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把一碗滚烫的羊肉汤，搁在我老婆熬了三个通宵的样布上。
他笑着叫我喝酒，说男人成了家，也不能把骨头交给女人管。
满桌人等着看我表态。
我没碰酒，先把碗端了起来。
汤底已经洇透了布，露出下面被刀划坏的纸样。
我老婆站在门边，手里还提着替他们买的冰块，右手腕裹着一层薄薄的护腕。
她没有叫我，甚至往后退了半步。
我就是在那半步里，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这些年，他们敢拿她取笑，敢把她的活当闲活，把她的退让当规矩，是因为每回有人喊一声兄弟，我都坐在桌边。
那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掀掉了那块油腻腻的桌布。
1
接到许青禾电话时，我正开着货车往店里赶。
她在电话里问：“你还要多久？”
“十来分钟。饿了就先吃，别等我。”
那头停了一下。
“不是吃饭的事。绍东他们来了，把工作间腾出来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怎么个腾法？”
她说：“你回来看看吧。”
青禾不是个爱告状的人。
结婚6年，楼上漏水，她先找盆；机器坏了，她先拿螺丝刀；我夜里回来晚，她把饭留在锅里，第二天才轻描淡写地说，等得汤都熬干了。
所以她这句回来看看，让我一路没敢再慢。
我们做旧家具翻新，也接民宿的软包和布艺活。
店是我跟马绍东合伙开的，名字叫成木。前面摆样品，后面是车间，最里头隔了间带窗的小屋，给青禾做设计、裁布。
那屋本来是仓库。
我答应她，只要店里的生意稳定，就单独给她挂个牌子，叫禾间。
一答应，就是4年。
车还没停稳，我先听见里面的笑声。
“大川那个不算怕，那叫已经治好了。现在让他站着，他都不敢坐。”
接话的是程斌，我们一块长大的朋友。
他见我掀帘进门，酒杯一举。
“梁老板来得正好！你媳妇说这桌子不能用，咱哥几个凑个份子，赔她一张行不行？”
我没接话，先往里面看。
青禾的裁剪台铺了张一次性塑料布，中间是电火锅，四周围了7个人。
她做了一半的椅背套压在桌角，上头放着烟盒和剥下来的花生壳。
窗边那两把准备给客户看样的椅子，也被人搬来坐了。
其中一把还没固定好边口，马绍东嫌线头扎腿，顺手扯了一截。
我认得那个线头。
昨天夜里，青禾蹲在灯下，一针一针试了两遍，就是为了让那条边看起来像老式旗袍的包边。
我说这活费工，不如机器一压。
她抬起头，眼里难得有点亮：“这个样子做出来，夏经理会记住的。”
她等这次机会，等了很久。
“起来。”我对坐在样椅上的人说。
马绍东夹了一筷子肉。
“吃饭呢，你拉什么脸？今天可是为你庆功。东边厂房我都谈下来了，明天过去交定金，明年咱们就不是这点规模了。”
“谁让你们进这屋的？”
他夹肉的手停住了。
程斌赶紧笑：“嫂子不是不在嘛，前面太冷，这里暖和。你回来怎么也不先脱衣服？”
“我问谁让进的。”
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马绍东把筷子搁下，朝门边努嘴。
“她说不方便，我说咱自己地方，有什么不方便。又不是外人。”
我转过身，正看见青禾提着冰块站在门口。
一大袋，勒得她左手指节发白。
她右腕上的护腕藏进袖口，没藏住。
她也看着我，目光却没停多久，像是已经准备好听我说那句熟悉的话：都来了，让他们吃完再说。
我心里突然堵得喘不过气。
马绍东看我不动，索性笑了。
“得，梁峥，你要是这么怕老婆，兄弟以后不来了，行吧？一个裁缝台子，至于——”
我走过去，把那碗羊肉汤端开。
瓷碗底下，一片褐色油印慢慢往外爬。
白色样布上，还有青禾用铅笔写的几个小字：梧桐里，第二版。
我把电火锅的插头拔了。
“至于。”
马绍东脸上的笑没了。
“你今天非要扫大家的兴？”
“她花了3个晚上做的样，你们没问一声就坐。她说不方便，你当耳旁风。现在坏了，你问我至不至于？”
我把锅搬到门外的水泥台上，回来收杯子。
青禾伸手想拦。
我避开她的右腕，把冰袋接了过来。
“你歇会儿。”
程斌站起来，椅子腿刮得地面一声响。
“行了行了，确实咱们没注意。换前面吃，换前面。”
“不用换。”我把钱包里现金拿出来，又给订菜的人转了钱，“这一顿我出。今天到这儿。”
有人低头穿外套，有人尴尬地说改天再聚。
马绍东坐着没动。
等其他人走到门口，他才把酒杯重重往台上一放。
“梁峥，兄弟十几年，你真让我连饭都吃不完？”
我看着那只杯子。
从前只要他提十几年，我总会先软下来。
他帮我抬过木头，陪我守过夜，创业那阵垫过钱。那些是真的。
可青禾也在这个店里，实打实地熬了4年。
“你端着碗出去，饭照样能吃。”我说，“别再坐她的椅子。”
马绍东腾地站起身。
青禾往前走了一步，我以为她要劝我，心里那股火更闷了。
她却伸出左手，从他身后的椅背上取下一小根珠针。
“没做完，别扎着。”
她说得很平。
马绍东的脸一下红了。
门帘摔下去以后，屋里只剩火锅的油腥味。
我把塑料布掀开。
下面不止有汤，还有几道新刀口，把纸样横着划断了。
青禾站在我身边，看了好一会儿。
我说：“我帮你重新画。”
“你不会。”
“那你说，我给你打下手。”
她抬眼看我，声音很轻。
“梁峥，你明天是不是要把这屋一起交出去？”
2
我愣在那里。
东边的厂房，是马绍东最近一直在跑的事。
地方比这儿大4倍，能上新机器，还能把一直外包的工序收回来。
他要我拿20万进去，先把摊子撑起来。
我手上没那么多活钱，想过，也犹豫过。下午卸货时，他发来一份东西，说是搬迁清单，让我看一眼。
我正忙，只回了个行。
“清单上写什么了？”我问。
青禾没回答，拿出手机，点开了马绍东发给她的消息。
新厂区临时没有工作间，现有布艺设备先并入车间；老店到期清空，个人物品本周自行处理。
下面还有一句。
你老公都同意了，你就别让他难做。
我的后背一点点发僵。
“我没同意把你的东西并进去。”
“他发给你，你说行。他把截图给我看了。”
青禾把手机放回衣兜。
“他说新厂先做批量，样品不重要。我问禾间怎么办，他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我张了张嘴。
那句以后有机会，在我嘴里说过多少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她俯身收拾裁剪台，把被油浸过的样布单独卷起来。
“你下午没接我电话，我以为你开车。后来一想，这事你们都定了，再问也没意思。”
“不是定了，我就是没看清。”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觉得难听。
她的4年，落在我嘴里，轻飘飘成了没看清。
青禾把纸样按平，断口合不上了。
“我知道你忙。”
我宁可她骂我。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给马绍东打电话。
他没接。
我又拨，第二通通了。
“屋里的机器不是合伙资产，是青禾自己买的。搬迁的事没定。那份清单撤掉。”
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
“你先把她哄好，明天来店里说。这么大个人，做事别总看老婆脸色。”
“她就在旁边，你有话直接说。”
马绍东停了一下。
“梁峥，你非把话弄得这么僵，后面还做不做生意？”
“明天再谈。但机器的事，现在就撤。”
电话挂了。
几分钟后，群里多了一条更正，布艺设备不列入搬迁资产。
我把屏幕递过去。
青禾看了一眼，只说：“嗯。”
那一声嗯，让我心里比吵一架还难受。
我拎着垃圾出去，又买了洗洁精回来。她没拦着我擦台子，也没像过去那样，怕我洗坏东西，抢着自己做。
我蹲在地上擦椅子腿，她坐在灯下拆被扯坏的包边。
拆到一半，她右手忽然抖了一下。
我伸手扶住她。
“疼多久了？”
“断断续续，最近多了点。”
“去看过没有？”
“去过。叫少用右手，别一直握着剪子。”
我看着台上那把用了多年的裁布剪，刀柄缠着一圈软胶。
上回我见到，还笑她把家伙事儿伺候得挺金贵。
她当时也笑，没解释。
我忽然想起去年她跟我说，想招个学徒。我说先缓缓，店里一下添两份工资，压力大。
后来店里招了个搬货的小伙子，是马绍东的外甥。
我没再提学徒的事。
“明天先去看手。”我说。
青禾把拆下来的线卷在指头上。
“明天下午，夏经理来看样。”
“样坏了可以改天。”
她抬起头。
“这是我自己谈了两个月的活。梁峥，我不能总改天。”
我说不出话了。
回家已经快11点。
厨房里有一锅山药粥，锅沿留着一圈干掉的痕。
青禾把火打开，又从冰箱取了两只鸡蛋。
我从她手里接过来：“我弄，你去洗澡。”
“你会煮就煮，不用把蛋都打到粥里。”
我听见这句带着点嫌弃的话，心里竟松了一下。
等她去洗澡，我拉开抽屉找勺子。
里面有个薄本子，被锅铲压着。
封皮写着禾间，下面一行小字：开店的钱。
我知道这笔钱。
两年前，青禾做一批窗帘赚了点，我们又从家里存款里陆续添进去，如今一共9万8。
那是我跟她说好的，不拿去周转。
下午在车上，我还认真想过，先借出来用半年。
本子翻开，第一页不是钱。
是她画的店门，小小一扇，门口有长椅，靠窗是工作台。
