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陆震把大学推荐表收进口袋。
我伸手去拿，他往后退了一步。
“名额我已经报上去了。”
“这是我的。”我看着他，“我下乡四年，考评全优，推荐信写的是林秀。”
“秋菊身子骨弱，受不了农场那种重活。”陆震扣上风纪扣，“你不同，你皮实，在大院里也有人照应。”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理所当然。
“陆震，这是我唯一回城读书的机会。”
“读什么书？”他皱眉，“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等分了家属院的三间套房，我直接打报告娶你随军。”
“我没答应随军。”
“别耍小孩子脾气。”他抬手想碰我的脸，我侧头躲开了。
“表妹寄住在咱们家，无依无靠。她不去读书，就得回老家嫁人。林秀，做人不能这么自私。”
自私。
这四年里，我用自己的津贴给他寄肉干，寄布料。
他表妹每次来信要钱买皮鞋、买雪花膏，都是我拿粮票换了给她寄去。
到头来，自私这两个字落在了我头上。
“如果我非要这张表呢？”
“表已经交了，名字改成了赵秋菊。”陆震转过身去拿车钥匙，“我回了，下个月八号是好日子，我带结婚申请报告来接你。”
他推开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转身回了屋。
屋里桌上还放着我给他织了一半的毛衣。
我找来剪刀，一剪子把它铰成了两半，扔进了炉膛里。
02
我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
里面是我的旧衣裳，和他这四年写给我的信。
我数了数，一共四十二封。
每一封信的前半截都在说训练苦，后半截全是在要东西。
“秀儿，秋菊在城里买不到好布料，你从供销社匀些寄来。”
“秀儿，打通关系需要两条牡丹烟，你去找林叔批条子。”
“秀儿，秋菊考文工团没考上，你寄点红糖和奶粉安慰她。”
我坐下来，把这些信一封一封点着。
四年时间，我喂了一条白眼狼。
当初我去下乡，是因为林家子女不搞特殊化。
二哥去了边陲，大哥早年牺牲在江桥，父亲把我送去卫生所。
陆震那时候在大院门口站岗，三天两头往我家送报纸。
他说他敬佩我大哥，发誓这辈子要把我当眼珠子护着。
我信了他的话。
我下乡四年，手脚上全是冻疮。
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他的。
现在他升职了，转头就把刀子捅我心口上。
我把最后一张信纸扔进火里走出了房门。
天刚亮，路上连个拉板车的人都没有。
我没坐公交车，一路顺着青石板路，朝大院走去。
03
大院的卫兵换了面孔。
我掏出证明给人看，栏杆随即拉开。
父亲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看报纸。
听见脚步声，把眼镜摘下来，抬眼看我。
“回来了。”
“爸。”
我把行李放地上。
端起桌上的水一口气喝干。
“学不上了？”父亲问。
“名额给陆震换走了，给了他表妹。”
父亲的手在膝盖上搭着，指节敲了敲。
“他换的？”
“他换的。他说下个月打报告娶我，让我随军伺候他表妹。”
父亲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出一张纸。
那是陆震的升迁考评表。
上面有父亲的保荐意见。
父亲当着我的面把考评表撕成碎片。
“你还要他吗？”
“不要了。”我说，“嫌脏。”
父亲点了点头。
“沈家的小子，昨天刚调回。他爷爷前天来问了问我的口风。”
我知道沈锋。
比陆震小两岁，没人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他知道我？”我问。
“他点名要娶你。”父亲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四年前边境突围，我在泥坑里拽出过一个伤员。
那时天太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只记得他手掌有一道伤。
“什么时候？”我问。
“你要是同意，他今天就打报告，特批，明天上午盖章。”父亲问，“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
很快沈锋亲自开着车到了我家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苹果和茶叶。
他进了客厅，先向父亲致礼，随后转头看向我。
“林秀跟我随军，委屈你了。”
“我不随军。”我看着他，“我打算考总医院。”
“好。”他又说，“随你，你想干什么我都支持。”
我们扯了结婚证。
红纸盖上钢印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我的名字，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震前两天刚在大院宣扬过，说下个月八号要风光娶我过门。
人家大概以为我脑子烧坏了，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别人领证。
我没解释。
04
一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
初八清晨。
陆震穿着军装。
