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苏野，在盛恒科技实习两个月了。
说实话这份实习我本来不想干。
是我妈逼的。
她原话是：你哥在那公司都混成副总了，你去实习两个月怎么了？体验生活，别整天在家打游戏。
我寻思也有道理，就去了。
入职那天我说了句大家好我叫苏野，然后找了个角落工位坐下。
没人知道副总苏衡是我亲哥。
我也不想让人知道。
省得麻烦。
实习组一共八个人，组长叫方昊，比我们大两届，最擅长的技能是开会、甩锅和写周报。
剩下七个实习生，能力参差不齐，大部分时间都在摸鱼。
而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一旦开始写代码就收不住。
两个月下来，项目核心模块的代码有百分之七十是我一个人敲的。
不是我爱表现。
纯粹是手痒。
然后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三点，方昊把所有人叫进会议室。
奖金下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这次甲方给了八万，公司留两万，剩下六万分给咱们组。
他把分配方案投在屏幕上。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两万四。
第二名陆辞，八千。
其他人最多五千，最少三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我觉得这样分不太合适吧？
我转头。
周衍。
我的发小。
幼儿园一起尿过裤子的那种发小。
他是上周才转到我们组的，之前在别的部门混了一个月，因为项目方向调整被打散重分。
说白了就是原来那个组嫌他干活不行，把他踢了。
我还帮他说了好话，让方昊收了他。
此刻他站起来，手里拿着笔，笔帽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大家都是一个组的，项目是团队协作完成的，奖金是不是应该平均分？
方昊皱了皱眉：分配方案是按代码贡献量算的，后台有提交记录
代码贡献量能代表全部吗？周衍打断他，我虽然来得晚，但我负责的测试、文档、跟甲方对接，这些不算工作量？
你来了一周。
文档写了半页。
测试跑了两个都没过。
跟甲方对接就是帮忙订了一次外卖。
我没说话。
但旁边有人开口了。
我也觉得不太公平。
说话的是张可。
她入职两个月，总代码贡献一百二十行，其中八十行是从网上抄的。
对啊，都是一个团队的，凭什么差这么多？
就是说，我们也没闲着啊。
一个接一个。
五个人。
除了陆辞一声没吭以外，其他人全站到了周衍那边。
我看着周衍。
他也看着我。
我从他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是兄弟咱商量商量。
是得意。
他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从小到大，他考试考不过我，打球打不过我，就连打游戏都赢不了我。
现在终于找到一次合理踩我的机会。
苏野，他直接叫我名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写了几行代码就了不起了？团队项目，讲的是团队。你拿两万四，我们几个加起来还没你多，你自己说说，这合理吗？
五双眼睛瞪着我。
方昊的目光在我和周衍之间来回飘，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核心架构是我搭的。数据库设计是我做的。前后端联调是我一个人熬了三个通宵
行了行了，周衍摆手，谁还没加过班？你天天在这邀功，有意思吗？
我话没说完。
被他堵回去了。
我又看了一眼方昊。
方昊低头看手机。
他在躲。
好。
我懂了。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行。
所有人看着我。
听你们的，平分。
周衍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然后他笑了：这才对嘛，大家都是兄弟，计较这些干嘛。
我没看他。
转身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新建了一个Excel表格。
文件名：工作量平均分配计划表。
第一列：姓名。
第二列：每日应完成工作量（按八分之一计算）。
陆辞坐在我隔壁，瞥了一眼我的屏幕。
我注意到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认真的？他压低声音问我。
我敲完最后一个数字，点了保存。
钱要平分，活凭什么不平分？
从明天起，我的工作量严格按照八分之一来。多一行代码，算加班。加班需要审批。
陆辞沉默了一会。
你疯了。
没有。
我靠上椅背，双手抱在脑后。
我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摆烂，才是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准时到公司。
打卡。
