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准备给岳父追加六百万投资，老婆就把副驾让给了男闺蜜。
她说：“他最好哄，喊声老公就行。”
我清空车里的人，抡锤砸车，停了新增投资。
男闺蜜却先急了：“车随便砸，钱不能停！”
【第一章】
许嘉宁把我的工装扔到地上时，我正在驾驶位上拆一个礼盒。
盒子里是一条项链。
今天结婚三周年，我提前订了餐厅，绕路来她家厂里接她。
她拉开副驾车门，把座椅往后推。
“高驰晕车，坐前面。”
工装掉进车轮旁的积水里。
我看了眼，没说话，推门下车去捡。
高驰已经坐进去，鞋尖碰着中控台，手里夹着一支烟。
“陆哥，你这车有点年头了，减震不行。”
我把衣服拧干。
“脚放下，烟灭了。”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烟，转头看许嘉宁。
许嘉宁正在拍视频。
“你别管他，他就爱讲究。陆衡，先送我们去酒店，爸那边要见投资人。”
“我们不是约好了吃饭？”
“哪顿饭不能吃？正事要紧。”
她伸手把礼盒拿过去，随手放到后排。
高驰笑出了声。
“嘉宁，你老公看着要生气了。”
“他最好哄，喊声老公就行。”
她镜头一转，对准我的脸。
“老公，别板着脸，给高总笑一个。”
我手里那件工装还在滴水。
衣服左边口袋有一块补丁，是我妈缝的。厂里第一台设备，就是我穿着它跟着我爸装起来的。
高驰从包里抽出一张胸牌，递给我。
“酒店门禁用。咱们人多，统一身份，方便接待。”
胸牌上四个字。
家属司机。
我抬头。
“谁安排的？”
许嘉宁按停录像。
“我。你又不负责谈项目，写什么不一样？”
“你爸跟我借八百万的时候，可不是这么介绍我的。”
她把车门一甩。
“又来了。一点钱，你要挂在嘴边多久？”
我看着她，点了下头。
“下车。”
高驰伸手去调空调。
“陆哥，别闹。下午还得让你公司的财务确认那六百万。”
“我说，下车。”
许嘉宁从后排下来，鞋跟磕着水泥地。
“一个座位，至于吗？”
我把礼盒拿出来，放回衣袋，又把工装搭在胳膊上。
“你们叫车去。”
高驰下车时还举着手机。
“录着呢。大老板这点肚量，让人看见不好。”
我把车挪进旁边空着的维修场，熄火，确认里面没人。
赵师傅从车间探出头。
“陆总，修车？”
“借你的锤子用一下。人都往后站。”
许嘉宁跟到隔离线外，嘴角还挂着笑。
“你还能把车砸了？”
我抡起锤子，砸在引擎盖上。
砰的一声。
掌心震得发麻，车盖凹下去一块。
高驰的手机差点掉进水沟。
许嘉宁往后退了两步。
“陆衡！你有病啊！”
我又砸掉了那块被烟烫过的外侧饰板，把锤子放回地上。
“车是我婚前买的，维修费我自己出，不报保险。”
赵师傅看着凹下去的车盖，嘴张了半天。
“那……我给你叫拖车？”
“叫吧。”
我拨通助理唐禾的电话，开了免提。
“给嘉盛准备的六百万新增投资，停止推进。”
许嘉宁扑过来抓我的手机。
我侧身避开。
“已投进去的钱，按合同和审计结果办理退出。借款到期的发函，没到期的按约走。”
唐禾停了一下。
“陆总，明白。”
高驰跨过隔离线，声音变了。
“车随便砸，钱不能停！”
我抬起眼。
“我投资她家的厂，你急什么？”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接上话。
我的手机又响了。
岳父打来的。
他没问车，也没问女儿。
第一句话是：“钱明天几点到账？”
【第二章】
我到许家时，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许振邦坐主位，丈母娘周玉兰守着汤锅，小舅子许嘉树把腿搭在空椅子上。
没有我的碗。
许振邦用筷子点了点桌面。
“坐下，把事情说清楚。”
我拉开椅子。
许嘉树没收腿。
“姐夫，给你个台阶。跟我姐道个歉，再把钱打过去。”
我把椅子往旁边一挪。
他脚下落空，整个人往桌边栽，额头撞上了汤勺。
周玉兰赶紧给他揉脑门。
“陆衡，你怎么还动手？”
“我动的是椅子。腿是谁的，你问谁。”
许振邦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今天发什么疯？六百万，是你早就答应的！”
我把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
“投资意向。新增资金以审计通过、正式协议签署为前提。你们拖了三次，不肯交完整账册。”
“自家人看什么账？”
“借钱的时候讲公司，查账的时候讲自家人。您这个切换，比厂里的电闸还快。”
许嘉宁从厨房出来，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水溅在文件边上。
“你非要把家里弄成谈判桌？”
“是你爸问钱几点到账。”
许振邦翻了两页，手指停住。
“以前都没这么多事。”
“以前我愿意。”
屋里只剩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我又抽出三份借款合同。
“衡实机电借给嘉盛的八百万，五百万已经到期，三百万下个月到期。投资的四百万，跟借款是两回事。我不会把注册资本当存款取走，你们也别把借款当彩礼。”
许嘉树把纸推回来。
“你娶了我姐，帮她家不是应该的？”
“那你找我借钱的时候，为什么没叫我一声爸？”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周玉兰抬手指着门。