他开着车，一路按着喇叭开进大院。
车后座上坐着赵秋菊，她穿着新衣服，志得意满。
“表哥，待会儿接了林秀姐，让她坐后座，我晕车得靠窗。”
“由你。”陆震，“她越不过你去。”
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前。
陆震推开车门下来，手里拿着结婚申请表，走上台阶。
大门啪的一声开了。
“林叔！”陆震堆起笑脸“我来接林秀，申请表批下来了，今天顺道去把证扯了！”
“她不在。”
陆震愣了：“不在？今天是我接亲的日子，她去哪儿了？”
“她今天一大早，已经跟人领证走了。”
陆震倒退半步。
“领证？！她嫁了？！她嫁给了谁？！”他吼起来，“谁不知道她是我陆震的人！谁敢抢我的结婚对象？！”
话音刚落沈锋的车停下来。
他摇下车窗：“我敢。”
“你要抢我老婆？”
05
陆震整个人僵住。
沈锋。
有本事有背景。
“沈……沈部长？”陆震。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
我穿着大衣，从车上走下来。
陆震看着我。
“林秀？你怎么会在沈部长的车上？”
我没看他，走到父亲面前，把食盒递过去。
“爸，趁热吃。”
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进屋说话，外面冷。”
陆震一步跨上来：“林秀！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他的手还没碰到我的衣袖，沈锋反手扣住陆震的手腕。
陆震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沈部长！我……”陆震喊。
沈锋手劲没松，“你一个靠林秀保荐的，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她说话？”
赵秋菊脸上没了血色。
06
四周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这不是陆家的那个后生吗？当年靠着林家接济才有前途。”
“听说他把林秀去大学的名额偷偷换给了自己表妹，转头还逼人家做倒贴的随军媳妇！”
“真是白眼狼，连林老的闺女都敢欺负！”
陆震跪在地上，咬牙切齿：“林秀……我们谈了四年！”他眼睛通红，“我对你是有感情的！那张推荐表我已经交上去了，秋菊去读也是为了咱家好啊！”
“咱家？”我看着他，“那是你家，跟我没关系。”
“你不能这么绝情！”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沈部长刚调回来，他那种身份怎么可能真心对你！”
沈锋一脚把他踹翻在泥水里。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心。”
“陆震，有今天这出，你别想升职了。”
陆震浑身一抖：“什么？”
“品行不端，私扣公文，利用职权占大学名额给亲戚。”沈锋说。
赵秋菊听到这话，双腿一软。
“不……不行！我是要去读大学的！指标是我的！”
赵秋菊尖叫起来。
陆震回过神来，猛地一巴掌甩在赵秋菊脸上。
“闭嘴！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天天哭着喊着我怎么会动林秀的名额？！”
赵秋菊捂着脸哭。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对狗咬狗的男女，心里一丝波澜都没有。
“进屋吧。”我对沈锋说。
沈锋脱下大衣披在我肩上。
“好，进屋。”
07
屋里很暖。
父亲放下手杖，倒了两杯茶。
沈锋走过去，规规矩矩双手接过茶杯。
“坐。”
沈锋端正坐下。
“刚才在门口，冲动了点。”父亲抿了一口茶。
沈锋声音平稳：“还好，忍住没撞他的车。”
父亲没说话，转头看向我：“名额的事，你想怎么处理？”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又说，“赵秋菊材料作假，原本就不符合大学要求，取消她的入学资格就行。”
“你的名额呢？”父亲问。
“我不去了。”我摇了摇头。
沈锋转过头看着我。
“我在基层卫生所给人看了四年病。”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我想考职业医师。”
沈锋开口，“需要我找人帮你补习吗？。”
“不用。”我说，“我自己考。”
沈锋点头：“好，我骑车送你。”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卫兵推门报告。
“陆震的母亲在门外跪着，说要见您。”
08
当年陆家老头子牺牲在战场上，林家念在战友情分上，没少接济孤儿寡母。
如今，这老太太跪在院子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林啊！你开开门啊！两个孩子吵嘴，怎么能闹这么大啊！”
父亲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让她进来。”我开口。
有人领着陆大娘走进来。
她一眼看见沈锋，身子一缩，赶紧转向我，膝盖一软。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没受她的礼。
“秀儿啊！”陆大娘伸手想抓我的裤腿。
“大娘知道这事是震子办得不地道！可秋菊那孩子命苦啊，她爹娘死得早，要是下了乡，那不是要她的命吗？震子也是一时糊涂，他是想娶你的啊！”
