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在手术台上被自己丈夫害死的。
不是他动的手。
他只是站在手术室门口，拦住了所有能救我的人。
那天是剖腹产，第38周加4天，胎位不正，必须剖。
我不怕。因为主刀是王恒主任，全院妇产科最好的刀，做过上千台手术。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贺骋还握着我的手，说宝宝一出来他就抱给我看。
我笑了。
那是我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笑。
麻药起效，下半身没了知觉。
我平躺着，盯着头顶的无影灯，等着王主任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一个动静。
不对。
不是王恒的声音。
一个女人，在手术台旁边，声音很轻，很紧张。
贺……贺主任，这个位置，是从这里下刀吗？
我脖子僵硬地扭过去。
一张脸。
不是王恒，是方筠。
方筠，贺骋的青梅竹马，去年刚转来妇产科的住院医。
她戴着手术手套，手指在抖。
我整个人的血都凉了。
方筠？王主任呢？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方筠脸上的汗顺着口罩边缘往下淌，她没看我，眼神一直往门口飘。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贺骋站在外面。
白大褂，口罩，看不清表情，但我认得那双眼睛。
冷的。
别紧张，按我教你的来。
他在跟方筠说话。
不是在跟我说话。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几个字。
贺骋！你疯了！让王主任进来！
我开始挣扎，双手拽着手术台的边缘。下半身不能动，但我的手还有力气。
护士按住我。
苏宜你别动！你现在不能动！
让王主任进来！让她走！她不能开刀！她才住院医，她没主刀过剖腹产！
我声嘶力竭。
方筠的手停了一瞬，又被门外贺骋的眼神逼了回来。
走廊里有脚步声，是跑过来的，很急。
贺骋你让开！病人情况我不放心，必须我亲自主刀！
王恒。
是王恒来了。
我拼了命地喊。
王主任！救我！
但手术室的门，被贺骋从外面抵住了。
他用背靠着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走廊里传来争执声，越来越大。
护士们在喊，王恒在骂。
贺骋一句话没说。
门，纹丝不动。
方筠的刀落了下来。
然后是血。
我感觉不到痛，但我看见血涌出来的速度不对。
方筠慌了。
出血了……贺骋，出血止不住，我不会处理……
压住，纱布压住。
门外的声音。
冷静的、稳当的声音。
我丈夫的声音。
好冷。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我孩子的哭声。
只有一声。
短得要命。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然后，就是黑。
我以为人死了是什么都没有的。
但我听见了鸟叫。
然后是日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我脸上。
睁眼。
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角落有个不太明显的水渍。
是我家。
我猛地坐起来。
肚子还在。
大大的，沉甸甸的，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活的。
我低头，摸着肚子，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活的。还是活的。
旁边，手机亮着屏幕。
6月15日。
我死的那天，是7月15日。
一个月。
我从手术台上的死亡里，退回了一个月。
宜宜？醒了？
旁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贺骋侧过来，带着起床气的声音，手习惯性地搭上我的肚子。
我全身的鸡皮疙瘩炸开。
他的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
这只手，一个月后，会抵住那扇手术室的门。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他撑起来，凑近，拇指擦我的泪。
我看着他的脸。
英俊的，关切的，温柔的。
骗了我三年的一张脸。
我扯出一个笑。
嗯，做了个噩梦。
他把我按回枕头上。
孕晚期容易多梦，回去再睡会儿，今天我不值班。
他翻了个身，很快呼吸又变均匀了。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一下一下数自己的心跳。
贺骋。
上辈子我叫你老公。
这辈子，你就当一回我的猎物吧。
【第二章】
贺骋七点半出门。
走之前亲了我额头一下。
冰箱里有排骨汤，中午热一下喝，记得补钙。
好。
门关上的声音。
我等了整整三分钟，确认楼道里没有脚步声了，才起身。
他的书房。
上辈子我从来不进这间房。他说工作资料多，怕我碰乱了。我信了。
我信了三年。
书桌第二个抽屉，最里面，靠右。
我记得他换衣服时偶尔会蹲在这个抽屉前，以为是在找什么文件。
手伸进去，最深处，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一部手机。
旧款的，黑色，没有手机壳。
开机。
没有锁。
他连密码都懒得设。大概觉得我永远不会碰这个抽屉。
打开聊天记录，只有一个联系人。
备注只有一个字，筠。
我从最新的消息往上翻。
排在7月15号，38周多，剖腹产。
你做主刀，我来跟王恒那边打招呼，让他当天别来。
