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前夜，旧宅枯井里挖出了一具骸骨。
死而复生的阿姐扑进新帝怀里泣不成声：
「当年救陛下的人是我，妹妹为夺恩宠，竟将我推入枯井活埋！」
裴玄度拔剑抵住我的咽喉，双目赤红：
「虞雀衣，顶替白微享了孤三年专宠，你拿什么偿？」
我低头看了看那具骸骨，又看了看阿姐。
坏了。
阿姐还活着，那当年被我一铁锹拍进井里的，究竟是谁家的倒霉催？
01
裴玄度是满朝文武公认的痴情天子。
痴情到什么地步，御花园里飞过一只母苍蝇，都得被内侍省乱棍打出去。
只要我开口，我能骑在他脖子上摘太和殿的琉璃瓦。
整整宠了我三年。
可封后大典前一夜。
死遁三年的阿姐虞白微，带着一具从虞府枯井里挖出来的骸骨，跪在了宣政殿前。
她哭得梨花带雨，指着我颤声控诉：
「陛下，三年前在柴房喂你喝热粥的人是我！妹妹贪慕虚荣，将我推入枯井冒领大恩，若非井底有暗河相通，微臣早已化作白骨！」
满殿哗然。
裴玄度死死盯着虞白微，眼底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与痛楚。
那种眼神，我三年来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虞白微顺势仰起脸，泪眼婆娑地问：
「陛下，若明日白微也穿凤袍，这皇后之位，您可愿还我？」
裴玄度连半分犹疑也无，掷地有声：
「孤给。」
行吧。
我就知道，野狗吃惯了馊水，给它端上八珍玉食也是要掀桌子的。
我默默摸出袖中暗藏的传音铜哨，对着殿外吹了一声。
片刻后，贴身婢女小桃鬼鬼祟祟从殿柱后探出脑袋：
「姑娘，靖安王府的八抬大轿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咱们是先搬金砖，还是先搬夜明珠？」
我叹了口气，语重心长：
「小桃，这叫什么话，金砖和夜明珠长脚了吗？自然是连殿里的纯金香炉一并打包带走。」
小桃竖起大拇指：
「王爷早说了，姑娘嫁给陛下纯属鲜花插在驴粪蛋上，还得是王府的库房配得上姑娘的算盘。」
02
俗话说得好，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封后大典前夜，裴玄度原本在麟德殿设了家宴。
出门前我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两只眼皮一起跳得像在打快板。
但我看着桌上的赤金嵌宝凤冠，还是决定忍一时风平浪静。
毕竟裴玄度登基前立过字据，只要我陪他熬到封后，国库分我三成私房钱。
我在裴玄度眼里是温顺小绵羊，在户部尚书眼里可是头吞金貔貅。
结果酒还没喝上两口，虞白微就带着那具白骨杀进来了。
此时宣政殿内，朝臣们一改往日对我恭敬巴结的嘴脸，个个眼神微妙，等着看我从枝头跌落泥潭。
我低头仔细打量地上那具骸骨。
骨架宽大，盆骨窄长，肋骨上还插着半截生锈的铁镖。
我越看越纳闷。
三年前那个雨夜，裴玄度遭人追杀，躲在虞府柴房。
按照坊间传闻，虞白微对当时还是废太子的裴玄度一见钟情，倾尽家财相救，甚至为他去城外寺庙一步一叩首求平安符，最后不幸失足坠井而亡。
要我说，这传闻纯属瞎子给聋子画春宫——没谱硬凑。
因为当年虞白微得知裴玄度是个被废的穷光蛋后，连夜卷走家里仅剩的二百两银子，跟江南来的绸缎庄少东家私奔了。
临走前，她怕裴玄度连累虞家，还花五两银子雇了个江湖杀手去柴房灭口。
至于我为什么会救裴玄度？
纯属意外。
那晚我扛着铁锹去后院枣树底下挖我攒了五年的私房钱。
黑灯瞎火里，我瞧见井边猫着个黑影，以为是偷银子的毛贼，抡起铁锹照着对方后脑勺就是结结实实一下。
那黑影哼都没哼一声，被我一脚踹进了枯井里。
我拍完人去柴房洗铁锹，正好撞见浑身是血、人事不省的裴玄度。
更看见他腰间挂着一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我当即把玉佩揣进怀里，又捏着鼻子给他灌了两碗隔夜的酸菜汤。
裴玄度醒来后，握着我的手痛哭流涕，非说我是他的再生父母，以后做了皇帝必定拿黄金给我铺床。
我一算账，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能赚座金山，这买卖划算。
于是我兢兢业业给他当了三年老妈子。
他在前朝装深情，我在后宫替他批奏折、算军饷、熬药汤，连他夜里盗汗都是我拿蒲扇扇到天亮。
结果现在虞白微回来了，指着井里的尸骨说我活埋了她？
我抬头看向虞白微，真诚发问：
「阿姐，你既然没死，那井里这具骨头是谁的？你三年换一茬骨头，你是螃蟹转世吗？」
03
虞白微显然没想到我不按套路哭喊求饶，眼圈一红，跪行两步抓住我的裙摆：
「妹妹，我知道你怕陛下治你的罪！你放心，那具尸骨是当年与我一同坠井的贴身丫鬟春杏，是春杏在井底垫在我身下，我才捡回一条命！」
她一边哭，一边从袖中摸出一对发黑的铜鎏金簪子塞进我手里：
「妹妹，姐姐不怪你推我入井。如今我既回来了，这皇后之位合该物归原主。这对簪子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去冷宫做个念想，往后姐姐定会求陛下赏你一口饱饭吃。」
好家伙。
我这等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哪里见过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架势。
用一对值不了二十文钱的破铜簪子，想换我熬了三年夜才挣来的三成国库？
裴玄度站在一旁，冷着脸收起佩剑，语气施舍般开口：
「雀衣，白微心善，不与你计较当年毒手。你既占了白微三年的恩宠，明日便换上素衣，在封后大典上替白微捧凤印赎罪。只要你乖巧懂事，孤日后仍封你做个才人。」
殿内有巴结虞白微的御史立刻附和：
「陛下仁厚！鸠占鹊巢之徒，能留条性命已是天恩浩荡！」