“有几个钱就这么说话？没有你，我们家还不吃饭了？”
我看了眼桌上的菜。
“挺好。那以后各吃各的。”
许嘉宁想端杯子，又把手缩了回去。
“你今天就是冲高驰，对不对？”
“他拿着你家开的工资，让我给他当司机。你拿着我公司的钱，拍我给他取乐。我不能有意见？”
“他只是开个玩笑。”
“我现在不续投，也是开个玩笑。你们怎么不笑？”
许振邦站起来，椅子刮过地板。
“厂里几十号人等着吃饭，你把钱停了，工资怎么办？”
“这六百万原定买新设备，不是工资。工资账户上个月还有钱，钱去哪了？”
许嘉树摸了下口袋里的车钥匙。
我盯着那枚新车标。
他立刻把钥匙塞了回去。
许嘉宁横到他前面。
“明天那么多人来，你不能让爸下不来台。”
“我可以到场，核对合同。”
“我要你道歉！”
“那你得另约人。”
我拿起文件袋，许嘉宁追到门边。
“你今天敢走，我就把你砸车的视频发出去。”
我停下脚步。
她抬着下巴，手指已经点开相册。
“怕了？”
“记得发完整的。”
下楼后，我叫了一辆网约车。
司机看见我手里的湿工装，问：“师傅，刚下班？”
我拉开后排车门。
“刚辞了个兼职。”
“什么兼职？”
“给一家人当提款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两眼，伸手把付款码翻了过去。
“车费到了再付。我这个不用你投资。”
车还没开出小区，唐禾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陆总，您夫人把视频发进客户群了。”
【第三章】
许嘉宁给视频配了两行字。
只因把副驾让给多年好友，丈夫当众发狂。
现在还要撤资，逼我全家低头。
视频从我抡锤那一刻开始。
前面扔衣服、递胸牌、让我笑的部分，一秒没留。
我点开群聊。
许嘉树正在里面说：“我姐平时受了多少委屈，我们一直没讲。”
高驰跟了一句：“男人事业再成功，也得控制情绪。”
赵师傅给我发来一段录像。
“我听见你喊人退后，就拿手机拍了。怕有工人进场，以后扯皮。这个能用不？”
我让他保留原件，又请唐禾去取行车记录仪里的文件。
邵平律师坐在我办公室，先看了车损照片。
“这两锤子，图什么？”
“上头了。”
“承认得挺快。”
“修理厂报价也挺快。一万八。”
他把照片扣在桌上。
“自己的损失自己认，别把砸东西当成讲道理。剩下的，我陪你按合同办。”
我点头。
唐禾把整理好的视频发来，原始文件另行保存。
完整画面里，高驰坐在车里指挥我。
许嘉宁举着手机说：“他最好哄，喊声老公就行。”
我把视频发进原来的客户群，只补了一句话。
砸车是我失控，维修损失由我承担。投资事项另有合同，请勿将两件事混为一谈。
群里停了两分钟。
第一个说话的是供应商老郑。
“陆总，你给他们投资，他们还给你发司机牌？”
第二个是许振邦。
“家事不要放群里说。”
老郑回得很快。
“不是您儿子先说的吗？”
许嘉树撤回了一条消息。
又撤回一条。
撤到第三条，系统提示超过时间。
他退出了群聊。
许嘉宁打来电话。
“你就不能给我留点脸？”
“视频不是你发的吗？”
“你明知道我是一时气话！”
“你的一时，够剪出两分半钟。”
她呼吸卡了一下。
“明天到酒店。你把这件事压下去，我们还能过。”
我没接这句话。
桌上的另一部手机响了。
来电人自报姓孙，是恒信融资公司的项目经理。
“陆先生，打扰您。我通过衡实的公开电话联系到您的助理，想核实一份担保材料。”
邵平把笔停在纸上。
我按下免提。
“什么担保？”
“一千八百万的企业融资，您是拟追加的个人连带保证人。扫描材料上有您的签名，我们需要当面核验原件和本人意愿。”
我看向邵平。
他已经打开电脑。
“请把材料通过正式邮件发来。”
三分钟后，我看见了那份文件。
借款企业是嘉盛。
保证人名单里，许家几个有财产的人都在。
最后一个是我。
签名有七八分相似，身份证复印件也是我的。
附件里还列着衡实机电的股权和我名下的房产。
我重新拨通许嘉宁的电话。
“那份一千八百万的保证书，谁签的？”
她那边没声了。
我把文件翻到末页。
“许嘉宁，我在问你。”
她终于开口。
“只是先交个材料，明天你补签一下。”
邵平的笔尖压断了纸。
“谁签的？”
“我。”
我后背贴住椅背，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知道连带保证是什么意思吗？”
“高驰说了，借到钱把厂做起来，根本不用你还。再说，你总不能真让爸的厂倒了吧？”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你公司的名声，也不能不要。”
【第四章】
第二天，酒店会议室门口立着一块展板。
嘉盛升级融资项目洽谈会。
下面印着衡实机电的名字。
我伸手摸了一下，胶还没完全干。
许振邦迎上来，先看见我，再看见邵平。
“家里吃个饭，你带律师干什么？”
“您家吃饭还带项目经理和融资合同？”
孙经理从里面站起来，跟我握手。
他的文件夹夹在腋下，没有放到主位上。
高驰坐在投影仪旁边，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金表。
那块表我见过。
上个月许嘉宁说项目组辛苦，申请了二十万团队激励。
我当时问明细，她说晚点补。
现在不用补了，至少有一部分戴在了手上。
许嘉宁拉我到一旁。
“你今天别再闹。先把合同签了，回家我跟你解释。”
