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
前一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旁边林晚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她明天要早起，要给小宇做早饭，要穿旗袍，要举向日葵。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
老歪下午给我发的微信还停在聊天记录里：
"建国哥，张铁林昨天出来的。他今天跟狱友打听了一圈，把你家地址、你儿子学校、考点，全摸清了。"
"他明天就动手。"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光。
我想起三年前，张铁柱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
我蹲在他旁边，他抓着我的袖子，血从额头上往下流。
他说不出话，就看着我。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
是托付。
他知道他要死了。
他想跟我说，建国，我老婆孩子，你帮我照顾。
但他没说出来。
他就咽气了。
这三年，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烧纸。
我给他带烟，带酒，带他最爱吃的猪头肉。
我在他坟前说，铁柱，我欠你的。你弟弟那边，我来摆平。
我以为张铁林蹲三年就懂事了。
我以为他出来之后会好好过日子。
我错了。
他出来第一天，就想动我儿子。
我翻了个身。
林晚迷迷糊糊问我："怎么了？睡不着？"
"没事。"我说，"你睡你的。"
"明天小宇高考……你真不去送？"
"真不去。"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失望。
我闭上眼睛。
林晚，小宇。
对不起。
明天我不能陪你们。
明天我得在考场外面站着。
我得替你们把那些脏东西挡在外面。
你们看不见我。
但我在。
---
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
我把豆浆放在餐桌上，又把两个剥好的茶叶蛋放在儿子碗里。
儿子陈小宇坐在那儿啃包子，眼睛盯着错题本，嘴里念叨着什么三角函数，头都不抬。
我老婆林晚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陈建国。"她把西瓜往桌上一放，"你今天真不去送小宇？"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不去了。"我说，"今天工地上有事。"
"有事？"林晚声音拔高了，"今天是小宇高考！你儿子高考第一天！你跟我说工地上有事？"
我没抬头，继续系鞋带。
"工地上昨天刚浇筑的地基，今天要盯着养护，走不开。"
"地基！地基！"林晚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摔，"在你心里，你儿子的高考还不如你那堆水泥！"
丈母娘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都没拧。
"怎么了怎么了？一大早上吵吵什么？"
林晚指着我："妈你说！今天小宇高考，他说他要去工地！他不去送！"
丈母娘眉毛一下子竖起来了。
"陈建国！"她声音比林晚还大，"你还是人吗？！你儿子考大学！你去工地？！"
"我当年供林晚读书，她爸天天接送，风里来雨里去。下雨天撑伞，大热天递水，就怕她闪着碰着。"
"你倒好！你儿子高考你都不去！"
"你配当爹吗你？！"
我坐在那儿，没说话。
我知道这时候不能顶嘴。一顶嘴，她们能从六点骂到九点。
儿子陈小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委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爸。"他说，"你要是忙……就不去了。"
"我自己能行。"
我看着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嘴唇动了动。
这孩子像我，皮肤黑，话少，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初三那年他发烧39度，我在工地上干活，他自己背着书包去的医院。回来的时候一个人坐公交，额头上贴着退热贴，还跟我说爸我没事。
那天我在工地上，拿着钢筋，眼泪砸在水泥地上。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这孩子的大事，我一定要在。
但今天不行。
今天我不能在。
"小宇……"
"别说了。"他低下头，继续啃包子，"我吃完了去楼下等同学。"
他背上书包，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屋里剩下我、林晚、丈母娘，还有我从老家来的老爹——他昨天刚到，专门坐了十二个小时绿皮火车，来陪孙子高考的。
我老爹坐在沙发上，烟袋锅子点了半天，没点着。
"建国。"他声音沙哑，"你跟爸说句实话。你今天到底有什么事？"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
"真有事。"
"什么事？"
"爸，你别问了。"我走到门口，"中午你们别等我吃饭。"
林晚在身后喊："陈建国！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咱们就离婚！"
丈母娘也跟着喊："离！必须离！这种男人要他干什么！"
我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泪。
丈母娘叉着腰，喘着粗气。
我老爹坐在沙发上，烟袋锅子举在半空，看着我。
我想说点什么。
张铁林要出来了。张铁林想绑小宇。我今天必须在考场外面守着。
但我不能说。
说了，林晚今天就得崩溃。小宇也考不好。
我老爹磕了磕烟袋锅子，开口了。
"建国。"他说，"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我老爹。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
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绿皮火车，从老家过来，就为了陪孙子高考。