我把那对破铜簪子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刺啦一声，铜绿烧出一股怪味。
我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账册，啪地摔在御案上：
「才人就不必了，我这人命薄，受不起娘娘那口馊饭。」
「陛下，亲兄弟明算账。这是三年来我替您批阅奏折四千六百份、代写罪己诏三篇、替您试毒七次、变卖嫁妆贴补禁军粮饷十二万两的明细，连本带利共计白银四十八万两。」
「您是现银结清，还是拿太和殿的盘龙金柱抵债？」
裴玄度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虞雀衣，你休要胡闹！孤不过是让你退让一步，全了白微的颜面，你非要在此刻拿铜臭味羞辱孤的真心吗？」
「真心值几个大子儿？」我翻了个白眼，「能去绸缎庄换两匹蜀锦，还是能去猪肉铺割二斤五花肉？」
虞白微见势不妙，连忙起身去扶裴玄度的手臂，柔声劝道：
「陛下息怒，妹妹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从云端跌落的落差，这才说胡话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唢呐声。
紧接着，一名禁军统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声音发颤：
「启、启禀陛下！靖安王谢停云带着三千玄甲军把午门堵了，还拉来了十辆铁皮马车，说是来帮人搬家的！」
04
满殿朝臣瞬间噤若寒蝉。
靖安王谢停云，当朝皇叔辈的异姓王，掌皇城司生杀大权，名下四海钱庄富可敌国。
更要命的是，裴玄度能坐稳这龙椅，一大半靠的是谢停云手里的兵权和银票。
殿门大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
谢停云披着一件雪白狐裘，慢吞吞地跨过门槛。
他生得极高，宽肩窄腰，面容白皙得近乎病态，一双凤眼狭长冷冽，手里还端着个鎏金小手炉，走两步就掩唇轻咳一声，看着像随时要驾鹤西去。
可他身后跟着的八个玄甲卫，个个身高八尺，怀里抱着大铁锤。
我一瞧见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提着裙摆扑过去：
「王爷！您可算来了！有人欠债不还，还要白嫖我三年工钱！」
谢停云脚步一顿，低头看我。
他似乎极不习惯女子近身，耳根诡异地红了一瞬，却还是从袖中抽出一方上好的杭绸帕子递给我，声音清冷低沉：
「哭什么，眼泪掉在狐裘上，洗一回要二十两银子。」
我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
谢停云抬眸看向脸色铁青的裴玄度，慢条斯理地开口：
「陛下，微臣今日来，一是接本王新聘的王府大账房过府上任；二是顺道替她收个尾款。」
裴玄度压着火气上前一步：
「皇叔这是何意？雀衣是孤的未婚妻，纵使犯了错，也是孤后宫的家事，何时轮到靖安王府插手？」
谢停云轻笑一声，偏头对身后的亲卫抬了抬下巴：
「来人，按账册搬。」
八个玄甲卫齐声应诺，抡起铁锤就往内库方向走。
虞白微吓了一跳，壮着胆子拦在中间，摆出柔弱无辜的姿态：
「王爷明鉴，并非陛下苛待妹妹，实在是妹妹当年将我推入枯井，如今真相大白，她无颜留在宫中……」
谢停云连正眼都没瞧她，用帕子捂住口鼻后退半步，皱眉问身侧副将：
「殿里什么味？谁把隔夜的馊茶水泼地上了？」
副将大声回禀：「回王爷，是这位姑娘身上熏的劣质香粉味！」
虞白微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谢停云淡淡瞥了裴玄度一眼：
「陛下既寻回了心尖上的救命恩人，想必也看不上虞二姑娘攒的这点俗物。内库那十二箱金锭、八斛东珠，微臣便替她拉走了。」
「至于剩下的二十万两亏空——」
谢停云指了指宣政殿外挂着的九十九盏封后琉璃宫灯：
「把灯摘了，连同明日大典的金丝楠木礼台一并拆走，抵给四海钱庄充公。」
05
裴玄度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跟谢停云的玄甲军硬碰硬。
他死死盯着我，咬牙道：
「虞雀衣，你今日若是敢踏出这宫门半步，日后便是跪死在午门外，孤也绝不会再看你一眼！」
我正指挥玄甲卫撬宣政殿角落的金砖，闻言头也不抬地摆摆手：
「陛下放心，谁回头谁是孙子。祝您和阿姐百年好合，锁死在皇陵里别出来祸害人。」
半个时辰后，宣政殿被搬得只剩四面光秃秃的承重墙。
我坐在靖安王府宽敞暖和的四驾马车里，怀里抱着金算盘，美滋滋地清点箱笼。
谢停云坐在我对面，正垂眸煮着一壶陈皮普洱。
茶香袅袅中，我偷偷打量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说起来，我跟谢停云的渊源，始于两年前的御书房。
那时候裴玄度嫌国库账目繁琐，丢给我整理，结果我算出来国库欠了靖安王府三百万两军饷。
每次在宫道上撞见谢停云，我都心虚得恨不能钻进地缝里，生怕这位债主把我抓去点天灯。
可谢停云更古怪，每次见着我，走得比我还快，仿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直到上个月，我通过四海钱庄的暗桩投递履历，想在出宫前谋个退路，没想到谢停云当场拍板，开了月俸五百两黄金的天价聘我做王府总账房。
「看够了吗？」
谢停云冷不丁开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将一盏热茶推到我面前。
我干笑两声，捧起茶盏讨好道：
「王爷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不知王府的账房设在何处？我今晚就能挑灯夜战，替王爷把这三年的烂账全捋清楚！」