“他想娶我，所以拿我的前途给他表妹铺路？”我看着她，“大娘，这四年里，我寄回来的粮票和布票，有一半进了秋菊口袋吧？”
“那些……那些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我们不是一家人。”我打断她，“我和陆震连结婚证都没。”
“可你们谈了四年啊！名声都在外头传遍了，你现在反悔另嫁，震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啊？”
“老林！当年老陆走的时候，你可是在坟前答应过要照看我们孤儿寡母的！你们这样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
“放肆！”
老爷子站起来。
“老陆我记他一辈子！这二十年，你们陆家缺过一口吃的、短过一分钱没有？！”
父亲指着门外，“我照顾你儿子前途，结果他现在转头欺负到我女儿头上！”
父亲胸口起伏着。
“老陆的恩情，我还清了。你儿子是他自己作的，怪不得任何人。滚出去！”
09
陆大娘是被人架着胳膊拖出去的。
大院外，陆震在那儿。
他看见母亲被扔出来，上前一把扶住。
“娘！别求他们！”
“林家欺人太甚！仗着势头压人！我就不信就他林山一个人说了算！”
“震子啊……”陆大娘大哭，“你糊涂啊！”
陆震脸上浮现绝望。
赵秋菊扯他的衣角。
“表哥……那我大学还去得成吗？下周就要报到了……”
“去个屁！”
陆震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直接把赵秋菊抽翻在地上。
“要不是你贪心不足，老子全让你给毁了！”
赵秋菊捂着脸，终于不装柔弱了，尖声骂道：
“陆震！你冲我发什么邪火？！当初换名字是你自己主动提的！你说林秀好拿捏，随便哄两句就乖乖伺候你！是你自己没本事，怪我？！”
两人在长街上扭打成一团。
看热闹的人站在路边，没有一个人上去拉架。
半小时后，警署的人赶来。
几人面无表情走到陆震面前。
“陆震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陆震愣愣看着那张审查通知单。
10
调查整整进行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有人找我核对材料。
沈锋陪我去了。
走廊两边的窗户大敞着。
陆震坐在长板凳上，两只手铐在桌角。
看见我走进来，他猛地直起腰。
“林秀！你跟他们说清楚，名额是你自愿给秋菊的！”
干事推了推眼镜，把文件夹拍在桌上。
“陆震，注意你的态度！”
我走到桌子对面坐下。
“陈干事，这是我这四年里所有的汇款单存根。”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票据。
“一共八百四十六块钱。其中有三百二十块寄给陆震买提干用品，五百二十六块寄给他表妹赵秋菊买衣服生活。”
陆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留着？！”
“我做事习惯留底。”我看着陈干事，“这笔钱是我当卫生员的工资和卖草药赚的辛苦钱。他们说这算借款，但我手里有赵秋菊亲笔写的欠条。”
陈干事拿起那叠汇款单，翻看了几张。
“陆震，你一个月津贴四十八块，吃公粮，还要别人补贴这么多钱？”
“我……我那是寄回老家给我娘看病！”陆震辩解。
“放屁！”
门突然被推开了。
老连长拄着拐杖进来，手里捏着旧账本，狠狠摔在陆震面前。
“老子去你老家查过了！你娘在乡下啃窝窝头，你把林秀寄来的钱全拿去百货大楼买了进口手表和皮夹克，送给干部家属套近乎！”
“老陆一辈子光明磊落，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畜生！”
陆震瘫在椅子上。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闭嘴吧！”老连长转过身，“沈部长，林秀，这孽障做的事，我全看在眼里，绝不可姑息！”
沈锋起身回礼，声音平静：“自然会按规定处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陆震发疯嚎叫：
“林秀！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辈子！”
我停下脚步。
“不是我毁了你，是你自己贪心不足。”
说完这句，我再没回头。
11
退回名额的通报当天下午就下了。
赵秋菊的大学资格被彻底取消。
因为涉嫌伪造身份证明和体检报告，上边直接发了调函，把她送回原籍。
我去供销社买布的时候，正好在车站碰上了赵秋菊。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散乱正被人带上敞篷卡车。
看见我过来，她疯一样冲过来尖叫：
“林秀！你得意什么？！你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凭什么你能回城我就得在烂泥里待一辈子？！”
我走过去，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你不是生在烂泥里，是你自己想踩着别人走捷径。”
“我插队四年，每天天不亮起来走十里山路采药，每天熬夜学习才换来那张推荐表。”
“你成天在陆震那儿吃着我寄来的红糖，买着我的雪花膏，转头就抢我的前途。”
“你回去好好改造吧。”
