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水井，会杀人！
这十五年，村里人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
我叫林栀，刚从香江回来的医学博士。
我爹，就是被它杀死的。
回村第一天，我没急着说话。
我要先弄清楚，这十五年，村里到底死了多少人？
01
回村那天是开春。
大巴在土路上颠了四个钟头，我吐得七荤八素。
好不容易到了村口。
我拖着两个箱子，站在老槐树下，喘了好一会儿。
十年了。
我走的时候，还是个刚考上医学院的小姑娘。
现在回来，已经是在香江私立医院干了六年的主治医生。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土路、土房、土墙、
老槐树也还是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我小时候刻的那几道字，还在。
可我又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大白天，路上没一个人串门。
以前这个点，正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
女人在井边洗衣，男人在树底下下棋，孩子满村子乱跑。
现在，居然全没了。
家家户户门口还都挂着红布条。
窗台上，还摆着几根桃木枝。
风一吹，那些红布条就在门上飘。
怪瘆人的！
我继续拖着箱子往村里走。
路过一户人家门口，门缝里有一双眼睛，正偷偷盯着我。
我一转头，那门吱呀一声，关严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听见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
看见是我，他脸色一变，转身就躲进了里屋。
我抬到一半的手，僵在那儿。
我本来想打个招呼的。
没想到他躲我。
整个村子好像都在躲我。
我心里，又凉，又沉。
十年前，我爹咽气的时候，我接到电话，连夜从学校赶回来。
那时候，村里人还围在灵堂外头，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人说，我爹是累死的。
有人说，我爹是想不开。
可没有一个人，说一句，他是喝那井水喝出病的。
我那时候，年纪小，也不懂。
我只记得，我跪在棺材前，哭得喘不上气。
大伯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我。
他说了一句：「哭啥哭，你爹那是命。」
命！
我记了十年。
十年后，我回来，就是要把这个「命」字，给掰扯明白！
我拖着箱子，往我爹留下的老屋走。
一路上，红布条在风里飘。
桃木枝在窗台上晃。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的。
我攥紧了箱子拉杆。
我心里说，爹，我回来了。
这一回，谁也别想，再把你那个「命」字，糊弄过去了。
02
我爹的坟在村东头坡上。
我没有先给他老人家去上香。
我想先弄明白，这村子到底怎么了。
走到井边，我终于看见了两个活人。
是个老太太。
还有她身边，一个蹲在地上玩的小男孩。
那孩子我认得，叫福宝儿，九岁。
他爸前几年得病死了。
他妈去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他跟着奶奶过。
我走过去，刚想开口。
就看清楚了福宝儿的脸。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脸色发黄，眼白里有点血丝，嘴唇发紫。
鼻子里，还塞着一团被血浸透了的纸。
「奶奶，这是福宝儿吧？」我问。
老太太抬头看我，眼神一下子戒备起来。
「你是哪个？」
「老林家的，林栀，我回来看看。」
她盯着我，半天都没说话。
「福宝儿这鼻子，流血流多久了？」我又问。
老太太脸色变了。
她一把把福宝儿拉到身后，护住。
「没啥事。」她声音发紧，「就是天干，上火。」
「上火」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看着她。
又看了看福宝儿那张发黄的小脸。
我蹲下来，想仔细看看他。
「福宝儿。」我放轻声音，「你鼻子流血，疼不疼？」
福宝儿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他奶奶一眼。
他奶奶没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福宝儿又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
「不疼……就是，老流鼻血。」
「流得多吗？」
「有时候，一天流两回。」
我心里，更沉了。
一个九岁的孩子，一天流两回鼻血，还止不住。
这绝不是上火。
「奶奶。」我站起来，「福宝儿这情况，得去医院查查。」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查啥查？」她语气冲了起来，「我们福宝儿好着呢！你别咒他！」
她一把抱起福宝儿，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们这些城里回来的，就没一个安好心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福宝儿，慌慌张张走远了。
我没追。
我心里清楚，我越说，她越怕。
可我也清楚，这孩子，拖不起了。
03
我没再追问。
我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老太太眼里的戒备，藏都藏不住。
她在怕。
怕我，也怕我说出什么来。
我回了我爹留下的老屋。
屋里落满了灰，家具都还在，蒙着厚厚的蜘蛛网。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
我得找人打听打听，这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敲了隔壁王婶家的门。
王婶开门见是我，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把我让了进去。
「林栀啊。」她给我倒了碗水，「你不该回来的。」
「怎么了？」我接过碗，没喝。
王婶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村里，闹鬼了。」
我手一顿。
「闹鬼？」
「你不知道。」王婶神神秘秘的，「这几年，村里接二连三有人得怪病。」
「有肝上出毛病的。有生不出孩子的。还有尿血的。」
「一个一个的，都走了。」
我皱起眉。
「井神？」
「就村东头那口老井。」王婶说，「那井里有东西。」
「早些年填井，填不进去。倒进去了好几个后生。」
我放下碗，盯着她。
「王婶，你跟我细说说。这井，到底咋回事？」
王婶左右又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这口井，邪门得很。」
「听老辈子人讲，几十年前，这井边上，一个女人出过事。」
「那女人是死的时候可冤了，跳井没跳成，被人拖上来，没两天就咽了气。」
「打那以后，这井就变了。井水发浑，还一股子腥味。」
「可那时候穷，不喝这井，喝啥？全村人就硬着头皮喝。」
「喝着喝着，人就一个一个地倒。」
我听着，没插话。
「前几年，村里想把这井填了。」王婶接着说，「可怪就怪在，那填井的土，白天填进去，第二天早上就陷下去一大块。」
「连着填了三天，愣是填不平。」
「后来有个后生，夜里去井边打水，回来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井里有个女人在哭。」
「没过多久，那个后生也死了。」
我后背，微微发凉。
「所以村里人都信了。」王婶叹口气，「这井里，住着个怨鬼，谁动井，谁遭殃。」
我放下碗。
「王婶，你们就没去查查，这些得病的人，到底是啥病？」
「查了呀。」王婶叹气，「查不出个所以然。大夫都说，不知道啥毛病。」
「所以大伙儿就信了，是冲撞了神灵。」
我看着王婶，没说话。
我心里清楚。
这世上有一种病，大夫查不出来。
但不是鬼神。
从王婶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回到我爹留下的老屋。
屋里还是那股霉味。
我打开灯，看见墙上，还挂着我爹当年的听诊器。
那听诊器，锈得不成样子，胶管都裂了。
可它还挂在那儿。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它。
我爹，就是用这个，给全村人，看了一辈子病。
到头来，他自己，却病死了。
还是被那口井里的水，慢慢磨死的。
