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八年二月十日，十六岁的沈听禾第一次追星。
那天，她点开电脑上的视频推送，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的少年站在台上。他鞠了个躬，说：“这首歌送给所有暂时没有被看见的人。”
听禾记住了他，也记住了那句话。
三年后，她站在长青剧社的排练厅里，眼看着自己写了一冬天的歌，成了孟瑶的作品。
“孟瑶，这首《等春来》定作新戏开场曲。”
蒋文洲把曲谱推到桌子中央。孟瑶坐在听禾身边，手里还捏着她昨晚送去的保温杯。
“谢谢蒋老师。”
听禾伸手按住曲谱。
“这首歌是我写的。”
翻纸声停了。
孟瑶拉了下她的袖口：“听禾，我们一起商量过几句。你别在这时候闹。”
“第二段的高音，我改了七遍。昨天你还问我那个符号怎么唱。”
蒋文洲拨开听禾压在曲谱上的手。
“排练厅不是争风吃醋的地方。”
“请您看看我的草稿。”
“我只看最后交上来的东西。”
“是您让我们统一交给组长。孟瑶是组长。”
蒋文洲敲了敲桌面：“那你该感谢她替你整理。一个新人，先学会跟人相处。”
听禾从包里掏出练习本。第一页沾着外婆做饭时溅上的油点，她翻到写着日期的那页，刚要递过去，孟瑶手边的保温杯倒了。
热水浇在纸上，铅笔画的音符一片片洇开。
听禾拿袖子去吸，蒋文洲已经收走曲谱。
“今天到这里。孟瑶留下，谈女主角的事。”
门边的唐梨递来纸巾。
“先擦纸。水是她撞的，丢人的又不是你。”
蒋文洲看她：“你一个管衣服的，少插嘴。”
唐梨把纸巾塞进听禾手里：“行，我闭嘴。桌子这么宽，有些人的胳膊偏要往别人心口上撞，我也管不着。”
回宿舍后，听禾把湿本子摊在窗台。孟瑶跟进来，关上门。
“你非要当着那么多人拆我的台？”
“把歌还给我。”
“我交上去时，你又没说不能用。”
“我让你代交，没让你把名字换成自己的。”
孟瑶把保温杯重重放在桌上。
“没有我，你连蒋老师的门都进不去。”
听禾看着杯底那圈水渍。三个月前，孟瑶试唱时嗓子哑了，她陪她跑医院、垫了药费，还把唯一一次单独试唱的机会让给她。孟瑶当时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有一口饭，就不会让她饿着。
此刻，孟瑶从包里拿出两张纸。
听禾接过来。她的名字从主要演员名单上消失了，被挪到杂务栏里。
“这是老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孟瑶没答，反倒拎起她床上的旧帆布包。
“还有，你别把给许照临写的信带去排练厅。让人看见，像是我们剧社招了个追星的。”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你进来不就是冲着他？”
听禾拿回包：“我喜欢过他的舞台，和你偷我的歌是两回事。”
孟瑶笑了笑：“下个月许照临来选女主角。你当众把朋友逼哭，觉得他会怎么看你？”
“他怎么看，不影响歌是谁写的。”
“那你去告啊。”
她拉开门，门外有人探头。看见孟瑶红着眼，那人先皱眉：“听禾，你就不能让让她？她家里花那么多钱供她学唱歌，比你更需要机会。”
听禾把湿本子摊平。
“我外婆缝了十一年戏服，才供我念完书。”
那人没接话。孟瑶拉着她离开：“算了，别说了，免得她觉得我们欺负她。”
唐梨一脚抵住门，把一张折过的曲谱放在听禾桌上。
“排练室垃圾桶里捡的。”
右下角贴着一块白纸，翘起半边，露出一个“沈”字。
唐梨取出针线盒，挑开白纸。
“别撕，留着。”
