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年供销社的售货员，铁饭碗，十里八乡都得高看一眼的差事。
上辈子我脑子让驴踢了，替兄弟担保借了八百块。
八百块，那年代够盖三间大瓦房。
人跑了，债落我头上，老婆走了，儿子不认我。
我在工地上扛水泥扛到吐血，到死都没还完那笔账。
再睁眼，面前摆着那张担保书。
刘建设笑着把笔递过来，德发，就签个字的事儿。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纸。
拿起担保书，叠好，揣进了自己兜里。
刘建设，上辈子你害得我好惨。
这辈子，你那八百块，自己想办法去吧。
【第一章】
我是被热醒的。
后背的汗把褥子洇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扇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钟。
不对。
这天花板不对。
我上辈子住的是工地旁边的板房，铁皮顶，漏风漏雨，哪来的天花板？还是刷了石灰的那种。
我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
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和一面小镜子。墙角码着几个纸箱子，上面印着供销社三个字。窗户是木框的，糊着报纸，报纸日期写着1979年8月。
1979年。
我愣住了。
镜子就在桌上，我伸手拿过来，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脸上没有疤，手没有老茧，不是工地上那个被水泥袋子压弯了腰的周德发。
是七九年的周德发。
供销社售货员周德发。
还没替刘建设担保、还没背上八百块债务、还没把日子过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周德发。
我攥着镜子，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的。
老天爷把我送回来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德发！德发你在不在？建设找你，说请你帮个忙，在供销社后院等着呢！
是老赵的声音，供销社的同事。
建设找我帮忙。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上辈子就是今天。
就是今天，刘建设找到我，说要做个倒腾手表的买卖，手头差八百块，让我做担保人去信用社借钱。他说赚了钱分我一成，稳赚不赔。
我信了。
签了字。
后来他赔得底掉，人跑了，八百块的债全砸我头上。
我老婆张桂芳为了还债，到纺织厂上双班，累出病来，干了半年就跟我离了婚。我儿子周明，从那以后再没叫过我一声爸。
我死在工地上的时候，五十三岁，孤身一人。
现在我二十六岁，坐在这间闷热的宿舍里，面前又是一模一样的选择。
我放下镜子，下了床，趿拉着凉鞋往外走。
供销社后院，一棵大槐树底下，刘建设蹲在石碾子上抽烟。
他穿着白背心，脚上一双解放鞋，见我来了，掐灭烟头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
德发，你可算来了。我跟你说个事儿，你要是帮了我，这辈子我都记你的好。
我看着他那张脸，这张脸上辈子笑嘻嘻地递给我一支笔，让我在担保书上签了字，然后拍拍屁股跑了。
建设哥，什么事儿。
刘建设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是信用社的借款担保书。
旁边还有一张借条，写着借款八百元整。
德发，我想倒腾一批上海牌手表，从省城拿货，一块表进价十五，到咱县城能卖到三十五。来回一趟能赚四百多。我手头没那么多本钱，想从信用社借八百，需要个担保人。你在供销社上班，有正经身份，信用社那边好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担保书。
白纸黑字，担保人三个字旁边留着空白，等我签字。
上辈子我在这里签了字。
我拿起旁边桌上的笔，刘建设的眼睛亮了。
德发，我就知道你够意思。等你签了字，等我这批货一出手，你等着，我请你喝酒。
我没签字。
我把笔放下了。
然后我拿起那张担保书，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
刘建设的笑僵在脸上。
德发，你这是干啥？
我把担保书揣进自己兜里。
建设哥，这字我不签。
你 说啥？刘建设的声音拔高了。
我说，这担保我不做。你要借八百块，自己想办法。
刘建设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愣，从愣变成急。他一把抓住我胳膊，德发，你开什么玩笑？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抽回胳膊，建设哥，正因为是兄弟，我才跟你说实话。倒腾手表这事儿，风险太大。万一货砸手里呢？这八百块到时候谁还？
刘建设拍着胸脯，不可能！省城那边我都打听好了，上海牌手表现在供不应求，拿到货就是钱。你就签个字的事儿，出了事我兜着，跟你没关系。
上辈子你也这么说的。
出了事你跑了，兜着的是我。
建设哥，你要是真有把握，自己去找担保人。我在供销社上班，按规定不能给私人买卖做担保，查下来我饭碗都没了。
这话是我编的，七九年没这规定。但刘建设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话来。
我把手揣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叠好的担保书，心里踏实了。
建设哥，没别的事儿我先回去上班了。下午还有一批货要入库。
我转身走了。
走出后院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刘建设的目光钉在我后背上。
上辈子他盯着我后背的时候，是在算计怎么让我签字。
这辈子他盯着我后背的时候，是在想我为什么不签。
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走进供销社前厅，老赵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我过来，咋了？建设找你啥事儿？
没事儿，想找我借钱，没借。
老赵撇撇嘴，他那人有啥好借的，整天做发财梦。你做得对，别跟他掺和。
我笑了笑，没说话。
站到柜台后面，面前摆着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这些东西上辈子我再也没见过，后来都是超市里的货了。
我拿起抹布擦柜台，手很稳。
上辈子周德发在这一天签了字，人生从这天开始往下坡路上滑。
这辈子周德发把担保书揣进了兜里。
不签了。
不当了。
这冤大头，上辈子当够了。
【第二章】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桂芳来供销社找我。