我站在屋里，攥紧了拳头。
我对自己说，林栀，这一回，你别再让你爹，白死。
04
我没跟王婶说我的想法。
谢过她，出了门。
当天下午，村里就热闹起来了。
原来，今天要请神婆来做法事。
我跟着人群，走到井边。
井边已经围了一大圈人。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
五十来岁，头上插着一根黄簪子，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
这就是村里请来的「仙姑」。
「仙姑」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念的什么，我听不清。
只听见什么「天灵灵、地灵灵」，还有什么「冤魂索命」。
她突然睁开眼，一口水喷在符纸上。
她把符纸往火上一凑。
「呔！」
符纸烧起来，蹿起一股蓝烟。
她拿着桃木剑，围着井口转起了圈。
越转越快。
「井里住着个冤死的女鬼！」
「这女鬼，要你们村里年年上供！」
「不然，就一个接一个，把你们的人都带走！」
人群「哗」地一下，全跪下了。
磕头的磕头。
作揖的作揖。
「仙姑救命啊！」
「仙姑开恩啊！」
喊成一片。
有个老太太，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仙姑，我家那口子，前年得的肝病……求求仙姑，给指条活路吧！」
仙姑拿桃木剑，在老太太头顶虚点了一下。
「你家男人，是冲撞了井里的女鬼。」她闭着眼，装模作样，「回去，把这符烧了，拌在饭里，吃三天。再把家里那把旧扫帚，丢到井里去。」
老太太千恩万谢，又磕了几个头。
接着，又一个接一个的人，挤到仙姑跟前。
有求她看病的。
有求她保平安的。
有求她，帮自己那死了的男人，超度的。
仙姑来者不拒，桃木剑一指，嘴里一套一套。
「你家孩子，是招了水里的东西，回去烧三炷香。」
「你家媳妇怀不上，是冲撞了井神，得摆一桌贡品。」
「你家老爷子，是阳寿尽了，怪不着谁。」
她说一句，底下就磕一片头。
我站在人群外头，看得心里发凉。
这些人，把一条条人命，都托付给了一个跳大神的。
而我爹当年，说的那些真话，没一个人听。
还有一个人，也站在人群外头。
是我大伯母王桂香。
她没跪，也没凑上去。
她就那么站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仙姑。
脸上，是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表情。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个仙姑，是她男人花钱雇来的。
我站在人群外头，冷眼看着。
我没跪。
我盯着那个仙姑。
她的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扫到谁，谁就吓得直磕头。
我注意到一件事。
她的眼神，从我大伯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就一下。
我大伯林有富，站在人群最前头。
双手合十。
一脸虔诚。
可他的眼睛，和那个仙姑，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我后脖子一凉。
这个仙姑。
居然跟我大伯认识！
05
法事做完，天已经擦黑了。
我没回屋。
我借着夜色，挨家挨户去串门。
我要查清楚，这些得怪病的人，到底是谁。
我先去找了张叔。
张叔的媳妇，前年走的，是肝病。
张叔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叔，婶子走之前，是啥样？」我递了根烟过去。
他接了，没点。
「浑身肿。」他声音闷闷的，「肿得发亮。肚子鼓得老大。」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他叹了口气，「大夫说，肝硬化。」
「可我家那口子，不抽烟，不喝酒，咋就肝硬化了呢？」
我心里一沉。
肝硬化，不喝酒不抽烟，还查出别的毛病。
这不对。
「叔，婶子平时喝哪儿的水？」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还能喝哪儿？」张叔抬头，「就村东头那口井呗，家家都喝那口。」
我记下了。
我又去找了李婶。
李婶的儿媳妇，嫁进来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
我去的时候，李婶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
「林栀啊。」她见是我，脸上挤出一丝笑，「你坐。」
我没坐。
我蹲在她旁边。
「婶，我听说，你儿媳妇……」
李婶眼圈一下子红了。
「三年了。」她抹了把脸，「跑了多少家医院了。省城的、市里的，都去了。」
「大夫说啥？」
「说指标不对。」李婶说，「身体里有啥东西超标了。」
我心头一动。
「超标？」
「我也记不清。」李婶叹气，「反正就是说，怀不上，跟身体里的东西有关。」
我掏出手机，记了下来。
「婶，你儿媳妇，平时也喝那口井的水？」
「喝呀。」李婶说，「嫁过来就喝那口。她娘家在山里，那水还没这口好呢。」
我又记下了。
我又去找了刘家。
刘家那个小子，生下来胳膊短半截，没活过满月。
刘家老两口，就这一个孙子。
说起这事，老太太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我那苦命的孙子啊……生下来，胳膊就是短的……大夫说是……」
她说不下去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
「大夫说，是啥？」
「说是娘胎里就没长好。」刘老头在边上，闷声接了一句。
我胃里，猛地一紧。
娘胎里没长好。
这种病，医学上有个说法。
但我不想，也不敢往那上面想。
再往后，我还打听到好几家。
有老的，有小的。
有男的，有女的。
病，五花八门。
一桩一桩，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越记，心越沉。
回到屋里，我把这些人家，在心里过了一遍。
张叔家在井西。
李婶家在井东。
刘家就在井南。
最远的一家，隔了不过三条巷子。
我盯着墙上我爹当年画的那张村图。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楚。
这世上，能让这么多人，得这么多种不同的病，还都查不出原因的。
不是鬼。
是那口井！
06
我翻出了我爹留下的那本《村志》。
厚厚一本。
牛皮纸封皮。
他写了半辈子。
我一页一页地翻。
三十年前，他记下第一个名字。
那是我二爷爷。
「林老五，四十有三，腹水。」
「王二柱家的，肝不好，走了。」
「张婆子，尿血，没查出个所以然。」
「刘家小子，生下来胳膊短半截，没活过满月。」
我的手，开始抖。
这些名字。
这些病。
跟我今天记下的，一模一样。
我爹三十年前，就查出来了。
我合上眼，想起了我九岁那年的事。
那年，我爹就跟我大伯吵过一回。
那回吵得凶。
我躲在门后头，吓得直哭。
我爹说，村东头那口井，水是浑的，不能再喝。
我大伯说，不喝这口井，喝啥？全村人挑一担水，要翻半座山。
我爹说，那也得换。
我大伯说，你当你是谁？你一个赤脚大夫，还想管全村人的嘴？
我爹说，我就是看着喝这水的人，一个个倒下去，我心里过不去。
我大伯笑了，笑得很大声。
他说，老二啊老二，你过了大半辈子，还是这么轴。
后来，我爹真去市里，把水送去了化验。
再后来，他就被大伯让人从市里给抓了回来。
村里人说，他上告，丢的是全村的脸。
那一年，我爹，白了半头。
我睁开眼，看着手里这本《村志》。
我爹的字，一笔一划，写得那么用力。
他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没人信他。
他一个人，扛着这口井的秘密，扛到了死。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有一行字。被水泡过，晕开了一半。
我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我爹的字。
「井水不净，害我一生。」
我合上本子。
眼泪，砸在了牛皮纸封面上。
我爹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人，活活拖死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忽然飘进来一阵声音。
呜呜咽咽的。
听着，是有哭声。
我一下子坐起来，竖起耳朵。
哭声，是从井边那个方向传来的。