旁边贴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青禾穿着蓝围裙，站在当年她打工的布艺店里，眼睛亮，背也挺。
我听见浴室水声停了，连忙把本子合上。
她擦着头发走出来，看了眼我的手。
“你要用那笔钱？”
“不用。”我答得很快。
她没说话。
我被她看得心口发疼，终于补了一句：“下午想过。是我混账。”
青禾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我不是不肯一起吃苦。”她说，“我就是想知道，咱们家什么时候能有一件事，是说到我这儿，就算数的。”
3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店里。
马绍东已经到了，手边放着厂房照片和一袋包子。
他把包子推过来，像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牛肉的，趁热。昨天我喝多了，话不好听，你也别往心里去。”
我没坐。
“样布的料钱和人工，你出。青禾这些年给店里做的设计，从这月开始，按单结。”
他看了我一眼。
“算得这么细，还有什么意思？”
“我们给外面师傅的工钱，你哪回少算过？”
“她是你老婆。”
“所以就该白干？”
马绍东的脸沉下来。
“我说白干了？你从店里拿钱，家里吃喝哪样不是店里出的？你们两口子还想各领一份？”
这话我听过。
也用过。
当年青禾刚来帮忙，我也是这么想的。家是一个家，钱在谁手里都一样，何必分那么清楚。
可日子久了，她就成了最没有工时、没有名字，也最不能喊累的那个人。
我从兜里拿出一沓打印的单子。
昨晚她睡以后，我把近半年的布艺订单翻了一遍。
有些记着外加工，有些写着自制，青禾的名字一次也没出现。
“这笔怎么算，找会计一起核。往后有她的活，就先问她接不接，多少钱。”
马绍东盯着我。
“你来真的？”
“我今天没喝酒。”
他把包子袋一收，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我也跟你说真的。新厂我谈了这么久，人家看的是咱们能做成一条线，不是你老婆一天缝几把椅子。你要为了一个小工作间，把这么大机会扔了，我没法陪你玩。”
我把照片拿过来看。
厂房很亮，地面刷着绿漆，墙边能摆下4排机器。
我不是没动过心。
穷过的人，看见能把腰杆撑起来的机会，手会痒。
我也想让别人提起梁峥，说一声做得起来，敢下本钱。
可照片最右边，临时画着一个茶水间。
昨天下午的清单上，青禾的机器被塞进了那里。
“我回去想一天。”我说。
“人家不等你一天。”
“那就让他别等。”
话音刚落，我妈从前门进来。
她拎了两盒汤，先看马绍东，又看我。
“这是怎么了，大清早板着脸？”
马绍东赶紧站起来叫姨，给她搬椅子。
我妈听了两句，就皱起眉。
“青禾也真是，男人在外头做事，哪能总拽着后衣襟。”
我把汤接过来，放好。
“妈，不是她拽。是我之前没问明白，就答应把她的地方让出去。”
“那不是为了以后？你以后好了，她还不是跟着好？”
这话从我妈嘴里出来，格外顺。
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开过小饭馆。她从早忙到晚，别人夸我爸能干，她就在旁边笑。
我小时候也觉得饭馆是我爸的。
直到拆旧招牌，才知道第一笔房租，是我妈卖了一对金耳环凑的。
“你以前在饭馆里，最烦别人说什么？”我问。
我妈一愣。
“说你有口饭吃就行了，别跟着男人算工钱，是不是？”
她的脸当时就变了。
“你拿我堵嘴？”
“我怕我以后也变成那种人。”
我妈坐了一会儿，没再劝厂房的事，只问青禾在哪儿。
我说去买补样的布了。
她把汤盒往我跟前推了一下。
“让她热着喝。你俩要吵，别空着肚子吵。”
她走以后，马绍东冷笑了一声。
“为了她，连你妈都敢顶。行，我算开眼了。”
我把那袋包子重新推回去。
“你再拿她当笑话，咱们就没得谈了。”
下午青禾回来，带着一小块替换布。
颜色接近，但不是同一批，看得出差别。
她摸着样椅沉默了一会儿，把脏掉的那一块拆了下来。
我给她打灯，递剪子。
她把两种布重新配了边，原本单调的椅背，渐渐多了一道窄窄的深色轮廓。
“这样行吗？”我问。
“不知道。让客户看吧。”
她没有逞强，也不肯随便拿一句差不多安慰自己。
我站在她身后，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不了解她的活。
我只知道她做得好，却从没问过，好在哪里，难在哪里，又值多少钱。
快3点，夏经理带着一位姓彭的老板娘来了。
梧桐里是彭姐盘下来的一家老客栈，28间房，准备重新整理布置。
青禾原来在那边量过窗，替她修过几只靠垫。
这次是彭姐主动找的她。
可还没等青禾开口，马绍东已经迎了上去。
“样品我们做了两套。量产用右边这把，省工，好控制交期。”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样式相近的椅子。
4
青禾也看见了。
那把椅子的边口压得平直，远看跟她做的像，近看却全变了。
她蹲下来摸了摸坐垫，又按了一下。
“这不是我定的料。”
马绍东接得很快。
“供应商送来试做的，你们看效果就行。许师傅要求高，我得替她考虑成本。”
彭姐站在两把椅子中间，没有落座。
“青禾，哪把是你说的那种，坐久了也舒服的？”
青禾指了指我们刚补完边的那把。
彭姐坐下去，背往后靠了靠，又换到另一把。
她皱了一下眉。
夏经理把图纸展开，对着看了半天。
“这边宽度也改了？”
“改了一点，省料。”马绍东说，“总共几十把呢，一把省一点，就是实在的钱。”
“你们改之前跟谁确认的？”
屋里静了。
我看着那把新椅子，才想起前几天马绍东让我帮忙打过一副框。
他说供应商要试尺寸。
我做完就去送货，没多问。
现在，他手指朝我这边一转。
“梁老板也知道，框都是他亲手做的。”
夏经理看向我。
青禾没看我，只把手从坐垫上收了回来。
那点疏离，比一巴掌还重。
“框是我做的。”我说，“我以为只是试尺寸，没确认成品。今天拿出来之前，没经过青禾。”
马绍东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没躲。
“这件事我们内部没说清，是我们的问题。不能把这把椅子算作她确认过的样。”
彭姐的神情缓了一点，夏经理却把图纸合上了。
“梁老板，我不怕你们样做得慢，就怕你们自己说了都不算。房间后面还牵着窗帘、床头、凳子，一样换一点，最后不是我要的东西。”
我点头。
她说得对，我没法辩。
马绍东还想解释，青禾先开了口。
“这一把边上有补色，是昨天的样损坏了，我重新配的。您先看，觉得能用，我再按新的配色补完整套。不能用，就再换。今天不逼您定。”
她没有遮那块布，反而把接缝指给彭姐看。
彭姐俯下身，摸了摸包边。
“这个颜色还挺提气。”
青禾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我原先也怕太素。院子里是老砖，窗框又深，添一点这个色，会活一点。”
她们围着椅子聊起来。
青禾把图纸重新打开，告诉她哪一处可以留旧，哪一处要换。
我站在一边，听她说一把椅子怎么跟窗边的光相配，说人坐下来，手肘压在哪儿才舒服。
这些年，我跟人拍着胸口吹过多少次，我们店什么都能做。
可真正做出来的那个人，连介绍自己的机会都得抢。
我胸口一阵发热。
客户最后没有签整单。
夏经理说，还要回去商量，等我们内部安排明确，再确认下一步。
青禾把她们送到路边。
彭姐临上车，拉了拉她的左手。
“你自己的店，什么时候开？”
青禾笑了一下：“快了。”
那两个字，我听得耳根发烫。
回到屋里，马绍东把门关上。
“你今天是真会拆自己台。”
我解开手上捆料的绳子，放到一边。
“拿错样，是谁拆谁的台？”
“做生意不都这样？先让客户进来，再慢慢谈！你们两口子一唱一和，显得就我一个人想坑人？”
青禾站在门边，把图纸收进袋子里。
“我没说你坑人。我只说这不是我确认的样。我的名字，不能替我没看过的东西担着。”
“你的名字这么金贵，怎么还在我们店里接活？”
马绍东这句话说出来，我往前走了一步。
青禾却先拦在了我面前。
她看着马绍东，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也没软。
“因为我以前以为，这里也有我的位置。”
马绍东噎住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像被钝刀往里顶。
她从来没跟我要过店里的股份。
连一张印着名字的名片，都是自己花钱印的。
她以为有位置，是因为我跟她说过，你在这儿踏踏实实做，我在呢。
我在呢。
这3个字，我说得多容易。
马绍东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把东边厂房的资料拍了出来。
“梁峥，我把话放这儿。明天中午前，要么你把钱拿来，咱按原计划走；要么这伙别搭了。你想守着老婆做两把破椅子，自己去。我不跟着耗。”
屋外有工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轧过门槛，咣当一响。
我没有马上回他。
我看着这间店。