倒水。
坐下。
打开那张Excel表，确认了一下今天的工作量。
按照项目剩余代码需求除以八人除以剩余工作日，我今天需要写四十七行代码。
四十七行。
我五分钟就写完了。
然后我打开了一局游戏。
九点零八分。
今日任务完成。
方昊九点半过来巡了一圈，看到我在打游戏，脸色就变了。
苏野，你在干嘛？
我把Excel表调出来给他看。
工作量平均分配。我今天的份额四十七行，已经写完了，我检查过，没bug。
方昊看着那张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你你开玩笑呢？
没有。奖金都平分了，工作量不平分，那叫剥削。
方昊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因为昨天那个会上，他也没替我说话。
他灰溜溜走了。
十点钟，周衍来了。
对，十点。
他每天迟到一小时，方昊从来不管。
周衍路过我工位时，看到我在打游戏，脚步顿了一下。
哟，摸鱼呢？
不是摸鱼，我头也不抬，是平均后的工作量已经完成了。
他没听懂，也没细想，笑了一声就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在食堂里跟张可他们吹牛。
我就说嘛，苏野那人就是爱表现，现在奖金平分了，他立刻就摆了，说明他之前那么拼就是为了多拿钱。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夹第三块红烧肉。
我嚼了嚼。
咽下去。
夹了第四块。
不影响食欲。
下午两点，第一个bug出现了。
张可负责的前端界面，一个按钮点了没反应。
她捣鼓了半小时，搞不定，跑来找我。
苏野，帮我看看这个bug呗？
我看了一眼Excel表。
这个按钮属于用户交互模块，按分工是你的部分。
可是我不会弄啊
组里还有七个人，你可以问其他人。
张可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她站在我工位旁边愣了十秒钟，转身去找周衍。
周衍看了二十分钟代码，没看懂。
这代码谁写的？怎么跟天书一样？
是我写的。
只不过我用的架构他没学过。
下午三点，第二个bug出现了。
后端数据接口报错。
方昊亲自看了一个小时，没解决。
他又来找我。
苏野，这个接口之前不是你写的吗？你来修一下。
我从抽屉里掏出那张打印好的工作量分配表，递给他。
方哥，接口维护属于后端模块，按分工归周衍和赵磊。我今天的四十七行已经写完了。如果需要我额外工作，请走加班审批流程。
方昊接过那张表，盯着看了半分钟。
我看到他的太阳穴在跳。
他把表拍在桌上，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
我收拾东西站起来。
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扎过来了。
周衍还在电脑前对着那个bug抓头发。
张可趴在桌上不知道是崩溃还是睡着了。
方昊在会议室里打电话，语气很急。
我背上书包，路过周衍时停了一下。
下班了，早点回去休息。
周衍抬头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陆辞跟我一起走出公司大门。
他一直没说话，到了地铁站才开口。
你这么搞，他们会恨死你。
嗯。
你不在乎？
你知道这两个月，我每天工作到几点吗？
多晚？
凌晨两点。有时候三点。赵磊写崩的接口我帮他重构，张可看不懂的文档我帮她翻译，方昊画不出的架构图我帮他画。甲方半夜改需求，爬起来对接的也是我。
陆辞不说话了。
然后周衍来了。一周。他来了一周，就告诉所有人，我拿得太多了。
我笑了一下。
行，那我就拿少的。干少的活。大家开开心心，平平等等。
那项目怎么办？
关我什么事。
我走进地铁站。
身后陆辞站了很久。
【第三章】
摆烂的第三天，项目正式开始崩溃。
不是小崩。
是那种整栋楼着火的崩法。
早上一来，方昊的脸就是铁青色的。
甲方昨晚十一点发了邮件，说系统测试有三十七个严重bug，要求两天内全部修复，否则考虑终止合作。
三十七个。
方昊把邮件投到大屏幕上的时候，全组没人说话。
开始分工，方昊声音发紧，周衍，你负责后端接口的十二个bug。张可，前端界面的八个。赵磊，数据库相关的七个。剩下的
他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工位上泡茶。
苏野，算法模块的十个bug，你来。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方哥，我的每日工作量上限是四十七行。十个算法bug，保守估计修复需要一千五百行代码。按照我的配额，需要三十二个工作日。
方昊青筋跳了一下。
你跟我开玩笑呢？
没有。我在严格执行全组一致通过的平均分配制度。
我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
当然，如果大家觉得这个制度有问题，可以重新开会投票。
全场安静。
没人敢接这个话。
因为重新投票就意味着承认之前分奖金的方案不对，那已经到手的钱是不是得吐出来？
没人愿意。
方昊咬着牙：那你就写你的四十七行。剩下的我来分。
他走了。