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在这深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披上衣服，摸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井边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风，从井口灌进去，再转出来，发出那种「呜呜」的响。
我靠在门上，松了口气。
是风。
不是鬼！
可我随即又皱起了眉。
这风声，为什么一到夜里就响？
村民天天听着，难怪会信井里有女鬼。
也难怪，那个仙姑一说「井里有冤魂」，全村人就深信不疑。
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真相。
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说法。
哪怕那个说法，是假的。
07
我决定，先不声张。
我要拿到证据。
第二天，我去井边，想取点水。
还没走到，就被人拦住了。
拦我的人，是我大伯。
他早就在这儿等着我。
「林栀！」他站在路口，脸色阴沉，「你他娘的刚回村，不好好待着，瞎转悠啥？」
「我没瞎转悠。」我说，「我就想看看那口井。」
大伯脸色更沉了。
「看井？」他冷笑，「你一个学医的，跑回来给大伙儿添什么乱？」
「大伯，我没添乱。」
「你还没添乱？」他上前一步，「我听说，你到处打听谁家得病、谁家死人，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
「我就是想知道。」我慢慢说，「这些年，村里到底怎么了。」
大伯脸色变了一变。
就一瞬。
「村里怎么了，跟你有啥关系？」他声音拔高了，「你赶紧回你的香江去！别在这儿搅得人心惶惶！」
我盯着他的眼睛。
「大伯！」我说，「你在怕什么？」
他愣住了。
下一秒，他暴怒起来。
「我怕什么？」他指着我的鼻子，「我怕你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样，回来把村里搅得鸡犬不宁！」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越激动，我心里越清楚。
一个真正不怕的人，不会急成这个样子。
「大伯。」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爹当年，也劝过你们吧？」
「他是不是也说过，这井水有问题？」
大伯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说，「我爹那本《村志》，我看了。他记了三十年。三十年前，他就查出这井水不对了。」
大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他娘的是你爹胡编的！」
「胡编的？」我往前走了一步，「那为什么，村里这三十年，得病的人，死的人，全记在他本子上，一个都不差？」
大伯说不出话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又惊，又怕，又狠。
我看着他。
我全明白了。
他不是怕我搅乱村子。
他是怕我，查出点什么。
怕我，把他捂了三十年的那件事，给掀出来。
08
那天夜里，我等全村人都睡了。
我摸黑走到井边。
井边冷清得吓人。
月光照在井沿上，白惨惨的。
我四下张望，确定没人。
然后，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空药瓶。
我趴在井沿上，一点一点，把水打上来。
水是黄的。
凑近了闻，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我把水装进药瓶，拧紧，写上日期。
一瓶。
两瓶。
三瓶。
正装到第三瓶的时候。
我听见，井底传上来一声响。
「咕噜」。
很轻。
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楚。
我手一抖，药瓶差点掉进井里。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井底，又安静了。
只有风，吹过井口，发出「呜呜」的响。
那一瞬间，我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想起王婶白天说的那些话。
「井里住着个冤死的女鬼。」
「后生夜里打水，回来就疯了。」
我咽了口唾沫。
我是个学医的！我不信这世界上有鬼！
可这大半夜的，一个人趴在这口死过人的井沿上。
说不怕，是假的。
我强迫自己稳住手，把第三瓶水装好。
然后，我猫着腰，往回走。
走到半路，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得路边的杨树沙沙响。
我心跳得厉害。
我加快了脚步。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眼角瞥见，斜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一个黑影子。
我浑身一僵。
那黑影，居然动了动。
我差点叫出声。
「谁？！」
没人应。
那黑影，慢慢地，站了起来。
月光照过去。
我看清了。
是福宝儿他奶奶。
她披着一件黑棉袄，站在墙根下，直勾勾地看着我。
「林医生。」她声音沙哑，「你这么晚，去井边干啥？」
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林医生。」她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井里有东西？」
我没说话。
她又说：「福宝儿他爹，当年也是……夜里去井边打水，回来就……」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白惨惨的脸。
我心里，五味杂陈。
「奶奶。」我轻声说，「天晚了，回屋睡吧。」
她点点头，转身，慢慢回了屋。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三瓶水。
这水，我爹喝了四十年。
这水，还要再杀多少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老同学陈立的号码。
他在市水质检测机构上班。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个水样，急！」
发完，我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窗外，那口井的方向，黑黢黢的。
09
第二天，陈立回了消息。
「水样收到了。你那个村的水，你自己心里有数吧？」
我盯着这几个字，没回复。
他又发来一条。
「林栀，我劝你一句。你们这一带，这几年得肝病的人，一直在涨。」
「上头早就盯上了，省里这两天，已经派人下来查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上头要查了。
那我就更不能打草惊蛇。
我要在调查组来之前，把证据攒够。
把真相，查清楚。
那几天，我每天傍晚，都偷偷给福宝儿家送两桶干净水。
水是我从隔壁村买的，装在两个塑料桶里，放在福宝儿家后门口。
我不留名字，也不露面。
就远远地，看福宝儿他奶奶把水提进去。
头两天，他奶奶还纳闷，站在门口张望。
第三天，她明白过来了。
那天傍晚，我照例去送水。
刚把水桶放下，一转身。
福宝儿就站在我身后。
他仰着小脸，看着我。
「林阿姨。」他小声说，「那水，是你送的吧？」
我没说话。
「我奶奶说了。」他接着说，「你是个好人。就是村里人都怕你。」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福宝儿。」我说，「那井里的水，以后别再喝了。听见没？」
「嗯。」他点点头，「奶奶也不让我喝了。说那水不干净。」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林阿姨。」他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想当医生。」
「为什么？」
「当医生，能救人。」他说，「我想救奶奶，还想救村里的人。」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好。」我说，「你一定能当上。」
他咧嘴笑了。
那一笑，我记了很久。
那天晚上，福宝儿他奶奶，偷偷来敲我的门。
我开门，她站在外头，手里攥着两个煮鸡蛋。
「林医生。」她声音很低，「这些天，是你给我家送的水吧？」
我没说话。
「我知道，是你。」她把鸡蛋塞到我手里，「我也知道，你是为福宝儿好。可村里那些人……我不敢跟他们唱反调。」
「你别怪我。」