招牌是我挂的，第一张工作台是我钉的，角落里那块墙皮，是刚开业时漏水，我踩着凳子补的。
这里面有我这些年最舍不得的一口气。
我也真想过，哪天把厂做大，请当年嫌我没出息的人进来看看。
青禾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你别现在答应。回去想清楚，账也看清楚。”
她的手放开了，没有逼我选。
我却在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究竟想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明天先把账拿出来。”我说。
马绍东盯着我。
“什么意思？”
“退伙要怎么算，咱们一笔一笔谈。”
5
账本摊开的那天，马绍东没再给我买包子。
他叫来了崔会计，还带着东边厂房的人在门口等。
那阵势很明白。
只要我退一步，签个字，外头那辆车就能拉着我去交钱。
崔会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先问我们是不是想好了。
马绍东说：“他想好了，我没办法。”
我说：“先算，算明白再定。”
生意这些年不算坏，可钱也没像别人以为的那样，都揣在我们兜里。
材料压着钱，尾款压着钱，机器折进去的钱，卖掉时又不值原来那个数。
我们按以前的合伙约定往下算，算到中午，桌上只剩半杯凉茶。
我占的份额多，能分到的东西也多，但真能立刻拿走的现金，只有8万6。
再加一辆旧货车、两台旧机器，还有一笔没收回来的尾款。
债务和未做完的单子，要一项一项列清，不能谁拍个胸口，就说往后跟另一个人没关系。
马绍东越听越烦。
“你真走，我上哪儿一下腾这么多钱？还有厂房那边，你早不说晚不说，临到这会儿撂挑子。”
“新厂的钱，我没签过确认，也没让你替我先付。老店该我担的，写下来，我认。”
崔会计点点头，继续翻单子。
她翻到夏天两笔订单时，忽然问：“青禾那8000加工费，给了吗？”
我抬起头。
马绍东先看了我一眼。
“她没跟你说？”
我没有回答他，只问崔会计是哪两笔。
那是青禾自己联系的两家咖啡馆，借了店里的场地加工，收入先进店里，再扣材料和约好的场地费用。
有她亲自确认过的报价，也有马绍东答应结算的消息。
我知道她接过活，却以为早就结清了。
“她后来没催。”马绍东说。
我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放在面前。
“没催就不用给？”
“钱又没飞了，早晚算给她，你们两口子能不能别跟催命似的？”
我指着台账上另一笔款。
“你表弟的运输费，上个月还没到期，你就先付了。她的钱拖了4个月，你说她没催。”
马绍东脸上的肉绷紧了。
崔会计没接话，把计算器按得噼啪响。
最后，他给青禾转了8000，又把样布损坏的钱单独转过去。
手机提示响起时，她正在家里休息。
我给她发了消息，说明是哪两笔。
她只回了几个字：收到了，辛苦崔姐。
没有说谢谢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才对。
那本来就是她的钱。
下午我们没签退伙的最后文件。
崔会计说，列出来的东西各自拿回去看，该确认的再确认，旧订单也得安排好，别带着火气把账弄乱。
我把材料装进袋子，马绍东跟出来，拽住我袖子。
“你缺心眼吧？这么好的盘子，真不要了？”
他说话的声音低了下来。
“昨天那样，我认错。我以后不进她屋，还不行？你想要个工作间，新厂我给你划一块。多大的事，值得把十几年的交情扔进去？”
我看着他。
如果他昨天就这么说，我也许会松动。
可现在他嘴里还是划一块，像给谁腾个放杂物的角落。
“她的事得问她。”
马绍东甩开了手。
“又来了。你以后出门是不是也得打报告？”
“我家里还有个人，问一声不丢脸。”
他瞪着我，半天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妈也在。
她做了鱼，汤里放了青禾喜欢的豆腐，可开口第一句，还是劝我别冲动。
“两口子关门过日子，哪有事事都顺心的。你一赌气，丢了挣钱的地方，青禾心里能舒坦？”
我把文件放在餐桌旁边。
“不是赌气，我看过账了。”
“看过就能说走就走？你年轻，不知道钱有多难挣。青禾，你也劝劝他。”
青禾正盛饭，手停在半空。
我把她手里的碗接下来。
“妈，这话你跟我说。是我做的决定，别回头又算成她赶走了我。”
我妈筷子一放。
“我什么时候说她赶了？我不是为你们好？她嫁给你，哪家媳妇不用受点委屈？”
我原本坐着，听到这句，一下站了起来。
碗底碰在桌上，汤晃了出去。
“她嫁给我，就是为了找个人一起过好日子。凭什么嫁了，就先欠我一份委屈？”
我妈怔住。
青禾伸手拉了我一下。
我没再往上顶，只把声音放低了。
“妈，你疼我，我知道。可你别总让她懂事。我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还能跟她说；她受了我的气，你又叫她别计较，她往哪儿放？”
我妈嘴唇动了动，看向青禾。
青禾垂着眼，把洒出来的汤擦干净。
“妈，我没叫他不做生意。”她说，“我只是不想再把我的事，一直排在最后面。”
饭桌安静了很久。
那天我妈没吃多少，临走时，还是把鱼肚子上的肉夹进了青禾碗里。
她没道歉。
我也没逼她当场说那些漂亮话。
门关上，青禾坐在桌前，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我刚才真怕。”她说。
我心里发紧：“怕我跟我妈吵？”
“怕你转过头来，问我满不满意。”
我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没哭，声音却薄得让人难受。
“你今天说得很重。我怕明天你后悔了，又觉得都是为了我。”
我在她对面坐下，手放到桌上，没有急着去握她。
“青禾，退不退伙，我自己承担。你不用拿往后一辈子不生气，来换我今天站你这边。”
她看着我。
我把那叠账推过去。
“但钱怎么安排，日子怎么过，咱俩得一起看。我不能再看也没看，就替你说行。”
6
我们把账算到了夜里。
青禾拿着笔，没有问我舍不舍得那间店，先问旧订单要做到哪一天。
“要走，也得把手头能做完的做完。人家定金交给你，不是交给你跟谁的交情。”
我点头。
有几样东西原本要带走，为了不耽误现有的活，我答应留到月底。
青禾在纸上写了日子，又圈出那笔还没收回来的7万2尾款。
“这个别算进马上能花的钱。”
“对方说下个月结。”
“说归说。真到手再算。”
她低头写字，笔帽咬在唇边，跟当年我们筹婚礼时一个样。
那时候我口袋比脸还干净，订酒席都得问她，能不能少摆两桌。
她把预算本往我面前一拍，说少摆就少摆，别欠着一桌席的钱，让我们结完婚，半年都在还一顿饭。
我那时觉得，能娶到这么省心的媳妇，自己真有福。
如今才知道，我把她太多明明白白的安排，当成了不费力气的体谅。
第二天下午，夏经理给我打来电话。
梧桐里的整套布艺，暂时不跟成木定了。
我站在店门外，手心全是汗。
她说得很客气，也很直接。
“我们开业日期在那儿，不能等你们分清家。设计可以继续聊，实际制作由谁负责、出了问题找谁，必须明确。”
“我明白。”
“还有，青禾的方案我们喜欢，但没有确认的内容，不会拿给别家照着做。这个请你们放心。”
电话挂断，我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
失去生意的那股疼，来得很实在。
不是喊一句老婆重要，订单就会在原地等着我。
这单如果做好，本来能把店里淡季撑过去，也能让青禾往后谈活容易许多。
我回去告诉她时，她正给手腕敷东西。
她听完，点了一下头。
“我猜到了。”
“我去再跟她们谈谈？”
“先别承诺。我们现在连在哪儿做都没定。”
我被她一句话按住，心里那点不甘却越滚越大。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马绍东发来几张厂房里亮着灯的照片，后面跟着一句：你现在回来，还来得及。
我没有回。
可我也没立刻删。
我想起第一年开业，冬天没钱装暖气，我们俩围着一只小太阳吃饭。他说梁峥，咱们以后肯定能成。
那年我是真的信他。
如今那张大厂房的照片，像伸到眼前的一只手。
我站在冷风里，心里又急又空，甚至冒出一个不体面的念头：要是青禾再能忍一点，是不是大家都轻松？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先恶心得抬不起头。
她已经忍了4年。
所谓再一点，到底要多少才算够？
我回到家，青禾在客厅等我。
茶几上摆着两碗面，她还没动筷。
“去店里了？”她问。
“没，河边待了一会儿。”
我坐下来，把手机递给她。
“他叫我回去。我刚才有一会儿，真舍不得。”
她看了看照片，又把手机还回来。
“你可以舍不得。那里面有你的力气。”
我鼻子忽然一酸。
她没急着证明自己比那间厂重要，也没拿我前一天说过的话堵我。
“可我不回去。”我说。
“想好了？”
“想好了。我想把生意做大，跟我不愿意继续这样搭伙，都是实话。”
青禾拿起筷子，挑了一下已经坨住的面。
“那赶紧吃。明天我带你看个地方。”
她说的是临河那条老街上的一间铺子。
原来开修鞋店，门脸不大，后面有个小院。
