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一辆卡车的远光灯。
刺得我睁不开眼。
再有意识的时候，满眼白。
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连灯光都白得刺眼。
消毒水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跟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
我想动，全身跟灌了铅一样。
唯一有感觉的，是右手。
被什么东西压着。
温热的，柔软的，微微发抖。
我费劲地偏过头。
一个女人趴在床边，两只手攥着我的手指，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颤一颤的。
在哭。
无声地哭。
她的眼眶肿成核桃，眼底的青黑浓得吓人，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好好睡。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不认识。
完全不认识。
我喉咙干得冒烟，使劲咽了一口。
她大概感觉到了我的动作，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可瞳孔里迸出来的光，比病房里所有灯加起来都亮。
她嘴唇抖了半天，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醒了？
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砂纸刮过水泥地：你谁啊？
她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眼泪都忘了掉。
那种表情我形容不出来。
不是伤心。
是比伤心更深一层的东西。
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重要的器官，可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她松开了我的手。
站起来。
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
半晌，声音几乎碎在喉咙里：我是苏念，是你老婆。
老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我今年二十四，博二，穷得下馆子都得算计，导师李教授上周还骂我文献综述写得跟垃圾一样。
我哪来的老婆？
我以为她在开玩笑。
或者搞错病房了。
但她没有走，也没有笑。
她从包里翻出一个红本，打开，递到我面前。
结婚证。
照片上，我穿着白衬衫，笑得没心没肺。
旁边的女人就是她，苏念。
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好看太多了，皮肤白，眼睛亮，嘴角带着笑，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日期：五年前。
我盯着那个日期，头更疼了。
五年前？
五年前我才刚开题。
医生进来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表情严肃又温和，把手电筒在我眼前晃了两下，然后翻了翻病历。
顾先生，你遭遇了严重的车祸，颅脑受到撞击，引发了逆行性遗忘。简单说，你丢失了一部分记忆。
我问：多少？
他停顿了一下。
大约八年。
八年。
八年前，我二十四，博二。
现在呢？我多大了？
三十二。
苏念站在床尾，一句话都没说。
可我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
是拼命忍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溃堤的那种抖。
医生走后，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她没有逼我认她，没有哭闹，没有解释。
只是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水温刚好。
不烫嘴，也不凉。
我下意识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在某个瞬间，我停住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想起了什么。
是身体里某个开关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个水温，我喝过。
不是一次两次。
是成百上千次。
我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她没注意到我的目光。
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东西，把我的病历、水果、充电器一件件码整齐。
动作很轻，很熟练。
熟练到像做了一万遍。
这时候，我床头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了一下。
来电显示四个字。
若琳学姐。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整理东西。
一个字没问。
但她码东西的速度，快了很多。
【第二章】
沈若琳来得很快。
快到我怀疑她就等在医院楼下。
门被推开时，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先进来的。
不浓，是那种精心控制过剂量的味道。
然后她进来了。