我接过鸡蛋，握了握她的手。
「奶奶。」我说，「我不怪你。你只要记住，别再让福宝儿喝那井水，就行。」
她眼眶红了。
「我记住了。」她说，「从今往后，我家，一口井水都不沾。」
她抹了把眼泪，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发酸。
这村里，有恶人，也有可怜人。
而可怜人，往往最容易被恶人牵着走。
我要做的，就是把他们，一个一个，拉回来。
10
就在我等的这几天，福宝儿出事了。
那天半夜，我听见有人砸我家门。
砸得又急又响。
「林医生！林医生！」
是福宝儿他奶奶。
我开门，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在抖。
「福宝儿……福宝儿他……」
我跟着她，一路小跑过去。
福宝儿躺在床上。
鼻子里塞的纸，已经被血浸透了。
被子上，枕头上，全是血点子！
他脸色白得吓人。
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掀开被子，摸了摸他的肚子。
硬！
硬得厉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我声音有点抖，「这孩子，得赶紧送市里。」
「市里？」她慌了，「那得多少钱啊？」
「先别管钱。」我说，「命要紧。」
我掏出手机，打了120。
等车的时候，福宝儿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我，动了动嘴。
「林阿姨……我鼻子疼……」
「我知道。」我握着他的手，「一会儿就好了。」
他点点头，又昏了过去。
我握着他那只小手。
凉的。
他才九岁。
我爹走的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也是这么凉。
救护车来了。我跟着上了车。
福宝儿躺在担架上，突然又睁开眼。
「林阿姨。」
「我在。」
「我会死吗？」
我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不会。」我笑了，「你还没长大呢。还没跟你妈去打工呢。」
他咧了咧嘴，又昏了过去。
我在救护车里，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松开。
窗外的山，黑压压地往后倒。
我耳边，一直回响着他说过的话。
「我想快点长大，跟妈妈一起去打工。」
「奶奶腿疼，妈妈太辛苦了。」
「我长大了，她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11
福宝儿确诊了。
肝上的毛病。，经不小了。
消息传回村，一下就炸了。
可炸的方向，跟我想的不一样。
村里人没有醒悟。
他们更慌了，更迷信了。
「仙姑早就说了！」有人喊，「井里那个女鬼，开始害孩子了！」
「都怪那个林栀！」又有人说，「就是她回来，冲撞了神灵，才害得福宝儿遭殃！」
「对！」有人附和，「她一个外地回来的，不信神不说，还到处打听这个打听那个，把鬼都招来了！」
那个仙姑，趁机跳了出来。
「是那个女医生！」她尖着嗓子，指着我，「她是个扫把星！她克死了自己的爹，现在又来克咱们全村！」
人群里的愤怒，被点着了。
有人冲我吐口水。
有人朝我扔石子。
那个半大小子，又舀了一瓢水，泼在我脸上。
「滚出我们村！」
「扫把星！」
「克死你爹还不够，还想克死我们！」
我站在人群里。
水顺着我的脸，往下滴。
我没躲。
我没还嘴。
我心里清楚，跟这群被吓疯的人，讲道理没用。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
他们宁愿信鬼神，也不愿信，是那口井、是他们天天喝的水，在杀他们。
因为信鬼神，他们还有神可以求。
信了水，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诊所里。
外头的骂声，散了。
可我脸上，还火辣辣地疼。
我摸了摸被打的脸，没哭。
我早就想到了这一天。
我爹当年，就是这么被对待的。
被人骂，被人赶，被人当成疯子。
我爹没撑下去。
可我得撑下去！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
凉白开，没味道。
我一口一口地喝着。
我告诉自己，林栀，你手里有证据，你背后有人，你不是一个人。
你爹当年是一个人。
你现在，不是了。
12
就在全村人都在骂我的时候。
陈立的电话来了。
「林栀。」他声音都在抖，「结果已经出来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那个村的水……」他顿了顿，「没问题。」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检测出来，水质是合格的。」陈立说，「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不可能！」我说，「那水我亲眼看的，是黄的，还一股字腥味。」
「林栀，我这边出的结果，就是合格。」陈立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搞错了？
难道是我搞错了？
我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我亲眼看着那口井的水发黄、发臭，我看着福宝儿那张病恹恹的小脸，我看着《村志》上那一串死人的名字。
可那些莫名其妙死掉的人是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有什么“女鬼”？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是乱的。
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真的想多了？
是不是这些病，真的是巧合？
是不是我，也在心里，把什么都往那口井上赖？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了。
我盯着那六瓶井水，看了很久。
那水，还是黄的。
那味，还是腥的。
我闭上眼睛。
我告诉自己，林栀，你别慌。
你没错。
这里头，一定有问题。
我睁开眼，把六瓶水，重新摆整齐。
我爹那本《村志》，就摊在我手边。
三十年前的名字，还在上面。
我爹用命，记了三十年。
我要是因为一张合格，就退了，那我爹这三十年，就白记了。
我，对得起谁？
我咬了咬牙。
我拿出手机，给陈立又发了一条消息。
「陈立，你再帮我查查。我要亲自，重新取一次样。」
发完，我盯着屏幕。
窗外的天，全黑了。
可我心里，那点火，又烧起来了。
13
就在我怀疑自己的时候，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是个卖净水器的。姓吴。
他开了辆破面包车，在村口支了个摊子，大喇叭里喊着：
「乡亲们！你们村的水，有问题！喝久了要得病！」
「赶紧买我的净水器！一台只要八百八！保你全家喝上干净水！」
我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个老吴。
他嗓门大，嘴皮子溜。
一会儿说这个村的水致癌，一会儿说喝了生不出娃。
村里人本来就被吓得够呛，一听这话，全围了上去。
「真的假的？」
「你这机器，管用不？」
老吴拍着胸脯：
「管用！不管用你砸我摊子！」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起了疑。
他一个外乡人，怎么知道我们村的水有问题？
他怎么张口就是致癌生不出娃？
这哪是来卖净水器的。
这是来，趁火打劫的。
我走过去，把老吴拉到一边。
「你从哪儿知道，我们村水有问题的？」
老吴一愣，随即嘿嘿一笑。
「林医生，是吧？」他压低声音，「我早听说你了。你也在查这口井，对不对？」
我盯着他，没说话。
「实话跟你说。」老吴凑近我，「我堂哥，在你们镇上管这片的供水。你们村这口井，早就有问题了。我堂哥都知道。」
「那我告诉你，这钱，我得趁还没人管之前，赚一笔。」
我后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原来，连镇上都有人知道。
原来，这事，早就有人捂着。
14
我不再信任何人的检测结果。
我要自己，亲自送样，亲自盯着。
那天，天没亮，我又去井边取了水。
这次，我把水装进两个瓶子。一个送检，一个留底。
我把两个瓶子，都拍了照，记下编号。
然后，我坐了两个钟头的大巴，去了市里。
我没有找陈立。
我找了一家，跟他没关系的检测机构。
我把水样交进去，交了钱。
「要多久？」我问。
「三天。」
「能不能快点？」
「急也没用。」窗口的小姑娘说，「结果出来，我们通知你。」
我点点头，出了门。
站在市里的大街上，我忽然觉得很累。
