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幼弟在北境蹲了六年雪牢，回京执掌监国金印，满朝皆知我记仇且六亲不认。
唯独正君裴砚礼是个例外，只因三年前太极殿外大雪，只有他脱下白狐裘替满身是血的我遮过狼狈。
三年盟约期满前夕，柳如茵的婢女撬开书房北门舆图匣，裴砚礼穿着我赐的江南天水碧云锦横剑拦在身前：
「殿下在北境茹毛饮血惯了，莫要把杀伐戾气带进书房。」
「她只是误入寻耳坠，殿下若执意问罪，今夜裴某便去西冷院独宿！」
他左手紧拢在宽袖里，眼尾余光往我脸上瞟，还在等我像过去三年一样先递软话。
我直接拔剑刺穿他握剑的右掌，反手斩杀盗图婢女，抓起先帝赐婚玄圭砸碎在他脚下。
暗卫按刀低声请示：「殿下，可要属下立刻拟休书？」
「急什么，三年盟满，先请正君下榻。他那位救命恩人还等着拿他裴氏满门给逆王当垫脚石，本宫的局，才刚开始。」
1
碎裂的玄圭玉片溅过书房青砖，盗图婢女翠微倒在血泊里。
裴砚礼捂住被刺穿的右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天水碧云锦上，猛地抬头：
「殿下当真要这般绝情？！翠微不过是替如茵寻个耳坠，你竟当着裴某的面杀人砸圭！」
「撬开军机舆图匣，叫寻耳坠？」
「殿下心里有怨，大可冲着裴某来，何必拿莫须有的罪名迁怒无辜！」
我甩落剑尖血珠，冷眼看他：
「搜。」
「是！」
暗卫上前从翠微怀里摸出半卷北门换防草图、两截撬断的铜锁簧、一枚印信与一张银票存根，双手呈到案前：
「殿下，这婢女袖中除了换防草图和舆图匣锁簧，还揣着正君的私印，以及五日前从府库支走三千两黄金的银票存根！」
裴砚礼呼吸一滞，护在宽袖里的左手往后缩了半寸：
「私印是裴某五日前借给如茵应急的，与军机何干！」
「记上三年联姻盟书。裴砚礼纵人窥探军机、私借印信，触犯首戒，违约一次。」
裴砚礼脊背一僵，死死盯着案上的盟书：
「殿下竟拿那纸盟约来折辱裴某？」
三年盟书第一戒，他破了。
过去三年，他穿我的江南天水碧云锦、握我给的府卫兵权，却在我左脚踝铁钩伤发作时站在两步外袖手旁观，冷着脸丢下一句「君子行止有度」；转头柳如茵假崴一下脚，他却冲过去扶，放轻声音哄着。
我端起案上温着的北境极苦祛寒药，一口灌尽：
「来人，带正君下去包扎。」
「不必！」
裴砚礼甩开侍卫，右掌血窟窿崩裂：
「殿下今日既如此折辱裴某，那便休怪裴某无情！」
他护着左袖跨出书房门槛。
2
亥时我拿着那张银票存根推开主殿寝阁木门，裴砚礼竟去而复返，孤挺挺站在外廊下。他右掌草草缠了圈白帕，早已被血浸透，左手仍拢在袖里。
「殿下气消了？」
「有事？」
「裴某过来取几卷书。方才的话不是玩笑，有殿下在裴某睡不好，倒像只供人赏玩的笼中雀。」
「所以呢？」
「今夜裴某便去西冷院独宿，殿下莫要再派人来寻。」
「还有话吗？」
「殿下若肯向如茵道个歉，把翠微的尸首好生安葬，今夜裴某还能委屈一回，留宿主殿陪殿下过完这三年盟期。」
他微昂着下巴，左手在袖中动了动，似乎想掏出什么当台阶。
我命侍卫一把扯下拔步床上的鸳鸯锦帐扔进廊下火盆，再端起炭炉上滚沸的第二碗北境苦药，连汤带渣泼在他纤尘不染的白缎云头靴上，扯断他腰间的象牙通行牌扔进药碗：