她穿着蓝布褂子，头发用皮筋扎在脑后，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全是汗。
我们住在供销社家属院，离这儿不远，她中午习惯给我送饭。
德发，今天的咸菜我多放了点辣椒油，你尝尝。
她把饭盒搁在柜台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玉米面馒头和一碟咸菜。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慌。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她来跟我离婚那天。她站在法院门口，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手里攥着离婚证，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后来我听说她一个人拉扯周明，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累出一身病，五十岁不到就没了。
桂芳，今天中午我有话跟你说。
她嗯了一声，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咬了口馒头。
刘建设今天找我，让我给他做担保，去信用社借八百块钱。他说要倒腾手表。
张桂芳的筷子停在半空。
八百？
嗯，八百。
她放下筷子，眉头拧起来，建设那个脑子，能做成啥买卖？他上回倒腾布匹，赔了三十块，还是你帮他垫的。
我没说话，看着她。
桂芳，我没签。
她愣了一下，没签？
没签。担保书我收了，没给他。
张桂芳看着我，眼神有点意外，又有点高兴，但很快又变成了担心。
可建设那人你了解，他要是不死心，肯定还会来找你。你这拒了一回，他在外面说你不讲义气，你名声怎么办？
名声。
上辈子我替他签了字，名声好了吗？他跑了以后，满县城都说我是傻子，给人家担保背了一身债。
桂芳，名声这东西，值几个钱。八百块要是压到我头上，咱这一家子怎么过？
她没再说话，低头吃了两口馒头，忽然伸手过来，握了一下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大热天的。
我抽不回来，也不想抽。
她手心是热的，上辈子我再也没摸到过。
桂芳，以后刘建设要是再上门来找我，你就说我不在。他要是在外面嚼舌根，随他说去。咱的日子，不靠他过。
张桂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她收拾饭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德发，你今天怎么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脑子清醒了。
我笑了一下，可能是昨晚做了个噩梦，吓醒了。
她翻了个白眼，抱着饭盒走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走出供销社大门，阳光照在她蓝布褂子上，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
上辈子这个背影我是没看清的。
那天中午我在后院跟刘建设喝酒，庆祝合伙做生意，桂芳来送饭我没吃，她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这辈子我把每一秒都记住了。
下午的时候，刘建设果然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隔壁大队的张铁柱。张铁柱是刘建设的连襟，在砖窑厂干活，膀大腰圆，嗓门比牛还大。
德发！刘建设一进门就把胳膊搭在柜台上，建设哥再跟你商量商量，这买卖真没问题，你信我一回。
张铁柱也在旁边帮腔，德发，建设这人虽然平时不着调，但这次他是认真的。你就帮个忙，签个字，他又不是不还。
我把手里的布匹码好，转过身来。
张铁柱，你既然觉得没问题，那你给他担保。
张铁柱的脸一下涨红了，我？我哪有那个资质，信用社不认我。
信用社不认你，就认我？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我拿什么给他担保八百块？
刘建设的脸色不好看了，德发，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会赖你账一样。
建设哥，我话搁这儿，这担保我不做。你要是觉得这买卖稳赚，你自己想办法找担保人。实在不行，你少借点，先倒腾两三块表试试水。
刘建设嘴唇动了几下，显然嫌借少了不够用。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德发，你说了算。我不勉强你，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说着拍了拍柜台，转身走了。张铁柱跟在后面，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认识那个眼神。
上辈子刘建设跑了以后，张铁柱就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又可怜又庆幸。庆幸当初做担保人的不是我，是他。
不对。
上辈子担保人就是我。
这辈子，不知道是谁。
刘建设出了供销社大门，我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
他会找别人签的。
他一定会。
上辈子他找的是我，我这辈子不签了，他只能找别人。而那个别人，就是上辈子替他扛了债的人。
不，上辈子那个人就是我。
我搞混了。
这辈子还没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当这个冤大头了。
晚上回到家，周明正趴在桌上写作业。他今年七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了补丁的背心。
爸，今天老师教认字了。
我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作业本，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写得不赖。
周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上辈子这个笑我再也没看到过。他十二岁那年桂芳带他走了，后来他改姓了张。
爸，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今天下班早。
德发，吃饭了。张桂芳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桌上三个菜，炒豆角、蒸蛋羹、腌萝卜。主食还是玉米面馒头，白面馒头要留着给周明吃。
我坐下来，咬了口馒头。
这顿饭上辈子我没好好吃，在跟刘建设喝酒。