做完这台，你的独立手术就够五台了，晋升材料我帮你写。
日期是五天前。
五天前，这个男人躺在我身边，一边摸着我的肚子说等你出来爸爸给你买最大的毛绒熊，一边用另一部手机安排另一个女人拿我的肚子练手。
我把聊天记录继续往上翻。
越翻越远。
今天我值夜班，你来不来？
想你了，筠。
她不知道，放心。
等晋升的事办完，我好好谢你。怎么谢都行。
最后那句后面，跟了一条方筠发的语音。
我没点开。
不需要了。
我一条一条截图，发送到自己手机，然后把发送记录删干净，把手机放回原位。
关上抽屉。
走出书房的时候，我在洗手间洗了三遍手。
中午，我煮了贺骋留的排骨汤，一口没喝，倒进了马桶。
然后打开电脑。
方筠，贺骋的高中同学，医学院毕业，三年前调入城中医院妇产科。
公开信息就这些。
我搜了城中医院妇产科近两年的投诉记录。
公开渠道查不到什么，但本地论坛上有一个帖子。
标题：城中医院手术出事了，有没有人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发帖日期：四个月前。
内容只有一句：我表姐在城中医院做手术，术后一直没醒，院方说是麻醉意外，但我们觉得不对。
底下三条回复，最后一条是此帖已被举报，内容不实。
然后就没了。
我截了图。
四个月前的手术。
方筠的手术。
我的手搭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使劲的那种。
放心。
我关了电脑。
这辈子她的手不会再碰到我们。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我挺着肚子去了城中医院。
挂了产科的号，做了一次普通产检。
一切正常。宝宝36周，胎心好，就是胎位不太正，大概率要剖。
建议38周左右安排手术。产检医生说。
我笑了笑。好，到时候挂王恒主任的号。
王主任技术没话说，放心吧。
出了诊室，我没往大门走。
拐了个弯，去了住院部。
上辈子我在这家医院待了三年，陪贺骋参加各种聚餐，跟每个科室的护士长都打过照面。
病案室门口，刚好碰见一个认识的护士小刘。
苏姐？你怎么来了？
产检完顺便来转转，贺骋让我帮他拿份文件，说落在病案室了。
贺主任的东西？那你进去找找，我帮你开门。
我笑着道谢，走了进去。
门关上。
病案室里没别人。
我直接走到妇产科的柜子前，翻出近一年的手术记录本。
方筠的名字，在记录里一共出现了四次。
第一次，去年十月。子宫肌瘤切除，主刀：方筠。术后备注：术中出血量偏大，已处理。
第二次，今年一月。卵巢囊肿手术，主刀：方筠。术后备注：手术顺利。
第三次，今年三月。剖宫产手术，主刀：方筠。
这一栏的术后备注被人用涂改液覆盖过。
但我对着灯光看了很久，涂改液底下隐约有几个字。
术后患者未苏醒，转ICU。
第三次手术的患者名字：赵蕊，28岁。
三月份的手术。现在六月。三个月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昨晚截图的那个论坛帖子。
时间对得上。
我表姐在城中医院做手术，术后一直没醒。
赵蕊。
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继续往后翻。赵蕊的详细病历已经被抽走了，柜子里只剩一个空的文件夹，上面贴着她的名字和住院号。
但文件夹内侧，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塞进去的。
上面写着一个手机号，旁边三个字：赵蕊母。
不知道是哪个有良心的人留下来的。
我拍了照。
走出病案室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方筠。
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愣了一下。
苏姐？你来产检？
她笑得很甜。眼角弯弯的，白白净净的，看起来人畜无害。
嗯，产检完了，顺便转转。
那等会儿一起吃饭啊？骋哥今天有台手术，我帮你去喊他。
骋哥。她叫他骋哥。
上辈子在手术台上，她也是这么叫的。
贺……贺主任，这个位置，从哪里下刀？
那时候她不叫骋哥了。她叫贺主任。因为手术室里还有护士。
我看着她的脸，把指甲按进掌心里。
笑了。
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的时候，我感觉到方筠的目光跟了我三步才移开。
出了医院大门，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拨了那个手写便签上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喂？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您好，请问是赵蕊的母亲吗？
你是谁？你……你是医院的人？
声音一下子激动了起来。
阿姨，我不是医院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可能也是下一个赵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那个女人哭了出来。
【第四章】
咖啡厅里，季闻把我递给他的材料翻了三遍。
聊天截图。手术记录照片。论坛截图。赵蕊母亲的通话录音。
他的脸从第一页开始就一直沉着，到最后一份录音听完，咖啡杯已经凉透了。
季闻，大学同学，现在是瑞和律所的合伙人，专做医疗纠纷。
上辈子我死后，不知道有没有人替我打过这个电话。
你丈夫换掉主刀医生，让一个住院医去做剖腹产手术？
不止一次了。赵蕊那台也是。赵蕊到现在还在ICU躺着，植物人状态。
季闻靠回椅背。
赵蕊的家属当时怎么处理的？
院方赔了四十万，签了保密协议。赵蕊的母亲跟我说，当时她们不懂，以为是正常的手术风险。协议是贺骋拿过去的，告诉她们走法律程序耗不起。