底下三个字完整露出来：沈听禾。
周末，听禾照通知来到小剧场，准备参加女主角补选。她在门外等了半小时，选角负责人递来一张临时安排。
“今天先清理排练厅，有意见吗？”
听禾没接。孟瑶走过来，身上抱着一条新裙子。
“蒋老师是替你考虑。先把事情做好，总有机会。”
负责人翻开名单，指给她看。她名字旁写着“清洁”，后面有蒋文洲的签名。
“这是补选通知上的安排？”
“临时调整。老师说你先学规矩。许照临今天也在，别闹得不好看。”
听禾转向孟瑶：“昨天通知我来试唱的是你。你知道安排改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孟瑶把裙子往身后藏了藏：“我也是刚知道。你别总觉得别人要害你。”
旁边的演员停下热身，有人低声说她就是抢朋友歌的那个。
负责人把水桶踢到她脚边：“清理完了再去搬椅子。还要我说第二遍？”
听禾扶正水桶：“桶我会收。试唱机会是我报名争取的，取消也请给我一份写明理由的通知。”
孟瑶拉她：“你非要让老师难做？”
听禾把名单推回去：“那你也写一句，昨晚你不知道安排改了。签名就行。”
孟瑶没拿笔。
听禾蹲下擦地。她推着水桶经过排练厅门口，听见孟瑶正对许照临说：“这首歌里有段念白，写的是我外婆。我从小跟她长大。”
许照临翻着曲谱，问：“你外婆也会说，鞋底磨薄了，就回来添一层？”
孟瑶顿了一下，笑着点头。
那句话是外婆送听禾出门时常说的。
听禾把拖把靠在墙边，走进排练厅。
“那句话，是我外婆说的。”
孟瑶抓紧裙摆，挪到许照临身侧：“你到底要我怎么样？难道只有你的外婆会心疼孩子？”
许照临合上曲谱：“先把事情说清楚。”
蒋文洲从侧门进来：“排练时间，不谈私人纠纷。”
“署名不是私人纠纷。”听禾把揭开的曲谱放在桌上，“孟瑶，解释一下。”
蒋文洲没看纸：“初稿谁都可能经手。”
孟瑶马上说：“我帮她抄过，她也帮我抄过。以前我们不分这些。”
“那现在分清。”
孟瑶伸手去拿曲谱，衣架上的白色演出服滑下来，蹭过桌边没盖好的颜料盒。蓝色颜料染上裙摆。
周絮抱着琴谱进门，急得喊：“那是借来的衣服！”
孟瑶扶了下衣架，随即看向听禾：“你拿东西时小心点。”
负责人冲过来拽住听禾的包：“赔钱！”
“不是我碰的。”
“这里就你站得最近。”
唐梨进来瞥了一眼裙摆：“先别擦，颜料抹开就救不了了。”
许照临拿起曲谱：“这上面有两个名字。衣服是谁弄坏的，也不能只凭站得近就认定。”
蒋文洲把曲谱折起来：“你是来挑演员的，不是来断家务事。”
“还给我。”听禾伸手。
“等调查完再说。”
负责人拿着曲谱离开。孟瑶挡在听禾面前：“你把衣服弄成这样，总要给个交代。”
听禾看见她手腕上的红绳旁沾着一点蓝，拿出手机拍下。孟瑶立刻把袖子拉下来。
唐梨端起颜料盒：“别急着洗手。衣服要查，手也要查。”
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张赔偿单：六千八。
蒋文洲把笔推过去：“签了，事情就过去。”
“我没弄坏，不签。”
“想留下来，就要有担当。”
“担当不包括替别人认错。”
“那你走。”
听禾看向墙上的演出海报。为了进剧社，她在饭店端了两个月盘子，交了培训费，也辞掉了周末教小孩唱歌的活。
“报名时说过，费用包括试演机会。”
“机会给过，是你自己不珍惜。”
门开了，孟瑶带着几个演员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签名。
“老师，大家都签了。”
纸上写着要求调整沈听禾排练安排，理由是争抢作品、破坏服装、影响同伴。