“签什么？”
“你都看过了。”
“所以你连拿一份假的给我看，都省了？”
她捏住我的袖口。
“我都主动找你说话了。”
我低头看她的手。
“我公司的六十二个人，每个月也主动找我说话。他们说，陆总，工资什么时候发。”
她把手松开。
高驰拍了两下手。
“人齐了。陆总，昨天大家都有情绪，今天翻篇。你先表个态，我们再谈正事。”
投影幕上跳出一页文字。
居然是替我写好的道歉稿。
第一行写着，我因家庭琐事冲动撤资，给嘉盛造成不良影响。
我看完，差点给他鼓掌。
“高总还管写检讨？”
他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放。
“给你节省时间。”
“那你帮我念一下这个。”
邵平把书面声明递到他面前。
我本人从未签署该保证文件，从未授权他人代签，也不予追认。
高驰没有伸手。
许振邦先把纸抓了过去。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陆衡，夫妻之间替对方签个名字，这也叫事？”
孙经理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寸。
“许总，担保必须核实本人意愿。我们正是发现联系方式和资料存在疑点，才通过公开渠道联系陆先生。现在这项增信条件不能成立，原方案暂停。”
周玉兰站起来，把一支笔往我手里塞。
“他来都来了，现场签不就行了？”
我没接。
笔掉在桌上，滚到孙经理面前。
孙经理也没接。
一屋子人看着那支笔滚了一整圈。
高驰去按遥控器，想切掉屏幕。
投影却卡在了道歉稿上。
他按了三次，屏幕没动。
我指着那行字。
“情绪失控我承认。冲动撤资不承认。我停止的是尚未形成正式投资义务的新增资金。已有股权怎么退，借款怎么还，律师会分别处理。”
许振邦嘴角抽了抽。
“你拿六百万吊着我们，现在说不投就不投，哪有这么做事的？”
邵平翻开文件。
“许总，这是三次书面催交财务资料的记录。每一次都注明，未通过审计不进入正式签约。您回复的都是再等等。”
高驰伸手去拿文件。
邵平压住页角。
“您是嘉盛哪一位授权代表？”
“我是项目顾问。”
“那请先提供授权范围。”
高驰伸出的手停在桌子上方。
许嘉树在后面说：“他跟我姐关系好，大家自己人。”
孙经理合上文件夹。
“关系好不能替代授权，也不能替代担保。”
许嘉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她看向高驰。
“你不是说材料先过了，后面都好办吗？”
高驰扯了下领带。
“我说的是按正常流程。你别把所有话都推到我身上。”
我拿过遥控器，拔掉电池，再装回去。
屏幕终于黑了。
“好了，检讨大会散会。接下来谈还款。”
许振邦把纸拍在桌上。
“我一分钱都不会还！你敢把家里逼上绝路，我就让大家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邵平把另一份函件推过去。
“您的意见，我们记录了。”
我刚站起来，唐禾的电话响了。
她那边有叉车倒车的提示声。
“陆总，嘉盛正在装车。有两台设备，是我们租给他们的。”
高驰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叫住他。
“高总，项目还没融资，就开始搬家？”
【第五章】
厂门关着。
许嘉树比我先回来，站在门内晃钥匙。
“私人场所，闲人免进。”
我隔着门看见那辆平板车。
车上已经固定了一台封边设备。
设备侧面有一块旧漆，是当年运输时蹭掉的，我亲手补过。
“车上那台设备，衡实出租给嘉盛的。把产权文件拿给司机看。”
许嘉树伸手一指。
“放在我家厂里就是我家的。你以前送的东西，现在还往回要？”
邵平在旁边接话。
“租赁合同、采购发票、设备编号，我们都带了。您可以主张所有权，但不能靠站得离它近。”
司机从驾驶室下来，挠着后脑勺。
“等会儿，到底谁的？我接的是运货单，不是夺宝单。”
许嘉树把手机递过去。
“高总会跟你解释。”
司机没接。
“谁付款都得有手续。你们先说清楚，我这车今天有行车记录，别回头把我也算进去。”
他爬上车，把钥匙拔了。
许嘉树伸手去拦，被司机一眼瞪了回去。
“车是我的，这个没争议吧？”
我报了警，同时把设备资料发给负责沟通的人员。
民警到场后，没有替任何一方宣布产权归属，只让双方出示文件，要求有争议的设备先停止运输。
许嘉树还想嘴硬。
赵师傅从车间拿出设备保养册。
扉页贴着租赁标识，编号和合同一一对应。
他翻开后面的签收页。
“嘉树，字是你签的。”
许嘉树瞪着他。
“你还想不想干了？”
赵师傅把册子摊平。
“工资两个月没发了。你先问问这厂还想不想开。”
围在车间门口的几个工人往前走了一步。
许嘉树攥着钥匙，往后退了半步。
许振邦赶到时，设备已经准备卸回原位。
他先骂儿子，转头又指着我。
“你把机器拿走，订单谁做？工人谁养？”
“合同没到期，我没说要提前搬走。是你们自己往外卖。”
“什么卖？挪个地方保养！”
司机举起运单。
“我终点是二手设备市场。”
许振邦一把夺过去。
司机把纸抢回来。
“别撕，我还得结运费。”
门口几个工人没忍住，低下头咳了两声。
我看着许振邦。
“原定今天查账。现在把门打开，按我们之前确认的范围，让会计师进去。”
“你怀疑我？”
“您今天想把我的机器送去保养，路线经过二手市场。我很难不怀疑。”
