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Duang”的一声——这个字是我后来在交警队看监控时才学会的。原来人被撞飞出去，声音不是“砰”，是“Duang”，像有人抡起铁锤，砸在一口空锅上。监控是黑白的，画面上那个小小的影子被顶起来，翻了个身，像被人随手扔掉的一个纸袋。
那天是十一月九号，19:47。
晚高峰。雨从下午四点下到现在，一直没停。杭州的雨是有脾气的，小雨是雾，中雨是帘子，到了这种雨，它就是一堵墙，迎面推着你，你骑一米，它退你半米。
我左手扶车把，右手在防水手机套上抹了一把水。屏幕亮起来，那行字我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剩余2分40秒，1.8公里。
后面还压着两单。一单超时六分钟，系统把时间标成红色，红得像血；另一单刚从商家手里接过来，还挂在我箱子里。雨天单子翻倍，平台像开了闸，一单接一单往手机里塞，塞到屏幕烫手。
超时那单在二十六层。那栋楼的保安今天换了人，上午我跟他吵过一架，他说“外卖的规矩就是规矩”。另一单在锦绣新村的老楼，六楼，没电梯，楼道灯还是坏的。
站点群里“叮”了一声，站长发的：今天雨天加价，两块一单，都给我上线。
底下有人回：加价两块，命也加两块。
我看见了，没回。
今天我已经跑了五十三单。还差七单，就能拿“雨天冲单奖”，一百二十块。七单，就是我今晚要多跑的两个小时。
我的手套早就湿透了，捏着车把像捏着两块冰。鞋里进了水，一踩一响。膝盖是去年冬天在文二路摔的，一到阴雨天就疼，疼的时候它不说话，只是提醒我它还在。
头盔面罩起了雾，我索性把它推上去，让雨直接打在脸上。这样看得清楚一点。
前面就是那个十字路口。绿灯还有九秒。
我不是不怕。我是算过账。
闯这个黄灯，能省四十秒；不闯，那单必超时，罚二十；超时之后顾客不满意，一个差评，五十；差评多了，站长叫你去谈话，站点的“优质骑手”资格取消，一个月少派两三百单。四十秒，和二十块、五十块、两三百块，这道算术题，我一天要做几十遍。
九年义务教育没教会我的东西，这个系统教会我了。
雨里看不清。前面那辆白色SUV是从右边路口拐出来的，车灯在雨幕里晕成两团白。我看见它了，但我以为它会让。
它没有。
后来交警说，那个路口没有右转红灯。司机踩着油门，想赶在直行绿灯结束前过去。他想省四十秒，我也想省四十秒。两个赶时间的人，在一个十字路口，把彼此的时间撞到了一起。
“Duang”。
我飞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单外卖——一份酸菜鱼，备注写着“不要香菜，多给一份米饭，别按门铃，孩子睡了”。
箱子里最底下，压着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今天是我女儿九岁生日，我答应她八点半回家，给她点蜡烛。
我在半空中居然还在想：这单要扣多少钱。
后来我才明白，人在飞起来的那一秒，想的从来都不是命，是账。
第二节
我叫陈默，三十三岁，安徽北部一个县城出来的。名字是我妈起的，说我从小不爱说话。她没想过，这个“默”字后来会变成我的饭碗——送到门口不敢敲门，只敢发短信；顾客骂我，我一句都顶不回去。
来杭州第七年。前五年在服装厂踩平车，一天十二个小时，手上全是针眼。后来厂子搬走了，一条线一条线地拆，拆到最后，车间空了。我站在空车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年我三十岁。找了三个月活，装卸、保洁、保安、装修小工，都干过几天。最长的一个活儿是在工地扛水泥，扛了十一天，包工头跑了，工钱一分没给。我们十几个人围在工地门口，谁也没说话，最后各自散了。
钱这个东西，你不去想它，它就安静；你一想，它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房租一千八，押一付三。女儿果果上一年级，学费加餐费三千八。我妈在老家，血压高，眼睛也模糊了，医生说要手术，八千。我爸走之前住院欠下的六万，还剩四万多没还。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五点醒，不是闹钟，是心里那口气上不来，人就醒了。醒了躺着，算账。算到天亮，账还是那个账。