周絮站在最后，没往前走。
蒋文洲把纸转给听禾：“一个人说你不好，可能是误会。所有人都这么说呢？”
听禾看向众人：“谁看见我推衣架了？谁见过《等春来》的原稿？”
没人答。一个女孩说：“我们只知道孟瑶天天在练。”
“练我的歌，就成了她的歌？”
孟瑶吸了口气：“你又来了。”
周絮开口：“我没签。我在走廊，没看见衣服怎么倒的。没看见，就不能签看见了。”
蒋文洲把赔偿单收进抽屉：“行，先不签。你外婆的住宿费还由剧社代交吧？”
“从我报酬里扣的。”
“还没演出，哪来的报酬？我看你困难，先替你垫着。”
“每次垫的钱，我都写了欠条。”
“那就尽快还。这里不是救济站。”
孟瑶拉听禾出去，小声说：“认一句错就过去了，为什么非要犟？”
听禾甩开她：“因为你拿走的东西，不能都算我送你的。”
门口，周絮叫住负责人：“把我名字划掉。”
“你本来就没签。”
“那就别写‘全体’。我不在里面。”
听禾赶到康复院，门口放着两袋衣服。外婆杜月琴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洗薄的毯子，先把饭盒递给她。里面只剩两个饺子。
护工解释，替她交费的人通知以后由家属自己付，之前预交的钱今天到期了。
“还差多少？”
“费用要另算。她需要继续康复，换地方也得提前安排。”
听禾把饭盒盖上：“外婆，我带你回家住两天。”
杜月琴抓住她袖口，费力吐出一个字：“演。”
“还没开始。”
“你，去。”
孟瑶从院外跑来，身后跟着举手机的人。她递来信封：“这里有三千，你先拿着。”
听禾看了一眼镜头：“让他关掉。”
“我们想拍点剧社互相帮助的日常。”
“关掉。”
孟瑶把信封塞向杜月琴：“外婆，您劝劝她。大家都是为她好。”
杜月琴把信封推开，钱掉在地上。护工放下登记本：“院里不让拍病人，先关了。”
听禾挡住手机：“我欠剧社垫付的钱，不欠你一场表演。”
孟瑶收起钱：“你以后别后悔。”
“钱我会还。你的钱，我不拿。”
她推轮椅时，一张褪色的演出名单从外婆衣袋滑落。最下面有个名字被黑笔反复涂掉：沈秋。
孟瑶伸手：“给我，我替你收起来。”
听禾折好名单，放进自己口袋：“我自己拿。”
杜月琴敲了敲扶手，指着孟瑶，含糊地反复念着“沈”，又指向名单。
孟瑶收回手：“外婆中风后说话不清楚，你别拿她的话做文章。”
“我还没问你，她是谁。”
孟瑶转身离开。护工低声告诉听禾，孟瑶进门时问过杜月琴是不是沈秋的家属，还翻过柜子找那张旧名单。
听禾先把外婆安顿在临时照护房，才拿着名单回宿舍。唐梨正在缝演出服，针还没放下。
“蒋文洲找过我。他说你再不签赔偿单，就除名。还问了旧名单。”
听禾把纸摊开。唐梨用台灯照着涂黑处，认出旁边一行淡字：编曲。
蒋文洲没敲门就进来：“把东西交出来。”
“这是我外婆的。”
“她替剧社缝过衣服。名单上写什么不重要。”
“那你为什么要找？”
“剧社旧资料，和你无关。”
“孟瑶也找过。”
蒋文洲顿了顿。唐梨站到听禾身边：“宿舍不是你想进就进的地方。”
“我在问我的学生。”
“她不是你的东西。”
蒋文洲瞥了眼名单：“你们都想把事情闹大？”
听禾把名单放进抽屉：“赔偿单我没签。除名通知请给我书面理由。”
“你以为一张旧名单就能拿捏谁？别再查了。明天把你外婆接走，剧社不负责她的费用。”
唐梨说：“那笔钱从听禾报酬里扣，账本拿出来就能对。”
蒋文洲关门离开。
唐梨看着他背影：“我跟他共事六年，第一次见他急着替一张名单遮掩。”
名单纸角露出一点蓝色墨迹。听禾拿自己的练习本并排一放，被涂黑字迹的起笔，与她练习本上的签名相似。