从回村到现在，我一直在查，一直在追，一直在被人骂、被人泼水、被人当成疯子。
我图什么？
我图，给我爹一个说法。
我图，让福宝儿他们，别再喝那口要命的水。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车水马龙。
我忽然，有点想哭。
但我也知道，我不能哭。
我一哭，就撑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
我告诉自己，再难，也得查下去。
15
三天后，结果还没出来。
我却先等来了一个人。
是村西头的周师傅。
他托人给我带话，说想见见我。
周师傅，我有点印象。是个孤老头子，快八十了，病得下不了床。
我去了他家。
一间漏风的土房。屋里黑乎乎的，一股药味。
周师傅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林栀……」他看见我，努力抬起手，「你来啦。」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
「周师傅，您找我？」
他咳嗽了几声，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听说……你在查那口井？」
「嗯。」
「查出来了吗？」
我摇了摇头。
「还没。」
周师傅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两行泪。
「我对不起你爹。」他说，「当年，你爹去市里化验那水，是我……是我给那水，动了手脚。」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当年，我在陈宝山的化工厂里干过活。」周师傅喘着气，「那厂子的废水，全排进了地里。我亲眼看着的。」
「你爹要查这水，陈宝山害怕了。他让我……让我把你爹送检的那瓶水，换成了干净水。」
「所以，你爹拿到的结果，是『合格』。」
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原来，我爹当年，也被人耍了。
他被一张假的结果，活活压了三十年。
「周师傅。」我声音发颤，「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周师傅老泪纵横。
「我胆小……我怕啊……我怕陈宝山，也怕你大伯……他们给了我钱，让我闭嘴……我就真的闭了三十年的嘴……」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爹。」
他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歪歪扭扭记着一些字。
还有两瓶，密封的小瓶子，里面装着浑浊的水。
「这是当年，我从化工厂里，偷偷留的污水样。」周师傅说，「还有我记的排污记录。」
「林栀，拿着它。替你爹，讨个说法。」
我捧着那个油纸包，两行泪，顺着脸滚了下来。
「周师傅。」我哽咽着，「我替我爹，谢谢你。」
周师傅摇摇头。
「别谢我。」他喘着气，「我是罪人。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债。」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林栀。」他眼睛亮了一亮，「你是个有出息的。你爹要是在天有灵，也会……也会高兴的。」
「你，一定要替你爹，把这事办成。」
我用力点头。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他这才松开手，靠在枕头上，笑了。
那笑，很轻。
压在他心口几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卸下来了。
我没多留。
我知道，他交代完这些，心里那口气，就松了。
三天后，周师傅走了。
走得很安详。
我听人说，他咽气前，嘴里一直念叨着：
「林二哥，我对不起你……我这就，来给你赔罪了……」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一个人，站在井边，哭了一场。
我爹，叫林二。
周师傅喊的，是我爹。
16
从周师傅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揣着那个油纸包，往家走。
走到半路，被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油头粉面，脖子上戴着根金链子。
我认得他。
陈奎。陈宝山的远房侄子。当年在陈宝山厂里，是个管事。
「林医生，是吧？」陈奎叼着根烟，冲我笑，「好久不见啊。听说，你回来查你爹的事了？」
我后退一步。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陈奎弹了弹烟灰，「就是替陈老板，给你带句话。」
「陈老板说了，你爹当年的事，翻篇了。你别再查了。」
「再查下去，对你，对我们，都不好。」
我攥紧了怀里的油纸包。
「我要是不呢？」
陈奎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林医生，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低声说，「陈老板是什么人，你心里有数。你一个女医生，回村来，别给自己惹祸。」
他手上用了劲。
我手腕，生疼。
「松开。」我盯着他。
他反而抓得更紧了。
「我最后说一遍。」他凑到我耳边，「收手。不然，你的下场，不会比你爹好多少。」
我看着他。
心里，又冷，又怕，又气。
可我一步，都没退。
「陈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回去告诉陈宝山。我爹没办成的事，我办定了。」
「这口井，我封定了。谁拦，我跟谁，死磕到底。」
陈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松了手。
「行，你硬。」他冷笑，「咱们，走着瞧。」
他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腕火辣辣地疼。
夜风吹过来。
我忽然，一点都不怕了。
我爹，被这口井，被这些人，害死了。
我要是再怕，那这世上，就没人给他讨这个公道了。
我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
它还在。还在我胸口，被我捂着，捂得发烫。
我抬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
我对自己说，林栀，你记住今晚。
记住这个人的嘴脸。
记住，他们是怎么威胁你的。
这些账，早晚有一天，我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17
有了周师傅给的证据，我心里有了底。
可我还要再确认一件事。
我这些天查的每一件事，怎么我大伯，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前脚去找了周师傅，后脚陈奎就堵上了我。
这也太巧了。
我起了疑。
我想起一个人。
陈大夫。
村里卫生所的老医生。五十多岁。
我回村这些天，属他对我最热情。
我走访病人，他跟着。我翻《村志》，他帮我看。我问他这村的病史，他知无不言。
我还一度，把他当成这村里，唯一一个明白人。
可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每次跟他聊完，我的动向，第二天就传到了大伯耳朵里。
我决定，试他一试。
那天，我假装不经意地，跟陈大夫提了一嘴。
「陈大夫，我查到一条线了。」我压低声音，「村东头，还有一口废井，那水也有问题。」
其实，根本没有这口废井。
是我编的。
陈大夫一听，眼睛都亮了。
「真的？在哪？」
「我还在查。」我说，「等查实了，我再跟你说。」
他连连点头：「好好，你查，查出来告诉我。」
我看着他。
我心里，凉了半截。
果然。
第二天，我大伯就找上门来。
「林栀！」他脸色铁青，「听说你在查村东头那口废井？」
我看着他，笑了。
「大伯。」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查废井？」
他一下子卡住了。
「我……我听说……」
「听谁说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全都明白了。
「是陈大夫，告诉你的吧。」
大伯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个陈大夫。」我慢慢说，「我回村这些天，他对我掏心掏肺，我还真把他当好人。原来，他是你的一条狗。」