房东徐姨认识青禾。去年青禾替她改过窗帘，她就一直留着电话。
“你什么时候问的？”我看着她。
“前天。”
前天，就是我在厂房照片和老婆的工作间之间犹豫不决的时候。
她已经在给自己找路了。
第二天过去，铺子里有点潮，墙脚掉漆，院子里的水龙头也漏。
我抬头看看屋梁，蹲下敲了敲地面。
能修，地方也够，就是搬大件家具进去费劲。
我说：“前头给你摆样，后头我做活，能省一份租金。”
青禾没立刻接话。
徐姨识趣地去倒茶。
她等院门掩上，才看着我说：“梁峥，你是不是又想，把所有的事放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愣了愣。
她指着前厅那面旧镜子。
“我想要的不是成木换块牌子。我想有个地方，客户进门，是来找许青禾的。”
7
那天，我们没有马上交房租。
我跟青禾坐在空铺子的门槛上，把话掰开了说。
她想做布艺设计、软包定制，不想接大量的流水活。
我擅长木作和修复，手里也有老客户。可我们不能因为是夫妻，就把所有活都塞给对方。
“你要接多少，先看自己的安排。”她说，“我这边要你做木框，也按说好的价。不能我一开口，你就把自己手里的活撂下。”
我摸了摸鼻子。
“这听着，倒像防我。”
“也防我自己。”
她转过头来，神情很认真。
“以前我觉得帮你没什么。你忙，我多做一点；你着急，我把我的往后挪。挪着挪着，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拿出来了。”
风从院门底下吹进来，她把袖口拉紧。
“我不想以后又这样。我想忙的时候，你能帮我；你忙的时候，我也能帮你。但我说不行，不该变成我不疼你。”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热。
当年她嫁给我时，也不是没有脾气。
有人在她干活时摸机器，她会直接把人手拍开；客人压价压过了头，她能把做好的样品抱回来，说不伺候。
我就是喜欢她那股劲。
我却差一点，亲手把它磨没了。
“行。”我说，“还有什么，都说。”
“别再光说行。你得听见。”
我点头：“听见了。你的活先由你定，我的也先由我定。一起接的，咱们一起商量。”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不用跟背书似的。”
我跟着笑，笑完，伸手握住她没戴护腕的左手。
她没躲。
手有点凉，指腹却是软的。
我把两个人的手一块塞进外套口袋，忽然就不想谈生意了。
“青禾，对不起。”
这句迟了太久，说出来时，我嗓子有点发紧。
“以前别人夸你贤惠，我心里还挺得意。好像你少要一点，就是我多能耐一点。”
她看着院子，没有接话。
“昨天我妈说委屈的时候，我那么生气，也是因为我心虚。那些委屈，有不少就是我给的。”
她的手在我口袋里轻轻蜷了一下。
“我最气的不是你穷，也不是地方小。”她说，“是有时候他们说完，你明明听见了，也会笑。”
我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记得，我也记得。
以前聚会，马绍东说她省钱，说她管得紧，说我挣了钱还得批条子。
我怕扫兴，就跟着笑，说对，家里她最大。
我以为是在抬举她。
可我没有告诉那些人，她把钱攥紧，是因为我们那时压着货款；她不让我喝酒开车，是怕接到一个再也等不回我的电话。
我把她的好，拿去给别人凑过笑声。
“以后不会了。”我说。
青禾转过来，眼睛有点红。
“以后再看。”
我点头。
不是一句道歉，她就得立刻把心掏出来，给我看补好了没有。
下午我们回家，把钱重新安排。
9万8没有全部动。
家里留足生活和看病的钱，再拿出4万，作为禾间第一笔投入。
租金、简单修整、添一台能减轻她手上负担的机器，逐项写下来。
我本想全部用退伙拿到的钱。
青禾不同意。
“这个钱，当初就是咱俩给禾间存的。现在不用，留着等你再说几年以后？”
我被她噎得没脾气。
“行，许老板说得对。”
她拿笔戳了我一下。
“你少油嘴。”
我的木作也有了地方。
旧客户老何师傅的车间空了半间，愿意租给我。离老街骑车十来分钟，装卸方便，不必把青禾的院子重新塞满木屑。
我们花了两天，把铺子刷干净。
程斌来帮忙，进门先把手上的烟掐了。
他对着青禾，脸红脖子粗地憋了半天。
“嫂子，那天我嘴欠。椅子也是我坐的，算我一份。”
青禾递给他一把刮刀。
“那块旧胶难刮，你来。”
他赶紧接过去，干得比谁都卖力。
我心里有点暖，也没替青禾说不计较。
那天晚上收工，门还没装好，我们靠着新刷的墙吃盒饭。
青禾忽然举起手机，对着空空的门脸拍了张照。
“拍这个干什么？牌子还没挂。”
“我知道这里原来什么样。”
她把照片存好，夹了一块我碗里的土豆。
“以后就不会忘了。”
8
禾间还没正式开门，先接到了一个不太像好消息的电话。
夏经理问青禾，愿不愿意单独再谈一次。
我那时正趴在地上装插座盖，听见她在窗边答应，心里一下亮了。
等她放下手机，我差点就要说，整单又回来了。
青禾却先看穿了我。
“别高兴太早。她们想先做4间房，看实际配合和效果。”
4间，离28间差得远。
可那是她自己接到的机会。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
“什么时候去？”
“明天。我自己去。”
我嘴边那句我送你，停了一下，改成：“好。木框要报价，随时找我。”
她笑着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我一直干活到下午，也没给她打电话催。
只是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把手机翻过来。
何师傅从旁边经过，拿卷尺在我桌上敲了一下。
“盼信呢？这块料都让你摸热了。”
我承认：“我媳妇去谈活了。”
“谈成你请客，谈不成你也给人做顿好饭。别一回家，脸比人家还难看。”
我点头，把手机扣了回去。
傍晚青禾来了。
她进门没说话，先从包里拿出一份确认过的清单，放在我手边。
我看见末尾那个名字。
许青禾。
不是成木，不是谁的家属，也不是附在我名字后面的小字。
“成了？”我抬头。
“4间房，先做床头套、窗边坐垫和两把圈椅。10天后交第一批。”
她说完，忽然吸了一口气，嘴角压都压不住。
“设计费单列了。她们说，后面追加的话，也按新内容算。”
我把沾了灰的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还是没敢碰那张纸。
青禾直接把纸往我怀里一塞。
“你看，真是我的。”
我一下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是你的。早该是你的。”
何师傅站在旁边，听明白了，也跟着笑。
那天我真的做了一顿好饭。
可高兴没过一夜，事又来了。
青禾原先选定的主布，供应商仓里剩得不多。她去订时，对方说，现货刚被成木整批拿走，下一批要等。
这个料本来就是马绍东牵的线，青禾试样用的，也是从老店领出的。
我打电话过去问，他没有否认。
“新厂要起量，拿货不是正常？总不能你们什么时候想用，我都给留着。”
这话单听，挑不出错。
可他知道青禾要做样，也知道她什么时候交。
“匀我们几匹，按你进价加运费，现金给。”
“梁峥，我现在每一分都得算。你昨天不还说，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我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那头的声音又放缓了。
“整单接回来，挂成木的名，我就给你。咱把旧账归旧账，生意照做。她忙不过来，我那边还能配人，多好的事。”
我看向灯下的青禾。
她正对着那块样布，一点点量能用的尺寸。
从前每次听到忙不过来这几个字，我都会替她做决定。
这一次，我捂住听筒，把马绍东的条件原样告诉她。
她沉默片刻，把尺子放下。
“不要。”
我松开手，对着电话说：“不要。你那边按你自己的安排走。”
马绍东的声音冷了。
“为了个名字，真舍得赔钱？”
我挂掉电话，心还怦怦跳。
青禾把桌上那点布归到一起。
“名字要，交期也不能瞎答应。明天我去找夏经理，先把缺料的事说清楚。”
我在她身边坐下。
“我陪你找办法。”
她看着桌上的样，过了一会儿，伸手握住了我。
“那这回，别替我抢着认输。”
9
第二天一早，我们先跑了3家布料店。
颜色近的，手感不一样；手感合适的，光下又泛着冷白。
我原先做木工，总觉得布就是布，差不多能用。那天跟着青禾，把同一块样料翻来覆去看，才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将就。
最后一家老板翻出一卷存货，说可以凑。
青禾把料展开，沿着边看了一遍，摇头。
“中间有旧折印，放在大面上太明显。”
老板有点不高兴：“窗帘一拉，谁看那么清？”
她把料卷好，客客气气道了谢。
出来时，已经过了午饭点。
我买了两个烧饼，递给她一个。
她蹲在店外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对着手机翻图片。
我急得嘴里都没味。
这一次我没说，实在不行就用吧。