第二天，剧社贴出公告：沈听禾因扰乱排练、破坏公物，暂停演出资格；赔偿另行核定。孟瑶则排在女主角试演名单第一位。
孟瑶穿着演出服走出来：“我什么都没说，老师只是按规矩处理。”
“规矩里有一条，作品署名要核对原稿。”
蒋文洲递给孟瑶一张补充通知：“听禾不再参与排练，她的曲子由孟瑶继续整理。”
听禾问：“原稿还在你们手里。”
“已经处理过了。”
“谁处理的？”
“我。”
“你改了署名，还处理了原稿？”
蒋文洲收回通知：“你已经不是剧组成员。”
唐梨指着孟瑶衣领：“样衣上的名字拆了？”
内衬还留着线头，布标不见了。
蒋文洲打断她们：“下午试唱不需要听禾参加。”
许照临从排练厅出来，手里拿着旧剧本：“补选通知写的是公开试唱，她在名单上。”
“她已经暂停了。”
“暂停演出资格，和取消试唱是两回事。”
许照临将通知递给听禾。孟瑶忙说：“她在宿舍翻旧东西，想把以前的事栽到我头上。”
“什么旧东西？”
“她外婆的名单。”
许照临看向听禾：“你外婆叫杜月琴？”
“是。”
“名单上沈秋是谁？”
听禾没答。许照临翻开旧剧本：“三年前我参加过一场小剧场演出，歌的词曲署名是沈秋。现在你们的开场曲，有七处和那首歌相同。”
孟瑶脸色变了：“你说我抄她？”
“我说听禾的原稿和旧剧本上的歌，出自同一个人。”
蒋文洲伸手拿剧本，许照临收回去：“让听禾带原稿，当着大家唱一遍。”
“她没资格进排练厅。”
“那就把这句话写进通知，签名。”
蒋文洲没拿笔。
试唱时，孟瑶指定第二段：“那一段是我整理的。你唱错了，就证明你没参与。”
“你整理的？”
“难道不是？”
“里面那句‘鞋底磨薄了，就回来添一层’，是我外婆说的。”
孟瑶说：“是我写的。”
许照临抬眼：“这句话最早出现在沈秋的旧剧本里。”
孟瑶翻着曲谱：“我听过老歌，记得一句有什么奇怪？”
“那前一句呢？”许照临问。
孟瑶没答。
听禾接上：“走远了别怕，家里有人等你。回来的路不用认，门前的灯一直亮着。”
唐梨放下曲谱：“昨天你当着所有人说，那是你外婆的话。”
“我记错了，不行吗？”
蒋文洲敲桌：“唱歌，不要审人。”
听禾没看谱，唱完整首《等春来》。唱完，许照临把旧剧本翻到夹页。泛黄纸张上的署名是沈秋，下面写着：杜月琴代存。
听禾拿起纸：“这首歌为什么在你手里？”
“演出之后，沈秋把剧本交给我。她说会有个姓沈的女孩来找它。”
蒋文洲抽走试唱名单：“作废。”
许照临把另一份名单压到桌上：“明天上午公开复试，她必须在场。”
蒋文洲没敢签取消理由，只说：“她要是来不了，名额给孟瑶。”
听禾收起那张纸：“她会来。”
临走前，蒋文洲又说：“你外婆的费用，明天之前还清，一万八。”
“之前不是三千？”
“加了护理、住宿和培训费。”
“把明细给我。”
“先交钱。”
听禾没答应，只陪护工把轮椅推到门口。杜月琴抬手碰她的衣袖：“秋，回家。”
听禾问：“外婆，沈秋是谁？”
杜月琴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挂着旧布牌：排练室三号柜。陪护工说，那把钥匙她藏了很久，谁问都不给。
夜里，听禾和唐梨到了旧库房。三号柜里没有曲谱，只有一只磨旧布袋、一封写着听禾名字的信和一份旧演出记录。
信上写着：
“听禾，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等到你长大。那首歌不是我写的，真正写歌的人姓沈。她把歌留给你，也把一件事交给我。去问蒋文洲，他当年为什么让沈秋离开。”
记录上写着：沈秋，作词作曲；杜月琴，服装整理；负责修改署名者，蒋文洲。
蒋文洲赶到库房，伸手要信。
“交给我。”