四十万？一条人命？
赵蕊才28岁，去做个剖腹产，孩子保住了，人没了。她母亲每天去ICU陪床，积蓄花光了。
季闻沉默了很久。
苏宜，你现在有两条路。
说。
第一条，报警，走刑事程序。方筠涉嫌医疗事故罪，贺骋涉嫌共同犯罪。但这条路需要赵蕊家属配合，需要调取完整病历，而你说病历可能已经被人抽走了。
第二条呢？
先向省卫健委医疗事故鉴定委员会提交投诉，同步联系媒体。走行政和舆论两条线，倒逼院方启动内部调查。院方为了自保，会主动交出证据。
两条一起走。
季闻看着我。
苏宜，你冷静得让我害怕。
我死过一次了，没什么好不冷静的。
他以为我在打比方。
好。但有一个前提，你的安全。你现在孕晚期，你丈夫如果发现你在调查他，后果不好说。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办两件事。第一，离婚协议拟好，财产分割方案做好。第二，帮我联系另一家医院的产科，我不在城中医院生了。
换医院？
我上辈子就是在那间手术室里死的，这辈子不会再进去。
季闻又沉默了。
你说的‘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你当我孕傻了就行。
他没再问。低头开始在笔记本上写方案。
临走的时候，我叫住他。
季闻，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贺骋当年跟我结婚的原因。
他皱眉。
我爸生前是城中医院的外科主任，三年前走了。贺骋是在我爸走后第二年跟我求婚的。他从普通主治升到妇产科副主任，速度很快。我想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关系。
季闻点头。我查。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孕晚期，动作笨拙，但我没让他扶。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打不到车。
季闻在后面追出来，递给我一把伞。
苏宜。
嗯？
你一个人能撑得住吗？
我接过伞。
你觉得我像撑不住的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打着伞走进雨里。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面动了动，很安静。
再等妈妈半个月。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半个月后，我们就安全了。
【第五章】
回到家，贺骋已经到了。
在厨房做饭，系着围裙，听见我开门就回头笑了。
回来了？今天去哪了？
逛了逛，买了点宝宝的东西。
我扬了扬手里在路上顺便买的一包婴儿袜子。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小黄鸭的？挺可爱。
然后转过身继续炒菜。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
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动作利落，油烟大了还会侧身避一下。
多完美的丈夫。
上辈子我妈走得早，嫁给他之后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依靠。
他做饭，接我下班，帮我挤牙膏，孕期每天晚上给我揉脚。
除了那部藏在抽屉深处的手机。
骋哥。
我故意用了方筠叫他的方式。
他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我想换家医院生。
锅铲停在半空。
换医院？
嗯，听说市一院的产科也不错，离家近，你不用每次都特意开车送我去城中医院。
他沉默了两秒，放下锅铲，转过身。
宜宜，城中医院是咱们自己的地方，什么情况我都清楚，出了事处理也快。市一院你谁都不认识，万一有意外怎么办？
万一有意外。
他说万一有意外。
当你自己亲手安排那个意外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吗？
我就是觉得城中医院太远了。
不远，开车二十分钟的事。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握着我的手。
宜宜，你听我的，别换。王主任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到时候他亲自给你做。
你打招呼的意思是让他当天别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换？
我是觉得没必要。他语气平稳，眼神真诚。我在那边，什么事都能第一时间处理。你在别的医院，我鞭长莫及，不放心。
鞭长莫及。不放心。
好有道理。
我没有继续坚持，低下头。
那好吧，听你的。
他笑了，起身亲了一下我额头。
乖。
他回了厨房。
我坐在原地，把攥紧的手松开。掌心里有四个指甲印。
听你的？
做你的梦。
等他进了厨房，我拿出手机，给季闻发了一条消息。
市一院的床位帮我订好了吗？
三秒后回复。
订了。7月12号入院待产，主刀是产科主任陆青柏，我朋友的导师，全省排名前五。
好。
我删掉对话记录。
贺骋端着菜出来。
尝尝，你最爱的酸菜鱼。
我夹了一筷子。笑着说好吃。
他看着我吃，眼神柔和。
我嚼着鱼肉，嘴里全是血腥味。
晚上十一点，贺骋睡了。
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轻轻翻身下床。去了客厅。
打开手机，拨通了赵蕊母亲的电话。
阿姨，是我，上次跟您通话的苏宜。
姑娘，你说的事我想了好几天。
阿姨有什么决定？