是老周把我带进来的。老周大我十岁，河南人，跑了五年外卖，脸晒得像块老树皮，笑起来眼角全是褶。他在我租的房子楼下抽烟，看我搬一箱旧衣服，问我：“会骑电动车不？”
“会。”
“怕雨不？”
“不怕。”
他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那你明天跟我跑。别的我不敢说，这一行，只要你肯跑，饿不死。”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带我去站点。站长姓吴，三十来岁，穿件印着平台标记的冲锋衣，说话很快，像在背稿子。培训十五分钟：怎么接单，怎么点“已取餐”，怎么点“已送达”，超时怎么申诉，差评怎么申诉。最后一句我记住了：
“记住，你们不是员工，你们是合作方。”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后来懂了，懂的那天，我赔了两百块。
装备是自己买的。二手电动车一千二，租电池一个月三百，头盔八十，保温箱一百六，雨衣四十，健康证一百二。站长收押金五百，说离职退。我身上一共四千三，交完这些，剩下不到一千五。
老周教我看单：“三公里以内接，超过五公里的别接，除非价钱好。写字楼的单别在十一点半以后接，电梯你挤不上去。老小区的单要看楼层，六楼没电梯的，爬一趟五分钟，你就当锻炼。”
我问他：“那怎么知道是几楼？”
他笑：“你送一次就知道了。罚款是最好的老师。”
第一单，我记得清清楚楚。湘湖路一家麻辣烫，送到锦绣新村5幢。导航把我带到东门，门锁着，我绕着围墙骑了十分钟到西门，西门保安不让进，说外卖只能走南门。等我找到南门，餐已经凉了。我上楼，敲门，一个女的接过去，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说：“汤呢？”
我愣住。她说的是另一份汤，商家忘了装，我取餐时也没看。
她当着我的面，把那盒麻辣烫放在门口鞋柜上，关门。
三分钟后，手机响：差评，理由“餐品不全，骑手态度差”。罚五十。
那天我在楼道里蹲了二十分钟。楼道灯是声控的，我一动不动，灯就灭了，黑得像口井。我把洒在箱子里的汤一点点擦干净，擦完才发现自己在哭。我不敢哭出声，怕有人开门。
我不太会打电话。第一次给顾客打电话，本来要说“您好，您的外卖到了”，出口成了“外卖您好”。对面沉默了两秒，挂了。从那以后我几乎不打电话，只发短信：您的餐已放在门口，麻烦取一下，祝您用餐愉快。这句话我打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打。
内向的人干这行，等于天天被人扒开一层皮。
那个冬天，我回家越来越晚。何娟上夜班，我上白班，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有一次她下夜班回来，我刚要走，她站在门口说：“陈默，你现在跟我也没话了。”
我说：“有单。”
她说：“你天天有单。”
我没接。我知道她不是要我解释，她是要我停下来五分钟。可我停不下来。停下来，那五分钟就是钱。
我妈也打过一次电话，说眼睛越来越不行了，问手术能不能提前。我说再等等，等我把这个月跑完。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不着急，妈等得起。”
果果会给我发语音。她不知道我在骑车，一条接一条，问我吃饭没有，问我今天送了几单。我总是把车停在路边才停，听完再骑。有一次她发了一段，说：“爸爸，我今天在学校吃了两碗饭，因为我长大了。”
我回了三个字：真棒。
其实我想说很多话。
有一单，备注写着“帮我带包软中华，钱到了给你”。我到楼下便利店一问，七十。我垫了。送到门口，那男的接过烟，说“微信转你”，转身关门。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微信没响。后来我发消息，他回“哦，忘了”，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七十块钱，我跑十七单才能挣回来。