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一身米白色大衣，踩着细高跟，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我脑子里一瞬间冒出了很多画面。
实验室里她站在窗边看文献的侧影，组会上她发言时所有男生直了的腰板，毕业聚餐时她端着红酒杯浅笑的样子。
沈若琳。
我们课题组的大师姐。
全系公认的才女加校花。
读博那年，我暗恋她整整两年。
约她吃饭，她说食堂油烟味大。
帮她搬实验器材，她说不用麻烦。
送她论文参考资料，她收下了，但从来没单独回过我一条消息。
这些，我全记得。
毕竟在我的记忆里，这些事就发生在上个月。
她走到床前，眼眶微红，声音柔得能掐出水：顾衍，你受苦了。
然后她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温凉，力度恰到好处。
可就在她碰到我的那一秒。
我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
像是身体在替我拒绝什么。
我把手抽了出来，借口说伤口疼。
沈若琳没有在意。
她在床边坐下，自然地打开了话匣子。
她问我记不记得读博时的事。
我说记得。
她笑了，笑容温柔又感慨：那时候你天天泡在实验室，比谁都拼，我就知道你以后一定不简单。
她说着，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苏念。
眼神只停留了零点几秒。
但那个角度、那个速度、那个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
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是掂量。
苏念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卫衣，头发毛糙，脸上素得连口红都没有，守在病房角落里，像个透明人。
沈若琳收回视线，又看向我，嗓音温温柔柔的：顾衍，我听说你失忆了，心里特别担心。
我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你现在只记得读博时候的事，对吧？
嗯。
那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她的嘴角弯起来，弧度精确得像是练过的。
那她呢？
她朝苏念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语气很轻，轻到像是随口一问。
但那个她字，带着一层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敌意。
比敌意更高级。
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没回答。
因为苏念在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走过来，没看沈若琳，只是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续满了，又把我滑落的被角掖好。
动作还是很轻，很快，不打扰任何人。
可她弯腰的时候，手臂从我面前划过，带起一点淡淡的气息。
不是香水。
是洗衣液的味道。
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我心跳突然加速了。
不是快了一点。
是明显的、肉眼可见的、连心电监护仪都滴了两声的那种快。
苏念愣了一下。
沈若琳也愣了一下。
我自己都愣了。
我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我的心脏认识。
沈若琳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恢复如常。
她站起来，对苏念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苏念，你这几天辛苦了。顾衍现在记忆还停在读博阶段，很多事情需要慢慢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语气是商量。
但姿态是通知。
苏念没动。
她看着我。
只看着我。
眼神很安静，安静到让人心里发紧。
她说：我不走。
沈若琳笑容没变：苏念，你看你几天没睡了，脸色这么差，待在这里顾衍看着也心疼。
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他心不心疼我，他自己说了算。
病房里安静了三秒。
沈若琳扭头看我，眼里带着一丝委屈：顾衍，你看，我也是关心你。
我靠在枕头上，头疼得厉害。
脑子里的记忆说，沈若琳是女神。
可身体说，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劲，我暂时说不上来。
但我隐隐觉得。
这间病房里，有人在演戏。
而且演技不差。
【第三章】
接下来两天，沈若琳几乎天天来。
而且不是一个人来。
她带了好几个读博时的同学。
赵鹏，陶然，还有两个我记忆里叫不全名字的师弟师妹。
他们站在病房里，一个个看着我，表情复杂。
赵鹏还算正常，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兄弟好好养。
陶然就不一样了。
她是沈若琳的闺蜜，进门就挽着沈若琳的胳膊，目光在我和苏念之间来回扫。
嘴上说着关心，眼睛里全是看热闹。
她凑到沈若琳耳边，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病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若琳，你快劝劝他，这种事拖着对谁都不好。
沈若琳轻轻推了她一下：别乱说。
但那个推的力度和角度，分明就是配合。
苏念坐在靠窗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指甲盖泛白。