我想替我女儿讨回公道。但我怕……我们签了协议。
那份协议在法律上有瑕疵。我的律师看过了，如果能证明医院方面存在欺诈、隐瞒手术真实情况的行为，协议无效。
电话那边的呼吸急促了。
真的？
阿姨，我手里有方筠的手术记录，也有贺骋安排方筠违规主刀的聊天记录。您要是愿意配合，我们一起把这件事翻出来。
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蕊的母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在抖。
我女儿躺在那张床上三个月了。她的孩子刚满六个月，连妈妈都不会叫。姑娘，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我握着手机，看向卧室的方向。
贺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阿姨，您先别急，我安排好了会通知您。
挂了电话。回到床上。
身旁的男人体温很高，手臂无意识地搭过来。
我没有推开。
再忍一下。
再忍半个月。
【第六章】
6月22号，方筠来我家了。
没提前打招呼，拎着一袋水果、一盒燕窝，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苏姐，我来看看你和宝宝。
贺骋不在家，出差了。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进来吧。
我让开门，她换了拖鞋走进来。
一双眼睛把客厅快速扫了一圈。
她在看什么？
苏姐气色真好，一点都不像快生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我的肚子上。
宝宝很活跃啊。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这只手，一个月后会拿起手术刀切开我的肚子。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她愣了一下。
苏姐？
方筠，你的手好凉。
我笑着松开。吓到你了？孕妇脾气怪。
她的表情恢复了，又笑起来。但指尖缩了一下。
我去厨房倒水，余光里看见她从包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收好了。
方筠，你最近手术多吗？听骋哥说你们科室很忙。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还行，骋哥安排得好，我主要跟几台学习。
跟几台？自己主刀多吗？
她的笑僵了一瞬。
偶尔……有几台小手术，骋哥在旁边指导。
那挺好，这么年轻就能独立上台，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苏姐过奖了。
她把话题岔开，开始聊宝宝的名字、待产包、月子中心。
聊了四十分钟，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
苏姐，你安心养胎，到时候生的时候我去给你加油。
好，到时候见。
她走了。
我关上门，去翻她放在茶几上的水果袋。
水果底下，塞着一个很小的东西。
圆的，黑的，指甲盖大小。
定位器。
我认得这个型号，去年公司年会抽奖抽到过一个同款。贴在你的包上、车上，手机App就能实时看你在哪。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方筠不是来看我的。
是来盯我的。
我想了两秒钟，然后把定位器贴在了沙发底下。
让他们看吧。看到的只会是我每天乖乖待在家里的轨迹。
想看我真正在做什么？
你们没那个资格。
当天晚上，季闻打来电话。
苏宜，你让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说。
贺骋三年前还是个普通主治，他能升副主任，靠的是两样东西。第一，你父亲生前在城中医院经营了二十年的人脉。你父亲走后，很多老关系都关照‘苏主任的女婿’。第二，你父亲在院里有一笔科研基金，基金管理人写的是直系亲属。
也就是说，是我。
对。基金金额不大，但有基金管理权意味着有项目审批的话语权。贺骋结婚后，以你的名义申请了两个课题，挂在他自己名下，靠这个评上的副高，然后提的副主任。
我握着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贺骋跟方筠是高中同学，大学校友，本科期间有交往记录。方筠读研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没钱继续，贺骋家也不宽裕。后来方筠去了外地工作，两年前才调回来。调令的签字人，是贺骋。
调令。
他以科室人手不足为由，特批调入。方筠调来之后的每一台手术，全部由贺骋安排。
我靠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安静地不动了。
连你都知道妈妈在生气是吗。
季闻。
在。
所有材料整理好，下周一上午，我去省卫健委。
你的肚子……
赵蕊的母亲确认配合了吗？
确认了。她已经签了委托协议。
那就下周一。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6月22号。
距离7月15号，还有23天。
上辈子这23天，我在家安安静静地养胎，等着被推上手术台送死。
这辈子，23天够了。
【第七章】
6月25号，我去了省卫健委。
季闻陪着我，赵蕊的母亲也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赵蕊出事前后的所有就医记录、缴费单据，还有那份被逼着签下的保密协议。