还有一个差评，理由是“送错地址”。我把截图翻出来看，顾客自己写的门牌是“5幢2单元”，实际那栋楼只有“5幢1单元”。我打了六个电话，没人接。第二天差评下来，平台判骑手责任，扣五十，服务分扣两分。
我去申诉。客服说：“系统显示您未在指定地点送达。”
我说：“那个地点不存在。”
客服说：“建议您下次提前与顾客确认。”
我把手机放下，笑了很久。
有一栋写字楼，物业规定外卖员不能坐客梯，只能走货梯，货梯还有固定时间。我那次赶时间，跟着人流挤了客梯，被保安拽出来，当着十几个白领的面。一个女的捂着嘴笑：“你看他那个箱子，滴水。”
那天我爬了二十二层。爬到十九层腿抽筋，扶着栏杆站了半分钟。餐送到，晚了十一分钟，顾客说“我不要了”，点了退款。我在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坐着，把那份还热着的饭吃了。那是我那天的第一顿饭。
还有一次，地址写的是“3号楼”，到了才发现那小区有“3号楼”和“3期”，隔着一条马路。电话打不通，我在雨里等了二十分钟。订单取消，餐费我自己赔。三十八块。
有一户养狗，门一开，一条黄狗冲出来，围着我转，鼻子拱我的箱子。我从小怕狗，站在门口不敢动，腿抖。主人笑着说“它不咬人”，一边慢悠悠地找手机。
还有人让我把垃圾带下楼。“顺手的事儿。”他说。我一手拎着餐，一手拎着他家垃圾袋，走到楼下，垃圾袋破了，汤汤水水淋了我一裤子。
“你们一个月挣一万多吧？”这话我听过太多次。说这话的人，通常一边接餐一边看我，眼神里有点羡慕，有点同情，还有点别的东西。我一般笑笑：“差不多。”我不解释。解释要花时间，时间要花在单子上。
系统的时间是算出来的。三公里，二十五分钟。它算的时候，没算商家出餐要八分钟，没算电梯要等三轮，没算小区门禁要登记，没算我等的那声“来了来了”。这些时间不从系统里出，只能从我的车速里出。
差评申诉我熟。要拍照，要截图，要写三百字说明，要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交。我写过一个三百字的说明，讲那栋楼货梯坏了，讲我爬了二十二层，讲餐是热的，讲顾客说不要了。三天后系统回：证据不足，申诉未通过。
服务分扣了，单还是少了。
有个冬天夜里，我接过一单药，送到一个发烧的孩子家。开门的是个爸爸，眼睛通红，接过药先摸孩子的额头。他回头看我一眼，说：“这么晚还跑？”
我说：“跑。”
他从冰箱里拿了一包姜茶塞给我：“回去冲了喝，别感冒。”
那包姜茶我在车座上放了一个星期，没舍得喝。
站点的晨会开在路边，二十几个人站一排，戴着头盔，像一排落汤鸡。吴站长拿着本子念：昨天谁超时几单，谁差评几个，谁被投诉。念到名字的，罚款当场从系统里扣。念完了，他说：“今天就一个要求，别给我惹事。”
我们站点有个群，两百多人。群里什么都有：谁家小区门禁怎么进，哪个保安好说话，哪栋楼电梯老坏，哪个路口交警查车。也有骂的。骂平台，骂顾客，骂站长，骂完接着跑。
有个叫大勇的，三十岁，跑得最快，一天七十单。去年冬天他在文二路口摔了，膝盖骨裂。群里凑钱，一人五十、一百，凑了七千多。我去医院看他，他躺床上还举着手机看单，说：“今天爆单了，可惜。”
我说：“你都这样了还看。”
他说：“不看心里慌。”
他出院后再没回来。听说去了老家，跟他表哥学开铲车。走之前他把保温箱送给我，说：“兄弟，别跑太狠。这行不养老，只养命。”
我车坏过一次。后轮在半路上爆了，我推着车走了两公里，箱子里的三单全在响。老周从对面骑过来，一句废话没有，把三单全接走，说：“你推回去，单我替你跑。”
那三单的钱，他一分没要。我说我给你，他摆手：“你当我没坏过车？”
保险每天三块，出了事最高赔两千。大勇那次，赔了两百。他拿着那两百块，在走廊里笑，说：“够买两盒膏药。”
也有暖的。
顾奶奶住在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她八十二，一个人住，儿子在北方。她每个星期三订一碗粥、一碗小馄饨，永远备注“慢慢来，不着急”。第一次送，她开门看见我满头汗，转身进屋，拿了个苹果塞给我：“拿着，我自己种的。”