沈若琳走到我床前，今天她换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温柔知性。
她坐下来，语气比前两天更认真了。
顾衍，我想了很久，有些话我必须说。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念，眼里的怜悯比上次更明显了。
你现在的记忆停在八年前，那时候你的世界里没有她。你们之间的感情基础，对你来说根本不存在了。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强行维持一段你毫无记忆的婚姻，对你不公平，对她也不公平。
陶然在旁边疯狂点头：就是就是，若琳说得对，感情这种事不能勉强。
沈若琳继续说，声音不疾不徐：顾衍，你读博那年，我们才是最有默契的搭档。组会上你的每一次发言，我都是最先理解的人。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你现在的记忆也能证明这一点，对吧？
我没说话。
她转向苏念。
苏念，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成全他。
苏念的矿泉水瓶被捏变了形。
沈若琳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在做善事：他现在脑子里只有读博时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有我，没有你。你留在这里，只会让他为难。
病房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鹏皱了下眉，欲言又止。
陶然两眼放光，恨不得搬个板凳坐下嗑瓜子。
两个师弟师妹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那种好戏要来了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所有人都在等。
等我开口。
等我说出那句理所当然的话：若琳学姐说得对，你先走吧。
苏念站了起来。
她没看沈若琳，也没看其他人。
她只看着我。
那双红肿了好几天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祈求。
只有一种让我心口发闷的东西。
她相信我。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已经不记得她了，她还是相信我。
沈若琳伸手，搭上我的手背：顾衍，你说句话。
她的手指又碰到了我。
胃里又翻了一下。
心电监护仪安安静静，纹丝不动。
我把手抽开。
抬头，扫了一圈病房里所有人。
然后我说了四个字。
你们出去。
沈若琳一愣。
陶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赵鹏挑了下眉毛。
两个师弟师妹面面相觑。
我看着苏念。
你留下。
沈若琳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失控。
只有一瞬间。
但我看见了。
那不是伤心。
是计划被打乱的恼怒。
她很快又笑了：顾衍，我只是担心你。
我说：出去。
语气没变。
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没有商量余地。
沈若琳站起来，高跟鞋在地上敲了两下。
她笑着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走廊里陶然的声音：他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护着那个女人？
然后是沈若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别急。
两个字。
轻飘飘的。
但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第四章】
病房里就剩我和苏念。
她站在原地，攥着那个被捏变形的矿泉水瓶，眼眶终于红了。
但没哭。
硬生生忍着。
我靠着床头看了她很久。
说实话，我脑子里对她真的一片空白。
不记得在哪见的，不记得怎么在一起的，不记得结婚那天是什么天气。
可我身体里有种东西在叫嚣。
说不上来是什么。
就是她站在三米开外的时候，我心跳平稳。
她走到一米内，心跳就快。
她碰到我的手，心跳更快。
而沈若琳碰我的时候。
什么反应都没有。
甚至有点排斥。
身体骗不了人。
这一点，我还是能分清的。
我说：你别怕，我虽然不记得你了，但我不是瞎子。
她抬起头看我。
我说：刚才那个沈若琳，她不对劲。
苏念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继续说：读博那年，沈若琳在我记忆里是什么人？是全系最漂亮的女生，是大师姐，是我暗恋了两年没追上的人。
苏念的睫毛抖了一下。
我说：可那两年里，我约她三次她都拒绝了。有一次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请她吃饭，她说食堂油烟味大。我当时穷得吃碗牛肉面都心疼，请不起外面的餐厅。
苏念轻声说：我知道。
我说：现在她来了，主动握我的手，主动说我们般配。八年前看不上我的人，八年后突然倒贴了？要么是她变了，要么是我变了。
我看着苏念的眼睛。
到底这八年发生了什么，让她改主意了？
苏念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又被推开了。
沈若琳回来了。
这次没敲门。
她身后跟着陶然，两个人像是刚在走廊里商量完什么。
沈若琳笑盈盈的：顾衍，我刚才走得急，有样东西忘了。
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保温杯。
杯子是她之前带来的。
拿杯子只是借口，她的目的就是回来。