他盯着我，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绷起。
电话又响了。
是供货商催款。
他接起来，说了两句，声音越来越低。
挂断后，门开了。
财务室里，出纳把几个纸箱搬到桌上。
周玉兰跟在后面。
“都在这儿，看吧。看出花来，也是一家人。”
会计师戴上手套，开始核对账册与银行流水。
我坐在门边等。
纸页翻到第三摞时，负责核账的人抬起头。
“这笔一百二十万的设备升级服务费，合同对应的验收资料在哪里？”
出纳递过来两张打印纸。
纸上是效果图。
设备型号没有，服务清单没有，项目成果也没有。
收款公司叫驰远咨询。
高驰的驰。
周玉兰上前去收那两张纸。
“这是嘉宁负责的，我不懂。”
会计师没有松手。
“付款审批上，有您的签字。”
她手指一僵。
许嘉树在门口说：“那是品牌升级，不是机器。”
“那为什么入账成设备升级？”
“写错了呗。”
会计师又翻出一张单据。
“这一张的采购经办人，是您。”
许嘉树往后挪了一步，撞上了门框。
我打电话给许嘉宁，让她过来核实。
她进门时，高驰的电话还接着。
“你别什么都答，咨询服务没有实物很正常。陆衡就是想用这个拿捏你。”
我指着桌上的流水。
“你们拿一百二十万做了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做品牌。”
赵师傅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工资表。
“四十二万。”
没人接话。
他把表举起来。
“欠大家的工资，四十二万。你们做这个牌子，能不能先让我们吃上饭？”
许嘉宁伸手去拿那两张效果图。
纸边被她捏出了一条折痕。
【第六章】
高驰没认输。
当天下午，我三个客户接到了同一种说法。
陆衡因婚姻纠纷恶意抽贷，准备拆生产线，嘉盛无法交货。
其中一家客户的采购负责人罗经理，直接到了衡实。
他把订单拍在桌上。
“我不管你们夫妻怎么过，交货日期不能变。我这边门店已经定了开业时间。”
我给他看租赁合同，又给他看设备仍在厂里的现场记录。
“我没要求提前收回设备。嘉盛自己的资金问题，也不是昨天才发生。”
罗经理用手指敲了敲合同。
“我听懂了。但对我来说，机器是谁的，不如货什么时候出来重要。”
这话我认。
我给嘉盛投钱，不是买几句谢谢。
厂里的订单、工人和设备能转起来，债权才有回收的可能。
真让它停成一个空壳，许家不好过，我也得跟着亏。
我把生产排期拿出来，和罗经理一项项核。
临时采购缺口、材料到货时间、工人复工条件，全得解决。
罗经理看完，提了两个条件。
预付款必须进入监管账户，优先保障本订单的材料和必要生产支出。
还要我公司对其中一段配套设备交付承担明确责任。
唐禾翻着成本表，抬头看我。
“陆总，这部分利润得让掉不少。”
“把上限和责任写清楚，能做的接，做不了的别装。”
罗经理把笔递过来。
“这句我爱听。”
我刚要签，楼下保安打来电话。
“陆总，许女士在门口开直播，说您不让她回家。”
我抬头看了眼办公室玻璃门。
上面贴着衡实机电四个字。
“她回家回得挺有事业心。”
罗经理差点把刚喝的水吐回杯子。
我请他稍等，带着邵平下楼。
许嘉宁站在门口，面前架着手机。
高驰不在镜头里，站在花坛旁边指导她。
“说你只想好好过日子。别提融资，也别提担保。”
我走近时，他闭上了嘴。
许嘉宁转过身。
“陆衡，我来找你，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这是公司，不是家。你可以预约谈事，不能堵着员工进出。”
她把手机转过来。
“大家都看着，你就说，你是不是因为高驰撤资？”
“我因为你们拒绝完整审计，使用未经我认可的担保材料，还试图转走出租设备，停止新增投资。”
她张嘴要接，我指向花坛。
“那位高顾问就在现场。你问问他，这三件事，哪一件是我编的？”
高驰抬手挡住手机。
“商业机密，不方便公开讨论。”
“刚才教她直播的时候，怎么不说商业机密？”
许嘉宁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她的手机往下按。
屏幕朝着地面，仍然在播。
我对着镜头补了一句。
“砸自己的车是我的失控行为，我承担损失，也接受批评。但这不等于任何人可以冒我的名义担保。涉及其他人的材料，不在直播里展示，我们通过正式渠道处理。”
邵平递出一封函件。
“要求停止传播失实信息，保存相关记录。请签收。”
高驰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发。”
邵平看着他。
“您先别急，我还没说给谁。”
旁边一个等进门的员工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许嘉宁关了直播。
她提起脚边的保温袋，里面是排骨汤。
“你先吃点东西。你胃不好。”
我看见袋子底部印着外卖店的名字。
她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把袋子往身后藏。
“我工作忙，没来得及做。”
“我没要求你做。”
我从钱包里拿出那张家属司机的胸牌，放在保温袋上。
“这个也还你。”
她伸手想抓我，又在碰到袖口前停住。
“真就一点余地都没了？”
“有。查账，还钱，配合纠正假材料。”
高驰在旁边笑了一声。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新投资人我已经联系了，不差你这点钱。”