她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忽然抬头。
“原来那块不够做大面，够不够做边？”
“得看多少。”
“把大面换成另一块，留这个做窄边，窗边那两把椅子，还是原来的味道。床头不用硬追一个色，可以换成暖一点的。”
她在手机上画给我看。
我盯着那几根线，终于明白了。
不是偷偷拿近似的东西顶上，是把整套重新配过，让客户重新选择。
代价是她又得做一轮样，我们还得多花钱。
“先给她们看，不能咱自己觉得好。”我说。
青禾点头，给夏经理打了电话。
下午我们到了梧桐里。
院子里正在修排水，地上铺着木板。彭姐穿着雨靴，手里捧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听完缺料的事，脸色明显沉了。
“青禾，才刚定，你们就要变，我心里没底。”
青禾把样布放在长桌上。
“是我没在确认前把料留住。这件事怪我。现在有两个办法，等原来的料，交期要往后；或者用这个重新配。我今天只带配色，明天这个时候，能给您看一套实样。”
彭姐没碰样布。
“那明天我不喜欢呢？”
“这部分重新做样的钱算我的，您不满意，可以不继续。已收的预付款，没用掉的我退。”
我心里一沉。
这话说得硬，钱却都是实打实往外流。
夏经理看看我：“梁老板，你这边有意见吗？”
我看了青禾一眼。
她嘴唇绷得紧，显然也紧张。
“她说的就是我们能做到的。”我说，“木框那边，我今晚配合她改。明天您先看，不让您闭着眼赌。”
彭姐这才伸手，把两块布叠到一起。
她看了很久，去窗边比了比光。
“明天4点。过了这个点，我得找别人补上。”
从客栈出来，青禾脚步很快。
走到车边，她忽然停下，扶着车门低下头。
我以为她难受，赶紧去看。
她却是用力呼了一口气，掌心里全是汗。
“我刚才怕得要命。”
“看出来了。”
她瞪我一眼。
“那你还不替我说两句？”
我也笑了：“我怕一张嘴，许老板又得重新解释一遍。”
她捶了我胳膊一下，没使劲。
那一点亲近，让我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忽然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那晚我们没有回家吃饭。
何师傅帮我把框改好，青禾在禾间裁料。
她找了个叫雯雯的姑娘，先按天请来帮忙。
雯雯以前在布艺店干过，去年青禾去社区教修补小课，她就跟着学过包边，俩人一直有联系。
她来的第一件事，是问青禾工钱怎么算。
青禾把提前写好的安排拿给她看，时间、工钱、做什么，都说清楚。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是她自己的第一间店。
她却先把自己受过的委屈，挡在了门外。
凌晨1点多，我拿着修好的框过去。
她还在灯下试最后一道边，雯雯已经被她赶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她。
她穿着旧蓝围裙，头发用一支铅笔挽着，脚边放了个接碎布的纸箱。
这地方远没我想象中的体面。
没有大玻璃门，没有亮堂堂的展示厅，刚刷过的墙甚至还能看见旧印。
可她坐在那里，我竟觉得，比那间大厂房亮得多。
“傻站着干什么？”她抬头，“来扶一下。”
我赶紧过去。
第二天下午，样椅准时摆进了梧桐里的窗边。
彭姐坐下，先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她把手搭在扶手上，侧过身看那道深色边。
“这个比原来好。”
青禾没有马上笑，先看向夏经理。
夏经理对着房间的旧木色，又看了看床头样片。
“配得上。把这套材料留足，签确认，不再临时换。”
青禾点头：“今天就留，数量按损耗多留一点。”
回去路上，她一直摸着那张签过的样单。
等到红灯，她忽然把纸举到我眼前。
“梁峥，咱没把第一件事办砸。”
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
“嗯。你办成了。”
10
老店那边，终于到了正式交接的日子。
我找了人看过那些待确认的单子，把各自该做完的活安排到具体日期，再跟马绍东一项项签。
现有欠款和费用怎样结，已经收的钱对应哪些订单，最后能带走什么，都放在同一份清单后头。
马绍东嫌麻烦。
“从前你可没这么多事。”
我没反驳。
从前我靠一张脸，觉得谁也不能让我丢人。
到真要分开时，才发现面子连一张收货凭据都抵不上。
钱到账的提示响起，我没有想象中痛快。
8万6。
我盯着那个数，看了好一会儿。
这间店最红火的时候，我跟人喝酒，说过以后要开分店，说要弄个能让大车直接开进去的院子。
如今我带走的，还是当年买的那辆旧货车。
只是车斗上的铁皮，又多了几块补丁。
马绍东把钥匙推到我手边。
“新厂那边，本来有给你留的办公室。”
我没看他手机里那张照片。
“我知道。”
“知道还走？”
我把钥匙攥进手里，齿口硌得掌心疼。
“绍东，你觉得我听老婆一句，就少了根骨头。可我以前听你一句，连她辛辛苦苦做的东西都敢不看就答应。你怎么没说我没骨头？”
他愣了一下，嘴角绷紧。
“你非要翻这些？”
“不翻了。账往后按约定走，货别耽误，别的就这样。”
我搬走最后一箱工具时，程斌来了。
他一声不吭，帮我往车上抬。
老店的伙计站在门边，有人跟我说以后有活招呼，有人不知道该站哪边，低头玩手机。
我都明白。
人有自己的饭碗，不能因为我走了，就非得跟着我表忠心。
马绍东站在檐下，看了我们半天。
等我关车门，他忽然说：“梁峥，别等难的时候，怪女人把你害了。”
我本来已经转过身，听到这句，又走了回去。
程斌伸手想拦，我摆了摆手。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我看着马绍东，也看着门里的几个人。
“跟你搭伙，是我选的。过去不看单、不问她，把她的工钱跟家用混在一起，也是我做得糊涂。现在不搭了，是我跟你处事处不到一块儿。你别再拿我老婆当个解释，显得咱俩都没错。”
马绍东的脸由红转白。
他没有再接话。
我回到车上，手在方向盘上放了很久。
程斌坐在旁边，递来一瓶水。
“舍不得啊？”
“舍不得。”
“要不骂两句？”
“算了，嘴干。”
程斌乐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那天我也不该那么笑。你一说回家，我就跟着起哄，觉得老婆管男人，特有意思。”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下回别叫你媳妇半夜接你，还嫌她在电话里声音大。”
他没吭声，摸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我们走的时候，谁都没再回头看招牌。
把工具送到何师傅那儿，天已经黑了。
我原本想去禾间，却接到青禾电话，叫我先回家。
我推开家门，闻见热饭的味道。
我妈坐在餐桌边，脚下放着个旧木箱。
她没问退伙的事，只拿下巴示意我看。
“你爸那会儿剩的木料做的。我从储藏间翻出来，里头隔层多，青禾放线轴、针啊什么的，省得乱。”
箱子擦得很干净，边角磨圆了。
我认得。
那是我妈年轻时装裁衣东西的箱子。
她后来进饭馆忙，就再没拿出来过。
青禾坐在旁边，正在把松掉的搭扣拧紧。
我妈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不着急修，叫梁峥弄。你这手还没好利索。”
青禾手上顿了顿，把螺丝刀递给我。
我低头接过来，鼻子有点堵。
那晚，没人问我是不是后悔。
吃完饭，我去洗碗，听见我妈在客厅跟青禾说，明天要是去买东西，给她打电话，她帮着拎。
她的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可那只旧木箱，被她往青禾脚边，又轻轻推近了一点。
11
交第一批货前两天，我把手划了。
不是大伤，木边有一道没清掉的毛刺，我搬框时没注意，左掌拖出一道口子。
何师傅逼着我去处理，回来时，纱布裹得挺显眼。
我第一反应是把袖子拉长一点。
到禾间门口，看见青禾在里面跟雯雯核尺寸，我站了几秒，还是把袖子放了下去。
她一抬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弄的？”
“毛刺划的，处理过了。接下来两天不能使劲，我跟何师傅说好了，他帮我装最后几处。”
她放下手里的尺子，走过来，捧着我那只手看。
“你刚才是不是想瞒？”
我没敢撒谎。
“想过。”
她抬头瞪我。
“你以为我跟你过日子，是只想看你能扛？”
我被她问得一下没了话。
她看了眼我衣服上的灰，又看看我的脸。
“你这几天都几点睡？”
“忙完这阵——”
“我问你几点睡。”
我老实说了。
青禾眼圈一下红了。
她把我往椅子上一按，去里头倒了杯热水，塞进我右手。
“今天木工那边你别回去了。何师傅来了，我跟他说。你帮我记材料，打电话确认明天的车，能坐着干的就坐着干。”
我想说一共剩多少活，她先把本子摊过来。
“梁峥，挣钱是为了往后有好日子。你把自己折进去，我跟谁过？”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我心里又热又疼。
