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和宋衍认识二十三年。
从幼儿园他抢我小板凳那天算起。
后来我们上了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
别人问我俩什么关系，我一般回答：命里的冤家。
宋衍更省事，两个字：不熟。
我叫傅渡。
我们就是在这种相爱相杀的氛围里，一起进了鼎盛科技实习。
入职第一天，HR让每个新人做自我介绍。
我走到台前，西装笔挺，微笑得体，讲了三分钟。个人经历、在校荣誉、未来展望，一套完整输出，收获掌声一片。
我满意地回到座位，心想：起码给自己挣了个好印象分。
轮到宋衍。
他慢悠悠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插兜，扫了一圈会议室。
宋衍。技术。
三个字。坐下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HR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肌肉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个，宋同学，要不要再补充几句？比如兴趣爱好，或者对实习的期待？
宋衍想了一下。
没了。
我当时就断定，这家伙在公司的社交生涯，提前宣告死亡了。
实习生分组那天，我被分到项目一组，宋衍被分到项目二组。
二组的组长叫周奕。
简历上写着985本硕连读，学生会主席，沟通能力强，领导力出众。
翻译成人话就是：干活不行，画饼一流。
我第一次见周奕是在茶水间。
他正端着咖啡跟两个实习生吹水。
做项目嘛，最重要的不是技术，是统筹，是格局。你们跟着我，保证拿优秀。
旁边两个实习生疯狂点头。
一个叫刘洋，一个叫张涛。
我后来给他俩起了个组合名：点头二人组。
宋衍被分到二组的第一天，什么都没说，坐下就开始敲代码。
周奕走过来拍他肩膀：兄弟，先别急，我们先开个会对齐一下需求。
宋衍头都没抬：需求文档我看了，没问题，我先把核心模块搭起来。
周奕的手僵在他肩上。
那一刻我恰好路过二组工区，亲眼目睹了周奕脸上的表情变化。先是错愕，然后是不快，最后硬挤出一个笑。
行，行吧，你先弄。
这是他们第一次交锋。
没人知道，这也是后来所有事的起点。
项目做了两个月。
二组负责的是一个数据分析平台的后端架构。
周奕每天的工作内容：开会、写PPT、跟甲方打电话聊天气。
刘洋和张涛的工作内容：给周奕递水、帮周奕订午餐、偶尔复制粘贴一些模板代码。
宋衍的工作内容：其他所有事。
我知道这些，因为我隔三差五去二组串门。
名义上是找宋衍借充电器，实际上是去围观他怎么一个人撑起一整个项目。
有一次我过去，刘洋正对着屏幕抓头发。
这个接口调了三天了，跑不通，到底哪出了问题？
宋衍路过他工位，脚步没停，瞥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倒退两步，伸手在刘洋键盘上敲了几下。
参数类型错了，string改成int。
刘洋一运行。
通了。
宋衍已经走到茶水间倒水去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刘洋坐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但那个时候，没有人觉得宋衍做得多。
因为他做得太安静了。
安静到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两个月后，项目结项了。
甲方反馈：超出预期，尤其是后端架构设计，专业程度堪比正式员工。
方经理在部门全体会上表扬了二组。
周奕站起来，谦虚了大约零点三秒。
主要是团队配合默契，大家都很努力。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我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宋衍。
他连头都没抬，在玩手机。
会后，方经理发了绩效评估结果。
二组奖金总额十二万。
按贡献度分配：宋衍四万八，周奕一万五，赵芮一万二，刘洋一万，张涛一万，剩下的几个人分余额。
赵芮是组里唯一安安静静写代码、不搞事情的人。短发，话少，但活干得扎实。
这份方案是方经理根据代码提交量、模块负责度、甲方反馈综合评的。
客观、公正、没毛病。
但周奕看到数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他是组长。
拿的比一个普通组员少了三倍。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工位上吃外卖。
给宋衍发消息：听说你们组分奖金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追：听说你拿最多？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再追：听说周奕不太高兴？
这次他回了四个字：关我屁事。
我放下筷子，心跳快了半拍。
我认识宋衍二十三年。
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但有两件事碰不得。
第一，别耽误他睡觉。
第二，别动他该拿的钱。
周奕要是真敢对他的奖金下手。