他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了，给小宇煮了两个鸡蛋，说要一百分。
他现在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
"爸。"我说，"我真的有事儿。"
"什么事儿比你儿子高考还大？"
我答不上来。
丈母娘又接上了。
"陈建国，我告诉你！"她指着门，"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我就让林晚跟你离婚！"
"我们林家的闺女，不能嫁给你这么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你自己算算，小宇从小到大，你开过几次家长会？"
"他发烧住院，你在工地上。他开运动会，你在工地上。"
"现在他高考，你还要去工地？"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的都对。
我确实没开过几次家长会。
我确实没陪他参加过运动会。
我确实一直在工地上。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有人要我儿子的命。
我必须在考场外面守着。
我拉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林晚"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站在楼道里，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楼道里很安静。
对门的阿姨出门倒垃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靠在墙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林晚还在哭。
丈母娘还在骂。
我老爹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
我知道我老爹在想什么。
他了解我。
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他知道我今天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但他没问。
他就是那么坐着，烟袋锅子一口一口抽。
三年了。
张铁柱，你弟弟要找我算账了。
你要是泉下有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有点凉。
我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
抽了两口，把烟掐灭了。
不能抽了。
待会儿还得开车。
我下楼，发动车子。
目的地不是工地。
是考场。
我得去守着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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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去工地。
我开车去了市一中考点。
七点十分，考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送考的家长站在马路两边，举着向日葵，穿着旗袍——旗开得胜。还有的爸爸穿了红T恤，说要开门红。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摇下一半车窗。
我盯着那辆黑色别克GL8。
它停在考场斜对面的小卖部旁边，没熄火，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我三天前就注意到它了。
那天我在工地绑钢筋，手机放在旁边的水泥堆上震。我接起来，是个陌生号码。
"建国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是老歪。
老歪是我以前在里面认识的，出来之后在这个城市开黑车。
"怎么了？"
"张铁林出来了。"
我手里的钢筋"哐当"掉在地上。
张铁林。
三年前，工地上出事故，他哥张铁柱从十二楼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没了。
那天是我带的班。
那天本来是六点下班。甲方催工期，说晚交一天罚十万。我咬咬牙，让大家再加两个小时。
张铁柱那天有点不舒服，说头疼。我说铁柱你要不歇着？他说没事，建国哥，这点活干完再说。
然后他就上去了。
脚手架是我搭的。那天风大，我检查过，觉得没问题。
后来才知道，有个卡扣松了。他踩上去的时候，那根钢管往外一滑，他整个人就翻下去了。
我从楼下跑过去的时候，他还有一口气。
他抓着我的袖子，嘴里全是血，说不出话。
我就听见他含含糊糊说了两个字。
"孩子。"
他儿子那年高二。
公司赔了八十万。张铁柱他老婆拿了五十万，剩下三十万被张铁林拿走了。
张铁林说我克扣了他哥的抚恤金，说我偷工减料害死了他哥。
他拿着菜刀来工地上找过我，被保安拦住了。后来他把人砍伤了，因为故意伤害进去了，判了几年。
三年。
今天，他出来了。
"他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你儿子在哪儿上学。"老歪说，"建国哥，你小心点。这孙子疯了。他说他哥一条命，得用你儿子还。"
我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我蹲在工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我知道他会来找我。
但我没想到他会挑今天。
今天是小宇高考。
他挑这一天，就是要让我儿子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
我查了一下，小宇的考点在市一中。
我提前两天就来了。
我在考场周围转了三圈，记了所有出入口。
我还报了警。
我跟派出所的李所长说了情况。李所长说，没有证据，我们不能派专人守着。但我们可以巡逻的时候多绕两圈。
我又跟他约好了，今天上午十点半，他带两个人在考场旁边的小巷子里等着。
只要张铁林一动手，他们就出来。
但这些，我都不能告诉林晚。