四十七行代码我写了八分钟。
是故意慢的。
快了显得不尊重这个制度。
下午两点，周衍的后端修复全线爆红。
他改了三个bug，制造了十一个新bug。
我在工位上听到他砸键盘的声音。
这破代码是人写的吗？！函数套函数，绕来绕去的，谁能看懂！
是我写的。
我用的是策略模式加装饰器模式的组合架构。
说人话就是，不是代码烂，是你看不懂。
但我没解释。
三点半，张可跑去找方昊哭了。
方哥我修不了，那个组件里面的逻辑我完全看不懂，我试了四种方法全崩了
方昊一边安抚她一边给我发消息。
苏野，帮帮忙，项目真的要黄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发了一张加班审批表的截图过去。
他没再回我。
傍晚五点，最精彩的事情来了。
甲方的技术负责人秦工来公司对接进度。
方昊硬着头皮带他进了我们的工区。
目前项目进展顺利，bug正在有序修复中
秦工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不苟言笑。
他没听方昊说完，直接走到一台电脑前查看代码仓库的提交记录。
翻了两页。
这些核心模块，秦工指着屏幕，全是同一个人提交的。ID叫suyeah。最近三天，这个人的提交量断崖式下跌。
方昊脸白了一下。
这个那个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
秦工没理他，接着往下翻。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手指定在屏幕上某一行代码的注释上。
我趴在工位上假装睡觉，其实一直在看。
那行注释是我一个月前写的，当时是半夜三点，困得不行，随手敲的。
写的是：如果你正在读这段注释，说明后面改我代码的人大概率已经后悔了。
秦工盯着那行注释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转头扫了一圈办公室。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正好翻了个身。
秦工看了我两秒，没说什么，转身跟方昊说：三天内bug修不完，我们会启动备选方案。
他走的时候从我工位旁边经过。
放慢了脚步。
我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苏总，您那个实习生在这边呢是，姓苏的，代码风格跟您一模一样没有，就是您弟弟好的，我知道了。
我眼皮跳了一下。
完了。
我哥知道了。
【第四章】
我哥苏衡当晚就给我打了电话。
小野，怎么了？秦工说你最近不写代码了。
我在执行平均分配制度。
什么？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五秒。
你说周衍？那个从小跟你一起长大的周衍？幼儿园尿裤子你把自己裤子脱给他穿的那个？
嗯。
又是十秒的沉默。
行，你继续摆。
啊？
摆，往大了摆。我想看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我哥这人，表面是个正经八百的商业精英，骨子里跟我一样。
就是爱看热闹。
第二天，周衍的反击来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快。
一上班，方昊就把我叫到会议室。
苏野，有人向HR举报你消极怠工，影响团队进度。
谁举报的？
匿名的。方昊清了清嗓子，但HR要求你写一份书面说明。
匿名。
真搞笑。
全组八个人，有动机搞我的就那么几个，有这种小心思的只有一个。
我看了方昊一眼。
好，我写。
我回到工位，打开文档，花了四十分钟写了一份详细的书面说明。
内容包括：
第一，我过去两个月的代码贡献量及时间记录，精确到小时。
第二，全组每人的代码提交量对比图。
第三，奖金平分决议的会议纪要。
第四，基于平分决议推导出的工作量平分方案及执行细节。
最后一段我写的是：综上，本人严格按照全组一致通过的平均分配原则执行工作量。如团队认为此原则不合理，建议重新召开会议讨论分配机制。
方昊看完以后，表情就跟生吞了一只活苍蝇差不多。
这份说明他没法交上去。
一交上去，HR第一个要追问的就是：为什么百分之七十的代码是一个人写的，奖金却平分了？
方昊把文件关了，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这事我去跟HR说，你别管了。
他走出会议室之前，我叫住他。
方哥。
嗯？
举报这件事，你知道是谁吧？
他的脚步停了一秒。
没回头。
门关上了。
中午，周衍又有了新动作。
他在茶水间跟别组的人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我们工区。
唉，我也没办法，苏野那人你也知道，从小就那样，什么都要争第一，拿不到就闹情绪。我们好心好意让他融入团队，他反手就摆烂了，真的挺让人寒心的。
是吗？听说你们组项目快黄了？
可不是嘛，我天天加班到十点给他擦屁股。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吃陆辞给我带的煎饼果子。