我看向他。
“那很好。先把四十二万工资补上。”
他的笑挂在嘴边。
“投资有流程。”
“你拿我公司六百万的时候，可没这么讲流程。”
我转身回楼上。
签完订单安排，罗经理给我推来一张名片。
“启诚制造。他们在找现成产线和熟练团队，有收购意向。但我先说明，价格按账谈，别指望谁替亲戚填坑。”
我收下名片。
晚上，许嘉宁给我发来一张企业登记截图。
驰远咨询的股东名单上，没有嘉盛，也没有许家任何一个人。
她问我：“这家公司，为什么只有高驰一个股东？”
我拨过去。
“你现在才查？”
她在那边翻动纸张，声音绷得很紧。
“他说这家公司是替我们家搭的融资平台。”
【第七章】
第二天下午，高驰把所谓的新投资人请到了厂里。
许振邦专门换了西装，连门口的横幅都改了。
战略合作，共创未来。
我到的时候，他抬手挡住门。
“今天没你的事。”
里面的人听见我的声音，站了起来。
“陆老板？”
我也认出了他。
以前给衡实处理淘汰设备的，郑老板。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另一只手拿着卷尺。
许振邦脸上的笑停住。
“你们认识？”
郑老板点头。
“老客户。他卖给我的设备，手续一直齐。”
我看了眼横幅，再看他的卷尺。
“您现在做投资了？”
“没有啊，我来收机器。”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郑老板把茶杯放回去。
“怎么，你们不是整体处理设备？高经理跟我说，股东都谈好了，先给诚意金，后面分批交货。”
许嘉宁站在高驰身边，手指捏着手机边框。
“你说的新投资人，就是收废旧设备的？”
郑老板皱起眉。
“二手设备，不是废旧。你们这个说法影响报价。”
许嘉树往桌边挤。
“郑总，形式不重要，钱到位就行。你先给我们打两百万，机器之后肯定交。”
郑老板把卷尺往腰上一挂。
“我收设备，不收愿望。”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意向单。
收款账户写的是驰远咨询。
我把纸转向许振邦。
“厂里的设备，卖出去的钱进高顾问的账户？”
高驰伸手来拿。
郑老板一把按住。
“你别抢。我现在也得问清楚，设备到底是不是你的？”
许嘉宁把一沓打印纸扔到高驰面前。
“一百二十万的款进了你公司，你说要做融资筹备。那三十万转到我弟账户里，是什么？”
许嘉树猛地抬头。
“姐！”
高驰看了他一眼。
“你问你弟。”
许嘉宁转身盯着许嘉树。
他先看父亲，再看母亲，最后把脸转到窗外。
“就是……项目辛苦费。”
“新车首付，是这个？”
他没说话。
周玉兰上去拉许嘉宁。
“你弟跑前跑后，拿一点怎么了？钱也没给外人。”
我看着她。
“出纳不知道钱去哪了，母亲倒是知道得挺清楚。”
她手一抖，把女儿袖口拧成了一团。
高驰拿起外套。
“你们家庭内部的分配，我不参与。咨询合同正常履行，有什么问题走法律程序。”
邵平从文件袋里拿出复印件。
“会走。服务内容、实际成果、费用去向、关联交易审批，都要核实。”
高驰把衣服往胳膊上一甩。
“别吓唬我。签字的不是我一个人，许嘉宁也拿过钱。”
许嘉宁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向她。
她嗓子发紧。
“他给过我三十万，说是阶段分红。”
“你拿了？”
她点头。
“所以你签了付款审批，还替他在我面前说审计没必要？”
她的下嘴唇被牙齿咬出一道白印。
高驰往前走了一步。
“说白了，谁也别装干净。嘉宁，你忘了你怎么说的？你说陆衡只会守着机器，不懂包装，你受够了跟客户介绍自己是做展柜的。”
许嘉宁拿起桌上的水杯。
我以为她要泼人。
她握着杯子，水晃了几下，洒了一手。
“你说融资做成了，带我去做自己的品牌。”
“我说的是成立项目组。”
“你说带我走。”
“跳槽不也叫走？”
郑老板往旁边挪了把椅子，避开他们。
“你们感情的报价，我听不懂。我就问，这笔诚意金，还要不要我打？”
许振邦立刻转过去。
“打！”
我指着合同。
“产权没核清，收款账户也不对。”
郑老板把意向单收回包里。
“那就是不能打。”
许振邦的手还伸在桌面上，指尖悬着。
高驰趁机往门口走。
许嘉宁追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把你拿的钱说清楚！”
高驰甩开她。
“钱花在你家项目上了。你不是最会哄你老公吗？继续哄啊！”
她踉跄一步，撞到门边的横幅架。
横幅歪下来，盖住高驰半个脑袋。
共创未来四个字，正好贴在他胸口。
他扯了两下没扯下来，郑老板过去帮他把支架扶正。
“别弄坏。这个不能算设备款里。”
许嘉宁站在原地，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有再追。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邵平面前，把手机放下。
“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都在里面。我不删。我的责任怎么认，你告诉我。”
邵平没拿她的手机。
“先依法保存原始记录，另外请你自己的律师。我不能同时代理你和陆先生。”
她手指缩了一下。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说一家人。