我不敢说。她胆子小，要是知道了，今天小宇连考场都进不去。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来。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辆黑色GL8。
太阳慢慢升起来，晒得车顶发烫。车里没开空调，我后背的汗把T恤浸湿了一大片。
我想起小宇初三那年。
冬天，下大雪。
他放学的时候自行车坏了，推着走了三站路回来。
到家的时候耳朵冻得通红，手上全是冻疮。
我问他，你怎么不打车？
他说，爸，打车要二十块钱。二十块钱你得绑一天钢筋。
我那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双手，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出去加了个夜班。
大冬天的，在马路边给人看材料，一晚上五十块。
我在冷风里站了一宿。
我就想，我儿子这么懂事，我不能让他输。
现在他要高考了。
谁也不能毁了他。
我又想起小宇高考前一个月。
那天我收工早，去学校门口接他。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张试卷。
脸色不太好。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爸，数学没考好。模拟考才考了一百一。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没事。"我说，"没考好就没考好。你爸我初中都没毕业，不也活这么大？"
他笑了。
"爸，你不一样。"他说，"我要考个好大学，以后不让你这么累。"
我拍了拍他肩膀。
"你先把试考完。"我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点点头，把试卷塞进书包里。
我们俩骑着电动车回家。
那天风很大，他坐在后座上，把脸贴在我背上。
我骑着车，感觉后背热乎乎的。
那是我儿子的温度。
今天我得把这个温度护住。
谁也别想碰。
我手机响了。
林晚。
我接了。
"陈建国！"她在电话里哭，"你到底在哪儿？！小宇都进考场了！你连个面都不露！"
"我在工地。"
"你放屁！"她喊，"我刚给你们工头老刘打电话了！老刘说你今天请假了！你没在工地！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陈建国！你说话啊！"
"林晚。"我说，"你先回家。中午别在考场外面等了。"
"我不回！我就要在这儿等小宇！我就要让他出来的时候能看见我！不像你那个当爹的！"
我深吸一口气。
"林晚。听我说。你现在就回家。带妈和爸回去。"
"你什么意思？！"
"别问了。"我说，"回去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我抬头，看见马路对面，林晚和丈母娘、我老爹，正从出租车上下来。
她们还是来了。
我头一下子大了。
这三个祖宗。
林晚来了也就算了。丈母娘来骂我我也认了。我老爹八十二了，血压高，他来干什么？
我坐在车里，盯着他们三个站在考场门口，东张西望。
她们在找我。
她们找着找着，就会看见那辆黑色GL8。
看见那辆GL8，她们就会好奇。
一好奇，就出事。
我推开车门，下去了。
---
上午九点，第一科语文开考。
考场门口的人散了大半，家长们有的蹲在树底下，有的坐在马路牙子上，还有的在附近的咖啡馆里坐着等。
那辆黑色GL8还停在那儿。
我盯着它。
十点二十，车门开了。
下来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穿黑T恤，戴墨镜。另一个矮胖，脖子上挂着个金链子。
他们俩站在车旁边，往考场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矮胖的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布袋，两个人往考场方向走。
我心跳一下子快了。
我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没走大路，绕了一圈，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穿过去，在考场侧门的位置截住了他们。
"两位。"我站在他们面前，"找谁？"
瘦高个摘下墨镜，看了我一眼。
"你是谁？"
"我是陈建国。"
两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矮胖的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布袋"啪"掉在地上。
里面是一把扳手，一卷胶带，还有一捆绳子。
我看着那些东西，手攥紧了。
"张铁林呢？"我说，"他怎么不自己下来？"
瘦高个没说话，手往兜里摸。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别摸了。"我说，"里面是什么？折叠刀？"
他僵住了。
"陈建国。"瘦高个咬着牙，"我们就是来逛逛。你管得着吗？"
"逛逛？"我指了指地上的布袋，"逛高考考点，带扳手胶带绳子？"
矮胖的想跑。
我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他"噗通"跪在地上。
"跑？"我说，"你跑一个试试。"
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喊。
"陈建国！你在干什么？！"
我回头。
林晚、丈母娘、我老爹，都站在那儿，瞪着我。
林晚眼睛瞪得最大。
她刚才看见我踹了那个人一脚。
"陈建国！你疯了？！"她冲过来，"你在这儿打人？！你不去陪儿子考试，你在这儿跟人打架？！"
丈母娘也过来了，指着我鼻子骂。
"我就说你不是个东西！你儿子在里面考试，你在外面打人！你要不要脸？！"
"林晚！"我吼了一声，"你闭嘴！"
林晚被我吼得愣住了。
我从来没这么跟她说过话。
我指着地上那个布袋。
"你自己看。"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
扳手、胶带、绳子。
她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这……这是什么？"
"这两个人。"我指着瘦高个和矮胖的，"是来绑小宇的。"
林晚脸一下子白了。
"绑……绑小宇？为什么？"
我没说话。