后来我知道，她不是爱吃粥，她是想有个人敲门。
有一次她家灯泡坏了，我踩着凳子给她换，她在下面扶着凳子，一直说“当心当心”。换完她非要给我钱，我没要。下楼的时候，她在门口站着，一直看到我拐出楼道。
还有一个雨夜，我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老太太，撑着伞原地转圈。我问她找谁，她说找儿子，说不清哪栋楼。我把她带到物业，查了半小时，才找到她儿媳妇的电话。等人来接，我三单超时，罚了四十五。
她儿媳妇塞给我两百，我没要。那天我亏了四十五，但回去的路上，我把车骑得很慢。雨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的，我心里居然是松的。
那时候我以为，苦一阵子就会好。人只要肯跑，总能把日子跑出来。
我不知道的是，这行的钱，从来不是跑出来的，是借出来的——跟身体借，跟时间借，跟明天的自己借。借的时候不觉得，还的时候，才知道利息有多重。
第三节
沈姐在文二路开一家面馆，门脸不大，招牌红底白字，写着“沈记面馆”。她四十来岁，说话带点苏北口音，手上的面粉常年洗不干净。她中午要给附近写字楼送三十份团餐，之前换了七八个骑手，全送砸了——汤洒了、面坨了、餐盒歪了。
她第一次点我的单，是因为那天别人都不接。
我在她店里等了四十分钟，等她一份一份装好。汤用保鲜膜封两层，再套一层袋子，饭盒之间垫纸板，最后整箱用绑带在车后座上捆死。她在旁边看着，说：“你倒是慢。”
我说：“慢一点，洒不了。”
送到写字楼，我一份一份摆在前台，摆成一排，拍照发给她。
她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她加了我微信：“以后我这边的单都给你，另外一个月给你两千，帮我送送文件，买买菜，跑跑腿。”
两千块。我站在她店门口，看了很久这条消息，手指头有点抖。
她后来告诉我，她试过七八个人，只有我一个人会把汤封两层。“你们这行，快的人多，肯慢的人少。”她说，“可有些东西，快了就废了。”
有了这两千，我第一次觉得日子是有底的。
那年秋天，沈姐差点关店。房东要涨租，一个月多一千二。她在店里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跟我说：“小陈，我可能撑不到年底了。”
我说：“撑得住。”
那两个月，我帮她多跑了一条线：给附近三个小区的老人送面，一份加两块钱，她自己贴的。她算过账，说不赚钱，但“老太太们等着”。
后来房东没涨成，因为隔壁铺子空了大半年，没人租。沈姐说：“这世道，谁都硬撑。”
我给她跑了半年腿：早上七点去批发市场拿面粉，中午送团餐，下午给她送对账单到会计那儿，晚上替她接一次放学的女儿。她女儿上初三，瘦，话少，跟我一样不爱说话。有一次她在车上问我：“叔叔，你女儿多大？”
我说：“九岁。”
她说：“那她一定很想你。”
我没接话。风大，我怕我一开口就漏了。
那年夏天，我一天能跑五十单。雨天、热天、平台做活动，单子像水一样往身上泼。最猛的一天，我跑了六十八单，从早上七点跑到凌晨一点，中间只下车两次，一次上厕所，一次给车换电池。那天收入九百多。晚上平台发榜，我是站点的第一名，奖励五百。
我把截图发给何娟。她在便利店上夜班，隔了半小时才回：“你悠着点。”
我回：“再跑三个月，把网贷还完。”
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像样的三个月。
月流水一万一千、一万二千、一万三。我把欠的三万网贷一次性还了，信用卡也清了。给果果买了粉色书包，还有一块能打电话的手表，她在视频里举着手腕转来转去，让我看屏幕上的小兔子。我妈的手术也排上了，我给她订了县医院最好的病房，交了八千。手术那天我在医院楼下视频，她躺在病床上，冲我摆手，说：“默啊，妈能看见了。”
何娟那段话说得很轻。她坐在床边给果果剪指甲，头也不抬：“陈默，钱够用就行，你别把命搭进去。”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今天就不会跑六十八单。”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