听禾把信折起来：“你认识沈秋？”
“认识。”
“她为什么离开？”
“她自己走的。”
“外婆说是你让她走的。”
“她说话不清楚。”
蒋文洲提出让她交出信，第二天复试照常，名额也能还她。听禾只问：“歌的署名呢？外婆的护理费明细呢？”
他没回答，走前丢下一句：“明天之前，你会后悔。”
刚出库房，听禾收到孟瑶消息：“别去复试。蒋老师手里有你外婆的借据。”
第二天，门口贴着复试取消通知。孟瑶穿着女主角演出服站在旁边。
“你发消息说有借据。”
“我只看过一角。写着你外婆欠剧社三万，剧社可以收走她留下的东西。”
“你替蒋文洲拿走我的歌，是为了这笔钱？”
“不是。”
“那为了什么？”
孟瑶避开她的目光：“你还不起。”
蒋文洲拿出一张纸：“杜月琴欠剧社三万二，签过字，东西由剧社保管。”
听禾接过来：“这是戏服代存清单，不是借据。每件衣服都有编号。”
他伸手抢纸，她退开：“你刚说这是借据，现在不让我看，怕什么？”
杜月琴敲了敲扶手，指着落款：“文，洲。”
唐梨拿着旧账册赶来：“找到了。”
账册记着三万二服装保管费，已结清，签收人蒋文洲。后面还有一条：沈秋演出稿两份，交杜月琴保管，原件归还沈秋。
蒋文洲说自己记错了。听禾把那页递给许照临，许照临念完，周絮又拿来一只从道具仓库找到的录音盒。
磁带里传出女人的声音：
“蒋文洲，歌是我写的。你把我的名字换成剧社的名字，我不追究。杜月琴不欠你任何钱。你再拿她的东西，我就把原稿带走。”
蒋文洲说录音可以剪，账册也可能有错。听禾只问：“那你拿出原稿。”
他答不上来。
孟瑶脱下演出服放在椅背上：“我不试了。我不知道最初是谁写的，但送给评审的那版词是听禾写的。”
蒋文洲说复试取消。许照临坚持继续，听禾上台唱完《等春来》，当场进入下一轮。蒋文洲又要取消，周絮贴出盖过章的公开报名表，让他当众撕。蒋文洲没动。
杜月琴握住听禾的手：“歌，拿回。”
“我会。”
她又从衣袋里摸出一张褪色车票。许照临认出车票上的地址，是沈秋最后一次演出的地方。蒋文洲说那地方早拆了，自己去找过，没找到。
孟瑶终于开口：“蒋老师说过，原稿不能出现。”
蒋文洲抓住她的手腕：“闭嘴。”
孟瑶挣开：“我不想再替你说谎了。”
她把一张旧照片交给听禾。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背面写着沈秋的名字和一句话：“给听禾，等她能自己唱歌时。”听禾揭开背面被覆盖的薄纸，露出一行字：沈秋之女，孟清。
孟瑶盯着字：“我外婆说，我母亲很早就走了。”
蒋文洲抢过照片，骂它是假的。许照临拦住他，把照片交还孟瑶。照片边缘有蒋文洲的身影。
孟瑶承认自己偷用了听禾的歌，也签过赔偿单。听禾让她把署名还清、撤销签名，自己去做。孟瑶说会办，听禾没答应原谅她。
她们赶到旧演出场。看门老人没把沈秋留下的箱子交给蒋文洲，取出一把铁钥匙，说沈秋交代，只给姓沈的孩子。
箱子里有曲谱、信和磁带。信上写着：“先问清楚，孟清为什么没能回来。”另一封信则写明，若蒋文洲说孟清带走原稿，那是谎话，原稿一直在他手里。
蒋文洲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赶来，要收走箱子。听禾把信放进包里，追问原稿。他否认拿过，又说孟清离开时精神不好，什么都记不清。孟瑶问他见没见过母亲，他承认见过一次，却说不知道她在哪。
老人补充，孟清当年被指偷了剧社的钱、拿走沈秋的歌，演出取消后离开了这座城。她曾把一封信交给杜月琴。老人找出一张旅店收据，背面写着临河镇东桥巷。
信里说孟清是孟瑶的姨妈，不是生母。孟瑶的生母在她出生后病逝，孟清答应照顾她，后来没有回来。孟瑶看完信，自己决定去找孟清。