这时候，那辆黑色GL8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寸头，瘦，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毛划到嘴角。
他站在车旁边，盯着我。
"陈建国。"他声音沙哑，"三年了。"
我看着他。
张铁林。
他比三年前瘦了，也更狠了。
"张铁林。"我说，"我跟你哥的事，跟你没关系。公司赔了八十万，你拿了五十万。你还想怎么样？"
"五十万？"他笑了，笑得很难看，"我哥一条命，就值五十万？"
"要不是你那天让他去加班！他能从脚手架上掉下来？！"
"要不是你偷工减料！那脚手架能塌？！"
我没说话。
他说的对。
那天确实是我让他加班的。那天赶工期，我让他多干了两个小时。
脚手架确实有点晃，我让他检查，他说没事。
然后他就掉下来了。
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烧纸。
但这些，我没跟张铁林说过。说了也没用。
"今天是我儿子高考。"我说，"你冲我来。别动他。"
"冲你来？"张铁林往前走了一步，"你儿子在里面考试是吧？"
"等他考完出来，我让他这辈子都考不成！"
我攥紧了拳头。
"张铁林。"我说，"你敢动他一下，我今天就跟你玩命。"
他笑了。
"玩命？你现在就可以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子，"啪"地弹开。
林晚在身后尖叫了一声。
我老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你想干什么？！"我老爹声音都抖了，"光天化日之下你想杀人？！"
张铁林看都没看他。
他盯着我。
"陈建国。三年前你害死我哥。今天我让你尝尝，失去亲人是什么滋味。"
他拿着刀，往考场门口走。
我站在那儿，没动。
不是我不想动。
是我知道，我一动，他就会跑。我追不上他。
但我早有准备。
我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快捷键。
三秒后，考场旁边的小巷子里冲出来四个警察。
张铁林刚走两步，就被按在地上了。
刀子"当啷"掉在地上。
他挣扎着，回头看我。
"你……你报警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他脸上那道刀疤因为充血，变得通红。
"我三天前就报警了。"我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只是在等你动手。"
张铁林趴在地上，脸贴着地砖，瞪着我。
"陈建国。"他咬着牙，"你他妈算什么男人？躲在警察后面？"
"我不算男人。"我说，"我就是个爹。"
"你动我儿子试试。"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两秒，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
"陈建国。"他说，"你以为我就这点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哥死了三年。"他说，"我在里面蹲了三年。你以为我这三年就在里面白待着？"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你儿子在哪个考场，你老婆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老爹血压多少。"
我蹲下来，盯着他眼睛。
"你还有人？"
"我出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他舔了舔嘴唇，"这俩只是明面上的。"
"还有一个。"
我后背一下子凉了。
还有一个？
警察今天只抓了三个。
瘦高个，矮胖的，张铁林。
还有一个人在哪儿？
我猛地站起来，往考场方向看。
考场大门安安静静的。考生们都在里面考试。
没有人出来。
"你唬我呢？"我说。
"我唬你？"他笑了，"你现在给你老婆打电话。问问她是不是一个人在咖啡馆坐着。"
我掏出手机，拨林晚的号。
嘟——嘟——嘟——
没人接。
我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张铁林看着我，笑得更得意了。
"陈建国。"他说，"你以为你今天守的是你儿子？"
"你守错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的目标不是小宇。
他的目标是林晚？
不对。他恨的是我。
那他想动谁？
我老爹。
我老爹今年八十二。高血压。他现在一个人在旁边的树荫下坐着。
我转身就往考场跑。
跑了两步，我听见张铁林在身后笑。
"晚了，陈建国。"
我一边跑一边掏手机，给我老爹打电话。
嘟——
接了。
"爸？"
"建国？"我老爹声音很正常，"怎么了？"
"爸你旁边有人吗？"
"没人啊。我在树底下坐着呢。怎么了？"
我松了一口气。
没事。
我老爹没事。
我站在考场门口，喘着粗气。
张铁林在骗我。
他就是想让我乱。
他就是想让我自己乱了阵脚。
我转过身，走回去。
张铁林还趴在地上，看着我。
他脸上的笑没了。
我蹲下来。
"张铁林。"我说，"你骗我。"
"你就两个人。你根本没安排第三个人。"
"你就是想让我乱。"
他不说话了。
"你哥当年死，是意外。"我说，"不是我害死的。"
"但我不怪你恨我。"
"你恨我，你冲我来。"
"你动我家里人一下试试。"
警察把他拽起来，塞进警车里。
车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那儿，后背全是汗。
我腿有点软。
瘦高个和矮胖的也被带上了警车。
那个矮胖的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腿都在抖。
"大哥……我就是跟着混口饭吃……我啥也没干……"
我没理他。
考场门口恢复了平静。
周围的家长们都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抓坏人呢？"
"好像是闹事……"
"嚯，就在高考考点？太无法无天了吧？"
林晚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她腿一软，我赶紧扶住她。
丈母娘也不骂了，嘴张着，半天合不上。她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枸杞撒了一地。
我老爹站在那儿，烟袋锅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他嘴唇在抖。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我说，"没事了。"