我们搬了家。从城中村的一楼搬到一个带电梯的一室一厅，房租从一千八涨到两千六，我不心疼。第一次坐电梯上楼，果果按着按钮不撒手，说：“爸爸，我们家有电梯了。”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搬完家那个周末，我带果果去吃了顿火锅。她点了三盘虾滑，吃到一半抬头问我：“爸爸，我们以后都住有电梯的房子吗？”
我说：“嗯。”
她说：“那你是不是就不用跑那么多单了？”
我说：“爸爸再跑两年。”
她“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那声“哦”，我听了很久。
也是那阵子，我开始接到一些奇怪的好单。
有一家公司开年会，订了八十杯奶茶、三十份炸鸡，地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这种单没人敢接，一个人送不了，两个人送容易乱。我找了老周，又找了群里两个兄弟，四个人、四辆车，一趟送完。奶茶按楼层分袋，袋子上写好部门，摆在前台排成一排。
那个行政的姑娘看着我们，愣了半天：“你们是专业的？”
结账时她多给三百红包。后来她把我的微信推给公司所有人，说“以后我们公司的单都找他”。那家公司每个月都有下午茶，一次三四百块，稳稳地是我的。
有一次，那个行政的姑娘在袋子里多放了一份三明治和一杯冰美式，微信跟我说：“这份是给你的，别退回来。”
我在楼下花坛边上吃了那份三明治。面包有点干，生菜很脆。我吃得很慢，像在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还有一个客户，开宠物医院的，姓方。他每周要送两次样本去另一个区的化验所，急，但不能颠。我给他做了个泡沫架子，用旧衣服垫着，跑了半年，一次没出事。他后来把医院的年货、员工餐全给我，年底塞了一条烟。
钱多了，人就敢想了。
我开始算账：一天五十单，一单五块二，加跑腿、红包、奖励，一个月一万二；成本四千——电池三百，电费八十，保险九十，罚款两百，车损两百；剩下六千多。一年七万。
老周有个小本子，巴掌大，皮都磨破了。他每天记两行：今天多少单，多少钱；今天花多少。他翻给我看过，五年，攒了四万二。
“五年，四万二。”他说，“你说这活儿，能养老吗？”
七万，够干什么？
我跟老周在路边吃烧烤，说：“要不咱俩盘个小店，卖电动车，顺便做维修。骑手的车天天坏，这生意稳。”
老周叼着烟没说话，过了半天才说：“你知道这钱是借的吗？”
我说什么钱。
他说：“平台的钱。今天给你五块二，明天给你四块三，你就得跑更多单才挣得回来。它不是给你涨工资，它是先把你养起来，再慢慢收回去。跟放贷一个道理。”
我说：“那也比在厂里强。”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现在回头看，他那个笑里什么都有。
那阵子我收到过一条备注，到现在都记得。一个女的，写字楼二十六层，订了一份粥和一份蒸蛋。备注写：“雨天路滑，慢点骑，超时也没关系，我不投诉。”
我送到的时候，她开门，先看我，再看餐，说：“你衣服都湿透了。”
我说没事。
她转身进屋，拿出一条干毛巾，一杯热水：“擦擦，喝完再走。”
我在门口站着把水喝了。那杯水烫得我手心发麻。
下楼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被雨泡得发白，笑得有点傻。
那天我在骑手群里发了一句：“今天遇到个好人。”
底下有人回：“遇到好人就多跑两单。”
还有人说：“兄弟，好人不能当饭吃。”
我当时觉得他们说得对。好人不能当饭吃，但好人能让你觉得，这饭吃得下去。
果果二年级的时候，老师让写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她写：
“我的爸爸是城市里最快的人。他有一个大箱子，里面装着很多人的饭。他下雨天也出去，天黑也出去。有一次我在楼下等他，看见他从很远的地方骑过来，车灯像一只眼睛。他说果果你先上去，爸爸还有两单。我知道他骗我，他不是还有两单，他是有很多单。但是我不拆穿他，因为他跑完就会回来。”