谢停云眼皮微抬，语气幽幽：
「不急。先说说，你打算拿本王这身子骨怎么办？」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啊？」
谢停云慢条斯理地从车壁暗格里摸出一份泛黄的卷宗，摊在茶案上：
「建元二年冬，你在京城黑市花十两银子卖给漠北细作的一份密策——《论如何将靖安王与废太子一锅端并卖给敌国换取赏金的十条方略》。」
我瞳孔地震，手里的茶盏哐当砸在桌面上。
那是我当年穷疯了的时候，胡编乱造用来骗漠北细作定金的废纸！
「王、王爷听我解释！」我冷汗直流，「那上面写的全是假话，我就是骗那细作五十两定金买烤鹅吃！」
谢停云手指点在卷宗最后一页的批注上，声音更冷了：
「那这句『裴玄度蠢如肥猪，可慢刀割肉；谢停云人傻钱多，一铁锹可定乾坤』，也是假话？」
06
马车内空气死一般寂静。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突然电光石火般抓住了那句「一铁锹可定乾坤」。
我猛地抬头看向谢停云，颤声问：
「王爷，您后脑勺上……是不是有个包？」
谢停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拨开脑后乌黑的发丝。
只见他后脑勺偏右的位置，赫然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形状跟铁锹背面的一字铆钉严丝合缝。
我倒吸一口凉气，魂儿都飞了一半。
三年前那个雨夜！
枣树底下！枯井旁边！
被我一铁锹拍晕踹进井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偷银子的毛贼，而是微服去虞府抓漠北细作的靖安王谢停云！
「想起来了？」
谢停云转回身，眸色深沉地盯着我，一字一顿道：
「当年本王追查细作潜入虞府，刚在井边蹲守不到半柱香，便被人从背后一铁锹拍进井里。」
「那人不仅拍了本王，还往井里丢了两个油纸包的烤羊肉，对着井口骂骂咧咧——『吃饱了好上路，做鬼去东厢房掐死虞白微，别来找老娘』。」
我双手捂脸，恨不得当场跳车自尽。
老天爷啊，难怪这两年我在宫里见着他总觉得脖子发凉，合着是苦主一直在盯着我！
等等。
我突然放下手，满脸惊愕：
「不对啊王爷！既然当年被我踹进井里的是您，那今日虞白微从井里挖出来的那具骸骨，到底是谁的？」
谢停云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能是谁的？是虞白微花五两银子雇来杀裴玄度的那个江湖刀客。」
「那刀客原本藏在井底暗格里等虞白微的信号，结果本王掉下去，正好砸断了他的脖子。」
我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消化完这惊天大乌龙。
「所以……当年虞白微根本没掉进井里？」
「她不仅没掉进井里，还在柴房给裴玄度下了蒙汗药，打算拿裴玄度的脑袋去换五百两悬赏金，好跟江南那个绸缎庄少东家双宿双飞。」
谢停云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无奈：
「结果你扛着铁锹把本王拍进井里，又去柴房把裴玄度当死猪一样拖走。虞白微回来不见了人，还当是闹了鬼，连夜揣着银子跑路了。」
我坐在马车里，久久不能言语。
合着裴玄度心心念念了三年的白月光，是个想割他脑袋换盘缠的毒妇。
而我这个替他当牛做马三年的大冤种，今晚还被他逼着给毒妇让位？
07
到了靖安王府，谢停云直接把主院东侧的听雪轩拨给了我住。
不仅如此，他还让人把院子里的假山石全换成了镀金铜像，美其名曰「贴合虞大账房的审美」。
小桃抱着被褥站在院子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姑娘，奴婢怎么瞧着王爷对您不像是对账房，倒像是在供祖宗？」
我摸着镀金铜像叹气：
「你懂什么，杀猪前都得喂顿饱饭，我当年给王爷后脑勺开了瓢，他这是在盘算怎么让我把牢底坐穿呢。」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极重的咳嗽。
我吓得一激灵，连忙钻进屋里整理账册。
推开书房门，里头陈设极简，唯独博古架正中央摆着一只上锁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锁严，露出一条缝。
我好奇地凑过去瞄了一眼，呼吸瞬间停滞。
紫檀木匣里，整整齐齐摆着半截生锈的铁锹头、两张「老王记烤羊肉」的油纸，以及厚厚一摞我在宫里这三年随手画的《百官贪墨小像》。
每张小像背面，都用刚劲凌厉的瘦金体批注着一行小字：
【二月十二，虞雀衣替裴玄度熬药烫伤虎口，已命人将太医院院判罚俸半年。】
【五月廿八，虞雀衣嫌御膳房烧鹅太柴，已命四海钱庄收购京城第一烧鹅铺，每日往宫中特供。】
【腊月初八，裴玄度那瞎眼东西竟敢训斥她字迹潦草，何时能将这蠢货拉下马？】
我捧着那摞纸，心跳得像在敲战鼓。
正发懵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停云换了一身月白常服站在门口，瞧见我手里的紫檀木匣，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看看手里的烤羊肉油纸，又看看他涨红的耳根，试探着问：
「王爷，这油纸放了三年，不会长毛吗？」
谢停云脸色青白交加，猛地走上前一把夺过木匣，砰地合上盖子，咬牙切齿道：
「本王留着罪证，日后送大理寺定你的罪，不行吗？」
说完，这位威震朝野的靖安王同手同脚地转身就走，出门时左脚绊右脚，差点把门槛踹飞。
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摸发烫的脸颊。
这一宿，我抱着金砖翻来覆去，彻底失眠了。
08