陶然眼尖，一下看见苏念红着的眼眶，嘴角一撇：哟，哭了？也是，换我我也接受不了。
她叹了口气，满脸同情，语气却扎人：苏念，你也别太难过。感情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人家顾衍脑子里就是没有你，你能怎么办？
苏念没理她。
沈若琳转向我：顾衍，我真的不是要为难谁。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跟真正了解你的人在一起。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之间，有太多共同语言了。
我突然说：行，那我考考你。
她一怔。
我把左手翻过来，手腕内侧有一道三厘米长的疤。
颜色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在这儿。
我说：这道疤怎么来的？
沈若琳眼神闪了一下，低头看了两秒。
她笑了笑：你做实验受的伤吧？读博那会儿你老加班，估计哪次不小心弄的。
含含糊糊，全是猜测。
我没表态。
第二个问题。我有什么忌口？
她眼珠转了转：你读博时不挑食，什么都吃。
第三个。我失眠的时候怎么办？
沈若琳沉默了。
她笑容维持着，但眼底有东西在松动。
三个问题，她一个都答不上来。
不是答不准确。
是完全不着边。
我转头看苏念。
苏念站在角落里，嘴唇紧抿。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开口。
但我说：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
那道疤是你博三做离心实验，转子飞出来划的，缝了四针，你不让我告诉你妈，怕她担心。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芒果过敏，但嘴馋偷吃过两次，两次都是我半夜三点带你去挂的急诊。你不能空腹喝咖啡，胃不好，我包里一直放着胃药。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声音。
你失眠的时候，数我的心跳。
她顿了一下。
你说数着数着就困了。
陶然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沈若琳的脸，一点一点变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朝着苏念的方向。
不是我大脑发出的指令。
是我身体自己动的。
我抬头看着沈若琳。
我脑子不记得她了。
嗓子有点干。
但我的身体替我记着。这就够了。
沈若琳的高跟鞋在地板上退了半步。
她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说：沈若琳，你说你了解我，你连我手上的疤怎么来的都说不清。你说我们有共同语言，可读博那年你连跟我吃顿饭都不愿意。
我声音不大，但一个字都没打磕巴。
你不是关心我。你只是觉得，现在是个好机会。
陶然拽了一下沈若琳的袖子：若琳，咱们走吧。
沈若琳没动。
她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比来时急了很多。
门关上。
苏念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
我说：过来坐。
她迟疑了一秒，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莫名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发梢。
很轻。
轻到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碰没碰到。
但我的手指传来一种熟悉感。
我摸过这个发梢。
不止一次。
【第五章】
赶走沈若琳之后，清净了大半天。
下午四点多，病房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的样子，戴着无框眼镜，胳膊下面夹了个公文包，西装扣得一丝不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院长，您醒了。
院长？
我脑子又嗡了一下。
苏念站起来：明远来了。
男人姓周，叫周明远。
他自我介绍说是我的科研助理，跟了我四年。
我一脸茫然。
他看出来了，表情紧了一下。
苏嫂，顾院长的失忆情况很严重？
苏念点了点头。
周明远扶了一下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
顾院长，您别急，有些事我得跟您汇报。实验室那边的项目不能拖太久了。
我打断他：你先告诉我，我现在到底是干什么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很认真地看着我：您是国家先导技术重点实验室的主任。最年轻的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主持了三项国家重大专项课题。您手上有六项核心专利，其中两项跟军方有合作协议。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简历。
但每一句话砸过来，我脑子里都炸一下。
保守估算，您的专利授权费加技术入股，个人名下资产超过三十亿。
我以为我听错了。
三十亿？
八年前我银行卡里还不到三千块。
我看向苏念。
她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倒了杯水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水，又翻出一份文件：还有这个，下个月的院士增选评审。您是今年最有希望的候选人。材料我已经帮您整理好了，但有几份需要您亲自签字。
我拿过那份文件。
上面的名字确实是顾衍两个字。
我的字迹。
我认得自己的字迹。