「三年盟满，本宫请正君下榻。」
「殿下收我通行牙牌做甚？！」
「把正君的衣箱被褥连夜扔去西冷院，停了他院里特供的江南金丝炭与太医院金创药。没有本宫传召，敢踏入主殿半步，打断他的腿。」
两名侍卫上前架住他肩膀。挣扎间，他左袖里一团写满北境祛寒古方的桑皮纸掉在青石板上。
「沈昭宁！那是我寻了三个月……」
他猛地弯腰去捡。我抬脚踩过那张药方，鞋底碾碎药渣，反手关上寝阁大门。
两刻钟后，侍卫与内侍总管在殿内复命：
「殿下，内务府下人见正君失势，把西冷院的炭盆和热汤全撤了，只扔了筐冒黑烟的湿柴。正君坐在漏雨的板凳上呛得直咳嗽，死死攥着那张带鞋印的药方，问属下……殿下是不是连那张药方都没看一眼。」
「迟来的药方，跟草纸没分别。那三千两黄金存根查清了？」
「查清了。那三千两黄金进了京城珍宝阁，掌柜还招出一桩拿次品添头糊弄正君的丑事，属下已将钱掌柜和证物一并扣下候审！」
把人看紧了，等正君自己送上门来对账。
殿门外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值守内侍慌忙跪倒：
「殿下，偏院停了炭火，柳如茵正派丫鬟去西冷院哭闹，撺掇裴砚礼明日带她来主殿讨说法！」
3
隔天午时，柳如茵硬闯通往主殿的水榭回廊，把上前阻拦的秦乳母一把撞向假山石。我带着北境质子近侍燕归尘赶到水榭时，她正跌坐在石前，刻意用裙摆挡住身后石槽，手里攥着银簪，右脸颊划了一道红印。
裴砚礼将她护在身后，弯腰替她擦去脸颊上的灰，放轻声音哄道：「如茵别怕，有我在。」
一转头看向四周下人，他立刻沉下脸喝道：「秦氏以下犯上，推伤如茵后还敢躲在假山后装死！来人，把那刁奴拖出来杖责！」
「谁给你的胆子动本宫的人？」
我反手抽出燕归尘腰间匕首扔在柳如茵脚下，命人拉开她挡路的裙摆。
假山石槽后，秦乳母后脑磕出一个血窟窿，鲜血漫过青砖，闭着眼一动不动。
「殿下……」
「觉得委屈？拿刀，自己往深里划三寸。」
柳如茵吓得脸都白了，往裴砚礼身后猛缩，发间那半截断簪跟着乱晃：
「砚礼哥哥救我……」
「殿下何必这般刻薄？如茵当年在冰河救过裴某的命，如今她脸都伤了，你却偏袒一个装晕的莽撞奴才？」
我视线扫过她发间那半截眼熟的断簪，左脚踝那道被铁钩刮穿的疤猛地泛起针扎似的疼。
「秦乳母陪本宫在北境雪牢冻了六年，她后脑的血窟窿，你眼瞎看不见？」
「那也是她冲撞如茵在先！」
「正君脑子不清醒，帮他洗洗。」
两名甲士上前揪住裴砚礼衣领，将人掀进荷花池里。
裴砚礼在泥水里扑腾站稳，右掌伤口泡进浑水，疼得五官紧绷，头顶白玉冠歪到一边。
我走到池边弯腰，一把扯断他腰间的府卫统领玄铁腰牌，当着他的面扔给身后的燕归尘：
「纵容外人行凶，伤本宫乳母。三年联姻盟书第二戒，你也破了。」
「即日起，燕归尘接任府卫统领，把西冷院停掉的江南金丝炭，全拨去燕统领房里。」
燕归尘单膝跪地，双手稳稳接住玄铁腰牌：
「属下领命！」
裴砚礼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死死盯着燕归尘手里的统领腰牌，又转头看清石槽后满头是血的秦乳母，僵在池水里：