这辈子我坐在自己家里，老婆做的菜，儿子在旁边写作业。
桂芳，这个蒸蛋做得好。
她愣了一下，蒸蛋不是每回都这么做？
我笑了笑，没接话。
每回都这么做，但上辈子我没吃上几回。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供销社，老赵把我叫到一边。
德发，王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王主任是供销社的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平时不太管事，但关键时候拍板的是他。
我敲了敲门，进去。
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杯茶，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德发，坐下说。
我坐下了。
听说昨天刘建设找你做担保，你没答应？
消息传得够快的。供销社就这么大点地方，谁打个喷嚏全社都知道。
没答应。
王主任喝了口茶，德发，你做得对。刘建设那人我知道，眼高手低，成天想做大买卖，但没有一回做成的。你给他担保，到时候他跑了，债就全在你头上。你在供销社干得好好的，犯不上冒这个险。
我没想到王主任会这么说。
上辈子他没跟我说过这些话。上辈子我签了字以后，王主任听说这事只说了一句，周德发自己愿意的，我也拦不住。
王主任，您放心，我以后不会再跟他有经济往来。
王主任点了点头，又问了句，你家桂芳在纺织厂上班？
嗯，三班倒。
她要是不想上夜班了，供销社这边过段时间要招个临时工，让她来报名。
我心里一动。上辈子桂芳就是在纺织厂上夜班累坏的身子。
谢谢王主任，我回去跟她说。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想了想。
王主任今天的态度跟上辈子不一样。
上辈子他对我是不冷不热，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今天他主动提了桂芳的事，说明他对我昨天拒签的事是认可的。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一个选择的事。
签了字，万劫不复。
没签，路就宽了。
上午柜台来了不少人，赶集的日子。我一边卖货一边观察。
七九年的供销社，卖的东西就那些，暖水瓶、肥皂、火柴、棉布、煤油、盐、白糖。货源都是上面统一调拨的，什么时候来什么货，来了多少，全凭计划。
但我知道，再过两年，这些东西就会慢慢放开。个体户会冒出来，供销社的垄断地位会一点点被打破。
上辈子我在供销社混日子，等到九十年代供销社改制，我才反应过来，什么都晚了。
这辈子不能再糊涂。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蹲在后院槐树底下想事。
倒腾手表那种冒险的事我不碰。但我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知道接下来几年什么会涨价，什么会紧俏，什么生意能做。
八零年，棉花会提价。八一年，个体户开始多了。八二年，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铺开。
这些东西上辈子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等知道了，机会早过了。
这辈子我要提前布局。
我先从供销社干起。把柜台管好，把货理清楚，跟王主任把关系处好。等政策一放开，我有本钱，有渠道，有人脉，到那时候干什么都行。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攒钱。
我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桂芳在纺织厂一个月二十八块，加起来六十块。刨去吃喝、周明的学费、日常开销，一个月能攒十块就不错了。
十块钱一个月，攒到八百块要八十个月，将近七年。
太慢了。
得想别的办法。
我蹲在树底下，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供销社的货按计划走，没有差价可赚。但我知道有一样东西，现在没人注意，过两年会翻好几倍。
废铁。
七九年废铁几分钱一斤，到了八二、八三年，废铁价格涨了三四倍。农村到处都是废铁，犁头、铁锅、旧农具，堆在墙角生锈没人要。
我可以收废铁。
不是倒卖，是老老实实收着，攒起来。等价格涨了再出手。
但七九年收废铁需要走街串巷，供销社售货员白天没时间干这事。得找个人帮忙。
我想到了老赵。
老赵四十多，一个人在供销社干了二十年，没成家，平时话不多，但脑子活。上辈子他后来干了个废品收购站，赚了不少钱，是供销社改制以后混得最好的一个。
老赵。
我在后院喊了一声。
老赵从库房探出头来，干啥？
你晚上有空不？请你喝酒。
老赵眯了眯眼，你请客？
我请。
行。
晚上我们在供销社旁边的小馆子，要了两个菜一壶酒。我掏了五毛钱，这是我私房钱里省出来的。
老赵喝了两口酒，脸就红了。德发，你今天主动请我喝酒，有事说？
我给他倒了杯酒，老赵，我问你个事儿。你知道收废铁不？
废铁？老赵放下杯子，收那玩意干啥？几分钱一斤，收一车也卖不了几块钱。
现在不值钱，但过两年不好说。你想，工厂越建越多，炼钢要废铁，需求上去了价格肯定涨。
老赵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在转。
你怎么知道会涨？
我总不能说我是重生的吧。
我瞎琢磨的。你想，国家搞建设，钢产量年年涨，废铁是炼钢的原料之一。现在农村到处都是废铁没人要，等工厂需求上来了，这东西就是宝贝。
老赵想了想，你说的也有点道理。但你白天在供销社上班，怎么收？
所以我找你。你下午四点下班以后有时间，骑个三轮车走街串巷收废铁。收来的先存在你院子里，等价格涨了再出手。
本钱呢？
我先出。我掏出攒的二十块钱，你拿这个当本钱去收。到时候赚了对半分。
老赵端着酒杯看了我好一会儿。
德发，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平时闷不吭声的，怎么忽然想干这个？
我喝了口酒，没接话。
上辈子老赵自己摸出来了这条路，干成了。这辈子我提前拉他一把，双赢的事。
行，我先试试。赚了你的，赔了算我的。老赵把二十块钱揣进兜里，又喝了一口酒。
我心里有数，这二十块不会赔。
因为我知道废铁会涨。
这笔账，老天爷已经提前替我算过了。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刘建设没再出现。
我以为他消停了。
第四天中午，老赵从外面回来，悄悄跟我说，德发，有个事儿你听说了没？
啥事儿？
刘建设找到担保人了。
我心里一动，谁？
张铁柱。
张铁柱给他做担保了？
老赵点了点头，昨天签的字。听说刘建设嘴皮子磨了三天，张铁柱的媳妇，就是刘建设他姐，在家闹了好几回，最后还是签了。借了八百块。
八百块。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数目。