何娟把作文拍给我。我在马路牙子上坐着看了三遍。旁边是等红灯的车流，一辆一辆过去，谁也不知道这个戴头盔的男人在哭。
我跟自己说，再干两年。攒够五万，跟老周把店开起来，我就不跑了。我要每天早上送果果上学，晚上给她讲故事，周末带她去西湖边喂鱼。
我把这个计划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一条，标了年份。
那年十一月，群里突然刷屏。有人贴了一张截图，是平台发的公告：为“优化计价结构、提升长期收入空间”，配送单价调整。
五块二，变成四块六。
我把那张截图放大看了很久，看到最后一行写着“本调整自即日起生效”。
底下一片骂声。骂完，所有人都上线了。
第二天早上，单价又变了。四块六，变成四块三。
我没敢跟何娟说。我只是把每天的出车时间，从七点改到了六点半。
那年冬天，平台还悄悄改了一次规则。改的时候，没有人通知。
第四节
规则是分三步改的。
第一步，单价从五块二降到四块六，公告写得很客气：“优化计价结构，提升长期收入空间。”
第二步，冲单奖的门槛从五十单提到八十单，奖励从一百二降到八十。
第三步，站点换了站长。新站长姓刘，开会时说得很直白：“平台不养闲人，跑不动的自己下线。”
冬天到了，说好的“冬季补贴”没发。群里有人问，刘站长回：“系统里没这个活动。”老周把当初的截图甩出来，那张截图在群里传了一圈，然后被撤回了。
我去问过。刘站长说：“那是去年的政策。”
我说：“我去年冬天没拿过。”
他抬头看我一眼：“那你去找去年的人。”
保险也是那时候变的。每天三块，出了事最高赔两千。大勇摔断腿那次，赔了两百。他拿着那两百块钱在医院走廊里笑，说：“够买两盒膏药。”
还有那份“个体户合作协议”。签了，就不是员工，没有社保，没有工伤，出了事自己担；不签，就下线。全站点的人都签了。
我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那三个字我写得特别慢：陈默。
老周在旁边看着，说：“签吧。不签你连今天都过不去。”
也是那阵子，单越来越少，人越来越多。一个小区门口，晚上能站二十个骑手，一起刷手机，等那一声“您有新的订单”。有时候半小时不响，大家都不说话，只听见雨衣滴水的声音。
我还是每天跑。跑到五十单，跑不到六十单，钱却比从前少了。
那个“开店”的计划，我往后推了一年，又推了一年。手机备忘录里那条计划，年份被我改了三次。
十一月九号，果果九岁生日。
何娟上夜班，我答应她，晚上八点半一定回家。她订了个六寸的草莓蛋糕，让我下班顺路取。
我把蛋糕放在箱子最底下，上面压着两单餐，怕颠。我在微信里跟果果说：“爸爸送完这三单就回来，给你点蜡烛。”
她回了一条语音，里面是她和同学一起喊：“爸爸快回来！”
19:47。我在那个十字路口，看着绿灯剩下的九秒。
第三单的备注我到现在都记得：不要香菜，多给一份米饭，别按门铃，孩子睡了。
我想的是，这单送到，正好八点二十，从那儿回家八点半，能赶上点蜡烛。
然后就是那一声。
“Duang”。
后来交警调监控，说我被撞出去七米多。电动车在人行道边打了个转，箱子开了，餐盒飞出去，那份酸菜鱼的汤在雨里划了一道弧线，落进下水道。
蛋糕也从箱子底下滚出来，盒子摔开，奶油糊在湿漉漉的地上，草莓滚了一地。有人踩过去了，白色的奶油上留下一个黑脚印。
我落在地上的时候，先感觉到的是雨。雨还在下，砸在脸上，很凉。然后是疼，从腰往上，一层一层烧上来，烧到耳朵里，全是嗡的声音。
我动不了。头盔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脸贴在柏油路上，能看见路面的水在往低处流。水面上有很多小泡泡，路灯照着，亮晶晶的，一个一个浮起来，又破掉。
我忽然想起老周那句话：这钱是借的。
借来的钱，就像这雨里的泡泡。看着亮，一踩就破。
我想起顾奶奶那个苹果，我一直没吃，放在车座下面，后来烂了。我想起大勇给我的保温箱，箱底还有他拿马克笔写的一个“勇”字。我想起沈姐端出来的那碗面，热气腾腾，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说“趁热”。