「殿下，你竟把统领腰牌给一个北境质子？如茵说她只是推了一下……裴某不知秦乳母伤得这么重……」
「押回西冷院禁足，谁敢私放，打死不论。」
外院一名宫中传旨内侍跑进水榭，展开明黄绸缎：
「陛下口谕：长公主昭宁，曾沦落北境敌营六年，名声不洁。如今既已大婚，理应恪守妇道，早日交还监国金印，切莫霸权不放！」
「殿下……」
「滚回去告诉沈璋，想要监国金印，让他自己拿命来取。把柳如茵押回偏院禁足候审，传太医，先救秦乳母！」
传旨内侍慌忙后退，袖口与被押下去的柳如茵擦过。燕归尘贴近我耳侧低禀：
「殿下，那传旨内侍刚往柳如茵袖里塞了封密信，柳如茵回偏院路上已偷偷打发贴身丫鬟往后园竹林去了！」
4
秦乳母经太医施针捡回一条命，却再不能下榻。
隔天酉时，距离三年联姻盟书期满只剩最后一日，裴砚礼在主殿书房院外跪求通传，说带着前朝兵策孤本与赔罪礼求见。我命燕归尘放他进来。他在荷花池泡了大半日，又在西冷院吸了一夜湿柴黑烟，脸色煞白，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怀里抱着前几日借给柳如茵临摹的兵策孤本，手里捏着只木匣。
他扫了一眼案旁按刀当值的燕归尘，将孤本和木匣摆在案角，推开匣盖，里头躺着一支成色极差的白玉簪。
他低头看了一眼匣中玉簪，放缓了声音：「昨日水榭之事，是如茵鲁莽。她心里过意不去，拖着病体在佛前跪了一整日，求来这支玉簪献给殿下。」
转头看向我，他下巴微抬：
「殿下收下如茵割爱送来的玉簪，秦乳母的事便翻篇吧。只盼殿下莫再拿一个北境质子来赌气，把统领腰牌还给裴某，再派林太医去偏殿替如茵退烧。」
我看着簪头雕花缝里卡着的一星黑泥：
「跪佛求来的？」
「自然。如茵心地纯善，从不说谎。」
「传。」
珍宝阁钱掌柜与值守竹林的内侍进门跪下。我将翠微怀里搜出的正君私印与三千两黄金存根扔在案上：
「掌柜的，拿着这枚印信和存根，给正君念念账。」
「回殿下，五日前柳姑娘凭正君这枚私印支走长公主府库房三千两黄金，打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匣子里这支白玉簪……是铺子里买步摇白送的次品添头，半文不值。」
裴砚礼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竹林内侍将一块裹着泥草的帕子甩在裴砚礼脚边：
「五日前柳姑娘嫌这添头寒酸晦气，路过竹林时一脚踢进了泥坑。昨日正君被夺了统领腰牌，她才叫丫鬟连夜去泥坑里把簪子刨出来洗净，拿去西冷院哄正君献宝！」
「支本宫府库三千两黄金去哄你的救命恩人，再拿泥坑里刨出来的赠品垃圾，给本宫当三年盟满的赔礼？」
裴砚礼身子一晃，死死盯着簪头缝隙里的黑泥：
「不……她明明说是跪佛求来的……」
我将今日从偏院截获的一张金粟山藏经纸残页，连同案角那册兵策孤本和木匣一并砸在他脸上：
「拿着你心上人的泥坑垃圾，再看看这纸角上的裴氏藏书骑缝印！翻开你怀里那册孤本比比看，她撕下你的孤本写了什么！」
木匣与孤本散落一地。裴砚礼跌跪在地翻开孤本缺页，将那张密信残页往书页撕口上一对，刚好对上。
残页上是柳如茵的簪花楷字：「今夜偏殿备封喉药毒杀沈氏，嫁祸裴门，替逆王开北门。」