只不过担保人从周德发换成了张铁柱。
我没说话，继续码货架上的肥皂。
老赵凑过来，你说刘建设这买卖能成不？
不好说。
我就是不好说。上辈子刘建设赔了，但我不确定这辈子会不会一样。万一这回他真赚了呢？
不会。
这话说得太快了，老赵看了我一眼。
我补了一句，他那人有几个钱压不住，到手了就得飘。
老赵没再问。
收废铁的事，老赵干得挺利索。每天下午四点下班，骑个破三轮去周边村子收废铁。犁头、铁锅碎片、旧锄头，什么都收。收价两分到三分一斤，一天能收四五十斤。
一周下来，院子里堆了小半院子废铁。
我晚上偷偷去看了，成色不错，锈是锈了点，但废铁收购站不在乎这个。
现在急不得，价格还没起来。先攒着。
半个月过去了，日子平平静静。
刘建设借了八百块以后，据说去了省城，要倒腾手表。张铁柱跟人吹牛说他连襟要做大买卖了，到时候带他一起发财。
县里的人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觉得刘建设这次能成，有人觉得他要栽。
我没掺和任何讨论。每天上班、下班、陪桂芳和周明吃饭，日子过得踏实。
但平静没持续多久。
一天傍晚我回到家，桂芳在厨房切菜，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桂芳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今天刘建设的姐来家属院找我了。
刘建设他姐？就是张铁柱的媳妇？
嗯。她来跟我说，说你刘建设借了八百块去做买卖，问我们家借不借他钱入股，说赚了分红利。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钱。
然后呢？
她说，周德发不是在供销社上班吗，一个月好几十块，还说没钱？她说你们不给面子，刘建设跟你多少年交情，你连点钱都不出。
我心里冒火，但忍住了。
桂芳，她要是再来，你就跟她说，我们家的事不用她操心。刘建设的买卖跟我们没关系，他爱找谁入股找谁去。
桂芳擦了擦手，德发，刘建设他姐那个人，嘴碎得很。她要是出去说你忘恩负义，不帮兄弟，你在单位里面子不好看。
面子。
我上辈子就是太要面子了。刘建设找我签字，我觉得不签就是不讲义气，签了才够兄弟。结果呢？面子有了，日子没了。
桂芳，面子不值钱。你跟周明值钱。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切菜。
晚上周明睡了以后，我跟桂芳坐在院子里乘凉。
德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最近变了。以前你回家就是躺着，现在天天琢磨事儿。刘建设找你做担保你拒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桂芳，我没遇到什么事。就是突然想通了，不能再浑浑噩噩地过。咱家现在日子不宽裕，我想多攒点钱，给周明将来上学用。刘建设那种冒险的事，咱掺和不起。
她靠着椅背，看了半天星星，忽然说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握紧了，没松开。
这辈子不会松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供销社上班的路上，经过信用社门口，看见张铁柱从里面出来。
他脸色不太好。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走过去。
德发！张铁柱喊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铁柱哥，早啊。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德发，你说实话，建设这买卖到底靠不靠谱？
我不知道啊，我对倒腾手表不懂。
张铁柱搓了搓手，他走了快半个月了，一个信都没往回捎。我那口子天天在家骂我，说我脑子进水了给他担保。
铁柱哥，你别急，倒腾手表需要时间，他可能正在联系货源。
我嘴上安慰他，心里却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上辈子刘建设去省城待了二十多天，回来的时候手表一块没卖出去。货被扣了，人差点被拘留，最后赔了个精光。
张铁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替我扛了这八百块。
但我知道，就算我不签字，张铁柱签了，刘建设还是会赔。这跟他找谁担保没关系，是他这个人不行。
我能做的只有不管。
这八百块的坑，上辈子是我掉进去的，这辈子换了个人掉。
我没有义务跳下去替他。
【第五章】
一个月后，刘建设回来了。
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省城那边的人送回来的。
说是送，其实是赶。他欠了省城一个倒爷的货款，人家追到县城来要钱。刘建设没辙，东拼西凑还了一部分，还差三百多块。
消息传开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卖煤油。
老赵跑进来，德发，刘建设栽了。
我手里的漏斗停了一下，怎么了？
手表没倒成，货让人扣了。他借了八百块，现在一分没赚回来，还倒欠了人家三百多。信用社那边催着还贷款呢，张铁柱急得直跳脚。
我没说话，继续给煤油桶灌油。
老赵看着我，你不意外？
意外什么？
你好像早知道他会栽。
我把漏斗从油桶上拿下来，擦了擦手。刘建设那人做事从来不踏实，倒腾手表不是那么好做的，他以为拿钱进去就能生钱，哪有那种好事。
老赵嘴上没说，但眼神告诉我他在琢磨。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铁柱来了。
不是来找我，是来找我的。
他站在供销社门口，嗓子都哑了，德发！你出来一下！
我走出去，张铁柱一把抓住我的衣领。
他的眼眶是红的，脸上的褶子比半个月前深了一倍。
你知道建设赔了对不对？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就是看着我去签担保，看着我往火坑里跳！
我把他手拨开，铁柱哥，你冷静一下。刘建设找你做担保的时候，你找过我吗？你自己签的字，你自己愿意的。
我上辈子也这么被刘建设拉着签了字，谁提醒过我？
张铁柱站在门口，嘴唇抖了半天，你那天不签，我就该想想为什么。你比我聪明，你看出来了，你故意不拦我。
铁柱哥，我有什么资格拦你？你连襟借钱做生意，我去拦，我算老几？
张铁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蹲在了地上。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老赵出来把人散了，我把张铁柱拉到后院。
铁柱哥，你现在欠信用社八百块对吧？
他蹲在地上，点了点头。
刘建设还了多少？
还了两百，还差六百。加上欠省城那边的三百多，他总共还差九百多块。
九百多块。
上辈子这笔账全在我头上，我扛了五年才还清，把家都赔进去了。