而在皇宫那头，没了我这个全能老妈子，裴玄度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皇城司的探子来向谢停云汇报宫中动静时，我正在花厅里啃烧鹅腿。
探子憋着笑禀报：
「回王爷、虞姑娘，昨夜陛下留宿虞白微宫中，虞白微为了彰显自己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命人撤走了殿内所有炭盆，还在窗前弹了一宿琵琶。」
「陛下原就有寒疾，以往都是虞姑娘夜里替他用艾草温灸，昨夜吹了一宿冷风，今晨起来嘴角都冻歪了。」
我咬了一口鹅腿，津津有味地问：「还有呢？」
探子继续道：
「今早大朝会前，虞白微说凡夫俗子才喝参汤，她亲手去御花园采了清晨的花露，给陛下煮了一盅『百花仙露羹』。」
「结果她不识花草，采的是剧毒的夹竹桃露水。」
「陛下喝完上朝，刚坐上龙椅说了句『有事启奏』，当场在太和殿窜稀，龙袍都腌入味了，太医院这会儿正排队给陛下扎针呢！」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差点被鹅肉呛着。
谢停云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将剥好的核桃仁放进我碟子里，淡淡评价：
「蠢人配毒妇，倒也算为民除害。」
我拿起核桃仁塞进嘴里，好奇地看向谢停云：
「王爷，您既早就知道虞白微是个冒牌货，为何不在宣政殿上直接戳穿她？」
谢停云用帕子擦了擦指尖，抬眸看我，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直接戳穿有什么意思？」
「裴玄度自诩情圣，总觉得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若不让他亲自尝尝这碗夹竹桃露水，他怎会知道，自己扔掉的究竟是块什么宝贝？」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更何况，他若不犯蠢把你赶出来，本王去哪儿请这么贵的账房？」
我对上他幽深的目光，心里莫名漏跳了一拍，赶紧低头假装算账。
就在这时，门房送来一张烫金帖子。
是虞白微派人送来的。
三日后，她在皇家曲江池举办「洗尘赏梅宴」，遍请京城王公贵女。
帖子末尾还特意用朱笔批了一行字：
【念及昔日姐妹情分，特准妹妹入席伺候笔墨，赏银二两。】
我捏着帖子乐了。
「王爷，有人上赶着送银子，这席咱们去不去？」
谢停云挑眉：「去，把大理寺提刑官一并带上。」
09
三日后，曲江池畔旌旗招展。
虞白微穿着一身本该封后才能穿的明黄缂丝宫装，头上插满了赤金步摇，在众贵女的簇拥下宛如花孔雀开屏。
她一眼瞧见我跟着谢停云入场，脸上闪过一丝嫉恨，随即又换上悲悯的笑意迎上来：
「妹妹果真来了！我还怕你在王府做粗使账房伤了手，今日研墨的活计我已经让人替你备下温水了。」
在座的官眷们纷纷捂嘴偷笑，等着看我出丑。
谁知谢停云径直牵过我的手，一路走到最上首的紫檀主座前，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
他自己则顺势坐在我身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本王的掌印账房，掌管靖安王府与四海钱庄八千万两银票的印信，虞大姑娘出二两银子就想请她研墨，是不是还没睡醒？」
全场哗然。
八千万两银票的掌印！那跟靖安王妃有什么区别？
虞白微脸色一僵，强笑道：
「王爷说笑了，妹妹从前在闺中大字不识几个，最是粗鄙善妒，王爷可莫要被她骗了。毕竟当年她连亲姐姐都能推入枯井，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她话音刚落，裴玄度扶着腰、脸色苍白地从回廊后走了出来。
这几日他被夹竹桃露水折腾得瘦了一圈，可一瞧见谢停云的手搭在我的椅背上，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皇叔，」裴玄度冷声开口，「雀衣心思歹毒，残害胞姐，铁证如山。皇叔如此护着她，莫非是不将孤的圣旨放在眼里？」
我嗑着瓜子，把瓜子皮吐在桌面上，拍了拍手站起身：
「既然陛下和阿姐一口一个铁证如山，那今日当着满朝诰命与大人们的面，咱们就把那具枯井里的尸骨再验上一验！」
我拍了拍巴掌。
大理寺提刑司正官带着两名老仵作，抬着那具盖着白布的骸骨大步走入席间。
虞白微脸色微变，厉声喝道：
「虞雀衣！死者为大，春杏替我惨死井底，你竟敢将她的尸骨抬到宴席上来惊扰贵人！」
「是不是春杏，一验便知。」
我掀开白布，指着骸骨对众人朗声道：
「阿姐口口声声说，这是与你一同坠井的十四岁婢女春杏。可昨晚大理寺三位老仵作连夜验骨，得出的结论却很有意思。」
老仵作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拱手高声宣读验尸格目：
「经查，此具骸骨盆骨狭长，喉结骨突出，身高八尺有余，年龄约莫三十五岁上下，乃是一名常年习武的山东大汉！且其左脚天生六趾，门牙缺了两颗，生前系被人重物砸断颈骨毙命！」
10
满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虞白微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
我揣着手，围着那具骸骨转了一圈，一脸诚恳地向虞白微请教：
「阿姐，你快给大家伙儿说说，你那十四岁的贴身丫鬟春杏，是怎么在井底长成三十五岁、身高八尺、左脚六根脚趾的山东抠脚大汉的？」
「难道虞府那口枯井是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进去是个黄花大闺女，出来直接变鲁智深？」
噗——
席间不知哪位武将夫人没忍住，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紧接着，哄堂大笑声差点掀翻曲江池的亭子顶。