裴砚礼死死盯着「嫁祸裴门」四个字，又看向孤本上的撕口，右掌伤口崩裂渗血：
「她竟撕我裴氏孤本写通敌密信……她怎会害我裴氏满门……」
他抓起残页和白玉簪就要往外冲。燕归尘横刀拦住去路。
我冷眼看他：「现在冲过去打草惊蛇，好叫她毁尸灭迹？今夜亥时，本宫带你去亲眼看看你护了十年的好恩人。」
5
入夜亥时，我带着燕归尘与裴砚礼潜入偏殿暗廊。裴砚礼死死攥着密信残页与泥坑白玉簪，立在我身侧半步。
隔着内室半掩的雕花隔扇，案几上搁着一盅参汤，柳如茵正把一整包封喉鹤顶红倒进汤盅。
「姑娘，这毒要是查出来，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裴公子到底护了您十年……」
「护我？他不过是我拿半截断簪拴着的一条蠢狗。」
「可十年前冰河里……」
「十年前冰河里，冒死把他从冰窟窿拽上岸的人，根本就是途经北境道上的沈昭宁！要不是沈昭宁被水匪铁钩刮穿了左脚踝、半路失血昏过去，哪轮得到我捡她掉在岸边的半截断簪冒领这救命之恩？」
身侧的裴砚礼浑身剧震。
「等沈昭宁喝了参汤暴毙，逆王大军破了北门，我就把下毒弑主的罪名全推到裴家头上。裴砚礼不是清高吗？等裴家满门抄斩替逆王背了黑锅，我看他还拿什么装君子端方！」
咔嚓一声脆响。
裴砚礼五指生生捏碎了手里的白玉簪，碎玉扎进右掌心伤口，鲜血顺着指缝直淌。他红着眼撞开隔扇冲进内室。
「砚……砚礼哥哥……」
「为什么？！十年的救命之恩全是假的？当年救我的人是昭宁……你要毒杀她，还要拿我裴氏满门去填命？！」
柳如茵把汤盅往案上一掼，指着他鼻子骂道：
「是假的又怎样？你现在连府卫统领的腰牌都被那个北境质子夺走了，在长公主府就是个连狗都不如的摆设！一个废人，不拿来给逆王大业当垫脚石，留着你过年吗！」
裴砚礼踉跄后退两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头。
我推开殿门，数十名府卫涌入围死偏殿。
「拿住。」
府卫反剪住柳如茵的胳膊，将毒参汤与药包封入木匣。
「把院子封死，严加看管。她想替逆王开北门，本宫就留着她当鱼饵。」
我转身跨出殿门。
「殿下……昭宁……」
裴砚礼踉跄着从殿内追扑出来，双膝重重砸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白玉冠歪斜，墨发散乱贴在脸颊边，扎满碎玉的右手死死扒着门槛，视线落在我左脚踝上：
「我不知道当年救我的人是你……昭宁，你脚踝上的铁钩伤，每次阴雨天是不是都疼得睡不着……」
他伸出淌血的右手想碰我的鞋尖：
「我真的不知道……你让我看看你的脚踝……」
我退后半步避开他的手，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盅鹤顶红若真端出偏殿，今夜抄家灭族的便是你清河裴氏满门。本宫替你裴家挡了这口黑锅，裴公子还嫌本宫书房血腥气太重吗？」
6
隔天是三年盟期最后一日，主殿书房里燃着从西冷院撤回来的江南金丝炭。燕归尘一身玄衣单膝跪地，视线落在我案头佩剑那截发白的北境狼牙剑穗上：
「属下这条命，是殿下六年前在北境雪牢外给半块饼、一把剑捡回来的。」