离开旧演出场后，排练群里已经传开一张孟瑶签过字的说明：她确认《等春来》由自己创作，沈听禾未经允许复制传播。
听禾把手机递给孟瑶：“这是你签的？”
“是。蒋老师说不签就除名。我怕失去女主角。”
“现在呢？”
“我去当面撤回。”
听禾没有陪她：“你自己签的字，自己去撤。我没有义务替你作证。”
孟瑶独自上车。唐梨担心她又站回蒋文洲那边，听禾只说：“她自己选。再骗我，我就不等了。”
当晚，听禾带着外婆去了临河镇。东桥巷拆了一半，只有一家旧裁缝铺亮着灯。杜月琴看见门牌，抓住听禾袖口：“秋。”
门开后，头发花白的沈秋看见杜月琴，剪刀掉在地上。
听禾问：“你为什么把歌留给我？”
“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曲子是我写的，词是你母亲写的。”
“我母亲是谁？”
杜月琴握住沈秋的手，念出“孟清”。
沈秋确认孟清是听禾的母亲。孟瑶也赶到了门外，听见她们说话。
“那我呢？”
“你是孟清收养的女儿。”沈秋说，“她照顾你到十二岁。”
孟瑶问沈秋为什么瞒着她。沈秋说答应过孟清，不让她卷进旧事。孟瑶看着她：“你们都替我做了决定。”
沈秋没有辩解，只说：“是，我错了。”
听禾问起旧事。沈秋说，蒋文洲逼她签字，称歌属于剧社，还拿孟清的名声威胁她。孟清发现蒋文洲把歌卖给外地剧团，想拿回原稿，被他说成偷东西。孟清带着孟瑶离开，后来病倒，没能回来。
沈秋记得原稿藏在老仓库一块没拆的旧布景板里，递给听禾一把钥匙。
第二天，她们到仓库时，蒋文洲已经守在门口。账册、录音和名单都在听禾手里，他却仍说没有原稿。孟瑶拿出母亲的信，问他是否见过孟清。蒋文洲先说没有，后又承认见过一次。
听禾挡在孟瑶前面。蒋文洲被逼问急了，终于承认孟清把原稿交给他保管，接着又改口说原稿已经烧了。
“为什么烧？”
“那歌只会惹麻烦。”
听禾按下手机录音。蒋文洲抢手机，唐梨按住他的手，许照临也用自己的手机录下了这段话。
孟瑶用钥匙打开仓库。她小时候见过那块旧布景，指着最里面的木板。木板背面藏着一只薄木盒。
盒里是一叠手稿。第一页写着：
作词：孟清。
作曲：沈秋。
演唱：沈听禾。
下面还有一行字：“这首歌留给我的女儿。她可以唱，也可以不唱，谁都不能替她决定。”
听禾把原稿收好。蒋文洲仍说无法证明署名被改过。听禾把账册、录音、手稿和沈秋的证词一一摆出来，他再没接话。
“明天剧社公开说明。”许照临说。
蒋文洲说不会去。
“那就把证据交出去。”
第二天，礼堂坐满了人。蒋文洲站上台，宣布指控不成立，听禾提供的材料来源不明。
孟瑶从后台走出来：“我没有撤回。”
她当众撕掉那份自己签过的说明，承认偷用曲谱、冒认署名，也承认那天是她碰倒颜料盒，听禾没弄坏衣服。
周絮作证，她见过孟瑶袖口沾着颜料，也见过她挡着听禾不让她拿曲谱。另一个演员说，听禾的原稿被水弄湿后，是孟瑶把曲谱拿走的。
听禾将旧账册、录音盒和原稿放到桌上。
“证据在这里。”
蒋文洲说东西可以伪造。听禾请沈秋本人来说明。礼堂后门打开，沈秋扶着杜月琴走进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确认，歌是她和孟清共同创作，听禾没有偷歌，也没有冒领。
蒋文洲辩称自己只是按剧社安排办事。听禾放出录音，又拿出旧名单和账册。周围没人替他接话。
许照临重新公布试演名单：沈听禾进入下一轮，孟瑶退出女主角候选名单；《等春来》署名改为沈听禾、孟清、沈秋。
