓里进水，没药！”
我扒着窗户往外看。
“几家都进水？”
“都进。”
“京城这场雨，专挑摄政王家的仓房下。”
裴令仪刚批完一份奏章，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韩峥，带人取药。”
“别抢。”
我按住药篓。
“他正等着你为了一个南齐人抄商户。到时候药行一起关门，先断的是百姓的药。”
她抬头。
“你有办法？”
“开义诊，查库存。真进水的，咱们帮他晒。没进水的，让病人自己去问。”
我向她借了一处军中旧诊所，孙老头带着太医院副使坐诊。
来看病的人领到处方，哪家缺药，哪家抬价，都记在簿子上。
第三天，一位断腿老兵拖着拐杖，堵在最大那家药行门口。
“我在边上替你守了十年，你家仓房进水，连给我换药的布也泡没了？”
掌柜想关门，门板被十几根拐杖抵住。
衙门来人，问的第一句话是，仓在哪里。
掌柜的汗沿着下巴往下掉。
药找回来了。
也找出了一批混在普通镇静药材里的夷草。
封存的包上，写着给宫里的旧批号。
我没有拿着药冲去喊抓人。
我让经手的医官、库吏、药行伙计分别写供词，封样，按印。
孙老头一边看，一边点头。
“总算没白学。”
我正想说两句体面话，鼻子一热，血滴在了纸上。
连续熬夜熬的。
孙老头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先学会睡觉！”
裴令仪赶到诊所时，我鼻孔里塞着棉团，正在给士兵讲伤口清洗。
她在门口站住。
“谢大夫，好威风。”
我抬起下巴。
“别笑，这是医者的铮铮铁骨。”
棉团掉进了脚边的空盆。
一屋子伤兵把脸转向了墙。
床板抖得咯吱响。
裴令仪走过来，将我手里的册子抽走。
“睡觉。”
“还有两页。”
她拉住我的袖子，和在药铺里一模一样。
我看了看那只手，没再争。
这一年入冬，诊所从一间屋扩成了三进院。
她第一次不必扶人，独自走进门。
我端着刚煮好的汤，脚步停在门槛上。
她转了一圈。
“看够没有？”
“没。”
她耳边那块皮肤渐渐热起来，伸手抢我的汤碗。
“那边吃边看。”
我赶紧抬高手。
“这是洗器具的热水。”
她的手停在半空。
整间诊所安静了。
我把另一只碗递给她。
“这碗才是。想喝直说，别什么都靠抢。”
她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
再抬头时，忽然问我。
“等查完粮案，我重新娶你，行不行？”
我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她将帕子塞给我。
“这次，换你选。”
【第七章】
我没立刻答应。
不是拿乔。
是第二天早朝，有人把我的祖宗三代都翻出来了。
女官把弹劾的奏章搬到诊所，堆了半桌。
我翻开第一本。
说我出身低。
第二本，说我南齐血脉，不可近君。
第三本更厉害，说我会妖术，能惑乱圣心。
我看了看自己熬裂的指甲。
“有这本事，我先让病人把欠的诊费结了。”
裴令仪坐在对面，伸手来拿。
我把奏章压住。
“别为这个罚人。你一罚，他们就说我吹枕头风。”
“你吹了吗？”
“我连枕头都没混上，凭什么替这罪名买单？”
她握着茶盏，肩膀颤了两下。
“那你要什么？”
“账。”
我把义诊以来收集的军中领药簿摊开。
“药行供词只能抓几个经手的。裴肃会说下人瞒着他。要扳倒他，得让他亲自经手的账说话。”
边军有八千伤兵的名字。
有些人的抚恤领了两次，有些已经死了五年，却还每月来取药。
我把其中一本递给韩峥。
“这人你认得吗？”
韩峥扫了一眼，眼睛定住。
“我兄长。”
他握住册子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战死时，是我收的尸。”
“可账上，他去年还领过一匹战马。”
韩峥将册子合上，刀柄被他攥得发响。
裴令仪看着他。
“现在冲进王府，只有你一颗人头。把经手的人带回来，活的。”
他单膝点地。
“臣明白。”
查账查了整个冬天。
我蹲过马厩，称过粮袋，和库吏为一两半的秤砣吵过架。
裴令仪恢复朝会后，先接管了城门守卫，再借整顿伤兵抚恤，将几营欠饷补上。