陆辞坐在旁边，眉头紧锁。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不气？
我咬了一口煎饼。
脆。
气什么？他说我从小什么都要争第一，他怎么不说从小每次考试他抄我的，毕业设计是我帮他做的，实习是我帮他找的？
陆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来我们组吗？
不是项目调整
他原来组的组长亲口跟方昊说的，不要这个人，干活不行还事多。是我跟方昊说，他是我发小，我罩着他。方昊才收的。
陆辞放下筷子。
他看着茶水间方向的眼神变了。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些说出来？
我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
说给谁听？那天在会议室，我解释了三遍。他们想听吗？
陆辞不说话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我擦了擦嘴，等着看就行。
陆辞还想说什么，突然看到了我的工牌。
你工牌反面怎么有个蓝色标签？
我低头看了一眼。
标签是入职那天我哥偷偷让HR贴的，我没在意。
不知道，可能是新版工牌的设计。
陆辞没追问。
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后来他告诉我，那个蓝色标签，全公司只有总监级别以上的人才有。
【第五章】
摆烂第五天。
项目会议。
甲方要求做一次中期汇报演示。
方昊急得火锅上的蚂蚁都没他急。
明天下午两点，甲方三个技术负责人加一个项目总监来现场看演示。谁来讲？
全场安静。
周衍本来低着头，发现没人吭声，突然坐直了。
我来吧。
所有人看向他。
包括我。
我看他的眼神大概是你确定？
他回看我的眼神是怎么了，你以为就你行？
方昊犹豫了两秒，点头。
行，周衍准备一下，明天你主讲。
当天晚上，周衍加班到十二点。
我知道，因为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加班照片，配文是：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底下他妈给他点了个赞。
第二天下午两点，甲方四个人准时到了。
会议室坐了一排。
秦工也在。
他看到我坐在最角落玩手机，眼神闪了一下，但没说话。
周衍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衬衫扎进裤子里，打扮得人模狗样。
各位好，我是本次项目的实习组代表周衍，接下来由我为大家演示项目的核心功能
他按下回车键，启动了演示系统。
加载页面出现了两秒。
然后白屏了。
周衍手抖了一下。
呃稍等，可能是网络问题
他又按了一次。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错误提示框。
错误代码404。
页面不存在。
周衍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技术组？哪位同事帮我看一下服务器是不是
没人动。
张可低头盯着自己的指甲。赵磊在装死。方昊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那个颜色我在调色盘上都找不到。
周衍强撑着笑脸看向甲方。
不好意思，我们稍微调试一下
他慌慌张张地敲了几下键盘。
系统重新加载了。
这次倒是没白屏。
但打开的界面跟演示方案完全不一样。
按钮错位，数据空白，图表区域直接糊了一片乱码。
甲方项目总监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秦工开口了：后台日志打开看看。
周衍手忙脚乱地打开了后台日志。
一片红色报错。
密密麻麻。
秦工扫了一眼日志，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核心算法模块，上周三之后就没有更新过了？
方昊的声音干巴巴的：那个负责人最近身体不太好
不是身体不好，秦工直接打断他，是提交记录停了。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过，你们百分之七十的核心代码出自同一个人。那个人在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正在角落里喝茶。
茶还挺烫。
苏野，方昊咬着牙喊我，你来说两句。
我放下茶杯，慢慢站起来。
走到投影幕前。
周衍往旁边挪了一步，给我让位子。他的手在发抖。
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报错日志。
哪个先修？
秦工抬了抬下巴：最严重的那个。
我坐到电脑前，手指落上键盘。
四分钟。
第一个红色报错变成了绿色通过。
七分钟。
第二个。
到第十二分钟的时候，刚才密密麻麻的红色日志只剩下三条黄色警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周衍站在我背后，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黏在我手上。