好戏，怕是要开场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饭盒去二组串门。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声音。
周奕嗓门拔得老高。
我不是针对谁，我的意思是，做项目是团队协作，奖金理应体现团队精神。
我探头一看。
周奕站在白板前面，双手叉腰，一脸正义凛然。
刘洋和张涛坐在下面，跟排练过似的疯狂点头。
宋衍坐在自己工位上，椅背向后仰着，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表情平静得吓人。
周奕继续输出：四万八对一万五，差距也太大了吧？咱是一个组的，干的是同一个项目，凭什么你拿大头，我们喝西北风？
刘洋立刻跟上：对啊，项目是大家一起做的，不是你一个人做的。
张涛紧随其后：你代码写得多，不等于贡献大。周哥每天协调资源、对接甲方，那些都是无形的工作量。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无形的工作量。
确实挺无形的。
无形到肉眼完全看不见那种。
周奕被捧得飘了，手往空中一挥。
所以我提议，奖金全组平均分配。十二万，八个人，每人一万五。公平合理，谁也不吃亏。
话音落下，另外几个组员开始附和。
对对对，平分最公平。
宋衍你拿那么多也不好看吧，大家都在一个办公室呢。
做人不能太独啊。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筷子快断了。
八个人。
真正干活的就宋衍和赵芮，其余六个全程划水。
现在划水的人要求跟干活的人平分收益。
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一脸理所当然。
我看向宋衍。
他张了张嘴。
好像想说什么。
但他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从周奕扫到刘洋，再扫到张涛，最后扫过其他几个人。
每张脸上都写着一个意思：你拿多了。
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
除了赵芮。
赵芮坐在角落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里的笔攥得指节泛白。
但她没开口。
我理解她。一个人对抗一群人，需要的不是勇气，是底气。
她的底气不够。
宋衍的目光最后落回周奕脸上。
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在那种氛围里，长得快把人闷死。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
嘴角一扯，露出一点牙齿。
行。
一个字。
周奕愣了一拍：你，你同意了？
宋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行就是行。平分。
周奕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
宋衍你这就对了嘛，大家都是一个团队，有钱一起赚嘛，何必——
但是。
宋衍打断了他。
周奕笑容僵了。
宋衍把水杯放下。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下来都带着重量。
奖金平分，活也平分。从今天开始，我只干八分之一的工作量。剩下的，你们自己分。
说完他拿起手机，走了。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周奕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赌气呢，过两天就好了。
刘洋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他能真不干活？一个实习生，敢吗？
张涛也笑：年轻人嘛，面子上挂不住，过几天自己就想通了。
我站在门口，慢慢把饭盒合上。
你们不了解宋衍。
但我了解。
这个人说不干，那就是真的不干。
不是赌气，不是试探。
是判了你们死刑，连上诉的机会都不给。
第二天早上我路过二组，往里面瞄了一眼。
宋衍的工位旁边，多了一张折叠床。
一张实实在在的、蓝色尼龙面料的折叠床。
旁边还靠着一个颈枕。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好家伙。
他是真的有备而来。
【第三章】
宋衍正式摆烂的第一天，我特地请了半天假，搬了把椅子坐在二组门口围观。
上午九点，他准时到岗。
打了卡，坐下，打开电脑。
我以为他要开始写代码。
结果他打开了一个小说网站。
字号调到了二十四号。
大大方方，生怕别人看不见。
刘洋经过他工位，差点被绊了一跤。不是因为地上有东西，是被他屏幕上的内容吓的。
宋，宋衍？你在看小说？上班时间？
宋衍翻了一页。
嗯。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太短了，两分钟看完了，没事干。
那你不写代码吗？
宋衍伸手指了指墙上的任务分配表。
我那八分之一，昨晚提交了。
刘洋凑过去一看。
任务列表上，宋衍名下的模块，恰好是总量的八分之一。
不多一行代码。
不少一行代码。
精准得让人咬牙。