银子从她私库出，领银的人当面按印，不再经过裴肃的手。
她没逼所有人当天表忠。
只让将领带兵轮换，逐一核对名册。
到第二年开春，裴肃发现，自己在京营说话，已经有人先问一句，有没有陛下的印。
他终于坐不住了。
春祭前夜，宫中收到急报。
存放粮案证物的东仓失火。
韩峥带人赶去，半途又有人来报，诊所遭了盗匪。
我正扶着一个断臂伤兵换药，窗纸忽然被箭头扎穿。
箭钉进药柜，木屑落在我手背上。
伤兵伸手把我按到床后。
“谢大夫，平时你按我，今天换换。”
我趴在地上，嘴里全是灰。
“轻点，我比你少练十年！”
门外脚步声逼近。
诊所的老兵一个个从床边摸出拐杖、椅腿和短刀。
我看得眼皮直跳。
“谁让你们藏刀的？”
断臂伤兵咧嘴。
“你说过，吃饭的家伙别乱丢。”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后院也响起了军靴声。
不是刺客的人。
是裴令仪此前拨来保护伤兵的亲卫。
我听见领队的喊话，肩膀才松下一截。
有人按住我，让我别起。
我看见裴令仪越过门槛，裙角沾了泥，手里攥着剑。
她扫过倒塌的药柜，最后盯住我的手。
木刺扎破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地上。
“谁伤的？”
我指向药柜。
“它。”
她嘴唇抿紧。
“这时候还贫。”
“怕你看见我抖。”
她蹲下，按住我的肩。
“那就抖一会儿。朕在。”
当夜，宫门封锁。
裴肃带着亲兵入宫，宣称陛下再次神志失常，需闭宫休养。
他走到殿前，先看见了没被烧毁的证物箱。
再看见被反绑双手的王府长史。
最后才看见坐在灯下的裴令仪。
她的手边，放着我那只缺口药碗。
“皇叔。”
“你的药，朕不喝了。”
裴肃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病？”
我从柱子后探出头。
“病好了一年多了。您府上消息传得慢，要不下次改养鸽子？”
他猛地拔剑。
身后的亲兵却没有跟着动。
带队的将领将一份领饷册放在台阶上。
“王爷，您说国库空，臣等忍了三年。您府里查出的金银，够给全营发七回饷。”
裴肃嘴唇抖动。
“是他，是长史私吞！”
长史抬起头，哭得声音劈了。
“王爷，您盖印时可没说是臣一个人的！”
裴令仪将剑按在膝上。
“带去三司。粮案、谋害、纵火，分案审。谁犯的罪，谁认。”
裴肃被拖下台阶时，盯着我喊。
“你以为她会信你？你爹也是案犯！”
我把袖子卷起来，露出手上的伤。
“所以我忙完你，还得忙他。”
【第八章】
裴肃被收押后的第七天，我爹给我写了第二封信。
开头是吾儿有余。
我读到这四个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面说父子哪有隔夜仇，又说当年分家是为了磨砺我，谁知我果然有出息。
我把信递给裴令仪。
“看见没，我爹从小就有一双会算账的眼睛。以前看我，八百两。现在看我，两国通商。”
信末，他要我将北梁查到的南齐官员名单压下来。
作为回报，他愿意让族谱恢复我的名字，还替我娘补个体面的牌位。
我盯着那一行，手背上的筋撑起来。
裴令仪没有接话，只把茶盏从我手边挪开。
我拿起笔，回了六个字。
牌位留给你用。
她看完，点头。
“省纸。”
但谢崇礼没有等死。
他将北梁粮案说成诬陷，又向南齐朝廷报称，北梁女帝扣留南齐官员之子，意在挑衅。
边军有人急着掩盖粮仓亏空，与他站在了一处。
入夏，南齐边将率兵越江，烧了北梁两处军粮转运站。
诊所送来第一批伤兵时，我正为婚仪试礼服。
衣服没脱，我就跪在地上替人按住伤口。
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那个少年抓着我的腰带，牙关打战。
“大夫，我爹说，打完这回就让我回家成亲。”
我低头扎紧绷带。
“先别说话，留力气。”
他盯着我胸前的喜纹。
“你也要成亲？”
“要。”
“那你比我早。”
他的手滑下去时，我用力托了一把，没托住。
孙老头按住我的肩。
“有余，后面还有人。”
我看着地上那只手，站起来，又跪到下一张担架旁。