他不是震惊于我修得快。
他是根本看不懂我在干什么。
秦工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
行了，后面的回头再说。今天先到这。
甲方四个人起身离开。
秦工走最后。
他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小苏，他声音很低，只有我听得到，你哥说了，随你折腾，但别把项目真折腾黄了。
我没吭声。
他走了。
会议室就剩下我们组的人。
方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衍还站在原地，嘴唇发白。
那个他喉结滚了一下，苏野，刚才谢
谢什么？我从电脑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四分钟修完了三个bug，按代码行数算，刚好四十七行。今天的份额用完了。
我路过他身边，拿起自己的茶杯。
剩下的bug，你们分分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一声闷响。
是周衍一屁股坐进椅子里的声音。
【第六章】
演示会后的第二天，方昊给全组开了个紧急会。
主题是：如何在甲方最终验收前抢救项目。
但会议没开十分钟就变了味。
周衍捧着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一份新做的PPT。
方哥，我昨晚做了一份项目复盘报告，梳理了一下最近出问题的原因。
方昊皱了皱眉：说。
周衍站起来，把PPT投到屏幕上。
第一页标题是：项目进度滞后原因分析及责任归属。
我扫了一眼目录。
好家伙。
一共十二页。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项目出问题的根源，是苏野消极怠工。
证据呢？
他找了三条：
第一，苏野最近一周代码提交量骤降百分之九十。
第二，苏野在工位公然打游戏、泡茶、看手机。
第三，团队多次请求苏野协助修复bug，苏野均以超出配额为由拒绝。
结论：建议将苏野移出核心开发岗位，降低绩效评分，奖金部分做追回处理。
我靠在椅子上，从头看到尾。
不得不说，这份报告的排版挺好看的。
文字也通顺。
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真相。
方昊看完以后没吱声。
他在掂量。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把这份报告交上去，锅就全甩到我头上了。他这个组长不但没有失职的责任，还能展示自己的管理能力。
而周衍，既拿了平分的奖金，又甩了bug的锅。
一箭双雕。
真聪明。
如果对面坐的不是我的话。
我正要开口，门被敲了三下。
行政部的小姑娘探进头来。
方昊，通知你一下，后天公司副总苏总要来你们组做实习项目的专项视察。
全场安静。
副总？方昊声音劈了，苏总亲自来？
对，苏总说要了解一线实习项目的真实情况。
行政走了。
方昊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副总视察，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项目一塌糊涂的事被发现了
周衍反而先稳住了。
他把PPT关了，转头对方昊说：方哥，这是好事。正好把报告交给苏总看看，让领导知道问题出在哪。
方昊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头。
行，后天之前，把这份报告再完善一下。
周衍露出笑来。
那种势在必得的笑。
散会以后，陆辞走到我旁边。
你听到了？
嗯。
后天副总来，周衍那份报告如果交上去
交呗。
你不急？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
急什么？
他要搞你啊！
我喝了口茶，看向陆辞。
你知道苏总全名叫什么吗？
陆辞愣了一下：苏衡。怎么了？
没什么。
我放下茶杯。
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一下。
陆辞没注意到。
但我隔壁的工位上，一张写着工作量平均分配计划表的纸被我随手翻了过去。
纸的背面，是我入职第一天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我哥苏衡搂着我的肩膀，笑得跟个傻子。
后天见。
【第七章】
视察日。
我八点半到公司的时候，工区已经变了个样。
桌面擦得反光。
盆栽换了新的。
方昊穿了一件白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
周衍更夸张。
头发抹了发胶，皮鞋擦得我能当镜子用。
他手里攥着那份十二页的报告，站在会议室门口来回踱步。
张可问他：周衍你紧张什么？
不紧张，他理了理衣领，就是副总来嘛，得重视。
九点四十五分，前台通知：苏总到了。
方昊带着全组人在工区入口列队等候。
对，列队。
跟迎接领导视察的标准流程一模一样。