周奕走进办公室看到这场面，脸瞬间拧成了苦瓜。
宋衍，你这是干什么？
宋衍正从包里掏出一个便携式电热水壶，摆在工位上。
泡茶。以前中午都在赶代码，没时间喝。现在工作量少了，生活品质得跟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铁观音，认认真真投了三克茶叶，倒入热水，盖上杯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周奕的嘴角抽了两下，没说话。
他大概还觉得，宋衍在撒娇。
撒两天就算了。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人陆续去食堂了。
宋衍没去。
他点了一份炸鸡全家桶。
整个工区弥漫着一股油炸食品特有的、张扬又放肆的香味。
他坐在折叠床上，一手鸡腿一手可乐，吃得满嘴是油。
旁边手机外放着音乐，节奏感十足。
我从一组溜过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五分钟。
脑子里只有四个字：摆烂宗师。
下午两点，周奕让宋衍改一个数据库查询接口。
宋衍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任务工单。
这个不在我的范围内。
周奕皱眉：这不是你之前负责的模块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奖金平分，任务也平分。这个接口分给了张涛。
周奕转头看向张涛。
张涛缩了缩脖子。
我，我看看吧。
他看了两个小时。
没看懂。
又看了一个小时。
更看不懂了。
因为那个模块的底层逻辑是宋衍从零写的，代码风格极其精炼。外人接手，跟读天书没区别。
第三天，宋衍在公司内部群发了一条消息。
内容是：今日摸鱼指数，满分。配了一张他在工位上翘着腿看小说的自拍。
背景里那张折叠床格外显眼。
群里炸了。
一组的同事跑来问我：你们二组那个宋衍是不是要离职了？怎么这么嚣张？
我笑而不语。
方经理也看到了那条消息，但没说什么。
实习生嘛，偶尔摸摸鱼，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何况宋衍分内的八分之一任务确实都按时交了，质量还挑不出毛病。
你说他不干活吧，他交了。
你说他干了吧，那个量，少得可怜。
制度上完美无缺。
态度上明目张胆。
这才是最让周奕抓狂的地方。
第四天下午，我又去二组找宋衍。
名义上是借充电线。
实际上是去看热闹。
走到他工位旁边的时候，发现他电脑上开着一个技术论坛。
不是在看帖子。
是一个后台管理界面。
屏幕左上角有个ID，旁边有个金色的V标认证。
我的视线往右移了一寸。
粉丝数。
我数了三遍。
六位数。
十四万。
我整个人定住了。
宋衍。
嗯？
你在这论坛上写东西？
他的手比我的嘴快。
啪。
笔记本屏幕合上了。
没有，随便看看。
你少糊弄我，我看见了，金V认证，十四万粉丝。
他把充电线从抽屉里翻出来，塞我手里。
充电线。回去吧。
宋衍你等等，你那个ID是不是叫——
回去。
我被推出了二组的门。
站在走廊上，心脏跳得飞快。
回到自己工位，我打开那个技术论坛，翻了半天。
金V认证的活跃博主不多。
但有一个ID，最近一年发的几篇技术文章，篇篇阅读过万。
最新一篇关于分布式流计算的长文，点赞两万八，评论区全是业内大佬在讨论。
我在那个论坛混了两年，粉丝三百，其中一半是僵尸号。
而宋衍，十四万。
我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
二两代码。
这四个字，在技术圈的分量，我太清楚了。
我心里那根弦被狠狠拨了一下。
但我还不敢确定那就是他。
唯一确定的是，二组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第四章】
宋衍摆烂的第一周，二组还勉强撑得住。
毕竟上一个项目留下的技术框架还在，靠着惯性能跑一阵。
第二周，裂缝开始出现了。
新项目的甲方是一家电商公司，要做用户行为分析系统。
技术难度比上一个项目高了两个档次。
周奕接到需求的时候信心满满。
上个项目拿了优秀评价，这次有什么问题？
他把任务往下分。
分了一整个下午。
第二天早上，张涛就来了。
周哥，这个数据清洗模块我搞不定，文档上的算法我看不懂。
周奕头也没抬：你研究研究。
我研究了一晚上了。
下午，刘洋也来了。
周哥，实时计算引擎的框架选型，我不确定该用哪个。宋衍之前用的是Flink，但我完全没碰过这东西。
那你去学。
学是在学，但下周就要交第一版了。
周奕的眉头从早上皱到晚上，中间没松开过。
他自己也试着写代码。
写了三个小时，运行。
报错。
改了两个小时，运行。
报了更多的错。
他把鼠标往桌上一摔，咬牙盯着屏幕。
宋衍就坐在三米外的工位上。
翘着腿，喝茶，看小说。
偶尔伸个懒腰。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无所事事的松弛感。
周奕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十秒。
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继续跟代码搏斗。
他还不愿意低头。
有一回更绝。
周奕熬了整整一个通宵写了一段核心代码，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上班。