裴令仪在天亮时来了。
她没问礼服为什么脏，也没提婚仪。
我将那封父亲的信递给她。
“别为了我留手。”
她接过去，折了两折。
“不是为你打仗，也不会为你放过他。”
“我知道。”
“但你得活着回来。”
我抬眼。
她把一份任命放在桌上。
“随军医官，兼粮械转运使。韩峥领兵，你管后路。能做多少，做多少，别逞强。”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放心。我这身板，冲锋容易让敌军误会咱们没人了。”
她抓住我的衣领，把那块被血浸透的喜纹慢慢抚平。
“新衣再做。”
接下来的两季，我都在军中。
我没突然学会排兵布阵。
韩峥画阵图，我看不懂就问，问到他拿笔敲我。
“这边不能放粮车，敌骑一冲就断了！”
我将粮车往回挪。
“那伤兵车放这里？”
“也不行！”
“你这图怎么哪儿都不能停车？”
他把我赶去算粮。
粮账我会。
一袋米被谁领走，一辆车坏了几根轴，一名伤兵从哪里抬回，哪条路能省半日，都得有人盯。
有人掺沙冒领，我让他当众把沙筛出来，再照军法移交。
有人拿我南齐人的身份说事，我将自己的名册挂在粮仓门口。
“账在这里。少一斤，来问我。多领一斤，也别跑。”
冬天，我的鞋底磨穿第三双。
裴令仪派人送来棉靴，靴里塞着一张纸。
脚别再冻裂，欠条上没算这个。
我翻到背面，回她。
婚服袖子做宽点，军中伙食还行。
送信的女官低头看看我露出的腕骨。
“谢大人，您撒谎至少挑件看不见的事。”
我把信封上。
“所以你回去别伸手比划。”
第三年开春，南齐败退。
北梁缴获的粮册，与南齐御史追查的军仓数目对上了。
两国停战使者在江边议定条款：退还俘虏，开放水道，合审私运粮案。
谢崇礼却扣住了奉旨查案的御史，关闭临江城门。
这座城，正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爹站在城楼上，把御史的官印扔下来。
“北梁人想进城，先从我尸身上踩过去！”
韩峥接住被扔坏的印，转头问我。
“你爹一向这么硬气？”
我看着城头仓促挂起的旗。
“他不是硬气。”
“他是怕进牢里没人叫他大人。”
城上，一名家丁忽然推出一个妇人。
我认出了她的围裙。
许婶。
谢承宗将刀压在她肩头，冲我喊。
“谢有余，想她活，就一个人过来！”
【第九章】
我往前迈了一步。
韩峥抓住我的胳膊。
“不能去。”
我知道不能。
城墙高，门洞深，弓弦已经拉开。
我再往前十步，就进了射程。
许婶被推得踉跄，扶着城垛站稳，忽然冲谢承宗吐了一口唾沫。
“你娘生你时，是不是把人留肚子里，先把胎盘养大了！”
城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承宗抬手就打。
我攥紧缰绳，指甲掐进掌心。
“谢承宗！动她一下，你就少一条能交代清楚的罪！”
“你吓谁？”
他将许婶的头按在城砖上。
“你不是有本事吗？让你媳妇退兵，让北梁把账册烧了！父亲说了，只要你听话，她就能活！”
我抬头看向谢崇礼。
“你拿卖豆腐的妇人守城，不嫌丢人？”
“逆子！”
他把城垛拍得发响。
“你带敌国兵马回来，才是丢尽祖宗的脸！”
我接过韩峥递来的停战国书，举过头顶。
“南齐天子印，北梁皇帝印，都在这里！两国已停战，今日奉两朝之命，缉拿私运军粮、扣押御史的罪臣谢崇礼！”
城头几名士兵互相看了看。
谢崇礼猛地回头。
“假的！他伪造国书！”
城下，南齐随军而来的督察使骑马上前。
他取下斗笠，亮出官符。
“谢侍郎，你连本官也不认了？”
谢崇礼的嘴张了张。
谢承宗却先喊了出来。
“父亲，您不是说朝廷命咱们死守吗？”
“闭嘴！”
我看见守城校尉的刀尖往下垂了一寸。
但没人开门。
谢崇礼将那些人的家眷迁进了官仓，谁动，先烧仓。
消息是前夜一名逃出来的仓夫送来的。
官仓里不止家眷，还有城里最后一批粮。
韩峥压低声音。
“拖得越久，越难。”
我盯着城墙东侧的水口。
临江城的官仓有卸粮河道，平时铁栅落着，涨水时要先提栅，再开泄水闸。
小时候我替我娘送药，常去那边给扛包的工人包扎。
前年查账时，我又看过转运图。
水口不宽，过不了战船，能进小艇。