我把文件放下，脑子里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明远，半年前有没有一个叫沈若琳的人来实验室找过我？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想了想。
有。沈若琳，理工大副教授。她来过两次，说要谈合作。第一次是您接待的，聊了十五分钟就让她走了。第二次您不在，是苏嫂替您挡的。
他皱了下眉：这人挺缠的，后来还从各种渠道递话，想挂名到您的课题组里。被我回绝了。
我没说话。
心里的拼图又多了一块。
沈若琳，理工大副教授。
而我，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
读博那年她看不上我。
现在我值钱了，她来了。
我又问：我当年读博的时候，跟她什么关系？
周明远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那时候还没认识您。
苏念端着水杯，轻声说了一句：你暗恋过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但放杯子的手，用了多余的力。
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
我说：我现在脑子里确实记得她。
苏念的肩膀绷了一下。
我接着说：记得她拒绝我的每一个画面。
苏念的肩膀松下来了。
周明远看看我，又看看苏念，识趣地收拾文件：那个，项目的事不急，您先养身体。我改天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顾院长，有件事我多嘴说一句。您出事之后，苏嫂在ICU外面站了三天三夜。护士让她回去休息，她说她不走，她说您怕黑。
他推了推眼镜。
您确实怕黑。每次加班到深夜，都是苏嫂来接您。
门关上了。
病房里又剩我们两个人。
我怕黑。
这件事，我记忆里没有。
但身体告诉我，是真的。
因为现在窗帘半拉着，夕阳照不到的那个角落，让我莫名有点不舒服。
而苏念，下意识地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了。
光照进来。
我舒服了。
她甚至没有回头确认。
这个动作她做了太多次，已经变成了本能。
跟我身体记住她一样。
她也记住了我的一切。
【第六章】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我。
实验室的研究员、学校的行政人员、甚至有两个穿军装的人。
他们进门先叫顾院长或者顾教授，然后跟我汇报工作，最后小心翼翼地问一句：您什么时候能回去？
每来一拨人，苏念就默默退到角落里，给来访者倒水、让座。
没人注意她。
也没人觉得她重要。
直到实验室的副主任老钱来了。
老钱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是我团队里资历最老的人。
他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老顾，不对，顾院长，你可算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我这把老骨头得替你去汇报答辩了。
寒暄了几句，他忽然看见角落里的苏念，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弟妹，你瘦了好多。
苏念摆手：没事，老钱你别担心。
老钱转头看我：顾院长，你失忆的事我听说了。别的我不多说，但有件事你必须知道。
他坐下来，表情严肃。
三年前，你的实验室经费差点被人截留。审批流程出了问题，要不是弟妹连夜坐火车去了部里，找到对接人把材料补齐了，那笔六千万的经费就没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两年前，你出差的时候，实验室的冷冻设备出了故障。零下八十度的样本库温度骤升，十年的实验样本差点全毁。弟妹半夜接到电话，自己开车过来，联系了设备厂商，盯着修了一宿。
苏念插嘴：老钱，别说这些了。
老钱不听：还有你每次出差，差旅报销、人事安排、后勤保障，一半以上是弟妹帮你协调的。你的学生都知道，找你之前先找苏嫂，这是实验室不成文的规矩。
我看着苏念。
她低着头，耳朵尖发红。
老钱又说了一句：对了，你可能不记得了。弟妹当年博士毕业的时候，拿到了MIT一个实验室的博后邀请。她没去。
我问：为什么？
老钱看着苏念，叹了口气。
她说你刚当上实验室主任，忙得顾不上家，她不放心。
苏念咬了下嘴唇：老钱，真别说了，都是小事。
小事？
我心口闷了一下。
MIT的博后邀请，她说是小事。
我想起沈若琳的话。
她说她和我最般配。
她连我手上的疤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而苏念，把自己的前途叠好，垫在了我脚底下，一声没吭。
老钱走后，我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手机。
失忆归失忆，手机解锁密码我试了一下。
我的生日，不对。
苏念的生日。
周明远来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说我手机密码从来没换过。
我输进去，解锁了。
相册里全是苏念。
吃饭的苏念，看书的苏念，睡着了的苏念，生气了瞪我的苏念。
每一张照片，拍摄角度都透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偷拍感。
拍照的人一定是笑着拍的，满眼都是喜欢。
翻到最后一张，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的我搂着苏念，对着镜头说：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苏念推我：别拍了，好丑。
我说：哪里丑了，我老婆天下第一好看。
然后画面一晃，我亲了她一口。