【第八章】
许嘉宁愿意交资料，不等于事情就结束了。
周一上午，启诚的人来做现场核查。
负责人把初步报价放在桌上，只说了两句。
“我们买的是能继续生产的企业，不是替旧股东还人情。”
“工资、债务、关联资金占用，必须先厘清。”
许振邦看了报价，直接把纸推开。
“我这个厂，光投入就不止这些！”
负责人指着停着的那条线。
“投入不是现值。订单延期了，账款逾期了，还有设备不是你们自己的。这些都得扣。”
他转向我。
“陆总，您的股权也得按实际情况谈，不能因为您是介绍人就例外。”
“明白。”
唐禾站在我后面，手里夹着计算表。
纸上有一行用笔圈着。
预计损失。
我看了两遍，没让她擦。
这不是拿嘴赌气就能拿回来的钱。
我当初图省事，拿亲戚两个字替代了不少该做的核查，现在账单到了。
许振邦见我没说话，往椅背上一靠。
“你不是能耐吗？我不签，谁也别动我的厂。咱们一起耗。”
启诚负责人把文件收进包里。
“可以。我们还有别的项目。”
他真起身往外走。
许振邦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没叫住。
等人出了门，他盯着我。
“你去把他叫回来。”
“您刚才说不卖。”
“我是谈价！你懂不懂谈价？”
“我懂。所以人家也能走。”
许嘉树在旁边拍桌。
“少装！人是你找来的，就是合伙压价！”
邵平把另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可以再找评估，也可以找其他受让方。我们的条件始终是依法清偿到期债务，不限定必须卖给谁。”
许嘉树翻了两页，没翻出能骂人的地方。
他把文件拍回去。
“你们律师就会说这些！”
邵平点头。
“是，收了钱，总得说点有用的。”
中午，许振邦接到通知。
衡实就到期债权申请的财产保全，经审查获准，相关手续已送达。
邵平特意当着他说明，保全不等于判决，更不等于我的钱已经收回。
许振邦没听完，先把手机砸在桌上。
“你动我的房子？”
“您去年为那五百万借款提供了个人保证。合同原件在这儿。是否承担、承担多少，由协议履行情况和法律程序确定。”
他盯着最后一页的签字。
那次签字，他特意拿了自己的笔，还夸我做事周到，连家里人的手续都备齐了。
现在他把那张纸揉出一条折痕。
“我是你爸！”
我把纸抽回来，抚平。
“您今天已经叫过我陆总、陆衡、小畜生。这个称呼可以留着等会儿用，先谈欠款。”
周玉兰坐不住了。
“房子是我们住的！你真让我们去大街上要饭？”
“你儿子买车的时候，不是说有本事自己挣钱？”
她转头去找许嘉树。
许嘉树把椅子往门边拖。
“我车卖了也不值多少。”
“那你先卖。”
他嘴张着，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下午两点，罗经理打来电话。
他的订单不能无限期等，最迟当天五点，必须拿到可执行的生产和资金方案。
不行，他就更换后续供应安排，并按合同处理违约问题。
电话开着免提。
许振邦听完，端起茶杯，杯沿磕了两次牙。
我没催他。
唐禾把新的资金安排表放下。
监管账户、材料采购、欠薪处理、新资金投入条件，每一项后面都有责任主体。
没有任何一行写女婿兜底。
许嘉宁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她忽然转身，对许振邦说：“爸，别拖了。”
许振邦抬手指着她。
“都是你交的好朋友！”
“他进公司，是我推荐的。我认。但每个月给他批费用，你们谁拦过？”
周玉兰拿纸巾擦眼睛。
“我们不都是为了你？”
许嘉宁把一张新车付款记录放到桌上。
“这也是为了我？”
许嘉树伸手去抓。
她先一步压住。
“别碰。你那三十万，按核查结果该退就退，别再等陆衡替你补。”
她说完，转向我。
“我想单独跟你谈。”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
她把一份自己列的财产清单递过来。
婚后存款、共同购买的东西、她个人名下的财产，都写在上面。
“我请了律师。担保材料的事，我会按事实说明。”
我接过纸。
她抬起头。
“如果我全改，你能不能……”
楼下货车鸣了一声笛。
我等声音过去，才开口。
“该分的共同财产，我不会少给。你该承担的责任，也别算在婚姻头上。”
她捏住清单的另一端，没有松开。
“我问的不是钱。”
“我知道。”
纸边被她攥皱了。
最后，她一点点松了手。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四十分。
许振邦在会议室里喊：“把人叫回来！我谈！”
【第九章】
启诚负责人回来时，没有坐许振邦让出的主位。
他把椅子拉到桌边，摊开文件。
“先确认一件事。这是商业收购，不是给任何一家人救急。评估、债权清单和交割条件，按附件执行。”
许振邦抬手想打断。
对方把笔合上。
“有异议可以提，条件谈不拢也可以不签。”
许振邦的手停了几秒，落回桌面。
方案不是让许家当场破产，也不是让我一分不少地把钱揣走。
新股东投入资金，承接经营。
旧股东退出管理，股权按核定价格转让。
欠薪、供应商款和其他到期债务，分别纳入经相关各方确认的清偿安排。
查实的个人占款要退，涉嫌违法的事项另行处理。
属于我公司的股权，我认折价。
属于我公司的借款，按清偿协议收回；未即时清偿的部分，不因签了收购协议就凭空消失。