虞白微慌了神，嘴唇哆嗦着往裴玄度身后缩：
「不、不可能！这定是虞雀衣买通了仵作，故意掉包了尸骨来陷害我！」
「陛下，您最了解臣妾的为人，臣妾怎会拿这种事欺瞒您？」
裴玄度盯着那具六趾骸骨，眉头拧成了死结，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怀疑之色。
但他素来好面子，当着满朝权贵的面，绝不可能承认自己被人当猴耍了。
于是他沉下脸，拂袖喝道：
「够了！不过是一具年深日久的无名尸骨，兴许是早年落井的盗贼！白微大病初愈，记岔了也是常情，何至于在此咄咄逼人！」
我叹为观止，忍不住冲谢停云竖起大拇指：
「王爷，您瞧瞧，这要在戏班子里，高低是个顶着铁锅唱大戏的角儿——脸皮比锅底还厚。」
谢停云配合地点点头：「确实，寻常刀剑怕是扎不穿。」
宴席不欢而散。
我起身去后院净手，刚走到假山拐角，裴玄度突然从暗处闪出来，一把拦住我的去路。
他眼窝深陷，盯着我的眼神既恼怒又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得意：
「虞雀衣，你费尽心机买通大理寺演这一出，不就是想引起孤的注意，逼孤回心转意吗？」
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陛下，太医院给你治窜稀的时候，是不是顺手把你的脑仁也排出来了？」
裴玄度只当我是嘴硬，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想来拉我的手腕：
「好了，孤知道这几日冷落了你。白微虽有才情，但伺候人着实笨手笨脚，炖的汤也不如你可口。」
「只要你今日当众给白微磕个头认错，再把从内库搬走的那十二箱金子送回来，孤今晚就接你回宫，封你做贵妃，位同副后，如何？」
11
我退后两大步，嫌弃地拿袖子扇了扇风：
「陛下，您身上那股龙袍腌入味的酸爽劲儿还没散呢，离我远点，别熏坏了我的金算盘。」
裴玄度脸色瞬间铁青：「虞雀衣，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谢停云真能护你一辈子？他不过是看中你会算账，拿你当个工具罢了！」
「当工具一个月有五百两黄金，给您当皇后还得倒贴四十八万两嫁妆，还要给山东大汉的骨头磕头。」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皇城司的罚单，啪地贴在他胸口上：
「陛下，此处乃靖安王府包下的私人水道，您违规占道且散播异味，罚款五十两白银，记得让内务府今日结清。」
「你——！」
裴玄度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来拽我。
斜刺里突然飞来一只温热的鎏金手炉，精准无比地砸在裴玄度的手背上。
裴玄度吃痛缩手。
谢停云披着狐裘缓步从回廊转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走到我身前，将我严严实实挡在背后，随后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帕子，仔细擦了擦刚才被裴玄度衣角扫过的廊柱。
「陛下，」谢停云声音冷得像冰渣子，「皇嫂既在席间等着，陛下不在前头喝夹竹桃露水，跑来本王的地界拉扯本王的人，不合规矩吧？」
裴玄度捂着手背，咬牙道：
「皇叔！她是孤用过三年的女人，皇叔这般护着，就不怕满城风雨笑话靖安王捡孤的破鞋穿吗？」
这话一出，连我都愣住了。
我跟裴玄度这三年，他前两年忙着装病争储，后一年忙着守孝登基，我俩连手都没牵过三回，每天夜里他睡榻上我睡脚踏，纯属雇主与护工的关系，怎么到他嘴里我就成破鞋了？
谢停云眸中寒芒暴涨。
他非但没有动怒叫骂，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来人。」
两名玄甲卫应声而出。
谢停云指了指旁边的曲江池，淡淡下令：
「陛下近日火气太旺，眼神也不大好。请陛下下池子洗洗眼睛，顺便替本王数数池里一共养了多少尾锦鲤。数错一尾，就在水里多泡一刻钟。」
裴玄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谢停云！孤是天子！你敢以下犯上？！」
谢停云面无表情：「玄甲军听令，哪只手碰了她，就先按哪只手进水。」
扑通一声巨响！
在京城禁军统领装瞎的注视下，不可一世的新帝直接被两名玄甲卫叉着胳膊按进了结着薄冰的曲江池里！
12
裴玄度在曲江池里数了整整两个时辰的锦鲤，捞上来的时候高烧不退，直接被抬回了皇宫。
经此一役，我彻底意识到谢停云这尊大佛惹不起。
回王府的马车上，我缩在角落里，老老实实双手捧着《女诫》装乖。
谢停云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冷不丁开口：
「拿倒了。」
我手一抖，赶紧把书翻过来。
谢停云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刚才在曲江池边骂皇帝的时候不是挺威风？怎么这会儿变鹌鹑了？」
我咽了口唾沫，讨好地笑：
「这不是怕王爷秋后算账，记恨我当年那一铁锹之仇嘛。」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俯身凑近我，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
「既知道理亏，今日起，每晚来本王书房替本王揉半个时辰头风。揉得本王舒坦了，当年那一铁锹的账便一笔勾销。」
我一听不用赔钱，双眼放光，拍着胸脯保证：
「王爷放心！我早年在天桥底下跟瞎眼师父学过推拿，别说揉头风，就是给您把脑浆子摇匀实了都不在话下！」
谢停云嘴角抽了抽，重新闭上眼：「……闭嘴。」