「外院统领你已接稳。今夜起，内廷贴身防务也交给你，搬进主殿偏房当值。」
「属下身份低微，偏房有一张榻睡便足矣。只求替殿下守门，替殿下挡刀。」
入夜暴雨倾盆，左脚踝的疤连着北境落下的膝骨寒疾一起发作，骨缝里跟扎了钢针一样疼。
燕归尘端来一碗温好的北境苦药：
「殿下，药温好了。」
「外围暗哨再加两层。」
我接过药碗一口喝干，将批注好的春猎防务图递给他。
「是。」
他双手来接，指尖擦过我的手背，耳尖微红地半跪在案旁。
主殿木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狂风卷着暴雨倒灌进来，裴砚礼站在门口，墨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头顶白玉冠歪斜欲坠，右掌心缠着的布条混着雨水往下淌血。他看清屋里燃着的金丝炭，又看见半跪在案旁的燕归尘，双目赤红：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北境质子，也配戴我的统领腰牌、住主殿偏房？！」
燕归尘起身按刀挡在书案前：
「属下只是殿下手里的一把刀。但刀知道刃要朝外，知道殿下逢雨夜脚踝膝骨会痛，不像裴公子，坐享尊荣却瞎了眼。」
「你找死！」
裴砚礼扑通跪在散落的图纸上，抬头朝我嘶吼：
「昭宁……是我瞎了眼！我不要正君体面了，我也睡偏房那张榻，今夜我愿和殿下行夫妻之礼，行不行？！」
我搁下朱砂笔，抬眼看他：「裴公子忘了？有本宫在，你睡不好。」
「我没有……那是我混账！」
「无召擅闯主殿，三年盟书第三戒，你也破了。轰出去。」
燕归尘单手揪住裴砚礼后衣领，将人拖出主殿扔进丹墀下的暴雨里。门外暗卫匆匆来报：
「殿下，清河裴氏大宗老带着族人连夜赶来，说明早辰时要在主殿逼殿下纳柳如茵为平妻！」
7
次日辰时我推开主殿大门，淋了一夜暴雨的裴砚礼正跪在丹墀台阶下，发冠早不知掉去了哪里，用血肉模糊的右掌托着随身匕首高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
「昭宁……你划烂我的脸，或者再刺我一剑出气，只求你别赶我走。」
「苦肉计留着骗别人。」
院门外脚步杂乱，裴氏大宗老拄着拐杖带族人闯进来，拐杖重重杵在青石板上：
「长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
「本宫的府邸，何时轮到外臣闯门？」
「我清河裴氏乃百年清流，砚礼肯尚主已是给了皇家体面！殿下在北境雪牢伤了根本，成婚三年未能留下一儿半女，砚礼顾念情分从未计较。如今柳姑娘对砚礼有救命大恩，纳她进门做平妻绵延子嗣，殿下若还要善妒打压，只怕堵不住悠悠众口！」
这老东西大概忘了，裴家暗地里养的那三千私兵，吃的还是我长公主府的粮饷。
台阶上的裴砚礼猛地回头喝道：
「住口！谁准你们来的！柳如茵是个要害我裴氏满门抄斩的毒妇，滚出去！」
「砚礼，你被这毒妇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上前一步，一脚踹飞裴砚礼手里的匕首，将盖着先帝玉玺与裴氏族印的三年联姻盟书直接砸在大宗老和裴砚礼脸上：