铁柱哥，我现在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这钱你赶紧想办法跟刘建设分清楚，该他承担的你别替他扛。你是担保人不错，但借款人是他，信用社首先找的是他。
张铁柱抬起头，他没钱了。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就剩一间破瓦房。
那也不能你一个人扛。你回去跟他姐姐一起找刘建设，把账理清楚，谁该还多少写明白。你要是一个人扛，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张铁柱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德发，你当初为什么没签？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上辈子这张脸我也照过镜子见过。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后悔，一样的恨自己脑子进了水。
因为我穷，我赔不起。
就这么简单。
张铁柱走了以后，我在后院坐了很久。
上辈子没有人拉我一把。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处理。我一个人扛着八百块的债，不知道找谁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傻乎乎地去工地扛水泥。
张铁柱比我上辈子强，他有媳妇帮着想办法。但光有想法不够，还得有钱还。
而这笔钱，不该我出。
下午回到柜台，老赵凑过来，德发，张铁柱那事儿你怎么看？
看什么看，他自己的事。
你就不觉得他可怜？
可怜。但可怜不是我去替他还钱的理由。我一个月三十二块工资，上有老婆下有儿子，我拿什么替别人还八百块？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说了。
晚上回家，桂芳已经做好饭了。周明趴在桌上写作业，见我回来，抬头叫了一声爸。
我坐下来，桌上三个菜，比上个月多了一个。
桂芳，今天怎么加菜了？
张桂芳端着碗从厨房出来，发工资了，给你改善改善。再说周明最近长个子，得补补。
周明在旁边啃馒头，吃得满嘴都是菜。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得不行。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到处借钱还债。桂芳在纺织厂上夜班，周明一个人在家吃冷馒头。
桂芳，王主任说了，过段时间供销社要招临时工，让你去报名。不用上夜班。
她筷子停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把纺织厂那边辞了，来供销社干，离家近，白天上班。
她想了想，那工资不是少了吗？
少点就少点，身体要紧。
张桂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周明睡了，桂芳在灯下补衣服。我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桂芳，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她手里的针线停了停，抬头看我，你怎么知道？
我笑了，我就是知道。
她翻了个白眼，又说胡话。
我没再说了。
我知道以后的日子会好，是因为我活过一遍。废铁会涨价，政策会放开，供销社会改制。我提前布局，提前准备，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傻乎乎地被时代甩在后面。
桂芳，你信我不？
她补完了最后一针，咬断线头，看了我一眼。
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
这句话让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上辈子她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周德发，我等了你三年，实在等不下去了。
这辈子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什么时候不信你了。
够了。
够了。
【第六章】
两个月后，废铁的事开始有了眉目。
老赵院子里堆了将近两千斤废铁。收价平均两分五一斤，花了五十块左右。其中二十是我出的，剩下三十是老赵自己添的。
两千斤废铁，现在卖到收购站大概五分钱一斤，能卖一百块。但这不是我要的价位。
我知道，再过一年多，废铁价格会涨到一毛二甚至一毛五。
两千斤乘以一毛五，就是三百块。
投入五十，产出三百，净赚两百五。
在七九年，两百五十块是一个人半年的工资。
但我不能跟老赵说这些，说了他也不会信。我只能告诉他，先攒着，别急。
老赵倒也沉得住气，每天照常收，院子里的废铁越堆越高。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白天在供销社上班，晚上回家陪桂芳和周明。周末带周明去河边钓鱼，给他削了个木头陀螺。
上辈子我没陪周明钓过一次鱼。
上辈子我不是在还债就是在打工，周明十二岁以前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等我反应过来想弥补的时候，他已经不认我了。
这辈子我每天晚上检查他的作业，周末带他出去玩。他考试从班级倒数往前挪了十几个名次，桂芳高兴得不行。
有天晚上周明问我，爸，你以前不是不回家吗？
我心一紧，爸以前也回家啊。
周明挠了挠头，不是，我以前叫你你不理我，你总在算账。
我看了看桂芳，她也在看我。
桂芳，我以前是不是不太好？
她没接话，把针线活收了，你去看看周明被子盖好了没。
我走进里屋，周明已经睡了。被子蹬到一边，我给他盖好。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这张脸上辈子我只在照片上见过。
桂芳走的时候把照片都带走了。后来周明长大，听说在上海工作，结了婚，有了孩子。但他从来没联系过我。
我蹲在床边，看着周明睡着的脸，心里发誓，这辈子不会再让他不认我了。
十一月初，桂芳从纺织厂辞了工，到供销社当了临时工。工资少了八块，但不用上夜班了。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我数了数手头的积蓄。工资加奖金，加上省吃俭用，家里存了六十二块。加上老赵那边废铁的本钱，总共也就一百出头。
不够。
但方向是对的。
天冷了以后，废铁不好收了，农村人冬天不出门，老赵的三轮车在雪地里也骑不动。我让他先歇着，等开春再收。
这段时间我注意到一件事。
供销社的棉布库存太多了。入冬以后上面又调了一批棉布过来，加上之前没卖完的，库房堆了将近三十匹。
棉布在七九年还是紧俏货，但入冬以后买棉布的人少，都在买棉衣。这批棉布要等到开春才有人买。
王主任发愁，库房放不下，催着大家赶紧卖。
我想了个主意。