卡车轰鸣着启动了。
街上的行人裹着厚棉衣来来往往，没人多看那辆车一眼。
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偷鸡摸狗的人，没人会同情。
12
一周后。
医护专业选拔考试，在总院礼堂举行。
沈锋骑着自行车，把我送到礼堂门口。
他把一个军用水壶递给我。
“别紧张。”他说。
“我不紧张。”我接过水壶，“在农场给牲口缝肚子、给病人包扎断腿，比试卷上的题难多了。”
沈锋露出笑意。
“考完出来，我带你去吃烤肉。”
“好。”
考试进行了三个小时。
基础解剖、野战包扎、药物换算、无菌操作。
这些东西在过去的四年里，已经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考场里坐着三四十个从各个卫生所来的尖子生。
三天后，成绩榜贴在总医院门口。
第一名，林秀。
上级亲自把红皮工作证发到我手里。
“林秀同志，下周一正式入职急诊外科。”
走出总医院大门，路边的宣传栏前，围着一群看通报的小战士。
我顺路扫了一眼。
通报上印着大黑字：
《陆震严重违纪行为的处理通报》。
经查，陆震同志在任职期间，私自篡改大学保送名单，作风霸道，思想蜕化。经研究决定，撤销其职务，调往西北荒漠边防，限三日内启程。
参与顶替名额的赵秋菊，取消学籍，退回原籍。
13
过了一天，我在总医院门口碰到了陆震。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连背都驼了下去，
看见我走出来，急忙迎了上来。
“秀儿。”
他叫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冷冷看他。
“有事？”
陆震看着我身上的白大褂，又看了看我胸前别着的工作牌。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悔、痛苦、狼狈。
“我……我明天就走了。”他扯了扯背上的背包带，“荒漠哨所，没水没电，一年都见不到几个人。”
“那是你的调令。”
“秀儿，我知道错了。”他突然噗通一声，跪在水泥地上。
过往的病人和医生纷纷侧目。
“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听秋菊挑拨，不该抢你的名额！我求求你替我求求情！”
“陆震。”我俯视他，“你觉得可能吗？”
“我们在一起四年啊！”他伸手，“你忘了你在信里说想跟我过一辈子吗？你怎么能断得这么干净？！”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脏手。
“想跟你过一辈子，是因为我以为你心里有我。”
“可是你在交出那张表的时候，心里只有你表妹，只有你自己的前途。”
我看着他的眼睛。
“陆震去你爹当年待过的地方，替他守着，挺好。”
“林秀……你真狠。”他咬着牙，眼泪流下来。
“不及你狠。”我转过身，朝外走去。
沈锋正靠在车门边等我。
他看我走过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伸手接过我手里的饭盒。
陆震看着沈锋替我系好安全带，看着车载着我们绝尘而去。
14
到了六月。
我在急诊科接诊了第一批伤员。
伤员被抬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一眼认出了躺在担架末尾的人。
是陆震。
他左腿被狼咬烂了一大块肉，深可见骨。
根本看不出从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半昏半醒间抓着床单：
“秀儿……”
护士长端着清创盘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伤势，皱起眉头。
“这伤员怎么伤成这样才送来？”
随行的卫生员声音低沉：
“荒漠哨所条件太差，陆震去了一个月，成天消极怠工，巡逻的时候自己掉队被狼咬了。连长说他思想包袱太重，整天在营房里喝酒哭鼻子。”
我戴上橡胶手套，拿起消毒镊子走上前。
陆震睁开眼睛。
看见我的脸，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林……？”
“别动清创。”
消毒止血过程中陆震疼得浑身打挺，眼泪和冷汗把枕巾浸透。
“疼……救救我！”
我手上稳稳当当，动作利落，把坏死的腐肉一点点剔除干净，“伤口感染严重，缝合之后至少躺三个月。你这条腿，以后跑不了。”
陆震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前途彻底到头了。
等伤好了，只能复员回老家，去公社当个看仓库的闲汉。
“我完了……”他喃喃自语，“我彻底完了。”
“自己走的路，自己受着。”
我剪断缝合线，把止血钳扔进铁盘里。
“推回病房。”
我摘掉手套，转身走出清创室。
15
八月表彰大会结束火。
沈锋从台上走下来，避开了所有上前祝贺的人，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累不累？”他问。
“不累。”我看着他胸前的勋章，“你今天很神气。”
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回家。”他说，今晚给你煮果子汤。”
我反手握紧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