我排在最后面，手插在兜里。
陆辞站在我旁边，他一直偷偷观察我。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电梯门开了。
苏衡走出来。
一米八五，黑色西装，头发梳得利落。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拿着平板。
方昊立刻迎上去。
苏总您好，我是实习项目A组组长方昊
苏衡点了下头，目光从方昊脸上扫过去，没停。
继续往前走。
周衍紧跟着凑上来。
苏总，我是项目核心成员周衍，这是我准备的项目复盘报告，里面详细梳理了
苏衡接过报告，翻了一下。
又合上了。
一会再看。
他没停步。
视线扫过一排人的脸。
张可的。
赵磊的。
陆辞的。
他的脚步在陆辞面前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陆辞的表情太冷静了，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然后他继续走。
走到队伍最末端。
看到了我。
我手插兜，看着他。
他看着我。
全场十几双眼睛跟着苏衡的目光转向了我。
苏野。
苏衡开口了。
语气不是副总对实习生的语气。
是一种很日常、很随意、带着一点嫌弃的语气。
你穿的什么？帽衫配拖鞋？你去相亲你妈都不让你穿成这样。
我翻了个白眼。
又不是我要见你。
空气凝固了。
方昊的嘴张成了O型。
周衍捏报告的手僵住了。
张可下巴快掉到地上。
苏衡完全没在意周围人的反应。
他走到我面前，抬手弹了一下我额头。
妈让你今晚回家吃饭，排骨汤炖好了。还有你嫂子做的糖醋鱼。
什么？
少废话，回不回？
回。
苏衡满意了。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路过方昊的时候才像是刚想起来什么。
哦对了，介绍一下。
他往后扬了扬下巴，朝我的方向。
苏野，我亲弟弟。在你们组实习，平时多关照。
这句话落下去的那一刻。
我亲眼看到了什么叫集体死机。
方昊的表情卡在了一个很诡异的位置，嘴巴还保持着刚才微笑迎接的弧度，但眼睛已经死了。
张可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赵磊的脚。
赵磊嗷了一声，但没人理他。
陆辞倒是没什么反应，嘴角轻轻抽了一下，像是终于验证了某个猜测。
而周衍。
周衍站在原地。
手里那份十二页的报告慢慢垂了下去。
报告封面上，项目进度滞后原因分析及责任归属几个大字朝着所有人。
核心责任人一栏写的名字是：苏野。
苏衡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瞄了一眼。
没说话。
继续走了。
周衍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
他手指开始哆嗦。
报告掉到了地上。
他没有弯腰去捡。
他弯不下去了。
这时候我走到他面前。
低头帮他把报告捡了起来。
拍了拍上面的灰。
递给他。
你的报告掉了。
他看着我伸过来的手，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八章】
苏衡走进会议室就让助理打开了代码仓库。
他不看PPT，不听汇报，只看后台提交数据。
这是他的习惯。
数据不会撒谎。
投影屏幕上，两个月以来的代码提交记录按时间轴铺开。
红色是删除。
绿色是新增。
蓝色是修改。
整个时间轴上，有一个ID占据了绝对的视觉统治地位。
suyeah。
我的ID。
绿色的柱状图高得离谱，从第一周一直延伸到两周前。
然后断崖式归零。
而其他七个ID的柱状图低矮得可怜，加在一起都不到suyeah的三分之一。
苏衡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指着屏幕对方昊说：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八人团队百分之七十三的核心代码出自一个人。
方昊嘴唇干裂。
这个是因为团队初期分工不太均匀
不均匀？苏衡把周衍那份报告拿起来翻开，这份报告上写的是苏野消极怠工，建议降绩效追回奖金。但我看这个提交记录，消极怠工的不应该是剩下七个人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能掐出水来。
周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一句话都不敢说。
苏衡接着往下翻。
他找到了奖金分配的会议纪要。
方昊是个细致人，什么记录都留了存档。
但他大概没想到，这份存档会在今天要了他的命。
苏衡看完，把纪要放下。
我理一下。苏野贡献了百分之七十三的代码量，应得奖金两万四。有人提出平分，全组投票通过，苏野的奖金被压到跟所有人一样。然后苏野按平分后的工作量执行，项目就崩了？
方昊：苏总，这个事情
然后，苏衡没理他，继续对着报告念，周衍同志还写了一份报告，建议追回苏野的绩效，理由是消极怠工。
他把报告合上，目光落在周衍身上。
周衍，对吧？
周衍站起来。
腿是软的，膝盖打了一下。