「看清楚了。第一戒，不得纵人窥探军机；第二戒，不得宠妾灭妻、扰乱内院；第三戒，无召不得擅闯主殿。」
「三年期满，裴砚礼三戒俱犯。你当本宫这长公主府，是你们裴家开的善堂？」
裴砚礼死死盯着盟书末尾那枚鲜红的废止朱印，瘫在泥水里：
「昭宁……不要休我……」
「即日起，本宫按约休弃裴砚礼。长公主府拨给裴氏三千私兵的粮饷，从今日起全停了，一粒米都不准再送进裴家！」
大宗老脸色惨白，拐杖脱手：
「断粮？殿下，这可使不得……」
「燕归尘，取三十斤黑铁颈枷来，把这罪臣锁了，今日申时押在随扈营帐一道赴春猎，免得走漏风声。」
「是。」
燕归尘上前，咔哒一声将黑铁颈枷扣在裴砚礼脖颈上。偏院方向暗卫飞身来报：
「殿下，偏院被封，柳如茵还不知裴砚礼已听见偏殿真相，刚买通外院杂役往西冷院递了封密信，哄裴砚礼替她盗取北门城防图，人和信已被属下截获！」
8
午时书房内，我将截获的密信扔在戴着铁枷的裴砚礼面前。
字条上是柳如茵的字迹：「砚礼哥哥，只要你替我盗出书房暗格里的北门城防图，待逆王破城杀了沈昭宁，我便嫁你为妻，与你远走高飞。」
我扫了一眼字条：
「她既许你一生一世，裴公子不心动？」
裴砚礼重重磕头，额角砸出血印：
「罪臣从前瞎了眼，如今恨不得活剐了她！求殿下允罪臣将计就计，亲手把假城防图送出去，送那毒妇下地狱！」
我将改绘了三处瓮城伏击死地、点上独门朱砂暗记的假北门城防图扔在他脚边，再把调兵玄铁虎符递给燕归尘：
「把假图塞给她的杂役，放她去城外逆王大营请功。燕归尘，你持虎符调北门精锐铁骑提前入瓮城设伏，待今夜叛军主力钻进瓮城，立刻落闸，一个不留。」
「属下领命！」
申时车驾驶入皇家春猎山道，寒风灌入车帘，我低咳了两声。
车窗外铁链哗啦作响，戴着铁枷、腕捆浸水麻绳的裴砚礼扑到马车旁，右掌的血顺着麻绳往下滴，扒着车窗喊道：
「昭宁！你咳得厉害，可是北境寒疾又犯了？那张祛寒古方我都背熟了，让我替你煎药……」
「罪臣安分些！再敢靠近主车，打断你的腿！」
随行侍卫一鞭子抽在他背上。
入夜驻扎春猎行辕，贴身暗卫入主帐低禀：
「殿下，隔壁随扈侧帐里，裴砚礼高烧未退，听到殿下咳嗽想去摸怀里那张带鞋印的药方，指尖却被铁枷卡住。另外，幼帝派来的随行太监刚与山林里的逆王死士对过暗号，端着鹤顶红毒酒往主帐来了！」
「盯紧了，等死士露头。」
子时刚至，侧帐内猛地传出铁链碰撞的响动，外围山林死士突袭的哨音同时炸响！
9
哨音刚落，随行太监已端着毒酒逼近主帐案前：
「殿下，请用御酒。」
燕归尘飞身撞翻毒酒盏，毒液溅上他右臂玄衣，冒起一阵白烟。他反手一刀斩了太监：
「有死士劫营，帐后十步便是断崖，殿下随属下退往崖边结阵！」
数百名逆王死士从林间涌出厮杀。断崖暗石后，死士头目架起一柄专破重甲的铁骨重弩，对准我的后心：
「沈昭宁，纳命来！」
机括扣响，我侧身欲避，左脚踝那道冰河铁钩疤猛地抽痛，步子滞了半拍。
铁链拖曳声骤响。
在侧帐兵器架上割断腕间麻绳的裴砚礼挂着沉重铁枷撞破侧帐冲出来，顺手抄起架上一柄长剑想替我格挡，右掌心贯穿伤在发力瞬间崩裂，五指痉挛，长剑哐当落地。
破甲重弩已逼近我后背三尺。
裴砚礼直接飞身扑上，用他平日里挺得最直的世家脊背，硬生生替我接下了这一箭。