我们把材料递交了上去。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看完材料后，脸色变了。
你们反映的情况如果属实，涉及严重违规行为。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启动调查程序。
赵蕊的母亲站在旁边，一直在哭，没出声，眼泪不停地流。
出了大厅，她拉住我的手。
姑娘，谢谢你。
手是冰的，骨瘦嶙峋。
阿姨，不用谢我。方筠不止害了赵蕊，我差点也是她手术台上的一具。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一定要平安把孩子生下来。
会的。
我握了握她的手。
回家的时候，贺骋提前回来了。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不太好看。
宜宜，你今天去哪了？
去产检了。
哪家医院？
城中医院啊，还能去哪。
我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
他走过来，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手里。
小刘说你今天没去产科。
小刘。那个护士。
我心里算了一下。定位器显示我在家，但他让人在医院盯着我。
他不止放了定位器，还安排了人。
我没挂号，是去找你的，你不在。
我今天在住院部查房，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打了，没接。
他看了一眼手机，确实有一个未接来电。
那是我昨晚特意打了一个，在他手机显示未接之后挂掉的。
他的表情松了一点。
你大着肚子少跑，有什么事让我来。
好。
我进了卧室，他跟在后面。
宜宜。
嗯？
下个月15号的手术，王主任那边我确认过了，当天他上台。你安心等着就行。
我转过身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很温柔。
贺骋，你拦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是这个表情吗？是不是也这么温柔？
好，我知道了。
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
不要多想，有我在。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
你在。你在有什么用？
我死的时候你也在。
那天夜里，贺骋洗澡的时候，他的手机在床头响了。
我瞥了一眼。
是那部旧手机。他以为藏得好，但这几天开始随身带了。
淋浴的水声很大。
我拿起手机，翻开。
最新一条消息，方筠发的。
骋哥，卫健委有人给院里打电话了，问我的手术记录，怎么办？
回复：别慌。记录我处理过了。你别出面，让我来。
又一条：赵蕊那边呢？家属不会出来闹吧？
回复：签了协议的，她们翻不了天。你安心准备15号的手术就行。
十五号。
他还在惦记十五号。
卫健委已经介入了，他还在想着让方筠拿我练手。
水声停了。
我放下手机，回到原位。
贺骋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一眼床头。
你没睡？
等你。
他笑了一下，躺过来搂着我。
明天我值班，晚上不回来了。
好。
他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因为我在心里数。
还有二十天。
不。不用二十天了。
【第八章】
6月28号。
季闻打来电话。
卫健委调查组已经进驻城中医院了。
效率不错。
你那个材料给得太全了，他们没办法拖。赵蕊母亲那边也递了正式投诉，加上方筠的手术记录有涂改痕迹，调查组直接封存了病案室。
贺骋知道了？
不可能不知道，他是副主任，调查范围涵盖他的审批权限。
他什么反应？
目前没有，但我听说他昨天连夜去找了院长。
我攥着手机想了想。
他会销毁证据。
来不及了。调查组来之前，我让赵蕊母亲先去法院申请了证据保全。法院的人比调查组早到了两个小时。
你办事比我想得周全。
不是我，是你。苏宜，你每一步都走在他们前面。说真的，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因为我死过一次。
运气好。
7月1号，贺骋回家的时候脸色不对了。
他的嘴角向下绷着，进门之后去书房待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
怎么了？我从沙发上抬头。
没事，医院的事。
严重吗？
有人举报方筠，卫健委来查了。
他主动提了。
我心里转了一圈他在试探我的反应。
方筠？那个你的高中同学？举报她什么？
说她几台手术有问题，闹得挺大。
那她没事吧？
我的表情担忧、关心、无辜。
贺骋看了我几秒。
应该没事，都是例行检查。
他坐到我旁边，手搭上我的肚子。
别操心这些，你安心养胎。
嗯。
安心养胎。
你让方筠安心吧。她的日子不多了。
7月5号。
调查出了初步结果。
季闻发来的消息：方筠在过去一年内违规主刀四台手术，其中三台存在程序违规，未取得主刀资质，未经科室正式审批。第三台手术造成患者赵蕊重度缺血缺氧性脑病，至今未苏醒。
贺骋作为科室负责人，涉嫌违规审批、伪造手术记录、包庇当事人。
苏宜，院方已经停了方筠的处方权，贺骋也被暂停行政职务，等待进一步调查。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
只觉得慢。太慢了。
赵蕊在ICU躺了三个月，方筠还在这家医院走来走去。
上辈子我死了，方筠大概连执照都没丢。
季闻，赵蕊的案子可以立刑事案件了吗？
赵蕊母亲已经正式报警了。目前在证据收集阶段，如果鉴定结果确认是手术操作失误导致的脑损伤，方筠和贺骋都跑不了。
好。
我关掉手机。
贺骋今晚没回来。发了条消息说住医院了。