大伯的嘴唇，哆嗦着。
「你……你……」
「大伯。」我打断他，「你这一手，玩得真好。连我身边，都安插了眼线。」
「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被你耍的？」
大伯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
心里，又痛，又寒。
这世上，最毒的，不是井水。
是人心。
当天傍晚，我去了卫生所，堵住了陈大夫。
他正低着头，在给一个病人开药。
看见我，他手一抖，药单子都写歪了。
「陈大夫。」我站在他面前，「我这条命，查了这么久，多亏你一路『关照』。」
他脸色煞白。
「林栀……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
「我爹当年，是不是也是你，把他捅出去的？」
陈大夫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对不起你爹。」
「那时候，你大伯逼我。我要是不说，我在这村里，就待不下去。我一家老小……」
「所以你就把我爹卖了。」我冷冷地说，「让他，一个人，扛着这口井的秘密，扛到死。」
陈大夫的身体，抖了起来。
「林栀，你听我说……」
「我不听。」我转过身，「陈大夫，你记住，你欠我爹的，欠这全村人命的，早晚，都得还。」
我走出了卫生所。
外头，天已经黑了。
我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这村里的每一个人，我爹都信过。
可到头来，没一个人，对得起他。
18
那天晚上，我拿着所有证据，坐在桌前。
周师傅的排污记录。
那两瓶污水样。
我自己重新检测、还没出来的水样。
还有我爹那本《村志》。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我坐了很久。
灯是昏黄的。外头，井边那风声，又「呜呜」地响起来。
我忽然，很平静。
我爹查了三十年。
到头来，落在我手里的，就是这几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纸。两个脏瓶子。一本写满死人名字的本子。
就这些。
可就是这些，足够把这口井，把这群人，钉死。
我拿出手机，拍了照。
一张一张，拍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这些，全部发给了陈立。
「陈立。」我打字，「这些东西，你先帮我存好。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它们，交给该交的人。」
发完，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我忽然觉得，这口井，这些人，这座村子，是一张网。
把我，把我爹，把全村人，都困在了里面。
我爹，困了三十年，困死了。
我不能，再被困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头，那口井，黑黢黢的。
我盯着它，说了一句。
「快了。就快了。」
19
阿花出事了。
那天夜里，刘婆来砸门。
「林医生！林医生！开门啊！」
我披上衣服，打开门。
刘婆站在门口，头发散乱，浑身发抖。
「阿花……阿花她……肚子疼……」
我跟着她，跑到阿花家。
阿花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汗珠顺着脸往下滚。
她捂着肚子，疼得直哼哼。
「林医生……」她看见我，伸出手，「救救我的孩子……」
我按住她的手腕，摸了摸脉。
我太阳穴，突地一跳。
「赶紧送医院。」我说，「这不能再拖了。」
刘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我就说……我就说那水有问题……」
「阿花她……她天天喝那井水……」
我瞪了她一眼。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吼她，「快叫车！」
刘婆这才慌慌张张地去打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阿花被抬上担架。她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我肉里。
「林医生……」她哭着，「我的孩子……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我握紧她的手，「有我在。」
她这才松了劲，昏了过去。
产检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指标不对劲。
大夫让转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刘婆慌了。
她一辈子没出过村。第一次坐救护车，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阿花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吓人。
她男人在外地打工，没赶回来。
刘婆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
我得到消息，赶了过去。
刘婆看见我，先是一愣。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林医生！」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救救阿花，你救救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
她一边哭，一边抽自己的嘴巴。
这个半年前指着鼻子骂我、逢人就说我咒她孙子的人。
现在，跪在我面前。
我蹲下去，把她扶起来。
「行了。」我说，「先看病。」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不是解气。
是难受。
为阿花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难受。
20
阿花的事，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福宝儿病倒了。
阿花也出事了。
全村人，再也坐不住了。
之前还半信半疑的，这会儿全信了。
之前还帮着大伯说话的人，这会儿全反了水。
那个在井边骂过我的大婶，拎着自家的水桶，站到了我诊所门口。
「林医生。」她红着眼睛，「我男人前年查出的肝病，是不是……是不是也是那水害的？」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哇」地一声，哭倒在地。
「都怪我……都怪我那时候骂你……我骂你，是我不对……可那井水，是真要命啊……」
又有几个村民，围了上来。
「林医生，我媳妇怀不上，是不是也是……」
「林医生，我家老太太腿肿，是不是……」
「林医生，我们……我们是不是都完了？」
我一句一句地回他们。
可我自己，心里也乱。
因为我知道，这口井，害的远不止这些人。
它害了整整三十年。
害了，整整一村子人。
我大伯母王桂香，是最先坐不住的。
她是个精明人。
她比谁都清楚，她男人那个水厂，靠的就是那口井。
井水一出事，水厂就完了。
水厂完了，她家的日子也就完了。
所以她比谁都急。
可她的急，是急在钱上。
「林有富！」我听见她在大伯家院子里吼，「你倒是想个法子啊！这要是闹大了，咱家的水厂，还开不开得下去？」
我大伯坐在屋里，一声不吭。
他抽了一宿的烟。
第二天，他找来了赵二叔。
赵二叔是水厂的二把手，管销售的。
俩人关着门，嘀咕了半天。
最后，赵二叔出了个主意。
「给钱。」赵二叔说，「得赶紧把她打发了。」
可赵二叔前脚刚走，我大伯母王桂香，后脚就来找我了。
她不是来骂我的。
她是来哭的。
「林栀啊。」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眼泪往下掉，「你是我们林家出去的姑娘，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大伯的家，就这么垮了吧？」
我抽回手。
「大伯母。」我说，「我没想让谁的家垮。是那口井，它要垮。」
她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恨你大伯。」她抹着泪，「可你大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水厂那些工人。他难啊。」
我看着她。
「大伯母。」我平静地说，「那些喝井水喝出病的人，那些死了的人，他们难不难？」