宋衍路过他工位去茶水间接水。
步子没停，余光扫了一下周奕的屏幕。
你这个for循环条件写反了，会死循环。
说完他走了。
接完水回来又经过。
第47行的变量名拼错了。
说完又走了。
周奕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
但他改完之后发现，宋衍说的全对。
到了周五，甲方发来了第一轮反馈。
邮件标题：关于项目进度严重滞后的问题。
正文里用了三个加粗：不符合预期。严重延期。请贵方尽快给出合理解释。
周奕看完邮件，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
他抬头环顾四周。
刘洋在挠头。
张涛在叹气。
其他组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
而那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正拧开一罐可乐。
嗤的一声。
气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周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站起来。
朝宋衍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停了。
又坐回去了。
面子。
他放不下那张脸。
我在一组的工区远远观察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问题：周奕，你还能撑多久？
【第五章】
答案是：没撑过第三周。
不是周奕主动低头。
是方经理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甲方投诉了，说你们二组进度滞后，第一版交付物质量不达标。周奕，怎么回事？
周奕额头冒汗。
方经理，主要是这次项目难度大，团队还在磨合期。
上一个项目做得挺好的，怎么换个新项目就不行了？
周奕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不可能说上一个项目是宋衍一个人扛的。
说了等于承认他这个组长是个摆设。
方经理看了他三秒。
我不管你内部怎么协调，下周之前给我一个能看的版本。否则二组的实习评级集体降一档。
周奕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两条腿有点发软。
他在门口站了十秒，攥了攥拳头。
然后走向了宋衍的工位。
宋衍，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宋衍正在看手机，抬了一下眼皮。
说。
周奕搓了搓手。
新项目有些模块你之前比较熟，能不能帮着看一下？就看一下，不用你全程跟。
不是说好平分吗？我那八分之一已经交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项目难度确实大，团队不太搞得定。
宋衍放下手机。
看着周奕。
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周奕，你当初怎么说来着？
周奕一愣。
你说，做项目是团队协作，奖金要体现团队精神。
周奕嘴角抖了一下。
现在活干不完了，怎么不提团队精神了？
周奕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蹦不出来。
宋衍拿起手机，重新靠回椅背。
去找周组长统筹吧。你格局大，肯定搞得定。
每个字。
都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无声的。
但震耳欲聋。
周奕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摇晃。
我藏在茶水间的门后面，把整段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差点鼓掌。
但周奕不是没有后手。
他回到工位后，把刘洋和张涛叫到一起，压低嗓子。
是宋衍自己不愿意帮忙，不是我不想解决问题。这事你们得帮我跟方经理说清楚。
刘洋秒懂：明白明白，宋衍也太小气了，大家不就是提了个建议吗？至于记仇？
张涛跟上：就是，一个实习生摆这么大的谱，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在拐角听着，牙差点咬碎。
提了个建议？
你们那叫提建议？
你们那叫明抢。
但不是所有人都跟周奕一条心。
第三周的一个下午，趁办公室没什么人，赵芮走到了宋衍工位旁边。
宋衍。
宋衍抬头。
赵芮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天的事，对不起。我应该说句话的。
宋衍愣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跟你没关系。
可我当时明明知道不对，还是没开口。
你一个人开口也没用，改变不了结果。
赵芮低下头，嘴唇又抿成了一条线。
宋衍的声音放轻了一点。
你代码写得不错。好好干，别受影响。
赵芮的眼眶红了一圈。
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远远看着这一幕。