王主任，棉布冬天不好卖，但咱可以搞个搭配。买棉布送一尺花布头，凑够尺寸的搭一小卷棉线。成本没增加多少，但让人觉得划算。
王主任想了想，行，你试试。
我把搭配方案贴在柜台上，买三尺棉布送一尺花布头，买五尺送一卷棉线。
消息传出去以后，当天下午就来了七八个人。
一周之内，三十匹棉布卖了一大半。
王主任高兴得不行，在职工会上表扬了我。德发这脑子活，你们都学学。
我没在意表扬。我在意的是，王主任开始信任我了。
上辈子王主任对我的印象就是个闷葫芦，干几年就把我忘了。这辈子不一样了，我在他眼里成了能办事的人。
供销社下半年评先进，王主任把我报了上去。先进个人的奖金五块钱，不多，但名声有了。
月底的时候，刘建设又出现了。
不是来找我，是在街上碰到的。
他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脸上没了那股精气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在街角卖烤红薯。
我没走过去。
他倒是看见我了，喊了一声，德发！
我停了一下，建设哥，做生意呢？
他搓了搓手，烤红薯，混口饭吃。德发，那八百块的事，我正在想办法还，你别担心。
我差点笑出来。我担心什么？担保人又不是我。
我没说这话，建设哥，好好干，烤红薯也是正经买卖。
他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我走了。
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了一眼。刘建设蹲在炉子旁边，翻着红薯，脸被炉火照得忽明忽暗。
上辈子他跑了以后，我打听了三年才知道他在南方一个小城打工。听说后来出了工伤，断了一条腿。
这辈子他没跑。他还在县城里，卖烤红薯。
不知道算不算好事。
但那跟我没关系了。
【第七章】
开春以后，老赵又开始收废铁了。
这回他多了个帮手，是隔壁大队的老刘头。老刘头有自己的驴车，能去更远的村子收，效率比三轮车高了一倍。
废铁量上来了，一个月能收一千多斤。收价也涨了一点，三分到三分五一斤，因为有些农民也知道废铁能卖钱了。
我让老赵继续攒着，别出手。
到了四月份，院子里已经堆了将近五千斤废铁。
老赵有点坐不住了，德发，这都堆了大半年了，什么时候出手？
再等等。
等什么？
我看了看天，等价涨。
老赵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在打鼓。五千斤废铁，按现在的价也就值两百多块，全压着不出手，搁谁谁急。
五月份，一个消息传到了县城。
省里的钢铁厂在大量收购废铁，价格提到了八分钱一斤。
老赵跑来找我的时候，差点把门撞开。
德发！八分！废铁涨到八分了！
我正在给周明削木枪，手上停了一下。
嗯，涨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五千斤啊，八分一斤就是四百块！减去本钱，净赚三百多！
你急什么，这才八分。
老赵瞪着我，你还想等？
再等等，还会涨。
老赵张了张嘴，没再说了。但他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鞋底都快磨穿了。
六月份，废铁涨到了一毛。
老赵没来找我，直接去了收购站。
下午他拎着一个布袋子回来，里面装着五百块钱。五千斤废铁，一毛一斤，卖了五百块。减去本钱一百多，净赚将近四百。
他往我面前一拍，德发，你是我亲爹。
我没接话，分钱吧。按说好的，对半分。
你四我六。你出的本钱少，应该四六。
我给你四六，你要不要？
老赵咧着嘴笑了，行，你说了算。
四百块净赚，老赵拿两百四，我拿一百六。加上我之前攒的六十二块工资，手里有两百二十多块了。
两百二十块。
在七九年，这笔钱够盖一间半瓦房了。
但我不急着花。废铁还有行情，接下来还能收，等价格再涨一轮还能出。
老赵那两百四十块，他也舍不得花。我建议他把钱存到信用社，吃利息。他听了。
桂芳知道我赚了一百多块的时候，正在切菜。刀差点切到手。
你说多少？
一百六十块。
她把刀放下，背过身去，我以为她在生气。结果她在抹眼泪。
桂芳，你怎么了？
她转过身来，眼圈红着，德发，你什么时候学会做买卖了？
我学的你啊。
我什么时候教你做买卖了？我纺织厂工人，哪会做生意。
瞎学的。
她擦了擦眼睛，看着那一百六十块钱，数了三遍。
周明在旁边看热闹，爸，这些钱能买多少根冰棍？
一根冰棍两分钱，你算算。
周明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出来，急得直跺脚。
八千根。我替他算了。
周明的眼睛瞪得溜圆。
桂芳在旁边拍了他脑袋一下，什么八千根，你一口气吃八千根冰棍，肚子不得撑破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桂芳在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
德发。
嗯。
你说刘建设那八百块的事，是不是你也早知道废铁会涨？
我没睁眼，我哪知道会涨。我就是赌一把。
赌一把你就敢投？
不投怎么知道能不能赚。
她沉默了一会儿，德发，你最近做的事我有时候看不懂。但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你干什么我都支持，但别冒险。
我不冒险。
我只是在用上辈子的记忆赚钱。
但这句话说不出口。
这辈子第一次觉得，重生不是最幸运的事。最幸运的是身边的人还在。
【第八章】
刘建设卖烤红薯卖了小半年，攒了点钱，还了一部分信用社的贷款。但还差四百多块没还。
张铁柱那边日子也不好过。他是担保人，信用社隔三差五上门催，他媳妇跟刘建设姐姐天天吵架，闹得鸡飞狗跳。
这些事我是从老赵嘴里听来的。老赵消息灵通，供销社来来往往的人多，谁家的事都瞒不住。
我没掺和。
但刘建设不甘心只卖烤红薯。
五月底，他又开始折腾了。这回不是倒腾手表，是倒腾鸡蛋。说是从乡下收鸡蛋，运到省城卖，差价能赚一倍。
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心里一沉。
上辈子刘建设赔了手表钱以后，也折腾过倒腾鸡蛋。那回倒是没赔，但也没赚多少，来回折腾了两个月，赚了不到二十块。
但他搞鸡蛋生意的时候出了个事。他从乡下收了三百个鸡蛋，用自行车驮着往省城走，路上翻车了。鸡蛋碎了一半，剩下的运到省城，价格比他预想的低了不少，最后一算账还赔了十几块。
这回不知道会不会一样。
六月中旬，刘建设果然翻车了。
不是自行车翻车，是生意翻车。他收了两百个鸡蛋运到省城，结果省城那天赶上另外几个倒爷也运了鸡蛋过去，供大于求，价格被压到了比收购价还低。
刘建设不想赔本卖，扛着鸡蛋在省城待了两天。天热，鸡蛋开始坏。
最后他不得不贱卖，两百个鸡蛋赔了将近四十块。
回来以后他姐姐找他，说你先把信用社的账还了再折腾。刘建设不听，说要翻本。
张铁柱的媳妇去找刘建设的姐姐吵架，说你弟弟借的钱凭什么让我们还。刘建设的姐姐说我弟弟还不上你让我们怎么办。
两家关系彻底崩了。
这些事传到供销社的时候，老赵在柜台后面直摇头，德发，你当初不签那个字，真是捡了条命。
我没接话，捡不捡命不好说。张铁柱现在日子难过，归根到底还是刘建设不靠谱。