从前我总觉得，自己只要把最难的扛住，就是疼她。
可她看着我受伤，跟我看着她疼得握不住剪子，原来是一回事。
我放下杯子，把那本材料单拉到面前。
“行，今天听你的。”
她鼻子还红着，却笑骂一句：“哪天能不用我这么喊。”
雯雯在旁边装没听见，嘴角都快压不住。
下午，我妈拎着饭盒来了。
她一进门就说：“青禾，你来盛——”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青禾在机器边正压着一条长边。
雯雯在旁边扶着，两个人的手都腾不开。
我妈站了一会儿，自己去了水池边洗手。
“你们先忙，我来盛。”
我坐在桌边记数，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瞪回来：“看什么，你那手还端得动汤？”
我低头笑，没拆穿她那点别扭。
傍晚何师傅带着做好最后处理的木框来了，顺便把他徒弟小罗也带来搭把手。
小罗以前给老店送过料，知道青禾做得细，见着就叫许师傅。
我妈听见这个称呼，往青禾那边看了好几眼。
他们一人扶一边，把成套椅子摆到灯下。
青禾走过去，绕着看，又坐下试了试，忽然抿起嘴笑了。
这笑不是给谁看的。
我从她眼里，看见了那点曾经总被疲惫压住的得意。
她抬手，摸摸扶手包边，跟雯雯说：“这个线，压得好。”
雯雯高兴得一把抱住了她。
“师傅，那我明天是不是可以跟着去？”
“去。你做的，你自己去看。”
我妈把饭盒盖好，小声问我：“这姑娘也叫她师傅？”
“她教的。”
我妈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从饭盒里挑出一块肉，放进给青禾留的碗里。
第一批装车是在第二天清早。
天刚亮，街上卖早点的刚起火，青禾站在车旁，把每件东西的防护再检查一遍。
我原本要开车，被她拦住了。
程斌替我们找了个熟悉路的司机，我坐副驾，她跟雯雯坐后头。
去的路上，车里没什么人说话。
青禾一直攥着那张清单，指尖把纸边都磨软了。
到梧桐里，彭姐亲自等在院里。
安放第一把椅子时，她没急着摸布，先把椅子往窗边转了一点。
光落在那道深色边上，像给旧木头收了一条利落的边。
彭姐坐进去，靠了一会儿，转头叫夏经理来看。
我站在门边，紧张得连手上的伤都忘了。
夏经理检查到床头，指出一侧收口有点绷。
青禾立刻蹲下看，没有说运输压的，也没说这点不影响。
她让雯雯拿出备用的一片，当场换了。
彭姐在旁边看着，脸上终于松下来。
“我喜欢你这一点。该怎么就怎么，不拿一堆话糊我。”
青禾站起来，额角全是汗。
“我们出门前没发现，是我没看细。剩下的再过一遍。”
等4间房全部收好，已经过了午饭点。
彭姐给大家叫了饭，还特意让青禾坐到窗边那把椅子上吃。
我看着她，小声说：“许老板，这个位置可算坐稳了。”
她低头扒了口饭，眼睛弯起来。
“别贫，下午还有一屋要量。”
12
追加订单不是当天定的。
夏经理很坦白，剩下24间房，她们还约了另外两家，得把报价、时间和实际做法一起比较。
青禾听完，心里有点失落，却还是点头。
“应该的。我们把能做的、不能做的，写清楚。”
其中一家，就是成木。
我知道的时候，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怕遇见马绍东。
是那种才从一间屋子里走出来，又要站到原来的人面前，让他掂量自己值多少的滋味，真不好受。
青禾问我，要不要回避。
我说：“不用。木框的部分，我答应你一起去谈。”
那天去梧桐里，我们提前到了。
院里摆着几套样品，彭姐想把这次翻新整理成一次小型的看样会，也请了附近几家做民宿的老板来看看。
马绍东站在院子另一边，穿了件新夹克。
他看见我，先点了下头，又把目光挪到青禾手里的样册上。
“动作挺快。”
青禾说：“人家给了机会，就好好做。”
他笑了一声，没再接。
后来的一个老板拉着他，指着窗边的椅子问，那是不是成木做的。
马绍东看了我们这边一眼。
“最早的设计就是我们店里出的。梁峥那会儿还在，我们团队弄的。”
我胸口那把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那把最早的样，是多少个晚上青禾一个人在灯下做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我把手里的报价夹紧，正要过去，青禾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
“我来。”
她走到那位老板面前，递出一张名片。
“您好，我叫许青禾。最早那套图是我画的，现在窗边这4间的布艺，也是禾间交付的。您如果想看具体搭配，我这里有前后两版。”
她把样册打开。
第一页是房间原来的样子，第二页是画在旧本子上的草图，再往后，是配色和落地的照片。
她没急着证明马绍东撒谎，只把自己的活，一张张摊在光底下。
那位老板看得认真，指着包边问，这样是不是费工。
“会多一点。”青禾说，“如果预算紧，可以简化这几处。不能只把同样的样子拍给您，再拿另一种做法报价，那样比较不清楚。”
马绍东的脸色明显不好看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接话道：“她做细活确实可以，但后面要起量，还是得看谁接得住。彭姐，你总不能为了几道边，房间一直空着。”
这话一下碰到要紧处。
院里安静了些。
夏经理走过来，请我们进里面坐，先把各自安排说清楚。
马绍东报的时间快，价也低。
他手上新地方已经开始用，承诺能把剩下的集中做完。
轮到青禾，她没有跟着改自己的日期。
“我们做不了一次全部交。按每批8间安排，每批之间留检查和调整的时间，全部要6周。彭姐可以先开已完成的一侧，后面按约好的日子陆续收。”
彭姐皱了皱眉。
“还是慢。”
“是。所以如果您要的是最快全部完成，我们接不了。”
我心里捏着汗。
青禾说完，翻到下一页。
她把能提前的一部分单独圈出来，又把不能抢的几处列在旁边。
不是让客户理解她有多难，是让人知道，钱花到哪里，时间用到哪里，哪几间房哪天能真正住人。
我接着报了木作安排。
何师傅愿意跟我一起做，小罗按天来帮。人手不多，但现在接下的活已经排开，不靠临时拉人撑承诺。
马绍东靠在椅背上，听完笑了笑。
“这么算，梁峥，你是越来越保守了。”
我看着他。
“以前说得太满，苦都是回去让人熬夜补。这回不这么干了。”
他没再笑。
彭姐让我们各自留下报价，自己跟夏经理商量。
走出客栈时，青禾脸上那点镇定，终于绷不住了。
“我是不是太死了？”
我知道她问的是时间。
“真压到4周，做得出来吗？”
她想了想，摇头。
“那就不是死，是咱们现在只能到这里。”
她低头看了会儿手里的样册，忽然轻轻靠了我一下。
“刚才他讲团队，我差点还是想算了。”
“后来怎么没算？”
“看见你手上的纱布。”
她抬头，眼里有一点发亮的倔。
“这次我们真花了力气，我不想名字又让出去。”
我没说话，用右手握住她的左手，沿着河边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
等消息的3天，比赶工还熬人。
我们照常去店里，接了两张旧沙发的单子，把该做的样板接着做。
到第三天下午，夏经理来了电话。
青禾听着，坐直了身子。
我站在她对面，不敢问，只看见她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行。
等她挂断，眼眶已经红了。
“定了。分批，按我们说的做。”
我心里猛地一松，伸手撑住桌边，才没显得太傻。
“为什么选我们？”
她吸吸鼻子，笑起来。
“彭姐说，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了3个下午。她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知道是谁做出来的。”
我绕过桌子，一把抱住了她。
她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梁峥，手！”
“好着呢。”
我用右胳膊把她抱得更紧一点，低头埋在她肩窝，忽然觉得那间失去的店，那块没拿到的办公室，都离我很远了。
我想要的出息，这会儿就在怀里笑，笑着笑着，又湿了我的衣领。
13
接到追加订单以后，日子没有一下轻松起来。
反而更忙了。
青禾把后面6周排在墙上，每做完一项，雯雯就贴一张小纸条。
我那边也列了安排，何师傅用一块破木板，把我的纸压在工作台前。
他怕我又来一出，觉得熟人不好拒绝，什么活都往嘴里应。
还真让他说着了。
第一批8间房刚交完，有个老客户打电话来，想让我顺便翻一套餐椅。
量不小，价也还行。
我握着手机，习惯性就说：“行，我看看给您挤——”
话没说完，抬头看见那块木板。
上面是我亲手写的日期。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改口说，现在排满了，最快也得等下一轮。
那位客户有点不高兴，说认识这么多年，临时加个活也不行。
我心里还是刺了一下。
从前我最怕别人觉得我不够意思。
我也最爱听人说一句，找梁峥准没错。
可那句准没错的后面，经常是青禾夜里坐到两三点，是工人临下班被我拦回来，是谁累了都不好开口。