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这个人，对全组唯一没欺负他的人说了唯一一句温和的话。
其他人，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那天下班后我跟宋衍一起走。
你就不气？
他看着前方的路。
气什么？
周奕在背后甩锅给你，说你不配合团队。
宋衍淡淡哼了一声。
让他说。代码提交记录又删不掉。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步子不紧不慢。
我看着他的侧脸。
忽然觉得这家伙虽然嘴上不在乎，但心里什么都看得透。
他不是没脾气。
他只是觉得跟这些人生气，不值当的。
【第六章】
第四周，事态彻底失控。
甲方的钱总发了一封措辞极其尖锐的邮件。
不只是发给方经理，还CC了鼎盛科技的副总裁。
邮件里有一句话：如果贵司无法在本周内提交合格版本，我方将启动合同违约条款。
方经理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手里的咖啡洒了半杯。
违约条款。
赔钱。
一个实习项目搞到甲方要走违约条款，这在鼎盛科技的历史上闻所未闻。
方经理当天下午启动了内部调查。
不是走形式那种。
是让技术主管调出代码仓库，一行一行翻提交记录，一条一条查工作日志和邮件往来。
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方经理盯着那份报告看了五分钟。
一句话没说。
上一个拿了优秀评价的项目。
代码提交总量：4732次。
宋衍的提交：3698次。
占比：78.1%。
核心模块，包括数据架构、算法引擎、性能调优，全部是宋衍独立完成。
周奕的代码提交量：147次。
其中83次是修改README文件的排版格式。
方经理把报告拍在桌上。
他把周奕叫进了办公室。
关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你跟我解释一下，这个提交记录怎么回事。
周奕看到那些数字的时候，嘴唇抖了。
方经理，代码提交次数不能完全等于工作量。我主要负责项目管理和甲方沟通，这些不体现在提交记录里。
甲方沟通？方经理翻出邮件记录，我查了，甲方的技术对接九成是宋衍直接回复的。你的邮件内容，百分之八十是确认会议时间和转发需求文档。
周奕的嘴张了又合。
合了又张。
方经理不等他辩解了。
我再问你一件事。奖金平分，是谁提出来的？
沉默了三秒。
是，是大家一起商量的。
宋衍同意了？
他同意了。
同意之后就不干活了？
是。
方经理把那份报告往前推了推。
我要是一个人做了全组78%的工作，拿了40%的奖金，然后被你要求平分到12.5%。我不光不干活，我当场走人。
周奕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方经理站起来。
你先出去。这件事我会处理。
周奕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路都不太稳。
他经过宋衍工位。
宋衍正在喝茶。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宋衍端着茶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礼貌。
客气。
疏远。
周奕的脸刷地白了一瞬。
他终于读懂了这个点头的意思。
不是原谅。
是懒得搭理你。
我在走廊尽头看到周奕走回工位的样子。
他坐下来之后，整个人没动。
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十分钟的呆。
屏幕是黑的。
他连开机都忘了。
当天傍晚，方经理接到甲方电话。
钱总说，他要亲自来鼎盛视察项目进度。
方经理放下电话后在办公室里站了一分钟。
这个消息放出去之后，整个二组如临大敌。
所有人都慌了。
除了正在工位上翻第三本小说的宋衍。
【第七章】
钱总来的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二组的办公区里，照得每个人都无处遁形。
周奕头天晚上几乎没睡。
他连夜做了三十页PPT，从项目背景讲到技术路线，从团队分工讲到里程碑规划。每一页都配了精心制作的图表。
刘洋和张涛被抓过去当观众，听他试讲了四遍。
到第四遍的时候，刘洋已经在偷偷打哈欠了。
宋衍什么都没准备。
早上照常九点到，泡了杯茶，打开小说，该干嘛干嘛。
方经理来二组检查备战情况的时候，扫了宋衍一眼，皱了皱眉。
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点。
前台通知：甲方来人了。
整个二组的空气一瞬间绷紧了。
周奕理了理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门口。
钱总进来了。
五十出头，圆寸头，一件灰色Polo衫，身后跟着两个技术骨干。
走路带风，眼神极锐。一看就是技术出身的管理者，不吃虚的，只认干货。
周奕迎上去伸出手。
钱总您好，我是二组组长周奕，非常感谢您百忙之中——
钱总跟他握了一下。
但目光没在他身上停留。
他扫了一圈办公区。
视线在角落那张折叠床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看到了折叠床旁边的人。