视频结束。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倒映出我现在的脸。
面无表情。
但眼眶是红的。
身体又在替我记了。
【第七章】
病房里的日子说慢不慢，说快也不快。
但沈若琳没有消停。
第五天，我让周明远帮我调了一些东西。
他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把材料送来了。
是沈若琳过去半年跟我实验室所有相关的来往记录。
邮件、微信截图、还有两次正式的合作申请书。
我一封一封地看。
前三封邮件还算正常，语气客气，措辞专业，标准的学术合作申请。
到第四封，画风就变了。
她开始在邮件里夹带私货。
顾衍，好久不见，还记得读博时一起赶论文的日子吗？
顾衍，我最近的课题方向跟你很接近，要不要找个时间单独聊聊？
顾衍，我听说你拿了长江学者，真的好为你高兴。当年我就说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当年？
当年你说食堂油烟味大不愿意跟我吃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继续往下翻。
被实验室拒绝之后，她的邮件语气变了。
不再温柔知性，开始带刺。
顾衍，我觉得你的团队在合作审批上不够开放。
顾院长，学术界讲究的是互利共赢，一味封闭对谁都不好。
最后一封，直接说：既然正式渠道走不通，那我私下找你聊总可以吧？
我把邮件放下。
翻开了周明远整理的另一份材料。
是沈若琳发给苏念的微信记录。
苏念一直没提过这件事。
是周明远从苏念手机里导出来的。苏念起初不肯给，是周明远说我让调的，她才同意了。
记录从八个月前开始。
沈若琳一开始以老同学身份接近苏念，语气亲切热络。
苏念，好久不见，你老公现在真厉害。
苏念，你平时在家都做什么呀？会不会觉得跟他的差距越来越大？
看到没有。
不动声色地挖坑。
每一句话都在暗示苏念配不上我。
越往后越过分。
苏念，你就没想过，顾衍在外面这么优秀，身边会不会有更合适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他对你越来越敷衍了？
苏念从头到尾只回了两个字。
没有。
沈若琳还是不死心。
直到最后一条消息，日期是我出车祸的前一周。
苏念，你不让开，我就让他的项目出问题。信不信我有这个能力？
我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我转头看苏念。
她站在窗边给花浇水，背对着我。
肩膀线条很瘦，但撑得笔直。
她从头到尾都没跟我提过这些。
不是因为她不在意。
是因为她一个人扛了。
我把手机放下。
喊了一声：苏念。
她转过身：怎么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来一个被人威胁了大半年的人该有的样子。
我说：你来一下。
她走过来。
我拉住她的手。
这是我失忆之后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的手凉凉的，指节很细，掌心有一层薄茧。
我握紧了。
那些消息我看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你那段时间忙课题验收，我不想让你分心。
顿了一下。
而且，她没什么本事，就是嘴上说说。
我说：她威胁你了。
苏念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
她威胁不了我。因为你的项目我比她清楚，她的级别够不到。
她停顿了一秒。
但她让我恶心。
我握着她手的力度又紧了一点。
够了。我知道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病房的窗帘动了一下。
苏念的头发拂过我的手背。
那个触感。
我闭上了眼。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身体里的某个地方，正在发烫。
【第八章】
出院前一天，沈若琳来了最后一次。
这次她带了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六十多岁，穿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神态倨傲，下巴抬得很高。
我不认识他。
但周明远一看见这人，脸色变了。
悄悄凑到我耳边：顾院长，这是理工大的钱学铭教授。院士增选评审委员会的成员。
沈若琳的导师。
好家伙。
搬救兵来了。
沈若琳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走在钱学铭半步后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志在必得。
顾衍，这是我导师钱教授，他听说你住院了，特地来看你。
钱学铭伸出手：小顾，久仰。你的几篇论文我拜读过，很有想法。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
力度不大，但他用了巧劲，微微加了点压。
试探性的。
我也加了点。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收回手，笑容更客气了。
沈若琳搬了把椅子让钱学铭坐下，自己站在一旁。
钱学铭开口了：小顾，听若琳说你最近遇到了些状况，我很关心。你的研究对国家很重要，身体是本钱，要注意休息。
开场白很标准。
但我知道，正菜还在后头。
果然。
钱学铭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学术界这个圈子，单打独斗走不远。合作才能共赢。
他看了一眼沈若琳。
若琳的课题方向跟你有重叠之处，她在应用转化领域也有些积累。我觉得你们可以考虑联合申报下一期的重点研发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我在评审委员会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项目能过、什么样的过不了，还是有点数的。