听禾要求把演出费用和扣下的报酬逐项列明。蒋文洲说还要核算，她便让工作人员拿出账本。那笔三万二的服装保管费，账册上写着已结清；康复院费用和培训费，也必须逐项对账。
蒋文洲问她非要闹到什么地步，听禾说：“是你把事情闹到这一步。”
她站上台唱《等春来》。唱到最后一句时，她添上了自己写的新词：“门前的灯还亮着，回家的人有名字。”
演出结束后，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句话：蒋文洲并不是当年改掉署名的人。
信背面盖着剧社旧印章，旁边写着孟清的名字。邮戳是三天前。
听禾没有立刻去问沈秋。她先拿回演出费用明细，又替外婆办好新的康复安排。孟瑶在门外等她，说沈秋想见她们。
裁缝铺里，沈秋拿出一只旧皮箱。她说孟清离开前寄过信，提到原稿不在蒋文洲手里。听禾已经找到的只是副本，原稿还有另一页。
沈秋又拿出一张照片。孟清站在病房门口，抱着襁褓中的听禾。
“这是我母亲？”
“是。”
孟清在听禾六岁那年离开，把她托给杜月琴，答应会回来。她十岁时曾回到剧社，隔着门听过听禾唱歌。蒋文洲告诉她，听禾已经有了新家，不想认她。她以为女儿恨她，便再次离开。
“她也看见我了？”孟瑶问。
“看见了。她知道你是她养大的孩子。”
孟瑶没说话。沈秋从箱底拿出一只信封，里面夹着一张三天前的车票，背面写着：我想回去看她们。
她们赶到车站时，最后一班车刚进站。孟瑶认出车厢里的女人，追到站台。
“孟清。”
女人停下。孟瑶没有再靠近。
“我是孟瑶。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你说过会回来接我。”
“我病了。后来以为你们不需要我了。”
“是谁告诉你的？”
孟清看向听禾：“蒋文洲。他说听禾已经有了新家，不想认我。”
听禾说：“我没有。”
孟清拿出一张听禾十岁时写的纸条：“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把歌唱给她听。”
孟瑶问她为什么看见自己却不叫她。孟清说怕她恨自己。
“我恨你，不是因为你走了，是因为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
孟清没替自己辩解。孟瑶告诉她，自己不想马上原谅，但愿意给她时间。
孟清也承认，她回来不是为歌，是为了她们。她拿出寄存单，证明当年把原稿交给剧社，收件人是蒋文洲。蒋文洲把歌卖给外地剧团，之后又改了署名。孟清曾想揭穿他，却被他拿孟瑶威胁，只能再次离开。
“明天跟我们去剧社。”听禾说，“当面把原稿的事说清楚。”
孟清答应了。
次日，孟清在礼堂当众作证。她确认歌曲由沈秋作曲、自己作词，听禾写了最后一段词；孟瑶唱过，也改过几个字，但不是原作者。
蒋文洲仍说自己没做错。听禾把赔偿单放在桌上，问他为何明知衣服不是她弄坏的，还让她签字，又为何发动全剧社的人指责她。
“你可以重新开始。”蒋文洲说。
“我不需要你给我机会。”
“那你要什么？”
“撤掉暂停通知，公开更正署名，退还我交过的费用。”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是你先替我做的决定。”
许照临贴出剧目名单，沈听禾担任女主角，演出日期不变。蒋文洲说她没经验，许照临说：“她有歌，也有本事唱完它。”
唐梨把旧名单贴上公告栏。被涂掉的名字留在最中间。蒋文洲站在台下，没再拦。
当晚，听禾回康复院。孟清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听禾让她进来。
“我以后每天都来看月琴姐。”