邵平一条条念。
许振邦每听一条，手里的烟就往烟灰缸上磕一下。
磕到最后，烟还没点，已经断了。
“经营权都交出去，我们家以后干什么？”
启诚负责人看向他。
“如果岗位需要，能力匹配，可以应聘。但原来的职位，不保留。”
许嘉树立刻站起来。
“我一个采购负责人，你让我应聘？”
负责核账的人抬头。
“你经办的几笔采购，还没有核清。”
他站了两秒，又坐下去。
周玉兰忽然把自己的包放到桌上。
“这个包，买的时候九万多。先抵一点，行不行？”
没有人伸手。
邵平说：“实物如何处理，由你们自己决定。清偿金额以协议和实际到账为准。”
她抱回包，拉链拉了几次都没拉上。
许振邦看向我。
“陆衡，你真看着我们全家出去求人？”
我把欠薪表放在他面前。
“赵师傅已经来求过你四次了。”
他低下头。
表上有一处油手印，盖在赵师傅的名字旁边。
赵师傅不是专门来见证谁倒霉的。他还要回车间确认排产，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总，大家不管谁当老板，就问两件事。欠的工资什么时候发，后面还能不能干。”
许振邦嘴唇抖了两下。
启诚负责人把安排指给他看。
“条件达成，按这个日期支付。你可以让职工代表另行核对，不需要只听我说。”
赵师傅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看清楚再签。你的工资，不是谁的人情。”
他拿着复印件出去了。
许嘉宁突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她手里拿着那条项链。
礼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从我放在家里的外套里找了出来。
“你本来是要送我的，对不对？”
我看着盒子，没伸手。
“那天是三周年，我记得。只是爸的事急，高驰又说……”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因为高驰的名字，已经没人愿意替她接下去。
她抓着盒盖，指甲刮过纸边。
“老公。”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停了。
她把声音压低。
“你不是一直都让着我吗？再让一次。我以后不这样了。”
我把盒盖合上，推回她手里。
“别哄了，我今天带了律师。”
邵平正在喝水，一口没咽下去，侧过脸咳了两声。
许嘉宁的手停在半空。
高驰从门外进来，正好听到后半句。
他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我已经列了服务清单。咨询费不是你们想退就退，别想让我一个人背锅。”
许嘉宁转过身。
“我没有让你一个人背。该我认的，我已经写了说明。你让我替陆衡签字，说他最后一定会补签，那些聊天记录我也保存了。”
高驰伸手去拿她手机。
她退到桌后。
“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叫人。”
门外有人敲门。
前台探进头。
“高先生，之前联系过您的办案人员到了，请您去核实相关情况。”
高驰看着许嘉宁。
“你真把材料交了？”
她没回答，把手机放进自己的包里，拉好拉链。
邵平补了一句。
“是否违法、如何处理，由有关机关认定。今天签的商业协议，不替任何人撤掉应承担的责任。”
高驰抓起桌上的纸，最上面那张落到地上。
许嘉树弯腰去捡，看清自己的名字后，手缩了回去。
纸留在椅子腿边。
高驰出去时，肩膀碰倒了门口的宣传架。
这回没人替他扶。
许振邦盯着门口，半晌没动。
然后，他的腿一软，坐回椅子，膝盖撞上桌沿。
“怎么就到这一步……”
他把断烟碾在烟灰缸里，又重复了一遍。
周玉兰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
许嘉树拿起笔，先看父亲，再看姐姐。
“都签？”
许振邦没应。
我把属于自己的文件抽出来，核对过最后一处金额，先签了名字。
一笔一画。
这一次，谁也没替我签。
五点前，最后一份必要的确认件发了出去。
罗经理收到可执行方案，回了两个字。
继续。
会议室门打开，车间那边传来试机声。
许嘉宁坐在椅子上，手里仍攥着项链盒。
我收好文件，她叫住我。
“那辆车，你还修吗？”
“修。”
她抬起眼。
“那我们……”
“车坏了，花钱能修。你别接着往下问了。”
【第十章】
第二天，我和许嘉宁提交了离婚申请。
工作人员把需要确认的事项逐一说清楚。
她拿着笔，在是否自愿那一栏停了很久。
我没有催。
最后，她写下名字。
出门后，她把那条项链递给我。
“还你。”
我接过来，放进文件袋。
她看着那个动作，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你以前不会这样收东西。”
“以前我还会替你把盒子放好，怕压坏。”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
“我那天不该把衣服扔地上。”
“你不该的，不止那一天。”
她点了点头，没再争。
接下来的交割，我每次都在场。
该补的手续补，该核的账核。没人一句话就把嘉盛从许家口袋里拿出来，也没人点一下手机，就让欠款全部到账。
有一次核对到晚上，唐禾把计算器推到我面前。