“我不想先应下来，再耽误您的事。”我说，“能等，咱们到时做；不能等，我把别家师傅的电话给您。”
挂掉电话，我盯着桌上的木料，有一阵没动。
何师傅从我身后经过。
“肉疼吧？”
“疼。”
“疼两回就习惯了。总比东西做砸了，追到门上骂你强。”
晚上我跟青禾提起来，她没立刻夸我。
她先问那套餐椅什么样，又问了工期，才把自己的排期翻给我看。
“后面这个星期可以空出半天量尺寸。你如果还想接，先问问他能不能等。别因为怕我不高兴，连能做的也不做。”
我一愣。
她把笔递给我。
“我不是想让你以后什么都不敢答应。我是想，你答应的时候，知道咱们真能不能做到。”
我接过笔，在日期上圈了一下。
那一瞬，我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憋闷，散得干干净净。
原来一起商量，不是我从一个人手里，换到另一个人手里听安排。
是有人真愿意跟我把一件事摊开，替我守着日子，也替我守着我喜欢的活。
后面的两批货，比第一批顺。
雯雯越做越稳，小罗也已经记住青禾要求的几个尺寸，不必我在旁边盯。
中间有一天下雨，送货晚了两个小时，我们提前打了电话，到了以后按顺序安放，没有为了抢时间，把东西堆在院里淋。
彭姐从最初每一件都要看，到后来能端着茶，坐在廊下跟我们聊两句家常。
最后一批送到那天，太阳很好。
夏经理拿着清单，领着青禾一间间看。
我跟在后面，脚上套着鞋套，不敢乱坐。
走到最初做样的那间房，彭姐忽然叫住我。
“梁师傅，歇一会儿。”
她指了指窗边另一把椅子。
青禾坐了左边那把，我坐右边。
窗外的老树正往下落叶，院里的青砖洗过，阳光照在上面，干干净净。
我忽然想起一个多月前，那碗压在样布上的羊肉汤。
同一双手，同样的椅子。
换个地方，竟能被这么认真地对待。
夏经理把最后一页递给青禾。
“该结的尾款，我今天就提交。以后需要调整，我们直接跟你约时间。”
青禾签下名字，笔尖稍微停了一下。
我看见她右腕上还戴着护腕。
可这6周里，她按约好的时间去复诊，累了会停，也会把能交出去的工序交给雯雯。
没有谁必须疼得握不住剪子，才算把活做好。
彭姐说，正式接待前会请参与的师傅来吃顿饭，让我们记得空出时间。
她转身去看院子，我伸手，从桌下轻轻碰了碰青禾的手。
她反手握住我。
“梁峥。”
“嗯？”
“我现在有点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我看着她，忍不住笑。
“我也是。”
那笔旧店的7万2尾款，晚了半个月，才先收回来5万。
剩下的又约了日期，我按着交接时留下的记录去对，没有跟马绍东靠一句交情扯来扯去。
钱没全到，我心里难免不痛快。
可这回，我知道哪笔能花，哪笔还不能算。
回到禾间，我把到账的消息告诉青禾，随后把买菜的钱转进家用账户。
她低头看了一眼，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都行。”
她抬头。
我赶紧改口：“糖醋排骨。你要是不想做，我做。”
她笑着把菜单推过来。
“我今天想吃你做的。”
14
梧桐里那顿饭，我差点又走错了地方。
车停在后门，我看见有人搬桌子，就顺手把外套一脱，准备过去搭把手。
彭姐从廊下喊住我。
“梁师傅，不用你搬。你带青禾去前面，位置都留好了。”
前厅长桌上放着几张小卡。
许青禾，禾间。
梁峥，木作。
雯雯也有一张，旁边就是何师傅和小罗。
我把自己的那张拿起来，看了两遍，又悄悄放回去。
青禾在旁边瞧着我，嘴角一直弯。
“名字还能写错？”
“没有，我看看。”
她把包放在自己的椅子上，没有去问厨房要不要帮忙，也没有因为大家没坐齐，就先站到旁边。
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那比别人夸我有钱、夸我厂房大，还要让人舒坦。
饭吃到一半，彭姐举杯，谢了做木作、泥工、水电和布艺的每一个人。
轮到青禾，她特意讲了那块没能订到的料。
“当时我真恼，心想怎么才开始就出岔子。后来看她带着新样过来，东西摆出来，我就放心了一半。再看她交货，错了也不遮，我才敢把后面的房间交给她。”
青禾端着茶杯站起来，耳朵有些红。
“也谢谢您肯再看一次。”
她不是个遇到夸奖就能说一大段话的人。
可她没有把杯子递给我，让我替她接。
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说完，看着一桌人跟她碰杯，心里热得像喝下去一口烈酒。
她坐下来，小声问我：“脸这么红，偷喝了？”
“高兴的。”
“你又没上去讲话。”
“我老婆上去了。”
她在桌底下踢了我一下，嘴角却扬得更高。
这顿饭过后，禾间的牌子才正式挂上去。
徐姨非说要放一串响的，被青禾拦住，换成门口一盆开得正好的花。
没有请多少人。
都是这阵子真正帮过忙、也知道这里从什么样变成什么样的人。
我妈来得很早，穿了件新外套，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她进门先瞧那块牌子，又瞧里头靠窗的台子。
雯雯正带着一个新来的客人看样，客人问老板在哪儿，她指了指青禾。
我妈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布包递过去。
里面是一面旧镜子，边上镶着窄木框。
青禾认出来了。
“妈，这不是您屋里的？”
“你不是老说，料放灯底下跟人身上不一样？有个镜子，客人也好比一比。我屋里那面大，还在。”
她说得很快，像怕人不收。
青禾接过来，摸了摸镜框。
我妈又说：“那回吃饭，我说你该受委屈，是我话不对。”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扯了扯布包的绳子。
“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烦别人这么劝我。到你这儿，我嘴一快，又那么说。我是偏着我儿子，没顾上你。”
青禾抱着镜子，眼睛红了。
她没有说没关系。
“妈，那句话我真难受了好几天。”
我妈点点头，喉咙动了一下。
“以后我管住嘴。你要忙，就忙，别一看我来了，又来回张罗。我有手有脚。”
青禾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那您帮我挑挑，镜子挂哪儿？”
我妈立刻抬头，往里走了两步。
“别正对门，这边光好，看看这边？”
我搬来梯子，按她们商量的地方把镜子挂上。
镜子不大，映得下青禾，也映得下站在她旁边的我妈。
她们一人往左，一人往右，试了好几回光。
我站在梯子上，听见她俩笑，手里的螺丝刀差点拿不稳。
快中午，程斌来了，带着他媳妇和一只保温桶。
他说在家做了菜，省得大家一忙，又让青禾钻厨房。
他媳妇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做的。盐多了，大家担待。”
程斌当场就急了。
“第二锅我尝过了，正好。”
一屋人都笑起来。
他把桶放到院里，忽然走到我跟前，小声说，马绍东刚给他打过电话，问我们今天是不是开门。
我看了看外面。
“来就来，别带人喝酒占台子就行。”
马绍东最后没进门。
他傍晚才来，把一袋旧纸样和落下的工具放在门边。
我出去时，他正抬头看那块牌子。
“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好，谢谢。”
我们在门边站了片刻。
他比上回瘦，眼底有点青，说新厂比想的花钱，最近一直在调订单和人手。
我没说早知道如此，也没趁机问他现在还觉得我傻不傻。
他看了一眼里头。
青禾正给客人量一块旧椅垫，头也没抬。
“她在这儿，倒是精神。”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一直就有精神。”
马绍东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样布的事，不该那么弄。
我点了下头。
“这句话你该跟她说。”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终于走进去，把那句话重新说了一遍。
青禾听完，说：“以后别再拿别人的活当小事。”
马绍东嗯了一声，很快走了。
他没有留饭。
我们也没有把剩下的菜重新热起来，为一段回不去的交情硬凑一桌。
晚上关门前，青禾把那袋纸样拆开，一张张归回架子上。
我站在她身边，托住最上头那一卷。
她踮脚放好，忽然转过来抱了我一下。
“今天真好。”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往后还有。”
15
那年的结婚纪念日，我没订饭店。
不是不舍得花钱。
青禾提前说了，她想早一点关门，回家吃饭，不想穿着高跟鞋坐一个晚上。
我就照着她的话，买了菜，提前把家里收拾好。
我还准备了一把椅子。
不是梧桐里那种。
是我们刚租房时，花35块钱从旧货市场拖回来的小木椅。
那时候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折叠桌。
青禾站着吃了两顿饭，第二天我就出去，拿着剩下的钱挑了这把回来。
椅子原先腿不平，我在楼道里锯了半天，惹得邻居出来敲门。