但里面两道栅，外面攻不开。
得有人动绞盘。
我问逃出来的仓夫。
“许婶怎么被抓的？”
“她给被关的人送豆腐，说赊着。谢公子嫌她吵，绑到城头去了。”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那些做工的，可有人愿意搭把手？”
仓夫咽了口唾沫。
“愿意。可孩子都在仓里。”
我从怀里取出北梁的军令，又让督察使当场落印。
入城先护仓，平民不问罪，胁从缴械者由南齐依法甄别，不许私杀，不许抢掠。
我让人把写好的告示绑在箭杆上，去掉箭头，射进不同街巷。
城楼上，谢崇礼看见告示，气得撕成碎片。
“谁捡谁死！”
可城里的门窗已经开了缝。
午后，我又推了十车粮到城外。
不攻城。
只架锅。
风从江上过，粥气往城里吹。
谢承宗趴在墙上，喉结动了动。
我拿起木勺，敲响锅沿。
“城里的人听着，米是追回的军粮，有南齐的，也有北梁的。谢家吃了多少，今天先吐一部分！”
谢崇礼抓过弓，朝我放了一箭。
箭落在锅前，扎进土里。
韩峥把我拖到盾后。
“你又往前凑什么！”
我擦掉额头的汗。
“看着离得远，没想到老东西还真练过。”
到傍晚，城里传出争吵声。
有人喊孩子发热，有人喊仓里的水用完了。
谢崇礼命人把火油运去官仓。
谢承宗下了城楼，想去拦，被他一脚踹倒。
“没出息！粮烧了，北梁进来也待不住！”
这句话是城头传令兵喊出来的。
几乎整段城墙都听见了。
守城校尉猛地转身。
“我妻儿也在里面！”
谢崇礼拔剑。
“你想抗命？”
校尉的手按上刀柄，旁边几名家丁立即围住他。
我盯着水口，听见自己喉咙里的呼吸。
掌心黏着缰绳，磨破的地方被汗一浸，针扎似的疼。
河水拍着岸石，一下，又一下。
终于，东侧铁栅动了。
先抬半尺。
卡住。
我的牙关咬紧。
城头有人喊：“水口有人！”
一支箭射向绞盘棚。
铁栅又动了一截。
里头传来几个人一齐发力的吼声。
小艇贴着水面钻了进去。
韩峥抬手。
“东营，进！”
鼓声砸下来时，我提起药箱，跟上第二批船。
我不去砍人。
先到官仓救人。
小艇撞上石阶，我跳下去，半条腿陷进水里。
仓门外的火油已经泼开，一名家丁举着火把，手腕却被仓夫死死抱住。
我抄起药箱砸过去。
箱盖裂了，药包滚了一地。
火把落进湿泥。
仓夫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冲我喊。
“谢小大夫，你药箱比药管用！”
“回头给你开个木头方子！”
门闩砸开，里头的人挤出来。
我被撞得后退两步，胸口发闷。
一个孩子扑到仓夫腿边。
他跪下去抱住孩子，手还在抖。
城门就在这时打开。
守城校尉砍翻了看押他的家丁，护着许婶冲下台阶。
许婶跑到我面前，先抓住我的脸看了一遍。
“瘦了。”
我鼻子发酸。
“您能不能换句？现在挺威风的时候。”
她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
“威风个屁，鞋都泡烂了！”
我低头。
靴底张着嘴。
北梁主帅站在旁边，憋得咳了三声。
谢崇礼退回谢府时，还想烧账。
府中的管事先把火盆端跑了。
“老爷，外头说交账能减罪。您总不能让小的跟着您一起死！”
谢崇礼抬手打他，管事捂着脸，仍将账箱护在身后。
我踏进祠堂，正看见这幅场面。
三年前我被撤掉的椅子，还在供桌旁。
谢承宗蜷在椅子底下，见到我，先往后缩。
我站住。
“出来。”
他爬了两步，膝盖跪在地砖上，忽然抓住我的衣角。
“爹！”
祠堂里静了。
韩峥眼睛睁圆，看看他，又看看我。
谢承宗哭出了声。
“我认！当年说的话我认！你别杀我！都是父亲让我干的！”
我把衣角抽出来。
“别乱认。我今年二十三，养不出你这么糟心的东西。”
他跪着追过来。
“你不是要我们跪着叫爹吗？我叫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向他身后。
许婶脸上的巴掌印还肿着。
仓夫用布缠住头，布角已被血浸透。
“我想让你把做过的事，一件件认清。”
谢崇礼突然将供桌上的牌位推倒。
“谢有余！你真敢弑父？”
我上前一步，将我娘那块临时补刻的薄木牌捡起来。