“陆总，按现在的安排算，投资和处置折损加起来，预计少拿二百多万。后续债款还有履行风险，不能当成已经收回。”
我重新按了一遍。
数字没因为我多按一次就变好看。
邵平坐在旁边，问我：“后悔？”
“后悔以前没把账查清楚。”
“还有呢？”
“那车只砸一下，可能还能省四千。”
唐禾捂住嘴，转身去打印文件。
我把计算器放下，签了确认页。
损失摆在纸上，比继续靠一句一家人往里面填钱强。
许家的东西，也开始一样样处理。
许嘉树先卖了新车。
他到厂里交钥匙那天，买家当着他的面挑毛病。
“开了这么点时间，落地折价就这些，不卖我走。”
他把钥匙抓紧，想反悔，又看见旁边等着核对退还占款的财务人员。
最后，他把钥匙放进了对方手里。
周玉兰的包卖了不到她说的那个价。
她拎着空布袋过来找我，张口就说鉴定的人压价。
我指了指会议室。
“跟买家谈。我不是回收站。”
她站了半天，转身走了。
许振邦开始处理自己名下可用于清偿的财产，并和债权人逐项落实安排。
他来交接办公室那天，原来那块董事长的牌子还在桌上。
新的人事负责人给他递了两个纸箱。
“私人物品您带走。公司资料留下，麻烦配合核对。”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
“这个也不能拿？”
“您拿吧，登记一下就行。”
他把牌子塞进纸箱，边角露在外面。
出门时撞到了门框，他又把它往里压了压。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没有过去帮忙。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抱着纸箱从楼梯下去。
许嘉宁也签了自己的离职交接。
她分到的婚后共同财产，依照离婚协议确认归属；她需要退还的款项、自己承担的担保和其他责任，另行处理。
我的婚前公司股权没有因为她是妻子就变成她随意处置的东西。
我也没拿撤资两个字，顺手吞掉她该得的部分。
她带着自己的律师把每一页看完，没再要求我替她省掉手续。
此前传播的失实内容，她逐一作了更正。
高驰的调查还在继续。
办案人员找我补充过材料，我提交原件、核对记录，等正式结论，没有在网上替谁先写判决。
许嘉树有次托人传话，说大家毕竟沾亲带故，问能不能把他涉及的那笔钱再缓缓。
我把清偿协议发给对方。
没多说一个字。
冷静期结束后，我们按约再次到了登记处。
许嘉宁比我早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证件袋。
旁边一对年轻人因为照片没带齐，互相埋怨了两句，又一起下楼去补拍。
她看着那两个人，忽然问：“如果没有高驰，我们是不是不会这样？”
我坐到她旁边。
“没有高驰，你也觉得我的钱能随便用，我的名字能随便签，我生气了，叫一声老公就行。”
她把证件袋压在膝盖上。
“我以为你不会走。”
叫号声响了。
我站起来。
“走吧，轮到我们了。”
手续办完，她跟着我走到门外。
修好的车停在路边。
引擎盖换过，颜色在太阳底下略有一点差别。
她走向副驾，手伸到门把手前，又收了回去。
“我习惯了。”
我替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坐进去，隔着车窗看了我一会儿。
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报了一个地址。
那是许家新租的住处。
车开走，我的手机响了。
赵师傅发来一张到账截图。
欠下的工资，按照经确认的安排支付了第一笔。
他在语音里说：“陆总，今晚几个老伙计请你吃饭，不谈钱。”
我回他：“不谈钱的饭，现在对我吸引力很大。”
他发来一阵笑声，背景里有人喊机器开了，语音就断在半截。
我没有立刻上车。
路边风吹得文件袋翻了一下，我把它压平，放进后备箱。
里面有离婚证，有股权交割文件，有还在按期履行的债务清单。
那张家属司机的胸牌，我从夹层里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去接我爸妈吃饭。
我爸从楼道出来时，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那件被我洗干净的旧工装，穿在他身上。
他围着车走了一圈，指着引擎盖问：“修了多少？”
“一万八。”
他抬起脚，原本要往副驾坐，听完又退了回去。
“那我坐后面。前头这块地方太贵。”
我笑出了声，替他拉开车门。
“修都修了，不坐更亏。”
他这才弯腰进去，把包子袋放在腿上，又从里面挑了一个递给我。
“先吃。你妈说你这两天忙，怕你又空着肚子开车。”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豆腐馅，放了辣椒，烫得我直吸气。
我爸赶紧把豆浆塞过来，嘴上还不闲着。
“以后手痒，回厂里拆旧机器去。拆完能卖钱，别尽干赔本的活。”
我妈在后排拍了他一下。
“吃你的。包子都堵不上嘴。”
我给他扣好安全带，把剩下半个包子吃完，发动车。
拐出小区的时候，我爸低头检查了一遍裤兜，又摸了一遍座椅。
“这回没坐坏吧？”
我握着方向盘，笑得肩膀直抖。
“没。您放心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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