这些都不值钱。可我躺在这儿，想起来的全是这些。
周围很快就围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喊“别动他，别动他，等120”，有人蹲下来问我家属电话多少。
一辆电动车在我旁边停下，是个同行，穿着跟我一样的雨衣。他把车一支，蹲下来，脱了自己的雨衣盖在我身上，然后站着，替我挡车。他冲后面的车挥手，喊：“慢点！人在这儿！”
那辆白色SUV停在十几米外，车头凹了一块。司机下来了，站在雨里，腿在抖，手机举在耳边，说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想说，不怪你。
我想说，我也在赶时间。
可我说不出话，嘴里全是铁锈味。我看见一只鞋踩在我旁边，把我的餐盒踢到一边，那个人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手机在我手边，屏幕还亮着。雨落在上面，字被水泡得有点变形。
订单已超时。
再往下，是一行系统自动发的消息：因超时，本单扣除配送费，并记一次服务分。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笑。服务分。
群里还在响。有人发：“文二路口撞了人，谁认识？”底下有人回：“好像是我们站点的。”再下面一条：“哪条线的单？超时了没？”
没有人问那个人叫什么。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我一天要听几十遍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平平的，没有情绪：
“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都到这个时候了，它还在派单。
我想抬手去关掉它，手指头抬不起来。我就那么听着，听着那个女声一遍一遍地说，您有新的订单，您有新的订单，您有新的订单。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
再远一点，有人在喊。
不是系统的声音，是人。一个女的，嗓门很大，喊得都破音了：“陈默！陈默！”
我认得这个声音。是沈姐。她家面馆就在这条街拐角，每天这个时候她都在后厨收摊。她跑过来的时候围裙都没解，上面全是面粉，白的，被雨一淋，糊成一片。
还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好像就在我耳边：“师傅，师傅，你听得到吗？”
我听见了。我想说听得到，我想说我还有三单没送，我想说麻烦帮我打个电话给我老婆，跟她说今天回不去了，让她先给果果点蜡烛。
可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雨还在下。救护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一路响，一路近。
有人在数数，一二三，抬。我被抬上担架，担架一沉，有人喊“慢点慢点”。有人把我的头盔捡过来，放在我胸口。有人问家属电话多少，另一个人说，手机锁着。
我最后看见的，是手机屏幕在积水里又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头像是那个备注“孩子睡了”的顾客。
“师傅，不着急，明天再送也行。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明天。
我在心里回了一句：好。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哭，很多只手伸过来，把我从水里抬起来。抬起来的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
我想，我还活着。
因为疼。
雨还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