「福宝儿才九岁，他难不难？」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伯母。」我继续说，「你也是个当妈的。要是福宝儿是你儿子，你会怎么做？」
她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林栀……你说得对。」
「可我……我没办法。我家就指着那个水厂过活。水厂一关，我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我看着她。
我忽然觉得，她也可怜。
但她可怜，不代表她能继续装看不见。
「大伯母。」我说，「你回去劝劝大伯。让他自己，去把事说清楚。」
「主动交代，总比等着被查出来，强。」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还在掉。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
21
王桂香走后，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那个仙姑。
那个神婆，是这盘棋里，最容易被撬开的一块。
当天夜里，我摸到了村西头，那个神婆暂住的破庙。
她还没睡，正坐在炕上数钱。
我推门进去。
她吓得一哆嗦，钱撒了一炕。
「你……你干啥？」她慌慌张张地捡钱。
我反手把门关上。
「别捡了。」我站在她面前，「我就问你一句话。」
「你收了我大伯多少钱？」
她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盯着她，「那天法事上，你和我大伯对视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俩，早就认识。」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最好老实说。」我慢慢说，「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你一个跳大神的，帮着人骗钱、瞒人命，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咚」的一声。
她瘫坐在了地上。
「我……我是拿了他的钱。」她哭着说，「林有富给了我五千，让我说井里有鬼，把人都唬住，别让大伙儿往水上面想……」
「我……我就是图个钱。我没害人啊！」
我看着她，心里又冷又沉。
原来，连这「闹鬼」，都是大伯一手布的局。
为的，就是把全村人的眼睛，往鬼身上引。
让他们，永远想不到，是他们天天喝的那口水。
22
他们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我大伯和赵二叔，一起来我诊所。
赵二叔拎着一个黑袋子。
进门，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林医生。」赵二叔满脸堆笑，「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里是二十万。」
「只要你不把事捅出去，这钱，就是你的。」
「还有你那个诊所，我们出钱给你翻新。以后你在村里，没人找你麻烦。」
我大伯站在后头，没说话。
我看了看那个黑袋子。
又看了看他们两个。
我心里，门儿清。
这是先礼后兵。
先拿钱，砸软我。我不吃，再动手，吓住我。
这一套，我爹当年，怕是也领教过。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开口了，「拿钱就能把这事压下去？」
「不是压。」赵二叔满脸堆笑，「是商量。林医生，你何苦跟你亲大伯过不去？都是一家人嘛。」
「对，都是一家人。」大伯假笑着凑上来，「丫头，这事儿，就到此为止吧。」
我冷笑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说，「我爹是怎么死的。」
我大伯脸色一变。
「赵二叔。」我转头看他，「你知道我爹死的时候，有多难受吗？」
「他疼了两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就因为他喝了四十年的脏水。」
「没人管。没人问。连他亲哥哥，都嫌他事儿多。」
我又看向我大伯。
「现在，你们居然要拿着钱，来堵我的嘴？」
「晚了。」
赵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
「啥意思？」
「那份报告。」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已经寄出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大伯和赵二叔，同时收起了笑。
大伯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的手，往后腰摸去。
「林栀。」他声音低得可怕，「你非要把事情做这么绝？」
我看着他。
「大伯。」我平静地说，「我爹当年，没把事做绝。他死了。」
「我，不会。」
就在这时，诊所外头，响起了车子的声音。
好几辆。
车灯，把窗户照得雪亮。
23
省里的联合调查组，是那天夜里到的。
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
我老同学陈立，也在里头。
他们不是来听大伯和赵二叔辩解的。
他们是来取样的。
取井水。取水厂的库存。取这些年村民的病历。
一样一样，摆得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全村人都被车声惊醒了。
有人披着衣服出来看。
一看这阵仗，全傻了。
「这是干啥呢？」
「查啥呢？」
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那些穿制服的人，凑到我耳边问：
「林医生，这些人是……」
「来查水的。」我说。
人群「嗡」地一下，议论开了。
「查水？查啥水？」
「咱那口井的水，出事了？」
「不是闹鬼吗？咋变成水的事了？」
那个仙姑，缩在人群后头，脸色煞白。
有人看见她，冲她喊：
「仙姑！你不是说，是井里的女鬼吗？这咋回事？」
仙姑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陈立走到我面前。
「林栀。」他拍了拍我的肩，「你受委屈了。」
我摇了摇头。
「我爹才委屈。」
调查组在村里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把我手里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他们。
周师傅的排污记录。
那两瓶污水样。
我爹的《村志》。
还有，我自己重新检测的那份报告。
陈立看完那份报告，脸色都变了。
「这水……问题大了。」他说，「你之前那份『合格』，是假的。」
「我知道。」我说。
「是谁做的手脚？」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陈立也没再问。他心里有数。
这三天里，村里人一天比一天慌。
有人开始偷偷来找我，问我，是不是真的水有问题。
有人把自己家的病历，翻出来给我看。
有人，把家里还没喝的那桶井水，提到我诊所门口，说，林医生，你帮着看看。
我看着那一桶桶发黄的水，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三天后，真相摊开了。
那口井，几十年前，就被上游那个化工厂的废水污染了。
陈宝山那个厂子，关厂前，把废水全排进了地里。
废水顺着地下水，渗进了井里。
而我大伯，早知道这事。
他收了陈宝山的钱。
还拿这口井，开了水厂。
最让全村人炸锅的，是最后一条。
那个跳大神、说「井里有女鬼」的仙姑，是大伯花钱雇来的。
就为了，把水的问题，往鬼神上引。
24
真相摊开的那天，全村人都来了。
挤在我诊所门口，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坐在地上。
那个仙姑，被揭穿后，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
「我也是拿钱办事啊！」她哭嚎着，「是林有富让我这么说的！他说，说井里有鬼，就能把人都唬住！」
我大伯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
我拿着我爹那本《村志》，走了出去。
「都别吵了。」我说。
人群安静下来。
我翻开本子。
「我爹记了三十年。」我说，「我来替他念一念。」
我念了。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
「林老五。」