宋衍刚喝完一杯铁观音，正准备续水。
钱总径直走了过去。
整个二组的空气冻住了。
周奕的手还保持着握手后收回一半的姿势，僵在原地。
刘洋和张涛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困惑。
钱总走到宋衍面前。
低头看了他两秒。
二两代码？
三个字。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但我站在门口，脑子嗡的一声，血涌上了头顶。
二两代码。
那个技术论坛上十四万粉丝的金V博主。
那个发的分布式架构文章被业内封神的ID。
宋衍抬起头。
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钱总。
他认识。
他们认识。
周奕呆在原地。
刘洋呆在原地。
张涛呆在原地。
整个二组的人全都定在了各自的座位上，动弹不得。
钱总拉了把椅子，直接坐到宋衍旁边。
态度随意，甚至有几分亲切。
你在论坛上发的那篇分布式流计算的文章，我们技术团队研究了两个月。去年应用到我们的推荐系统里，用户转化率直接提了15%。
宋衍放下茶杯：钱总客气了，那篇文章还有不少可以优化的地方。
我可不客气。
钱总回头看了一眼方经理。
方经理，跟你说实话。这次项目合作，我们内部选供应商的时候，我投了鼎盛一票。原因就一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宋衍。
我在你们实习生名单里看到了他的名字。
这句话落下去的那一刻。
方经理的嘴慢慢张开了。
我的嘴也慢慢张开了。
周奕的嘴，已经合不上了。
甲方这个项目。
从头到尾。
就是冲着宋衍来的。
而周奕，逼宋衍平分奖金，逼他摆烂，差点把这个项目搅黄。
他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是搬起石头把自己埋了。
钱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PPT不看了。我只看代码。把你们的代码仓库打开。
身后的技术骨干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接入了二组的代码库。
所有人的提交记录一目了然。
钱总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停住了。
这段代码谁写的？
他指着屏幕上一段核心的算法模块。
周奕凑过去，脖子上的汗珠顺着衬衫领子往下滚。
那是上一个项目的代码。提交者的名字就印在那里。
宋衍。
是，是宋衍写的。周奕的声音干裂得快散架。
钱总又翻了几个模块。
一边翻一边点头。
偶尔在某段代码上停留几秒，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赞叹。
最后他合上电脑，转头看着方经理。
新项目我也看了。里面能看的部分，全是宋衍之前搭的基础框架。新增的那些代码。
他停了一下。
需要全部重写。
周奕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上。
刘洋和张涛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显示器后面。
我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脏砰砰跳。
钱总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方经理，我有个提议。
钱总请说。
这个项目，让宋衍独立负责。团队他自己搭，人选他自己挑。我们甲方全力配合。
方经理看了一眼宋衍。
宋衍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太大波动。
喝茶，放杯子，再喝茶。
宋衍，你什么意思？方经理问。
宋衍想了想。
可以。
然后他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办公区。
目光从周奕身上掠过。
没停。
从刘洋身上掠过。
没停。
从张涛身上掠过。
没停。
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人身上。
赵芮。
赵芮猛地抬头。
跟我一组。
赵芮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红了。
她使劲点了点头。
选完了。
整个二组八个人，宋衍只选了一个。
剩下的六个人坐在原地，空气凝成了固体。
周奕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钱总拍了拍宋衍的肩膀。
小宋，那张折叠床，可别带到我们公司来。
宋衍难得笑了一下。
看情况。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种笑。
不是摆烂时的敷衍。
不是懒得解释的客气。
是被认可之后，放松下来的、真正的笑。
我站在门口，鼻子酸了一阵。
二十三年了。
这个闷葫芦受了多大委屈，一个字都没跟我抱怨过。
不解释。
不争论。
不讨好任何人。
他只是安安静静等了一个月。
等一个能说清一切的结果。
【第八章】
宋衍和赵芮独立出来之后，新项目推进得飞快。
两个人，两周时间，交出了第一版。
钱总验收的时候拍着桌子说了一句话：这才是我要的东西。