玄铁破甲重箭从他后背刺入、穿透右肩琵琶骨透出前胸。他膝盖砸在崖边碎石上。
我下意识伸手去抓，他却猛地缩回满是血污的右手，避开了我的玄色衣角，任由身体往崖外倾斜。
他反手死死箍住死士头目的脖子，涌着血朝我喊道：
「昭宁……十年前冰河欠殿下的命，罪臣先还一半……」
话音未落，他拽着死士头目坠下断崖。
山风吹散血腥气，我攥紧袖口，心口像被钝器狠撞了一下。
三年前他披我一件白狐裘，今日还我半条命。两清了。
燕归尘捂着烫伤淌血的右臂单膝跪地：
「殿下，崖底派人去捞吗？」
「留两队暗卫下崖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北门瓮城的千斤闸，该落了！」
10
寅时京城北门，逆王与柳如茵率三万叛军主力一头钻进瓮城，四面千斤闸轰然砸落。
我立在城垛前，监国金印往城砖上一压：
「放箭。」
千张强弓劲弩齐发，叛军死伤过半。燕归尘率北境铁骑突入阵中，一把将逆王和柳如茵从马背上拽下来，按在瓮城高台下的血泥里。
柳如茵见我走下高台，惊恐地低头去咬衣领里的毒囊。
燕归尘长剑挑断她双腕手筋，五指扣住她下颌咔嚓卸脱，两指探入她嘴里，将毒囊连着两颗带血后槽牙生生抠出，扔在泥里一脚踩碎。
我将从她怀里搜出的假城防图扔在两人面前，亮出右下角的独门朱砂暗记：
「想痛快死？本宫准了吗。」
「朱砂暗记？！这是假图？！不可能，这图明明是裴砚礼亲手……」
「图上三处换防死地，是本宫亲手改绘、由你的砚礼哥哥亲自托人送给你的绝路。」
逆王猛地挣脱半边胳膊，夺过带倒刺的铁骨马鞭狠狠抽烂柳如茵的脸，抬脚踩碎她的膝盖骨，破口大骂：
「蠢货！贱人！你竟敢拿假图害死本王三万精锐！」
「嗬……嗬……」
「你真以为本王会替柳太傅翻案？！五年前柳太傅通敌的假账册，本就是本王亲手塞进他书房顶罪的！你柳家满门替本王当了替死鬼，你还像条母狗一样摇着尾巴给本王送假图！」
柳如茵瞪大眼，僵在血泥里。
「把这毒妇和逆王押赴菜市口，凌迟处死，骨灰扬进臭水沟。」
春猎断崖的暗卫飞马赶来跪禀：
「回殿下，裴砚礼坠崖时挂在松树上捡回一条命，属下已替他包扎止血，他正由两队暗卫押护着连夜赶往京郊裴氏宗祠，说要替殿下取来祠堂暗格里的私兵铁钥！」
「随本宫入宫。去太极殿，看看本宫那位好弟弟和裴家还能翻出什么浪！」
11
辰时，我率北境铁骑踏入太极金殿，龙椅上的沈璋吓得滚下丹墀，紫金冠歪斜，爬过来抱住我的靴尖哭嚎：
「皇姐！我是阿璋啊！当年北境雪牢那六年你都替我去熬过来了，我是你同胞亲弟弟，你怎能真要废我？！」
我左脚直接碾过他抓着靴面的手背，将三年前归国马车上那截染血断箭与他勾结逆王的春猎密诏一并砸在他脸上：
「亲弟弟？六年前你在先帝面前装晕逼我替你蹲雪牢，三年前归国遇北狄追兵，你在马车里一根根掰开我扒着车辕的手指、硬把我推下去替你挡箭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亲皇姐？」
「朕是一国之君！你敢弑君？！」
「打断他当年推本宫下车的那双手，挑断双腿脚筋，剥夺皇姓贬为官奴，锁进铁囚车押赴北境雪牢。本宫在北境吃过的六年冰雪，你用下半辈子一日一日慢慢还。」
禁军当场踩断沈璋手腕、挑断脚筋，拿布团堵了嘴拖出太极殿。