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在方筠那里。
随便了。
我摸着肚子，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
快了。
【第九章】
7月12号，我拎着待产包出了门。
贺骋昨晚回来了，一夜没睡好，早上起来看见我在收拾东西。
你干什么？
去医院待产。
不是15号吗？
医生说我有提前发动的迹象，让我12号就住进去。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
前天。
谁让你去的？
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好，我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车。
我送你去城中医院
我不去城中医院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我约了市一院的产科，主刀是陆青柏主任。
贺骋站在原地，嘴唇发白。
宜宜，你在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你为什么突然换医院？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
上辈子他抓我胳膊也是这个力道。在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他抓着我的手说别怕。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贺骋，松手。
你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死在你安排的手术台上。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又松开了。
整张脸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你……你在说什么？
方筠不够格做我的手术。她连赵蕊的手术都做不好，你凭什么觉得她能保住我和孩子？
他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知道赵蕊？
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得多。
他的嘴唇在抖。
宜宜，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季闻律师已经帮我拟好了离婚协议，你回头签个字就行。
他说不出来话。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季闻站在门外，旁边还有一个人。
赵蕊的母亲。
老人看见贺骋的脸，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冲上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就是你！就是你害了我女儿！
贺骋被推得撞在玄关柜上。
他的目光在赵蕊母亲和我之间来回扫，最后停在我脸上。
那种眼神，我认得。
不是愧疚，不是害怕。
是被戳穿之后的恼怒。
苏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
我拎起待产包，走过他身边。
你在毁我。
不，贺骋，是你先毁的我。
我头也没回地走了。
季闻扶着赵蕊母亲跟在后面，回头看了贺骋一眼。
贺骋站在客厅中间，一动不动。
下午四点，我住进了市一院。
陆青柏主任亲自来查房。
苏女士，宝宝情况很好，预计两到三天内可以安排手术。你放心，我亲自上台。
我点头。谢谢陆主任。
他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还亮着，夏天的傍晚，日头很长。
手机震了。
贺骋的消息。
宜宜，我求你，回来。我可以解释一切。
又一条。
方筠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不会让她碰你的手术，你回来好不好？
又一条。
你是我老婆，我怎么可能害你？你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
第四条。
苏宜，你给我回消息。
第五条。
你到底要怎样？你想要什么？
从我求你到你到底要怎样，一共花了十七分钟。
这就是贺骋。
被挡住去路的时候，十七分钟就能从温柔变成暴躁。
我把手机关了。摸着肚子。
孩子踢了一脚。
明天就见面了。
7月14号凌晨三点，我发动了。
陆主任在半小时内赶到。
手术室的灯亮了。
我被推进去的时候，心跳快得要蹦出来。
上辈子，也是被推进去的。
但这次，手术室外面没有贺骋。
没有人会拦住任何人。
苏女士，麻药上了，你可能会有点困，别紧张。
陆主任的声音很稳。
我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听见了哭声。
很响亮的、很有力的、持续不断的哭声。
不是上辈子那一声就断了的。
是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护士抱过来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放在我胸口上。
我低头看见一张小脸。
闭着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哭得理直气壮。
我的眼泪砸在她额头上。
上辈子你只哭了一声就没了。
这辈子你使劲哭。哭多大声都行。