上头连她的名字都写错了。
我用拇指擦掉灰。
“我不杀你。”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算你还……”
“朝廷的法会判你。”
我把牌位装进怀里。
“你盗粮，谋害，扣押御史，驱赶百姓守仓。你做的每件事，都有人活着来指认。”
他猛地摇头。
“账是你兄长管的！人是赵氏买的！与我何干！”
谢承宗抬起头，嘴唇张开。
“父亲？”
我把那封让我压下名单的亲笔信展开。
又拿出买衣凭据、分家书、药行供词，以及渡口交割的账页。
一张张放在他脚边。
谢崇礼蹲下去，想抓，又停住。
他盯着自己的印，牙齿磕得作响。
“当初就该……”
“就该早点杀了我？”
我替他说完。
他抬头，眼珠直颤。
我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
裴令仪走进祠堂。
没有凤冠，只有一身便于骑马的衣裳。
她停在当年扔饼的地方。
谢崇礼的视线从她的靴子移到脸上，身体往后倒，撞翻了椅子。
“你……你当时……”
她没接话。
只从袖里取出那只素银镯，套回腕上。
谢崇礼趴在地上，终于哭了。
“陛下，是臣有眼无珠！臣若早知您的身份，绝不敢……”
“所以，不是朕，就可以？”
他张着嘴，没能发出声音。
裴令仪抬手。
两名南齐军士上前，将谢崇礼和谢承宗一并锁住。
铁链拖过门槛时，我爹还在喃喃。
“八两……怎么会是皇帝……八两……”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许婶将一碗热粥塞给我。
“先吃，手都凉了。”
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裴令仪站在旁边，问我。
“还缺什么？”
我看向供桌。
“鸡腿。”
韩峥转身就走。
“臣去买，别吃供品。”
【第十章】
审案那天，我坐在旁听席上。
谢崇礼见到我，先喊儿子。
堂上没人应。
他又喊有余。
我抬起头。
“说罪，不叙旧。”
他的下巴抖了抖，转头去看赵氏。
赵氏连夜收拾细软想跑，被守城士兵从车底搜出两袋银锭。
她当着堂上众人的面，说身契是老爷让买的，药是老爷让喂的，她只管内宅，什么都不知道。
谢承宗跪在她旁边，忽然扑过去。
“那给她喂药时，你怎么说省得这贱人乱叫！”
赵氏被他撞倒，抬手就挠。
衙役把两个人拉开时，谢承宗脸上多了三道血印。
我转头看向孙老头。
“这个治不治？”
孙老头把手揣进袖里。
“治。收钱。”
主审拍响惊堂木。
堂下终于安静。
证人一个个上来。
药行伙计说出购药的日期。
码头账房交出另存的底册。
被囚的御史认出指使关押他的人。
官仓工人举着烧伤的手，指向谢崇礼。
“是他叫泼的油。他说里面的人死了，也能算在北梁头上。”
谢崇礼缩着肩，嘴里仍喊不知情。
主审将盖着他私印的手令展开。
“你府中管事说，你怕口令被误传，特意写了字。”
谢崇礼看见那张纸，整个人瘫了下去。
他再没提父子。
只喊冤。
判决落下时，谢崇礼因谋害、盗卖军粮、扣押钦差及纵火害民等罪，报请核准死刑。
谢承宗参与囚人、下药、劫夺财物，数罪并罚，流放苦役。
赵氏与其他涉案人各依实罪处置。
谢家的田铺封存，先偿补被侵吞的军粮和受害者损失。
属于我娘的嫁妆，有文书可查的部分另行归还。
没人替我说一句一家人，算了。
族伯倒来过一回。
他抱着族谱站在药铺门口，问我要不要将名字重新录上。
我正在修药柜，头都没抬。
“不录。”
“有余，人不能没有根。”
我放下锤子，带他去后院。
墙边种着我娘从前留下的药草。
许婶每年分根，居然一直养着。
我指给他看。
“这儿呢。”
族伯捧着谱，站了半晌，转身走了。
谢承宗被押走前，托人求见我。
我去了。
他穿着囚衣，脚上戴着镣，隔着木栏伸出手。
“有余，我真知道错了。你替我说句话，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我蹲下来，看着他。
“你在城头拿刀压着许婶时，知道错了吗？”
他手指收了收。
“那是父亲……”
“你在药铺踢翻药炉时，知道错了吗？”