人群里，林老五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哇」地哭出了声。
「王二柱他家的。」
王二柱蹲在角落，抱着头，浑身发抖。
「张婆子。」
张婆子的闺女，抹着眼泪，喊了一声「娘」。
「刘家小子。」
刘家老两口，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
「……」
念到最后，我停住了。
那个名字，我念不出来。
那是我爹自己的名字。
我合上本子。抬头。
「这上面每一个名字的人，都是喝这井水，死的。」
「包括我爹。」
「我爹当年，一家一家去劝。」
「你们谁听了？」
「现在，你们自己看看，这水，到底干不干净。」
全场死寂。
有人「扑通」跪下。
一个，两个，三个。
跪倒了一片。
「林医生……我们错怪你了……」
「我们……我们咋就那么蠢啊……」
「我爹……我娘……他们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啊！」
哭声，骂声，混成一片。
我大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赵二叔也跟着跪了。
那个泼过我水的大婶，那个骂过我扫把星的刘婆，那个带头起哄的半大小子他妈。
一个个，都低下了头。
那天，村里的哭，从白天，一直哭到了天黑。
25
善后的事，一桩一桩，办得很快。
那口井，被封了。
封井那天，全村人都来看了。
推土机把井口填上，水泥浇上去，盖得严严实实。
有人跪在井边，烧了纸钱。
不是给井里的「鬼」烧的。
是给那些，喝了这井水，白白死掉的人烧的。
村里通了自来水。
水龙头一拧，干净的水「哗哗」地流出来。
那些老人，头一回看见自来水，凑上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
「这水，真干净。」
「能喝吗？」
「能。」我在旁边说，「这水，干净。」
有个老太太，接了一瓢，尝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造孽啊……」她哭着说，「我们喝了三十年的脏水，还当宝一样……」
那几天，我的诊所，门都快被挤破了。
不是来看病的。
是来体检的。
全村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来。
有老的，有小的。
有人查出肝不好，当场就哭了。
有人查出指标不对，腿都软了。
我一个个地看，一个个地劝。
「别怕。」我说，「早查出来，早治。现在有自来水了，不会再加重了。」
那个曾经泼我水的大婶，也来了。
她坐在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
「林医生……」她声音发颤，「你给我查查……我……我是不是也……」
我给她量了血压，抽了血。
「大婶。」我说，「结果出来，我通知你。别太担心。」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林医生，我……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那会儿，我不该泼你水……」
我摆摆手。
「过去了。」我说，「都过去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天，我的诊所，从早到晚，都是人。
都是哭声。
可我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因为我知道，他们哭，是哭他们自己。
可他们总算，肯面对了。
福宝儿转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情况稳下来了。
他躺在病床上，隔着屏幕，跟我视频。
「林阿姨。」他瘦了不少，但精神还行，「我这边，医生说，我会好起来的。」
「等我好了，我还要当医生。」
「当个，你这样的医生。」
我隔着屏幕，冲他笑。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花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住了。
大夫说，幸亏送来得还算及时。
阿花抱着肚子，一遍遍地跟我说：
「林医生，等孩子生下来，认你当干妈。」
我笑着说好。
我大伯的水厂，被关停了。
他和赵二叔，还有陈宝山，都被带走了。
那个仙姑，也没跑掉。
还有陈奎。
陈大夫，也被查出来了。
他被带走的那天，路过我诊所门口。
我看着他。
「陈大夫。」我说，「你当年，也是我爹的半个徒弟吧？」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对不起我爹。」
他脚步一顿。
「林栀。」他声音发颤，「我……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
我没再说话。
他被带走了。
26
大伯被带走的那天，路过我诊所门口。
他停下来，看着我。
他老了。
就这半年，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
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只挤出一句。
「林栀。你爹当年，是对的。」
我看着他。
「大伯。」我说，「这话，你该去我爹坟前说。」
他身子晃了一下。
我继续说：
「我爹为了这句话，被人骂了三十年疯子。最后，带着这一肚子冤屈，死了。」
「你现在才说，晚了。太晚了。」
大伯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冲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
没回头。
被带走了。
27
全村人排队来道歉。
那个泼水的大婶，拎着一篮子鸡蛋。
那个刘婆，领着阿花，来给我磕头。
阿花抱着肚子，眼泪啪嗒啪嗒掉。
「林医生。」她说，「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和孩子。」
我扶住她。
「别谢我。」我说。
她哭得更凶了。
我把鸡蛋收了，把红包都退了。
「都去查个体吧。」我对他们说，「早点查，你们也心安。」
那天晚上，送走最后一拨人。
我关上门。
屋里，总算清静了。
我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从辞职回乡，到井被封，满打满算，半年。
这半年，我挨过骂，挨过打，被人泼过水，被人烧了爹的遗物，还差点被当成「招灾的扫把星」。
但我不后悔。
我要是没回来，福宝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没了。
阿花肚子里的孩子，怕是也保不住。
我爹那口气，还得再憋十年。
现在，都清了。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了下去。
那水，是干净的自来水。
清清凉凉的，没一点杂味。
我忽然觉得，这一口，我等了半年，也替我爹，等了三十年。
28
第二天，我去了我爹的坟前。
十年没来，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我一个人拔了草，点了一炷香，又倒了一杯酒。
酒渗进土里，慢慢没了影。
我蹲在坟前，很久没说话。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我九岁那年，我爹跟大伯吵架，我躲在门后哭。
想起我爹一个人，把一袋一袋的水，背去市里化验，又灰头土脸地回来。
想起他被人骂疯子，被人戳脊梁骨。
想起他最后，瘦成一把骨头，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
「闺女，井水不净，害我一生。你别学我，该走，就走。」
我的眼泪，掉在坟前的土里。
最后，我开了口。
「爹，井封了。」
「你说的那些话，他们现在信了。」
「虽然晚了十年。可到底，还是信了。」
我拿出那本《村志》，翻到最后一页。
在「井水不净，害我一生」下面，补了一行字。
「井已封。人未亡。」
我合上本子。
风从坡上吹过来。
我总觉得，听见他在「吧嗒吧嗒」地抽烟。
天，放晴了。
我拿起锄头，把剩下的草，一点一点，铲干净。
铲完，我直起腰。
坡下，福宝儿他奶奶，正牵着福宝儿，慢慢往这边走。
福宝儿出院了。他手里，还拎着一袋橘子。
「林阿姨！」他老远就喊我，「我来看林爷爷！」
我站在坡上，冲他挥了挥手。
天很蓝。
风很轻。
我爹坟头的草，被我铲得干干净净。
我忽然觉得，这半年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