她蹲在旁边，笑得肚子疼，替我扶着，说梁师傅，咱们以后要是发财，这把可不能扔。
后来搬家，椅子掉了一块漆，被送去老店仓里。
这次我跟工具一起拉出来，又放在何师傅那儿修了几回。
榫口重新紧过，表面也清干净了。
我没把它改得崭新，还留着扶手上那道浅印。
那是她当年拿着剪子比尺寸，不小心磕的。
青禾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
她包都没放，先走过去，手摸上椅背。
“你什么时候弄的？”
“这阵子一点点修的。”
她蹲下来，看那条被我锯得不太齐的腿。
“还在啊。”
“说好不扔的。”
她背对着我，半天没起来。
我本来挺得意，见她肩膀不动，又有点慌，蹲到旁边去看。
她眼睛湿了。
“怎么还哭？坐垫没做，等你有空，给它配一个。”
青禾扭头看我。
“梁峥，你现在使唤我，都知道先问有没有空了。”
“学得慢，好歹学了一点。”
她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一颗。
我伸手替她擦，她忽然把脸埋到我肩上。
我们就那样蹲在一把旧椅子旁边，谁都没起来。
锅里的汤咕嘟响着，窗外有小孩跑过楼下，喊妈妈等我一下。
我抱着她，忽然觉得这6年走得太快，又太长。
快到我总以为还有以后，长到她已经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自己收拾过很多次难受。
吃饭时，她拿出一个小小的帆布袋，放在桌边。
我认得。
那是她以前出去量尺寸用的，拉链坏过，我替她换的。
她把袋子拉开，里面有两套衣服，一本旧册子，还有当年那家布艺店同事的地址。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青禾低着头，摸了摸袋沿。
“那天你回来之前，我已经把这个收好了。”
她说的是那场饭局。
“她们店里缺人，问我要不要回去做一阵。我跟她说，再等等。”
我看着那两套折好的衣服，胸口一下空了。
原来那晚她往后退的半步，不是又一次忍了。
她已经站到门口，只等我说一句，让他们吃完。
我喉咙发紧，问得很慢。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那天如果还是老样子，我想先搬过去。别的，我那时还没想明白。”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得厉害。
“我不是想吓你，也不是现在拿出来叫你愧疚。我就是不想以后你说起来，觉得我其实都能忍，哄两句就没事了。”
我把筷子放下。
刚才对那把旧椅子的得意，一下全散了。
我知道自己做错过，也听她说过失望，可直到看见这个袋子，才真切地摸到了那些错的分量。
差一点，她就不在这儿吃饭了。
不是去买菜，不是去店里，不是等我忙完就能回头看见。
“青禾。”
我绕过桌子，站到她身边。
有那么一会儿，我想赶紧说点什么，让那两件衣服从眼前消失。
可她不是拿袋子来听我表忠心的。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听明白了。你那时候已经过不下去了，我还以为日子能照旧。”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哑得不像话。
“这件事，我记着。以后你说不舒服，我不会非等你收拾好东西，才知道严重。”
她用拇指碰了碰我眼角。
“你也别一直害怕。我今天拿出来，是想把衣服放回去。”
我抬头看她。
“确定？”
她又哭又笑，抽回手，照着我额头点了一下。
“不然呢？我跟你商量这么多，难道是为了替你装修完就走？”
我一下抱住了她的腰。
她坐在椅子上，我蹲在地上，姿势挺难看，半点没有在外面被人叫梁老板的样子。
可我就是不想松手。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
“梁峥，我现在回来，是因为想回来。不是没地方去。”
“我知道。”
“以后吵架，我也照样生气。”
“行。”
“我今天不想洗碗。”
“我洗。”
她终于笑出声，伸手抱住我的脖子，主动亲了我一下。
我愣了半秒，扣住她后背，又亲了回去。
汤还在锅里，饭也没凉。
那只帆布袋敞着口，安安静静放在桌边。
等吃过饭，青禾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我站在衣柜前，替她腾出本来就该属于她的那一格。
她抱着最后一件，看了看我，忽然说：“以后出去学习，还用这个袋子。”
我把拉链拉了一遍，确定没有卡。
“好，到时候我给你装。”
16
过了几个月，禾间还是不大。
我也没有靠一单生意，就从小木工变成谁都得敬着的大老板。
日子比从前稳，钱看得更清楚，人也不再总是绷着一口气。
雯雯留了下来，青禾按说好的给她发工资。忙的时候，再请人搭手，不忙就把样板慢慢做细。
我跟何师傅仍旧各接各的活，有合适的订单一起做，晚上收工，谁先回去，谁就捎两把新鲜菜。
马绍东的新厂后来缩了一半。
他原来想一口气吃下的量，没有那么容易接住。人手和机器一起花钱，快单也不是单单报得快就能挣到钱。
这些是程斌后来跟我说的。
我没过去看。
交接单上最后一笔该对的费用，我们照旧对完；那笔剩下的旧尾款，也在约好的后来一轮结清了。
我们隔着电话确认到账，没再提一起喝酒。
有些交情，不吵也就到这里了。
我妈倒比以前爱往禾间跑。
她学会先打电话问青禾忙不忙，不再一进门就喊人跟她去买东西。
有一回，邻居说她有福，儿媳妇在家门口做点小生意，正好伺候她。
我妈听得直皱眉。
“她忙她的，我还没老到那个份儿上。她给我改件衣服，我都得排着。”
转头来店里，她还真拿出一块布，问青禾做条裤子多少钱。
青禾忍着笑，把她按在镜子前量尺寸。
收没收钱，我没问。
她们自己已经能把那点亲近，拿捏得有滋有味。
入春以后，青禾去省城学了几天新的做样方法。
是她自己报的课，名单定下来，才跟我商量店里和家里的安排。
我帮她把那个帆布袋找出来，装好护腕和常用的东西。
送到车站，她背着包，站在检票口外看我。
“你自己吃饭，别一碗面应付一天。”
“知道。”
“那盆花别天天浇，徐姨说了，不能那么浇。”
“知道。”
她瞧着我，忽然笑了。
“梁峥，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我伸手，把她歪掉的包带扶正。
“想多看一会儿。”
她耳朵红了，四下看看，往前走了半步，飞快抱住我。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这回，她没往后退。
回来的那天，我们跟程斌两口子一起吃饭。
他们想听青禾讲省城的课，还叫了两个平时玩得好的朋友。
饭店包间里热，青禾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兴冲冲给程斌媳妇看照片。
我出去接了个客户电话，回来时，一桌菜刚上齐。
有人给我倒了酒，我看了一眼，换成茶。
“等会儿开车。”
程斌如今不拿这个起哄了，倒是旁边的老同学笑着接了一句。
“梁峥，听说你现在干什么都得先问老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
青禾说话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抬眼看过来，手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我把茶壶放下，坐到她旁边。
“以前是我没做对。”
那人还笑：“真认怕老婆啊？”
“认。”
我答得坦坦荡荡。
“怕她跟我过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件高兴事，我还在这儿装个大爷，叫她受气。”
程斌先笑出声，举起茶杯。
“这话我得跟一个。我现在也认，省得回去连第一锅咸了都没人愿意尝。”
桌上笑开了。
青禾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看见她笑，自己心里也跟着敞亮。
老同学还想说什么，程斌已经把话接过去，问青禾照片里的那块布为什么会有两种颜色。
她重新举起手机，认真给大家看。
我夹了块鱼，细细挑掉刺，放进她碗里。
她讲到一半，顺手把自己碗里的虾仁夹给我，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没人觉得我丢了面子。
就算有人觉得，我也不在乎。
散席后，青禾坐进副驾，抱着包看了我很久。
我被她看得有点发热，故意问：“许老板，今天这顿饭，还有哪儿需要改进？”
她伸手，替我把衣领翻平。
“没了。回家吧，梁师傅。”
车开进小区，楼上那扇窗亮着灯。
早上出门时，是我留的。
青禾提着省城带回来的点心，先一步进了楼道，走到半截又回头叫我。
“梁峥，快点，回家我给你看新做的东西。”
我拎起她落在后座的帆布袋，关上车门，几步追了上去。
她站在楼梯口等我，手伸过来。
我握住，跟她一起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