妈妈在。
妈妈这次没有走。
【第十章】
出院那天，季闻来接我。
苏宜，有几件事跟你说。
我抱着孩子坐上车。
说。
第一，方筠的医师执业证书已经被吊销了。省卫健委的处罚决定书三天前下来的，终身禁止从事医疗活动。
赵蕊呢？
公安已经立案了。方筠涉嫌医疗事故罪，贺骋涉嫌共同犯罪和伪造医疗文书。两个人都被取保候审了，等开庭。
我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季闻顿了一下。贺骋今天一早来找过我。
说什么？
说他愿意净身出户，只求你别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我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她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没办法替赵蕊做这个决定。
赵蕊的母亲说不撤诉。
那就不撤。
车子开到一个路口，等红灯。
苏宜，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他确实考虑不周，但他没想过要害你。他说方筠做过前面那几台手术，他觉得没问题。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蕊那台有问题了。
他说那是意外。
所以他打算拿我和孩子再赌一次？
季闻没说话。
不管他觉得有没有问题，他换掉了主刀医生，让一个不够资质的人拿我的命练手。在我拼命求他的时候，他挡在门口。
他说他不是故意挡门
季闻。
嗯？
如果那天手术室里躺着的是他呢？
车里安静了。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起步。
离婚手续走快点。
好。
我出院后第三天，方筠找上门来了。
不是在家里，是在我去买奶粉的路上。
她拦住了我的车。
我摇下车窗。
方筠，你让开。
她的样子跟上次来家里完全不同了。没化妆，黑眼圈很重，头发散着，白大褂也没了。
苏宜，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盯着她。
我害你？
我只是想好好做手术，好好往上走。骋哥说你这台手术很简单，不会有问题的
赵蕊也很简单是吗？
她的嘴闭上了。
方筠，赵蕊今年28岁，去你手上做个剖腹产，现在躺在ICU。她的孩子六个月大了，不会叫妈妈。你觉得这叫‘简单’？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可以的……
你以为？你连独立主刀的资质都没有，你凭什么以为？
骋哥说
贺骋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让你拿活人练手，你就真的练了？方筠，你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是医生。你拿着手术刀的时候，那是一条命。两条。
她蹲了下去，抱着头，在路边哭。
我看了她两秒。
方筠，你哭没有用。赵蕊的妈妈在ICU哭了三个月，也没能把她女儿哭醒。
我摇上车窗，绕过她开走了。
后视镜里她还蹲在地上。
我没有同情。
上辈子我也是在手术台上哭着求人的。没人理我。
离婚协议签字那天，贺骋瘦了一大圈。
脸上的胡茬没刮，眼眶凹下去了，白大褂也不穿了，套着一件灰色T恤。
他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签完了，笔扔在桌上。
他抬头看我。
苏宜，我是真的爱过你。
我抱着孩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贺骋。
嗯？
上辈子你拦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我也跟你说过一句话。
他愣住了。
上辈子？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求你了。
他的脸白了。
但你没让开。
我站起来。
所以现在，你求我也没用。
我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推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
七月的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我拍了拍她的背。
走了，宝贝。
走到停车场，季闻已经在等了。
他帮我打开车门，看了我一眼。
你刚才跟他说‘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我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扣好带子。
字面意思。
啊？
我笑了一下，关上车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并入主路。
后视镜里，城中医院的楼越来越远。
我没有再回头。
晚上，孩子洗完澡裹着小毛巾，在婴儿床里手舞足蹈。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嘴巴一咧一咧的，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子。
你知道吗，上辈子你只叫了一声。
她抓住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这辈子，你想叫多少声都行。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