方经理站在旁边，表情复杂得能写一篇论文。
至于二组的其余人。
周奕被取消了组长资格，实习综合评分降到最低档。
他在公司又待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递了离职申请。
走的时候经过宋衍的新工位。
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
低着头走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周奕。
听说他回了老家，考了个公务员。
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对着代码提交记录发呆了。
刘洋和张涛没走，但下场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被打散分到了其他组，干最基础的杂活。文档整理、测试用例编写、会议纪要。
没人愿意跟他们搭档做核心开发。
不是因为技术差。
虽然确实差。
而是因为二组的事，整个部门都传遍了。
谁也不想跟抢别人奖金的人共事。
有一天中午，食堂里。
刘洋端着餐盘站在宋衍对面，犹豫了好半天。
宋衍，那件事，我其实。
宋衍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不用道歉。你那个for循环条件反写的毛病到现在还犯，这个改了比说什么都有用。
刘洋攥紧筷子，半天没说出话。
因为宋衍说的是事实。
方经理后来单独找宋衍谈了一次。
奖金的事，是我监管不到位。以后不会再出这种问题了。
宋衍点了下头。
方经理，奖金多少我其实不是特别在意。
那你在意什么？
做了多少事，就拿多少回报。不多要。但也不能被人踩着头抢。
方经理沉默了一阵，拍了拍他的肩。
什么都没说。
但该说的都在那一拍里了。
那天下班，我拉着宋衍去楼下吃烧烤。
两个人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面前摆了一堆烤串。
我啃着羊腿，问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钱总认识你？
宋衍往嘴里塞了一串肉筋。
不确定。猜到一些。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一开始亮出身份，周奕敢放半个屁？
宋衍嚼了两口，拿起啤酒灌了一大口。
没意思。我要是搬出钱总来压他们，他们怕的是钱总，不是服我。
那你现在不也是靠钱总才翻的盘？
他摇了摇头。
不一样。钱总来之前，方经理已经查了代码记录。提交量、工作日志、邮件往来，每一条都是证据。就算钱总不来，周奕也翻不了。
我张了张嘴。
发现他说的有道理。
代码不会说谎。
数据不会说谎。
那些白纸黑字的提交记录，比任何身份和关系都硬。
那钱总来了算什么？
锦上添花。
宋衍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串肉。
我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想笑。
这家伙，扛了一整个项目的人，被一群划水的人逼着平分奖金，然后用一个月的摆烂等来了最干脆的打脸。
全程不吵不闹不解释。
就安安静静地泡茶看小说。
然后让事实替他把每个人的嘴都封了。
宋衍。
嗯。
如果时间倒回去，他们再逼你平分，你会怎么做？
他想了两秒。
一样。同意，摆烂。
为什么？
他打了个酒嗝，放下易拉罐。
因为最省事。跟蠢人讲道理，你争赢了他说你斤斤计较，你争输了他觉得你活该。不如不争。等他自己摔跟头。自己摔的，比你推一把还疼。
我拿着啤酒罐愣了好几秒。
这个从幼儿园就抢我小板凳的混蛋，什么时候把人心看得这么透了？
第二天，宋衍去甲方公司报到。
我开车送他过去的。
到了他的新工位，靠窗的好位置，桌上一台全新的高配电脑。
他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脚碰到了桌子底下的东西。
低头一看。
一张折叠床。
跟他之前在二组用的那张一模一样。
上面贴了一张便签纸。
字迹潦草，龙飞凤舞。
四个字：听说你爱这个。
落款是钱总。
宋衍盯着那张折叠床看了三秒。
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我。
我坐在车里打开照片，笑得方向盘都在抖。
回了他一句：你的摆烂之魂，已经传遍整个行业了。
他回了两个字：闭嘴。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往椅背上一靠。
挡风玻璃外面太阳挺好的。
宋衍这个人，这辈子估计是改不了了。
话少，懒，脾气还倔。
但他这个人，值得交一辈子。
我发动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手机又响了一下。
打开一看，是宋衍发的。
一张他坐在新工位上、折叠床摆在旁边的自拍。
配了一行字：今日摸鱼指数，暂时为零。
我回：不急，我相信你很快就能满分。
他回：闭嘴。
我笑出声来。
二十三年了。
还是那个宋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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