林晚看着我，嘴唇在抖。
"建国……"她声音很小，"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
"三年前，工地上出了事故。你知道的。"
"我知道……"她声音还在抖，"你跟我说过，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
"死的那个人，有个弟弟。"我说，"他一直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哥。他刚出狱。"
"他想报复我。"
"他知道今天小宇高考。他想把小宇绑走。"
林晚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我扶住她。
"所以……"她眼泪下来了，"你今天不来陪小宇考试……不是因为你不在乎他……"
"你是因为……"
我点点头。
"我要是不来，他今天出考场，就会被那两个人塞进车里。"
"我要是告诉你们，你们今天就会心神不宁，小宇也会受影响。"
"我只能一个人来。"
林晚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丈母娘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刚才骂了我一路。
她骂我不配当爹。
她骂我心狠。
她骂我不去陪儿子高考。
现在她知道了。
她女婿不是不管儿子。
她女婿是一个人在外面，拿着命在挡。
丈母娘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她弯腰，把地上的保温杯捡起来，又蹲下去捡那些枸杞。
捡了半天，捡不起来。
手在抖。
我老爹蹲在那儿，捡他的烟袋锅子。
他手在抖。
"建国。"他声音沙哑，"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就慌了。"我说，"小宇就考不好了。"
我老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他什么都没说。
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他转过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八十二岁的老头，站在太阳底下，偷偷抹眼泪。
我别过头，没看他。
我怕我也哭。
---
中午十二点半，第一科考完了。
考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
我在人群里找小宇。
他个子高，穿一件白T恤，很好认。
他出来的时候，东张西望，在找我们。
他看见林晚了，走过来。
"妈。"他说，"你怎么才来？我爸呢？"
林晚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我从后面走过来。
"小宇。"
他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爸？你不是在工地吗？"
我看着他。
他额头上有汗，头发有点湿。
"工地没事了。"我说，"我过来看看你。"
他看了我两秒。
然后他笑了。
"考得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语文不难。作文题目我练过。"
"那就行。"
我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回家吃饭。下午还有一科。"
他点点头，往前走了。
林晚跟在旁边，一只手偷偷攥着我的衣角。
我没回头。
我知道她在哭。
我也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问我为什么不去陪儿子高考了。
我们走到停车场。
丈母娘走在后面，磨磨蹭蹭的。
走到车旁边，她突然站住了。
"建国。"
我回头。
她手里攥着那个保温杯，指节都发白了。
"那个……"她声音很小，"早上……妈话说重了。"
我看着她。
丈母娘一辈子好强，从来没跟我低过头。
结婚十年，她骂过我没本事，骂过我赚得少，骂过我配不上她女儿。
但她从来没跟我道过歉。
今天她道歉了。
"妈。"我说，"没事。"
"我……"她嘴唇动了动，"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心疼小宇。"
"我知道。"
她站在那儿，眼圈红了。
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我。
"这是……这是我给小宇的。"她说，"本来想等他考完再给。"
我接过来，捏了捏，厚厚的。
"妈，您留着花吧。小宇有钱。"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她声音又大了，但这次不是骂我，"这是我当奶奶的心意！"
我把红包揣进兜里。
"谢谢妈。"
她别过头，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行了行了。"她说，"赶紧上车吧。下午别迟到了。"
---
下午两点，考生们又进考场了。
林晚和丈母娘、我老爹在附近的咖啡馆坐着等。
考场外面一下子空了。
我又坐回了车里。
太阳晒得车顶发烫。
我点了根烟，盯着考场大门。
我想起小宇小时候的事。
他七岁那年，我在工地上摔了腿，在家躺了三个月。
那时候我们家穷，林晚一个人上班，养活三口人。
小宇那时候刚上小学一年级。
有天晚上，我听见厨房有动静。我拄着拐杖过去看。
他站在小板凳上，够着灶台，在煮面条。
个子太小，够不着锅，把面条撒了一地。
我站在门口，问他，小宇你干嘛呢？
他回头，脸上沾着面粉，说，爸，我给你煮碗面。
妈妈上班累，我给你煮。
我站在那儿，拿着拐杖，半天没动。
那时候我就发誓。
这孩子长大了，我拼了命也要让他考上大学。
不能让他像我一样，初中毕业就出来搬砖。
不能让他像我一样，手上一辈子洗不掉水泥印子。
现在他真的要考上了。
我不能让任何人毁了他。
张铁林不行。
谁都不行。
我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考场门口安安静静的。
那辆黑色GL8已经被拖走了。
我靠在车座上，揉了揉眼睛。
一上午没合眼，头有点晕。
我从兜里掏出烟，想点一根。
又放下了。
考场外面不能抽烟。
我就那么坐在车里，盯着考场大门。