言下之意很明确。
你跟沈若琳合作，我帮你在评审上铺路。
你不合作，那就不好说了。
沈若琳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顾衍，钱老师是真心想帮你。你马上要评院士了，多一个支持总比多一个阻碍好。
她顿了一下。
何必为了一些不重要的事，耽误自己的前程呢？
不重要的事。
她说的是苏念。
她当着我的面，把我妻子定义为不重要的事。
我靠着床头，没说话。
盯着沈若琳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我笑了。
沈若琳，你读博那年看不上我，因为我穷，请你吃个食堂都嫌寒碜。
我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现在你来了，带着导师来了，又是谈合作，又是铺路。八年前你对我爱搭不理，八年后你上赶着往前凑。
我竖起一根手指。
你不是来找感情的。你是来找资源的。
沈若琳的笑容僵了。
钱学铭脸上的客气也淡了几分。
我继续说：你说跟你合作对我有利？那我问你，你现在什么职称？副教授吧？
她没说话。
我的实验室里，副教授级别的研究员有十一个。你想合作，先排队。
周明远在旁边低头假装整理文件，嘴角绷得死紧。
沈若琳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是被当众扒了底裤的那种红。
我又看向钱学铭：钱教授，您在评审委员会这么多年，应该知道，利益交换和学术推荐是两码事。您今天来这番话的意思，要是让其他评委知道了，不太体面。
钱学铭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笑了：小顾，你误会了，我就是来看看你。
他站起来要走。
我说：别急，还有一件事。
沈若琳，你2019年那篇核心论文，第三章的离心分离数据，我博士阶段做过类似实验。你的数据跟理论值的偏差超出了合理范围。那时候我没说，因为跟我没关系。
沈若琳的脸白了。
刷地一下，从红变白。
我说：我虽然失忆了，但我的学术直觉还在。你确定要跟我捆绑在一起？
我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是苏念手机里提取的那段语音消息。
沈若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清楚楚：苏念，你不让开，我就让他的项目出问题。信不信我有这个能力？
病房里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钱学铭的脸从客气变成了难看。
他转头看沈若琳，目光像刀。
沈若琳的嘴唇在发抖。
她张了几次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钱学铭一句话没说，拔腿就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若琳，你自己处理吧。
门关上了。
沈若琳的腿软了。
扶着墙，整个人往下滑。
她终于不笑了。
那张精致的脸上挂着的不再是温柔知性的面具。
是赤裸裸的恐惧。
她的嗓音破碎了：顾衍，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说：你去劝我妻子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对别人？
她跪坐在地上，指甲刮着地板。
我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你喜欢我。从读博那年就喜欢我。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你连我的名字都写错过。博三那年联合发表的组会报告，你在封面上写的是顾延。
我站起身，没再看她。
你从来不认识我。你喜欢的是你想象出来的筹码。
我走到苏念身边。
她站在角落里，眼眶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我牵起她的手。
走吧，回家。
身后传来沈若琳崩溃的哭声。
我没回头。
【第九章】
消息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出院第三天，赵鹏给我打了个电话。
赵鹏是那天在病房里唯一没帮沈若琳说话的人。
他在电话里说：老顾，你出院那天的事传遍了。沈若琳的论文数据问题被人扒出来了。不是你捅的，是钱学铭那边放出来的。
我听懂了。
钱学铭在自保。
沈若琳拿着他的名号去威胁别人，现在事情暴露了，他不切割就得一起沉。
学术圈就是这样。
翻脸比翻书快，但每一次翻脸背后都有精确的利益计算。
赵鹏又说：陶然这两天在朋友圈删了所有跟沈若琳的合照，还发了条朋友圈说自己被蒙蔽了。你说可不可笑？
我说：意料之中。
赵鹏沉默了一会儿：老顾，有句话我一直没说。读博那年沈若琳看不上你，她私下跟人说过，说你家境太差，配不上她。这话我当时没告诉你，怕你难受。
我说：没事，过去了。
他又说：还有一件事。你跟苏念刚在一起那年，沈若琳知道以后，在同学群里阴阳怪气了好几天，说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赵鹏说：后来苏念可能知道了，但她从来没提过。这个女人，真的稳。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会儿呆。
苏念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
排骨莲藕汤，上面漂着几粒枸杞。
我喝了一口。
咸淡刚好。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她说：你博四那年，你总是加班忘了吃饭，食堂关门了就饿着。我那时候只会煮泡面，后来就慢慢学了。