自那日起，我在靖安王府过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白日里我拨弄算盘收租子，晚上去书房给谢停云按脑袋。
谢停云这人看着高冷毒舌，实则闷骚得没边。
比如他知道我爱攒金子，每隔两天就在书房地上故意掉两锭十两重的赤金元宝，等我捡起来去问他，他就冷着脸说：
「本王嫌书房地砖不平，拿金子垫桌脚的，你既捡了便归你，省得碍眼。」
再比如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宫里的芙蓉糕太甜，第二天整个王府后厨集齐了大江南北十八位点心名厨，变着花样给我做咸口酥点。
小桃看在眼里，天天在我耳边念叨：
「姑娘，王爷这哪是拿金子垫桌脚，分明是拿金子给您铺喜堂呢！您就从了吧！」
我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金元宝，心里那点防线晃晃悠悠。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虞白微见曲江池一战不仅没能踩死我，反而让裴玄度对她生了嫌隙，彻底急红了眼。
她竟在宫中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大戏。
13
五日后，太庙祭祖前夕。
宫中突然传出消息，虞白微在前往太庙祈福的途中遭遇蒙面刺客袭击，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子。
更巧的是，刺客当场服毒自尽，怀里却搜出了一枚靖安王府账房专用的算盘珠子，以及一封署名「虞雀衣」的买凶密信！
当天傍晚，刚退烧的裴玄度便带着三千禁军，顶着漫天风雪包围了靖安王府。
这一次，裴玄度像是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骑在马上对着王府大门高声痛斥：
「虞雀衣！孤一再容忍于你，你竟因妒生恨，买凶去太庙刺杀白微！白微为替你求情，至今还在榻上昏迷不醒！」
「谢停云，今日你若还敢包庇这毒妇，休怪孤不顾叔侄情分，下旨抄检靖安王府！」
虞白微坐在后面的软轿里，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白纱，挑起轿帘得意洋洋地冲门缝里的我使眼色。
那眼神分明在说：虞雀衣，这一局我看你怎么翻盘！
我站在王府高高的门阶上，拢了拢身上的紫貂斗篷，扭头看向身侧的谢停云：
「王爷，人齐了吗？」
谢停云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热茶：「早齐了，就等她自己把脑袋伸进套里。」
我走下台阶，面对三千刀剑出鞘的禁军，面色平静地开口：
「陛下说我买凶杀虞白微，可有旁证？」
虞白微在轿中泣声道：
「妹妹，刺客身上的算盘珠子和你的亲笔信都在陛下手中，你还想抵赖到几时？只要你随陛下回宫伏法，姐姐定会以死相逼，求陛下饶你一命！」
「别介，阿姐你千万别死，你死了待会儿谁来认亲啊？」
我转身对着王府侧门喊了一嗓子：
「带人上来！」
侧门打开，玄甲卫押着一个身穿绸缎袍子、鼻青脸肿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那男子一瞧见软轿里的虞白微，顿时双眼放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微儿！我的好微儿！为夫找得你好苦啊！你卷走为夫最后五十两赌资跑回京城，怎么转头就进宫当娘娘了？！」
14
全场犹如被雷劈中，三千禁军面面相觑。
软轿里的虞白微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尖叫道：
「你、你是何人！来人，快把这个疯子乱刀砍死！」
那男子一听虞白微要杀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厚摞按着红手印的字据、当票和合婚庚帖，高高举过头顶：
「大家伙儿快来评评理啊！小人乃是扬州锦绣绸缎庄的少东家祝文山！三年前虞白微嫌弃藏在她家柴房的废太子是个满身脓疮的短命鬼，偷了她爹二百两银子跟小人私奔到扬州！」
「这三年她在扬州吃喝嫖赌，把小人家里三间铺子全输光了，听说废太子登基做了皇帝，这才连夜跑回京城冒充救命恩人！」
「这上面全是她三年来在扬州各大银楼、赌坊签的欠条，还有她跟小人拜堂成亲的庚帖，官府都有备案的！」
轰的一声，围观的百姓和禁军彻底炸开了锅。
裴玄度僵在马背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手接过玄甲卫递上去的合婚庚帖与当票。
那熟悉的字迹，那枚虞白微自幼佩戴的私印，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不……不可能……」
裴玄度嘴唇哆嗦着，猛地回头看向虞白微：
「那当年在柴房救孤、替孤包扎伤口的人……」
「是我家姑娘！」
我的贴身婢女小桃往前一步，将当年那份虞白微花五两银子买凶杀裴玄度的契书，连同谢停云从皇城司调出的卷宗一并摔在雪地里！
「陛下，您睁大您的龙眼看清楚！」
小桃指着契书痛骂：
「三年前虞白微嫌您身上的箭伤发臭流脓，不仅跟祝文山私奔，临走前还花了五两银子雇那个六趾山东刀客去柴房割您的脑袋领赏！」
「是我家姑娘把您从柴房拖出来，用竹片一点点替您刮掉腐肉，当掉了老夫人留给她的唯一一对金镯子替您买老山参吊命，还推着独轮车在泥地里走了四十里路送您去安全之处！」
「您倒好，三年来心心念念着要杀您的毒妇，把真正救您性命的我家姑娘当牛做马使唤，最后还为了毒妇把我家姑娘赶出宫门！」
15
风雪呼啸，吹得那纸买凶契书哗哗作响。
裴玄度低头看着契书上虞白微鲜红的指印，又想起三年前自己在泥泞独轮车上半梦半醒间看见的那双布满血泡的小手。