“我那时候不懂……”
“你把饼扔在地上，叫她捡时，知道错了吗？”
他低下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站起身。
“路上好好走。别再踩别人，试试用自己的腿。”
他扑到栏前，哭声追出几丈。
我没有回头。
离开临江城之前，我和裴令仪去了我娘坟前。
没带仪仗。
她穿着那件青衣，袖口已经补过。
我拎着鸡、酒和一包刚出锅的炊饼。
放好祭品，我蹲下来，拔掉碑边的草。
“娘，铺子拿回来了。旧药柜坏了三个，我修了两个，剩一个实在修不好，您别怪我偷懒。”
裴令仪在我旁边跪下，捧起酒杯。
“伯母，我叫裴令仪。”
我手里的草掉在地上。
她侧头看我。
“怎么？”
“没什么，你平时开口是朕，忽然这样，我有点没跟上。”
她将酒倒在墓前。
“在这里，不用那个。”
风翻过她的袖口，银镯碰上杯沿，叮的一声。
我把那份已经注销的妻籍放在膝上。
“这张要不要烧了？”
她接过去，看了一遍，又递回来。
“烧。”
纸边卷起时，她从怀里取出另一份文书。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也留着我的空位。
没有卖身银，没有替谁还债。
是两人各自愿意成婚的婚书。
我翻来覆去看。
她眉梢抬起。
“还有哪里不妥？”
“我得先问清。成亲以后，我还能开药铺吗？”
“能。”
“还能自己收诊金？”
“能。”
“你批奏章，我能说你算错账吗？”
“你最好拿着账本说。”
我点头，又问。
“那咱们吵架呢？”
她伸手，将我领口一条折进去的布边翻好。
“不牵连旁人，不拿身份压人。谁错谁改。”
我盯着她。
她也没躲。
“谢有余，我不缺一个听话的臣子。”
“我想要的是，你还肯在我端错碗的时候拦住我。”
我摸出笔，刚要落字，笔尖干了。
风吹过来，坟前那点火星亮了一下。
我和她对视片刻。
她先笑了，笑得肩膀往前一倾，手撑住我的胳膊。
“准备这么久，没带砚？”
“我以为今天只是来见家长，谁知道还要当场考试。”
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块印泥，摊在掌心。
“按印也行。”
我看着她备齐的东西，慢慢抬头。
“你这是来上香，还是来堵我？”
“堵你。”
她答得一点没停。
我把拇指按进印泥，再落在名字旁。
“行，堵着了。”
回北梁那天，许婶追到码头，硬塞给我一篮鸡蛋。
“别光顾着治别人，自己也吃点好的。”
孙老头背着新药箱，站在船头催。
“快点！你那几柜药，离了我准发霉！”
我扶着许婶上船。
“您的豆腐摊，我在诊所旁边给您留了地方。您自己说的，北梁豆腐没劲，得去教教他们。”
许婶想骂，眼睛却先湿了。
她拿围裙擦了一把脸，踩上船板。
“那我先说好，不赊账。”
韩峥从后面探头。
“军中定得多，能便宜些吗？”
“你这将军怎么还讲价？”
“跟谢大夫学的。”
我立刻松开绳子。
“开船！再不开，我名声都没了！”
船行到江心，裴令仪端来两碗汤。
我接过一碗，先闻了闻。
她眯起眼。
“怕我下药？”
“怕你端来洗碗水。你有前科。”
她抬脚踩住我的靴尖。
不重。
我低头看着那只靴子，忽然笑出声。
“别踩破，才换的。”
她没松脚。
“汤钱。”
“你还收我钱？”
“跟谢大夫学的。”
我从怀里摸出那张旧欠条，递到她眼前。
她当初喝过多少副药，用过多少匹细布，我都记在上面。
最下面是今天添的一行。
余款，以后一碗一碗还。
她看完，将欠条折起来，放进贴身的荷包。
“朕准了。”
我端起汤，刚要装模作样谢恩，船身忽然一晃。
半碗汤泼在了我前襟。
韩峥在船头大喊。
“水急，扶稳！”
裴令仪伸手扶住我，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我低头看着湿透的衣服。
“这碗不算。”
她笑着把自己的碗递过来。
“算朕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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