她想了想又说：你第一次喝我炖的汤，吐了。
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她难得笑了一下：太咸了。我放了三勺盐。
我说：现在不咸了。
她说：练了八年了。
八年。
她花了八年，把一碗难以下咽的汤变成了咸淡刚好。
我低头喝汤，没再说话。
但端碗的手，微微发热。
后来我又陆续听到了一些消息。
沈若琳那篇论文的数据问题，被同行启动了复核程序。她的课题经费被冻结，等待调查。理工大内部也开了会，据说处分文件已经在走流程了。
她在学术圈的路，基本断了。
陶然听到风声后给苏念发了条消息：苏念，之前是我不懂事，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苏念没回。
她把消息给我看了一眼，然后锁了屏。
我说：不回？
她说：没什么好回的。
她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
都是日常的、细碎的、不起眼的声音。
但它们填满了整个屋子。
比任何昂贵的香水味都让我安心。
【第十章】
出院后第一个周末。
天气不错，苏念说阳台上的花该浇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一排花盆发呆。
绿萝、多肉、还有一盆不知名的小白花。
苏念说那盆白花是我种的。
你买回来的时候跟我说，这花的名字叫念念。
我看了她一眼。
她低头浇花，耳朵尖有点红。
你说，因为你每天看到它就能想起我。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盆花。
花开得很好。
说明有人一直在认真养。
苏念浇完花，去厨房做午饭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阳光晒得脸有点烫。
我翻开手机相册，停在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苏念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回头冲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脸上沾了一点面粉。
我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做了一碗面。
手擀面，加了一个煎蛋，撒了点葱花。
我吃了一口，停下来。
你放了醋。
苏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你不是喜欢加醋吗？
我说：我不记得我喜欢加醋。
可是刚才那一口下去，舌尖上的酸味让我觉得，这就是对的。
苏念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低下头，假装夹菜。
但筷子抖得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筷子拿走了。
她抬头看我。
我用手指擦掉她眼角滑下来的那滴眼泪。
动作很轻。
不是我想好了才做的。
是手自己抬起来的。
擦完之后我自己都愣了。
苏念也愣了。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面要坨了，快吃。
我低头吃面。
面确实快坨了。
但我吃得比任何一碗面都慢。
因为我想在这张桌子前多坐一会儿。
对面有她，碗里有面，窗外有阳光。
我不记得这间屋子的任何细节。
但坐在这里，我觉得踏实。
这里是家。
不需要记忆告诉我。
身体知道。
当天夜里，苏念睡在客房。
她说：你不记得我，我们分开睡比较好，你自在。
我没坚持。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失眠了。
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手边空荡荡的。
缺了什么东西。
我起身，走到客房门口。
犹豫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手指弯了弯，还是敲了两下。
门开了。
苏念披着件薄外套，头发散着，眼睛还红红的。
我说：我睡不着。
她说：要不要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我摇头。
沉默了三秒。
不用牛奶。你过来就行。
她呆住了。
我转身回了卧室，躺下。
过了大约十秒。
身边的床垫微微凹下去了。
一个温热的、带着洗衣液和阳光味道的人躺到了我旁边。
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很近，又很远。
我闭着眼睛。
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
然后我伸出手，搭在了她手腕上。
指腹碰到了她的脉搏。
跳得好快。
一下，两下，三下。
我数着。
数着数着，眼皮开始沉了。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脑子深处裂开了一道缝。
光从缝隙里漏出来。
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我自己的声音。
在某个记不清的夜晚，对着她说。
苏念，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事，就是没有错过你。
意识滑入黑暗之前，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她的心跳还在指尖蹦。
一下，一下，又一下。
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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