原来，从来就没有什么白衣仙子。
真正将他从阎王殿里拽回来的，一直都是被他弃如敝履的虞雀衣！
「白微……」裴玄度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软轿，声音嘶哑得如同厉鬼，「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当年在柴房，是你要杀孤？」
虞白微见事情彻底败露，再也装不下那副清高模样，崩溃大喊：
「是又如何！裴玄度，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当年那副鬼样子！浑身流脓发臭，连太医都说你活不过三天，我是疯了才会留在虞府给你陪葬！」
「谁知道你命这么硬还能翻身做皇帝！至于今日太庙的刺杀，也是我自己划伤胳膊栽赃给虞雀衣的！谁让她占了本该属于我的荣华富贵！」
啪！
裴玄度狠狠一巴掌扇在虞白微脸上，直把她从软轿里扇飞出来，满嘴鲜血地摔进雪泥里。
「拖下去！」
裴玄度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嘶吼：
「把她和这个奸夫一并拖去虞府旧宅，扔进那口枯井里，每日只准喂一碗夹竹桃露水，生死不论！」
禁军上前将哭嚎不止的虞白微和祝文山死狗一般拖走。
做完这一切，裴玄度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靖安王府门前的雪地里。
他仰起头，涕泪横流地望着台阶上的我：
「雀衣……孤错了，孤是被猪油蒙了心，才认错了救命恩人！」
「这三年孤心里是有你的，只是孤自幼缺爱，被那毒妇编造的谎言迷了眼……雀衣，孤把凤印给你送来了，你跟孤回宫好不好？你拿铁锹拍孤，拿鞭子抽孤都行，求你别不要孤！」
说着，他竟当着三千禁军的面，左右开弓狠狠抽起了自己的耳光。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算算今天围观的百姓有多少人。
谢停云偏头看我，语气有些发酸：
「怎么，瞧着他跪雪地里，心软了？」
我立刻摇头：「怎么可能！我是在想，这么多百姓围在这儿看皇上扇嘴巴子，冻着怪可怜的，咱们要不在门口支个摊子卖热姜汤和烤红薯？」
谢停云：「……」
16
说干就干。
裴玄度以为跪在靖安王府门前上演苦肉计，就能让我像话本子里的痴情女子一样感动落泪。
结果半个时辰后，靖安王府大门右侧支起了一口大铁锅和两个炭火烤炉。
我带着小桃和四个王府小厮，敲着铜锣高声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瞧一瞧看一看嘞，当今圣上雪地表演双手打脸，前排雅座十文钱一位，买烤红薯送热姜汤，续杯只要两文钱！」
京城百姓哪见过这等热闹，呼啦啦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大臣们闻讯赶来劝谏，也被小桃拦在外头收门票：
「尚书大人，您站那儿挡着后头百姓看戏了，要想往前凑，先买五斤烤红薯！」
裴玄度跪在雪地里，脸都被打肿了，闻着旁边飘来的烤红薯焦香味，听着铜板落进钱匣子的哗啦声，整个人都跪懵了。
他艰难地挪动膝盖凑到我的红薯摊前，哑着嗓子哀求：
「雀衣，只要你肯消气，孤把整座京城的红薯铺子都买下来送给你……你跟孤回宫吧，没有你替孤批奏折、熬药汤，孤这几日生不如死！」
我一边给客人找零钱，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
「陛下，您那是生不如死吗？您那是缺个不要钱的牛马。您要是实在馋烤红薯，十文钱一个，概不赊账。」
到了傍晚收摊时，我盘了盘账，光是门票加红薯姜汤，净赚二百八十吊铜钱。
我喜滋滋地抱着钱匣子回后院。
刚进听雪轩，却见谢停云一个人坐在廊下喝闷酒。
石桌上没有下酒菜，倒摆着我三年前写的那本《论如何将靖安王与废太子一锅端》的破册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蹑手蹑脚地想往屋里溜。
「站住。」
谢停云冷冷出声。
我只好硬着头皮蹭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递到他面前：
「王爷，刚出炉的蜜薯，甜得很，您尝尝？」
谢停云看都没看红薯，凤眸微眯，带着浓浓的酒气盯着我：
「今日在门口，你看了裴玄度足足三个时辰。」
我冤枉极了：「王爷明鉴！我看的是百姓手里的铜板，连他脑门上有几根抬头纹我都没瞧见！」
谢停云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我逼退到廊柱旁。
他一手撑在柱子上，将我困在怀与柱子之间，翻开那本破册子，用低沉磁性的嗓音一字一句念道：
「『吾毕生所愿，乃寻一身高八尺、貌若潘安、家财万贯且命不久矣之冤大头，成亲三日即守寡，独霸万贯家财。』」
17
完了，这人连我写在册子夹页里的私密狂想都翻出来了！
我羞得满脸通红，伸手去抢册子，却因为身高差距被他轻而易举地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谢停云低头凑到我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咬牙切齿：
「虞雀衣，本王身高八尺有余，家财万贯，长相也不比潘安差，日常还总咳疾缠身看着命不久矣——」
「本王条条都照着你的心意长，你为何宁可去给裴玄度当三年老妈子，也不肯多看本王一眼？」
我被他问得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仰头看他：
「王爷，您……您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谢停云耳根通红，眼神飘忽了一瞬，嘴硬道：