苏苏总，这份报告是我根据表面现象做的分析，我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不知道苏野是您
你的意思是，如果苏野不是我弟弟，你这份报告就是对的？苏衡的声音很轻，轻到会议室里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是他的代码撑起了百分之七十三的项目，是你们拿走了他应得的奖金，是你带头闹的，是你写了这份甩锅报告。这些事情，跟他是不是我弟弟有关系吗？
周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答上来。
苏衡把目光转向方昊。
方昊，你是组长，你觉得这件事你有没有责任？
方昊低下了头。
有。是我管理不当。
不只是管理不当。苏衡站起来，你是当事人，你知道代码贡献全在苏野身上。分奖金的时候你不站出来说公道话，有人闹你就和稀泥。有人举报苏野你也不核实，拿到甩锅报告你就准备往上交。
他拿起方昊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不是管理不当，你是没有管理。
方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苏衡最后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从今天起，奖金恢复按贡献分配。之前多发的部分不追回了，算你们运气好。
他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对了，方昊你组长的位子先停一停，等公司人事评估完再说。周衍，你的实习评定我会亲自审。
他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角落，始终没说话。
陆辞靠过来，压低声音：你哥真狠。
还好吧，我掏出手机看了看，他说晚上吃排骨汤，不知道嫂子放没放玉米。
陆辞嘴角抽了一下。
你心真大。
我心不大，是他们心太黑。
会议室里，周衍一个人坐着没走。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发白。
他在想什么，我不关心。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他现在正在回忆过去两个月里，他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眼神。
每一次得意的笑。
然后他会发现，所有那些得意，全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笑话上。
那个笑话就是：他以为我好欺负。
【第九章】
当天下午，HR找了周衍和方昊分别谈话。
具体谈了什么我不知道。
但出来以后，方昊的眼眶是红的。
周衍的脸是灰的。
张可和赵磊也被约谈了，谈完以后回来两个人一声不吭地坐到工位上干活，键盘敲得飞快。
当天的代码提交量，是过去两个月的总和。
真是奇了怪了。
干活这么积极，怎么早不发挥呢。
下午四点，周衍来找我了。
他走到我工位旁边，站了十几秒没开口。
我把游戏暂停了，摘下耳机。
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野，我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
那天开会的时候，我就是觉得分配不公平，不知道你做了那么多。我以为大家都差不多
你以为？
对，我真不知道你写了那么多代码
周衍，我打断他，你来组里第一天，方昊给你看的项目分工表上，每个人负责的模块写得清清楚楚。你不知道？
他噎住了。
你看了我工位上三块屏幕同时开着不同模块的代码，你不知道？
他低下了头。
你知道。你都知道。
我往后靠了靠。
你只是觉得，你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可以让我不再比你强。
这句话砸下去，周衍的肩膀塌了。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能
你说得对，从小一起长大。我站起来，跟他平视，幼儿园你尿裤子，我把外套脱给你围着。小学三年级你被高年级的堵，是我冲上去跟人干了一架。你毕业设计交不上来，我通宵帮你赶完。你被原来的组踢出来，是我找方昊说你好话收的你。
我一字一句地说。
周衍的眼圈红了。
他眼泪在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苏野，对不起
从小到大，我没跟你计较过任何一件事。
但你踩的不是我一个人该多拿钱，你踩的是我一个人扛了所有活的两个月。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
我不需要你道歉。你心里清楚就行。
至于以后，我喝了一口，就这样吧。
周衍站在原地。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最后他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住。