太阳慢慢往西斜，影子拉长了。
我想起我爹。
我爹今年八十二了。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工地上的。
他带我去工地的时候，我才十岁。
我蹲在脚手架下面，给他递扳手。
他说，建国，你好好读书，以后别干这行。
我没好好读书。
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我爹没骂我。
他就说了一句，没事，干活不丢人。
现在我儿子要考大学了。
我不能让他走我的老路。
我得让他安安全全地考完。
我得让他安安全全地走进大学。
这是我这个当爹的，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科考完。
小宇出来的时候，脸色轻松多了。
"爸。"他走到我面前，"我考得挺好。"
"嗯。"
"你今天……真的是从工地上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看着我。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考场那边停着警车。"他说，"我刚才听同学说，中午这边抓了几个人。"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小宇。"我说，"有些事，等你考完了再说。"
他看着我，没再问。
他从小就懂事。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我们一家五口，往停车场走。
林晚挽着我胳膊，丈母娘走在旁边，我老爹背着小宇的书包。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宇突然说："爸。"
"嗯？"
"不管今天发生了什么。"他说，"谢谢你来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回头。
我怕他看见我眼睛红了。
"谢什么。"我说，"我是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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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
小宇吃了饭，回房间睡觉了。这两天考试，他累坏了。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林晚端了一盆热水出来，放在我脚边。
"干嘛？"我问。
"泡脚。"她说，"你今天站了一天。"
我把烟掐灭，把脚放进盆里。
水温刚好。
林晚蹲下来，给我脱袜子。
我愣了一下。
结婚十年，她从来没给我洗过脚。
"你干嘛？"我想把脚收回来，"我自己来。"
"别动。"她按住我的脚。
她低着头，给我搓脚。
我脚背上全是老茧，脚后跟裂了好几个口子。
她搓着搓着，眼泪掉在我脚背上。
"建国。"
"嗯。"
"对不起。"
"都说了，没事。"
"不是这事。"她声音闷闷的，"我是说……这十年。"
"这十年我总觉得你没本事。总觉得别人老公会赚钱，会陪老婆，会带孩子出去旅游。"
"你就知道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身上都是水泥味。"
"我还跟你吵过。还说要跟你离婚。"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今天我才知道。"
"我老公不是没本事。"
"我老公是把所有的本事，都用在护着这个家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
客厅的灯很暗。
她头发盘起来，脸上有皱纹了。
三十多岁的女人，这两年老得快。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林晚。"我说，"我没本事。我就是个搬砖的。"
"但我能让你和小宇，平平安安的。"
"这就够了。"
她趴在我膝盖上，哭了。
我老爹在里屋，假装看电视。
丈母娘在厨房，洗碗的声音很大。
我知道他们都在听。
我也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是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了。
看见我这个当爹的，这个当老公的，这十年，每天都在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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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
小宇成绩出来了。
637分。
能上一本。
填志愿那天，我们一家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屏幕挑学校。
林晚坐在我旁边，剥着橘子。
丈母娘端了一盘西瓜进来。
我老爹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招生简章。
小宇趴在茶几上，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爸。"他突然抬头，"我想报本市的大学。"
"为什么？"林晚说，"你考那么高，怎么不出去走走？"
小宇看了我一眼。
"本市离家近。"他说，"我爸一个人在工地上，没人照顾他。"
我手里的橘子差点掉在地上。
林晚也愣住了。
小宇低下头，继续填志愿。
"再说了。"他声音很小，"我爸当年为了我高考，连工地都不去了。"
"他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林晚偷偷看了我一眼。
她眼睛又红了。
我知道她想起那天中午的事了。
想起她站在考场外面，指着我鼻子骂我不配当爹。
想起她哭着说要跟我离婚。
现在她知道了。
她知道她男人是什么样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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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送小宇去报到。
学校就在本市，坐地铁四十分钟。