我走上九级丹墀，将监国金印与传国玉玺并排压在御案上，坐上龙椅：
「即日起，朕以先帝嫡长女之身临朝称帝。传旨，封镇国将军掌兵部，封燕归尘为殿前侍卫统领，统辖皇城禁军。」
班列里的裴氏大宗老跨出半步：
「就算你登基称帝，我清河裴氏尚有三千部曲！老夫昨夜已传信京郊宗祠，只等砚礼从祠堂暗格取来虎符铁钥，定叫你这龙椅坐不稳！」
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裴砚礼穿着一袭白麻素服走了进来，胸背绷带渗着血。他走到丹墀下，将一把染血的祠堂铜锁扔在大宗老脚边，双手高举呈上裴氏三千私兵名册与军械库铁钥。
「裴砚礼！你把守祠的族叔怎么了？！你竟把私兵铁钥交出去，这是要断我清河裴氏百年的根基！」
「陛下派去的暗卫从崖底救起罪臣，罪臣连夜赶往京郊宗祠，拿嫡长孙血印开了祠堂暗格，带暗卫把那帮想造反的守祠族人全锁进了祠堂！」
裴砚礼扯下腰间象征裴氏嫡长孙身份的宗族玉佩砸碎在金砖上，捡起地上那截断箭反手一割，墨发齐肩断落，重重叩首：
「罪臣裴砚礼，叩请陛下下旨，将罪臣从清河裴氏除族削爵。」
「孽障！你敢背祖忘宗！」
「自今日起，世间再无裴氏嫡长孙，唯余陛下阶前一名白身孤臣。」
大宗老两眼一翻，瘫软在班列里。
我居高临下看着阶下的裴砚礼：
「燕归尘，收下名册和铁钥。既已除族，便是个没名分的白身了。孤臣有孤臣的规矩，退到殿外石阶下跪着听用吧。」
「罪臣……领旨。」
12
次日太极殿早朝，内侍刚宣读完准许寒门与女子科举入仕的新政诏书，班列里几名御史扑通跪下：
「牝鸡司晨，大晟将亡啊！臣今日便撞死在这盘龙柱上，以死明志！」
领头的御史爬起来就往盘龙金柱上撞去。
我从身侧殿前侍卫统领燕归尘手里接过精铁长枪，起身甩手掷出。
枪尖直接刺穿那御史后心，将他整个人钉死在盘龙柱上。
「嫌自己撞柱不够快，朕送你一程。还有谁想死谏，尽管往柱子上撞，朕的枪管够。」
「陛下圣谕，违者立斩！」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晚亥时御书房内，裴砚礼穿着一袭白麻素服跪坐在御案三尺外的青砖上，双手高举一只药碗，胸口箭伤渗着血，额角沁出冷汗：
「陛下，夜深露重，该服北境祛寒药了。」
我垂眼扫过他托着碗底的左手，指腹上起了几个水泡：
「试过温了？」
「罪臣拿指腹试过了，不烫。」
殿门推开，殿前侍卫统领燕归尘不必通传，捧着一件雪白狐裘走近御案，顺手披在我肩上：
「陛下，夜深风寒，当心右肩箭伤。」
「嗯，明日春闱的兵马巡防交给你了。」
「属下领命。」
三尺外的青砖上，裴砚礼死死盯着我肩上那件雪白狐裘，默默将左手指腹上的水泡往袖口里缩了缩，把头伏在青砖上，哑声道：
「罪臣……今夜可否留在外间脚踏上守夜？」
把裴氏百年傲骨一刀刀剐干净，倒是比杀了更有用。
我接过药碗一口喝干，随手把药碗搁回他带伤的右掌心：
「三年盟满，正君早已下榻。世上再无长公主府正君裴砚礼。」
「罪臣明白，罪臣不求名分。」
「裴孤臣若想守夜……那便在脚踏下跪着守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