「三年前你在井口往下扔烤羊肉的时候，本王在井底饿了一天一夜，那两包羊肉救了本王的命，本王向来恩怨分明，以身相许有什么不对？」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感情这位爷在井底被我砸了一铁锹，还砸出感情来了？
「那王爷前两年在宫道上见着我，为何拔腿就跑？」
谢停云脸色更红了，闷声道：
「本王当时以为你真喜欢裴玄度那头蠢猪，怕忍不住当场拔剑把他劈了，脏了你的鞋。」
我心里像揣了罐蜜糖，甜丝丝地冒泡，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襟：
「那王爷现在不怕脏了我的鞋了？」
谢停云眸色骤暗，低头便要吻下来。
可偏偏就在这时，王府管家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
「王爷！虞姑娘！不好了，皇上又在王府外头作妖了！这回他把礼部的鸣鞭乐队和凤辇全拉来了，拿着个大铜喇叭在墙外头喊话呢！」
谢停云额角青筋暴起，周身气压瞬间低到了极点。
我叹了口气，跟着谢停云登上王府角楼往下看。
只见王府长街上，裴玄度穿着大红喜服，手里举着个扩音大铜筒，正对着王府高墙深情呼喊：
「雀衣！孤已经将虞白微打入死牢！孤今日亲自抬着凤辇来接你，只要你肯回头，孤愿与你平分天下，连传国玉玺都交由你保管！」
「雀衣，孤知道你还记恨孤，孤今日便站在风口里，你不出来，孤绝不回宫！」
我掏了掏耳朵，从袖子里摸出小账本，认真记下他刚才喊的每一句酸话。
以后写话本子编排负心汉，这都是现成的绝佳素材。
18
谢停云站在角楼栏杆旁，看着底下披红挂绿的裴玄度，脸黑得像锅底。
他转头问管家：「今日五城兵马司倒夜香的恭桶车，是不是该打后街过了？」
管家眼睛一亮：「回王爷，正排着队在巷口等红绿灯牌呢！还有咱们后厨刚买回来的二十只看家大白鹅，这会儿正饿着肚子嘎嘎叫呢！」
谢停云冷冷一挥手：
「把后街的恭桶车引过来，停在陛下凤辇旁边迎风招展。再把那二十只大鹅放出去，给陛下伴个舞。」
片刻之后。
五辆装满发酵夜香的木轮车浩浩荡荡停在了凤辇上风口。
狂风一吹，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爽恶臭瞬间笼罩了整条长街。
裴玄度正举着铜筒深情喊道「孤对你的心日月可鉴」，迎面一股狂风灌进铜筒，熏得他当场干呕出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王府侧门猛地冲出二十只脖子伸得老长、扇着翅膀的凶悍大白鹅！
领头的大鹅盯准了裴玄度身上鲜红的喜服，嘎嘎怪叫着冲上去，照着他的屁股和大腿就是一顿猛拧！
「大胆！护驾！快护驾！」
裴玄度被拧得抱头鼠窜，头上的喜冠掉了，大红喜服被大鹅扯成了布条，偏偏五城兵马司的车夫还十分热情地挑开恭桶盖子泼洒路面，溅了他一靴子黄汤。
礼部乐队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中吹错了调子，竟吹起了一曲欢快喜庆的《百鸟朝凤》！
在唢呐声与大鹅的嘎嘎声中，一代新帝被二十只大白鹅追着跑出了二里地。
角楼上，我笑得扶着栏杆直不起腰。
一扭头，谢停云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已经凑到了我鼻尖前。
他闭着眼睛，长睫微颤，耳尖红得滴血，声音低哑：
「苍蝇赶走了，继续。」
说完，他长臂一揽将我箍进怀里，低头封住了我的唇。
许久之后，他抵着我的额头，哑声呢喃：
「雀衣，明日咱们就成亲。王府的库房钥匙全归你，本王的命也归你——你可要试试，这人傻钱多的靖安王到底好不好用？」
我摸了摸他腰间沉甸甸的纯金玉带钩，眉开眼笑：
「成！不过先说好，成亲归成亲，这个月的五百两黄金月俸，可一文都不能少！」
19
番外：皇城司下属「听风楼」飞鸽传书密档
【建元元年·三月初三】
废太子裴玄度来信：「听闻贵楼消息灵通，孤欲寻三年前坠井失踪的虞家大小姐虞白微，不知可有线索？」
听风楼主（谢停云代笔）：「这活儿别人接不了，得加钱。先交一万两定金。」
裴玄度：「定金已付。孤那未婚妻虞雀衣虽然贤惠，但浑身铜臭，哪比得上白微清高绝俗？对了，这是孤与雀衣在院中用膳的画像，楼主帮孤看看院墙风水。」
谢停云看着画上笑意盈盈的虞雀衣，沉思片刻：「兄弟，你找未婚妻找你喜欢的啊，找本座喜欢的干嘛？」
（飞鸽传书已由玄甲卫半路射杀拦截，重新发出一封。）
谢停云：「风水极差。据本座夜观天象，虞二姑娘命中带煞，克夫克财，唯有虞大小姐才是你的真命凤星！」
【建元二年·冬月十五】
裴玄度来信：「这几日天寒，雀衣夜夜替孤温灸熬药，双手都生了冻疮。孤心中甚是愧疚，或许孤不该再执着于白微了，不如就此与雀衣好好过日子？」
谢停云拍案而起，连夜回信：「糊涂！岂闻君王半途而废？本座刚查到，虞大小姐如今流落江南，夜夜对着月亮思念你，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你此时变心，岂非令佳人寒心？」
裴玄度：「竟有此事？！可孤看雀衣实在可怜……」
谢停云：「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切记，男儿的真心只有一颗，你对虞雀衣不过是主仆之怜，对虞白微才是刻骨铭心之爱！随信附上虞大小姐在江南为你吃斋念佛之画像三张！」
（注：画中实为虞白微在扬州赌坊输光裤衩后蹲在庙门口啃冷馒头。）
【建元三年·封后大典前十日】
裴玄度来信：「孤已决定封雀衣为后，往事随风罢了。」
谢停云急调八百里加急飞鸽：「万万不可！本座已出资替虞大小姐赎身，并买好进京快船，顺便替她指点了一条『枯井挖骨认恩』的妙计，明日便可抵达京城！」
谢停云：「陛下切记，不忘初心，方得始终！有情人终成眷属，本座祝你们锁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