老赵压低声音，听说张铁柱来找过你？
来过。
他找你干什么？
问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他找刘建设分清楚账，别一个人扛。
老赵点了点头，你做得对。张铁柱那人就是太实诚，被刘建设牵着鼻子走。
我把柜台上的煤油灯擦了擦，摆好。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供销社最近不是在搞棉布搭配促销吗？王主任对我印象不错。我打算趁这个机会，跟王主任提一嘴，看看能不能在供销社搞个废品收购的代收点。
老赵愣了一下，废品收购？
不是正式的，就是在供销社院子里腾个角落，挂个牌子。老百姓来买货的时候，顺便把废铁废铜拿来卖。我们统一收，再卖给收购站。
这主意不错。老赵想了想，但王主任能同意？
我去说。供销社现在什么都按计划走，但政策在变，谁先走出这一步，谁就占先。王主任不是迂腐的人，他会想明白的。
老赵看了我半天，德发，你最近话变多了。
是吗？
以前你在供销社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现在隔三差五冒出个主意。你这个人变了。
我没接话。
上辈子我在供销社混了十年，没说过一个有用的主意。等改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积累。
这辈子我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该做的事都做出来。
因为我知道时间不等人。
下午我找了王主任，把废品代收点的想法说了。王主任听的时候一直在喝茶，没表态。
我说完以后他放下茶杯，想了想。
你这个想法，是给供销社增加一项业务？
对。现在政策在变，个体经济开始发展，废品回收是个缺口。咱们供销社网点多，老百姓都认识，挂个牌子就能收。代收点归供销社管，账走供销社的账，利润分成。
王主任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
利润怎么分？
收来的废品卖给收购站，利润供销社拿六，我和老赵拿四。老赵负责具体收，我负责联系买家。
王主任又喝了口茶。
你先回去，我想想。
三天后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批了。
不是正式批，是口头说的。先试三个月，看看情况。
德发，要是出了问题，我找你。
行。
代收点挂出去的第一天，就来了六个人卖废铁。有犁头，有旧锅，有生锈的铁链子。一天收了八十多斤。
到月底，供销社院子里那个角落堆了将近五百斤废铁。
王主任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老赵负责过秤和给钱，我负责记账。废品收购站的联系渠道是我跑的，谈了个长期供货的口头协议。
七九年下半年到八零年初，废铁价格从一毛涨到了一毛二。我们代收点收的废铁加上之前老赵存的，总共将近七千斤。
七千斤乘以一毛二，八百四十块。
减去收价成本和分成，我个人的净收入接近四百块。
加上之前的积蓄和工资，手里有六百多块了。
六百块。
距离八百块只差一步了。
只不过这八百块不是债，是我的。
上辈子这八百块把我压了一辈子。
这辈子我用半年时间赚到了。
【第九章】
八零年春天，刘建设终于还清了信用社的贷款。
不是他自己还的。是他姐姐卖了家里的缝纫机，加上张铁柱东拼西凑，一起凑了四百多块，加上刘建设自己卖烤红薯攒的，总算把八百块的窟窿堵上了。
前后折腾了八个月，利息加本金还了将近九百块。
张铁柱瘦了二十斤。
那天我在供销社门口看到刘建设，他蹲在路边抽烟。烤红薯炉子还在，但红薯不烤了。
我走过去，建设哥，账还完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没有了半年前那股劲。还完了。
那就好。
德发。他喊了我一声。
嗯？
你当初为什么没签字？
这个问题张铁柱也问过。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建设哥，我跟你说实话。我当时觉得你的买卖不靠谱。手表那东西，省城那边有路子的人多了，你一个县城去的，拿不到好货，也卖不上价。
刘建设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知道我倒腾手表的事成不了？
我不确定。但我不想赌。八百块，我两年工资，我赔不起。
他低下头，抽了口烟，德发，我以前觉得你不够意思。现在想想，你比我聪明。
我没接话。
他又抽了一口烟，我上辈子就是太贪了。八百块到手了不想着还，还想拿去翻本。鸡蛋那趟也是，赔了不认，非要再赚回来。结果越赔越多。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德发，以后我踏踏实实卖烤红薯，不折腾了。
建设哥，卖烤红薯挺好的。正经生意，不丢人。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转身推着烤红薯炉子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
上辈子他跑了，断了一条腿，死在外地，没人收尸。
这辈子他还在县城里，还能推着烤红薯炉子走。
不管怎么说，活着总比死了强。
刘建设的事算是翻篇了。张铁柱那边，欠信用社的利息是刘建设出的，本金两家一起还的。张铁柱媳妇闹了好几回，最后还是认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
供销社的废品代收点运转了半年，效果不错。王主任在全县供销系统会议上把这个作为创新点报了上去，县里领导还表扬了。
我个人的收入也在稳步增加。废品代收点的分成加上工资，一个月能有五十多块。桂芳在供销社当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块。加起来七十多块，在七九年的县城算中等偏上。
周明上二年级了，成绩中等偏上。我每天晚上给他检查作业，周末带他钓鱼。他跟我很亲，什么事都跟我说。
上辈子他十二岁以后没叫过我一声爸。
这辈子他天天挂在嘴上。
桂芳的身体也好多了。不上夜班以后，脸色红润了，人也精神了。她在供销社帮我管废品代收点的账，算盘打得比我还快。
有时候晚上她靠在我肩膀上，德发，你说咱以后能过成什么样？
比现在好。
好到什么程度？
好到周明上大学都不用借钱。
她笑了，你倒是敢想。
七九年上大学不用交学费，但生活费得自己出。一个月十几块，四年下来几百块。按现在的攒钱速度，到周明上大学的时候，绰绰有余。
上辈子周明考上大学我没出过一分钱。
这辈子这笔钱我先给他存好。
夏天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桂芳，我想盖房子。
她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盖房子？咱家属院不是有住的吗？
家属院是公房，供销社的，什么时候让你搬就得搬。我想在镇东头买块地，盖三间瓦房。自己的房子，谁也赶不走。
桂芳想了想，那得多少钱？
买地加盖房，我估摸着要四五百块。