他拎着行李箱，走进校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冲我们挥了挥手。
"爸！妈！你们回去吧！"
我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林晚靠在我肩膀上，哭了。
"建国。"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那天……我不该骂你。"
我看着小宇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骂都骂了。"我说，"以后不骂就行了。"
林晚捶了我一下。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我笑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满手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水泥印子。
这双手，搬过砖，绑过钢筋，攥过脚手架。
这双手，也在考场外面，死死攥住一个父亲该攥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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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放假。
我买了猪头肉，买了二锅头，去了趟公墓。
张铁柱的墓在半山腰。
我蹲在他碑前，点了根烟。
"铁柱。"我说，"你弟弟出来了。他想动我儿子。"
"我把他送进去了。"
"我知道你恨我。那天是我让你加的班。"
"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整觉。你儿子上大学我给塞了两万，你妈住院我托人交了医药费。"
"你弟弟那边我仁至义尽了。但他想动我儿子，我不能忍。"
我把烟摁灭在地上。
"对不住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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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
小宇放假回来了。
他拎着个行李箱，进门的时候瘦了点，也高了点。
"爸。"他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我回来了。"
"嗯。"我说，"吃饭了没？"
"吃了。火车上吃的泡面。"
林晚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下子红了。
"小宇！你怎么瘦了？"
"妈，我没瘦。我壮了。"他挽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你看，肌肉。"
林晚拍了他一下，转身进厨房给他热菜。
晚上，我们爷俩坐在阳台上。
我摆了两个杯子，一瓶二锅头。
小宇拿起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愣了一下。
"你还喝酒了？"
"大学了，同学聚会偶尔喝一点。"他说，"爸，今天我陪你喝点。"
我们俩碰了杯。
他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我笑了。
"你这酒量，不行。"
"慢慢练。"他咳着说。
我们俩坐在阳台上，一口一口喝。
冬天的晚上，风有点凉。
小宇突然说："爸。"
"嗯？"
"高考那天。"他说，"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端着杯子，没说话。
"我后来问我妈了。"他说，"我妈都告诉我了。"
我喝了一口酒。
"她嘴挺快。"
"不是她告诉我的。"小宇说，"我自己查的。我那天听同学说考场门口抓了个人，我回来就查新闻了。"
"我看见照片了。"
我看着他。
"那你怎么不问我？"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
"我怕你难过。"他说，"我知道你不想让我知道这些。"
"你想自己扛着。"
我没说话。
风一吹，阳台的窗帘飘起来。
小宇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爸。"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告诉我。"他说，"你要是告诉我了，我那天肯定考不好。"
"你要是那天不去守着……"
他没说下去。
他端起杯子，把酒喝了。
我看着他。
他长大了。
真的长大了。
我也端起杯子，喝了。
酒很辣。
但心里暖。
小宇喝完那杯酒，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爸。"他说，"以后这个家，我扛。"
我看着他。
他比我高半个头了。
肩膀也宽了。
真的长大了。
我笑了。
"行。"我说，"那我就歇会儿。"
他走进屋里，给我盖了件外套。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冬天的晚上，街上没什么人。
风一吹，有点冷。
但我心里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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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三年前，张铁柱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那天。
我想起我蹲在他旁边，他血糊了我一脸。
我想起我给他老婆打电话，他老婆在电话那头哭，说孩子还在上学。
我想起我每年清明去给他烧纸，在他坟前说，铁柱，我欠你的，我用一辈子还。
现在我知道了。
有些债，不是钱能还的。
有些责任，不是说出口才算数的。
我儿子高考那天，我没去陪他考试。
但我在考场外面，站了一整天。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陪他考完了那场试。
他没看见。
但他知道。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