那个你刚才的游戏什么级别了？
我愣了一下。
宗师。
你以前带我打的时候我才黄金。
你现在呢？
白银。
退步了啊。
他苦笑了一下。
走了。
陆辞从茶水间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一杯放在我桌上。
你骂完了？
没骂他。
你那叫没骂？刀刀见血，骂人不带脏字。
是实话。
实话最伤人。
我没接话。
端起咖啡。
苦的。
晚上回家，我哥在门口等我。
怎么样？搞定了？
嗯。
周衍那小子呢？
HR在处理。实习评定大概会受影响。
苏衡沉默了一下。
你从小跟他关系最好。
是啊。
现在呢？
现在
我想了想。
大概就是认识的人吧。
苏衡拍了拍我的肩膀。
进来吧，你嫂子排骨汤放了玉米。
真的？
骗你干嘛。
我进了门。
鞋还没换完，我嫂子从厨房探出头来。
小野回来了？洗手吃饭。
屋里暖和。
排骨汤的味道从厨房飘过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正常的日子。
不是跟一群人争谁多干了几行代码。
不是跟发小算谁欠了谁什么。
就是回家吃碗排骨汤。
玉米炖得软烂。
真甜。
【第十章】
后来的事很简单。
方昊被撤了实习组长的职务，调去做行政支持。
他接受得很平静，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苏野，是我对不住你。
我说：方哥，你也不容易。
他点了点头，走了。
周衍的实习评定降了两个等级。
没有被直接开除，但转正基本没戏了。
据说他后来去了一家小公司做开发，待遇一般，但据陆辞说他干得挺认真。
至少比在这混日子的时候认真。
张可和赵磊倒是留了下来，态度转变了一百八十度。
张可现在每天第一个到工位，代码提交量翻了三倍。
赵磊更绝，自学了我之前用的那套架构，虽然学得歪七扭八的，但态度是真诚的。
有一次他拿着代码来问我：苏野哥，这个装饰器模式我理解得对不对？
我看了看。
不对。这里应该先抽象再封装。
那能再讲讲吗？
行吧。
我给他讲了一个小时。
他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走的时候还鞠了一躬。
我说你别这样，搞得我跟你师父一样。
他挠了挠头：那我叫你师父？
滚。
陆辞成了我的搭档。
这人话不多，但代码写得干净利落，是个靠谱的人。
有一天中午吃饭，他突然问我：你工牌上那个蓝色标签，是总监级别以上才有的。你第一天就有。
嗯。
你其实全程都没把这件事当回事吧。
我夹了一块鸡腿。
你说呢？
我是说，你明明一句话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告诉他们你哥是副总，谁敢跟你闹？
那多没意思。
没意思？
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苏衡的弟弟，他们会怎么对我。
陆辞安静了一会。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我咬了一口鸡腿。
所以我更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
靠关系进公司可以，但靠关系留下来没意思。我的代码是真的，他们看不看得到是他们的事。
陆辞端着餐盘站起来。
走了，下午还有个需求要对。
等一下。
嗯？
你鸡腿不吃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的鸡腿。
你要？
你不要我就要了。
他翻了个白眼，把鸡腿夹给我了。
一个月后。
新一批实习生入职。
其中一个小伙子，刚毕业，眼睛亮得像探照灯，走路带风。
他被分到了我们组。
第一天报到，他四处张望，看到我穿着帽衫趿拉着拖鞋窝在工位上打游戏。
他走过来。
那个同学，麻烦帮我倒杯水呗？我找不到饮水机。
陆辞坐在旁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动了。
他的目光在我和新人之间来回弹。
我看了新人一眼。
站起来。
走吧，饮水机在茶水间，我带你去。
陆辞在我身后咳嗽了一声。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欢迎来A组。
新人高兴得不行：谢谢学长，你人真好。
客气了。
陆辞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大概在纠结要不要告诉这孩子，给他倒水的这位同学的亲哥是公司副总。
纠结了三秒。
他选择不说。
低头接着敲代码。
嘴角弯了一下。
我端着两杯水走回来，一杯递给新人，一杯放在自己桌上。
新人说：学长你也是实习生吗？
嗯。
太好了，以后多多关照。
我点了下头。
游戏重新上线。
耳机戴回去。
我听到新人在旁边小声问陆辞：这个学长看起来好闲啊，是不是不太干活？
陆辞的键盘声停了一秒。
然后恢复了。
他的声音穿过格子间飘过来，不大不小。
你以后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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