四五百？她倒吸一口气，咱现在有六百多，全投进去就剩一百多了。
不急。我算过了，废品代收点接下来半年还能赚两百多。加上工资攒的，年底手里能有八百块。盖房子花四五百，还剩三四百，够过日子。
她盘算了好一会儿，行，你说了算。但别全花光，得给周明留着上学的钱。
留，肯定留。
秋天的时候，我在镇东头买了块地。地是村里一个老汉的，他要搬去跟儿子住，地卖了八十块。不算贵，位置也好，靠着大路。
盖房子的事我找了几个村里的工匠，包工不包料，人工费一百二十块。砖瓦木料我自己去买，花了将近两百块。
前后折腾了两个月，三间大瓦房盖好了。
搬进去那天，桂芳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德发，这真是咱家的？
咱家的。
她走进去，摸了摸墙上的砖，又摸了摸门框。周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着他有自己的房间了。
上辈子我住了一辈子别人的房子。板房、工棚、出租屋，没有一处是自己的。
这辈子我有自己的房子了。
三间瓦房，亮堂，结实，门口还有个小院子。桂芳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葱，周明在墙角挖了个坑说要养蚯蚓。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新房子里吃饭，桌上的菜比以前多了两个。
桂芳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德发。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没说，擦了擦眼角，又端起碗来继续吃。
我看着她，心里想，该说谢谢的是我。
上辈子她跟着我受苦，没过过一天好日子。这辈子换我来还。
【第十章】
八一年春天，政策开始松动了。
县里出了文件，鼓励个体经济发展。供销社系统也在改革，允许职工承包柜台，自主经营。
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德发，县里要选两个供销社做承包试点，咱们社被选上了。我想让你来承包废品代收点。
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快两年。
王主任，承包条件是什么？
供销社提供场地和招牌，你自负盈亏。每年上交供销社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剩下的是你的。
百分之三十？
我跟上面谈过了，可以谈到二十五。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接。
王主任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接。
我回去跟老赵说了，他二话没说，跟着我干。
承包以后，废品代收点不再只收废铁了。铜、铝、纸板、旧衣服，什么都收。老赵又找了两个人帮忙，生意一下子铺开了。
第一个月，代收点净赚八十块。上交供销社二十块，剩下六十块，我和老赵分。
到年底，代收点一个月能赚一百五十多块。我个人的月收入加起来接近两百块。
两百块一个月，在八一年的县城，已经算是高收入了。
桂芳辞了供销社临时工，在家全职管账。她算盘比我快，账目比我还清楚。
周明上四年级了，成绩班上前五。我说让他考大学，他说要考北京的大学。我说行，到时候爸送你去。
上辈子周明考上的是上海的一所大学，我没送他。他一个人坐火车去的，桂芳送到火车站。
这辈子我要送他去北京。
八二年夏天，废铁价格涨到了一毛五。我把之前存的一批废铁出手，赚了将近六百块。加上代收点的收入和工资，家里存款超过了两千块。
两千块。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见过两千块。
这笔钱我分了几份。一千块存信用社吃利息，五百块留给周明上学用，剩下五百块我打算扩大代收点的规模。
桂芳同意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比上辈子好一万倍。
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周明在旁边写作业。他忽然问我，爸，你年轻的时候有什么梦想？
我停下来想了想，有，我想当个木匠。
那你为什么没当木匠？
因为后来忙着挣钱还债，忘了。
那现在呢？
现在当不了木匠了，当收废品的也挺好。
周明想了想，说，爸，等我长大了赚钱养你，你就去当木匠。
我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
上辈子周明说过这句话吗？我不知道。因为上辈子他长大了以后，没跟我说过话。
好啊，爸等你。
桂芳从屋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听到我们说话，在旁边笑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端着碗看了好一会儿。桌上四个菜，有鱼有肉。桂芳坐在旁边，周明在对面扒饭。新房子的墙上贴着周明的奖状，窗户透进来的光是暖色的。
上辈子这个画面我在工地上做梦都梦到过。
现在不用做梦了。
刘建设后来真不折腾了，一直在县城卖烤红薯。生意不算好，但够吃饭。他跟张铁柱的关系再没修复过，两家碰面连招呼都不打。
张铁柱在砖窑厂干到八五年，攒了点钱，也盖了房子。日子不算富裕，但比上辈子替刘建设扛债的时候强多了。
老赵后来开了自己的废品收购站，在县城里算一号人物。逢年过节都来我家喝酒，每次都喝到脸红脖子粗，拉着我的手说，德发，要不是你当初拉我一把，我还在供销社混日子呢。
我说，你自己有本事，跟我没关系。
他不信，每次都不信。
八三年秋天，供销社改制。王主任退了，新来的主任想让我当副主任。我说我不当，我就管我的代收点。
桂芳说我是傻子，放着副主任不当。
我说，当副主任就没时间收废品了，收废品比当副主任赚钱。
她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没有大起大落，没有惊天动地。一家三口住着自己的房子，吃着自己赚的钱，周明一天天长大，桂芳一天天过得好。
上辈子我替刘建设签了一张担保书，毁了半辈子。
这辈子我把那张纸揣进了兜里，日子就全变了。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不是那张担保书，上辈子也不一定是坏事。但那个可能性我不用去想了，因为这辈子我走到了另一条路上。
这条路上有人等着我。
桂芳在院子里晾衣服，周明在屋里背课文，院子里的葱长得正旺。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这就够了。
上辈子没得到的，这辈子都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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