“别答应每天。把欠她的话说完就行。”
孟清坐在杜月琴床边：“月琴姐，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杜月琴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回来。”
演出前一周，剧社贴出新的海报，词曲和演唱名单都写清楚了。孟瑶不在演员名单里，她每天来排练厅做记录，替听禾整理旧稿。
唐梨把一套衣服递给她：“这不是演出服，是你欠听禾的工钱。”
“我欠她的不止一套衣服。”
“那就从第一件开始还。”
孟瑶把衣服放到听禾面前：“领口的名字没有拆。”
听禾检查过内衬：“谢谢你这次没藏东西。”
孟瑶问她还能不能一起唱歌。听禾说：“你可以唱自己的歌。”
“那首呢？”
“等演出结束再说。”
演出当天，礼堂坐满了人。蒋文洲没有出现。许照临在后台确认曲谱，提醒听禾，最后一段不用改。听禾说自己不会忘。
帘子拉开，她看见杜月琴坐在第一排，孟清在她身边，孟瑶坐在最后一排。唐梨守在侧幕，手里还捏着针线。
听禾唱到第二段时，杜月琴轻轻拍起手。最后一句落下，孟清站起来，孟瑶也跟着站起。掌声从前排传到后排。
下台时，许照临递来一封信。信里有张照片：沈秋坐在病房里，旁边站着一个穿剧社旧制服的男人。照片背面写着：“蒋文洲没有独自改掉署名。”
唐梨认出那人是蒋文洲的老师陆秉文，现在住在市里的老人院。
第二天，听禾、孟瑶和唐梨去找他。陆秉文看过照片，没有否认。
“署名是我让改的。”
那时剧社要参加评选，外来的词曲作品不算本社成果。沈秋不肯把名字挂在剧社名下，陆秉文便让蒋文洲换掉署名。孟清也因此被说成偷歌的人。
“你们拿走她们的歌，又把她们赶出去。”孟瑶说。
“是。”
“你有没有道歉？”
“没有。”
听禾把纸和笔推过去：“现在写。”
陆秉文写下当年改署名的经过，签名、按手印。听禾让他三天后在剧社公开说明会上当着所有人念出来。
三天后，陆秉文如约出席，承认自己擅自更改歌稿署名，蒋文洲执行了他的决定，孟清和沈秋没有偷歌。
蒋文洲没有到场，只让人送来辞职信，称争议与自己无关。唐梨把信放回桌上。
“辞职不能抵掉欠下的账。”听禾说。
“那就继续追。”唐梨答。
听禾把更正后的歌稿贴上公告栏。沈秋、孟清、沈听禾，三个名字都留在纸上，下面空出一行。
“这行给谁？”孟瑶问。
“给下一个写歌的人。”
一个月后，剧社重新开演。杜月琴坐在台下，沈秋在她旁边，孟清和孟瑶隔着一个座位。唐梨在后台收衣服，周絮负责伴奏。报幕的人把每个名字都念了一遍。
演出结束后，孟瑶来找听禾。
“我想自己写一首歌。”
“写了再说。”
“你愿意听吗？”
“愿意。”
“你还生我的气吗？”
“生。我不打算马上原谅你。”
“我知道。”
“但你可以从头开始。”
孟瑶递来一本新练习本。第一页写着：回家的路，不该靠别人指。
听禾看过，把本子还给她：“这句留下。”
杜月琴指着台上的名单：“名字，全。”
“全了。”
“灯，亮。”
“灯也亮着。”
剧社侧门被敲了三下。唐梨开门，外面站着一个抱着曲谱的年轻女孩。
“请问这里还收歌吗？”
听禾走过去：“收。”
女孩说自己写得不好。听禾让她先唱一遍。女孩又问：“如果没人喜欢呢？”
“先把名字写上。”
女孩低头，在曲谱首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听禾推开门，让她进来。
台上的灯还亮着。这一次，没有人能替她们擦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