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崔宁把我的手机扣在桌上，要我当着两家人的面，再说一遍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我刚从医院回来，手上还有给父亲拧毛巾时烫出的红痕。
我说：“宁宁，我今天真累了，能不能先吃饭？”
她的脸一下白了。
“你娶我就这么累？”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等的并不只是一句保证。她还准备了投屏、录像，以及一段要我照着念的求婚词。
而我等了一整夜，只盼桌上那碗汤有人肯递到我面前。
再后来，另一个姑娘在戏台后面接住了我。
她没替我向任何人保证。
她只是把一把椅子踢到我膝弯下，凶巴巴地说：“坐。天塌了也得先让人喘口气。”
1
那天的甲鱼汤，最后凉得起了皮。
我盯着汤里的两片姜，后背抵着酒店的硬椅子，右手一直在抖。
不是紧张。
前一晚父亲在家摔了一跤。我从工场赶过去，把他从卫生间背出来，跑医院，拍片，拿药，天亮才送他回家。
老人没伤着骨头，非让我去订婚宴。
“人家一家等着呢，别因为我耽误。”
我给他熬好粥，托楼下的刘姨照看，又赶回工场，把当天要交的布景装上车。
一夜没睡的人，指望一碗热汤续命，并不过分。
崔宁却把酒杯塞进我手里。
“先跟我爸喝一个。”
我说自己开了车。
“找代驾呀。今天这样的日子，你别那么扫兴。”
她穿着新买的米白裙子，耳环晃得很漂亮。我们谈了4年，我知道她为这顿饭准备了很久。
所以我站起来，赔了笑，说酒先欠着，等婚礼上补。
她父亲摆摆手，算给我台阶。
她没坐下。
“还有个环节。”
包间的电视亮了，屏幕上出现我们的合照。
服务员从门外推来一束花。
我愣了愣。
上周她说，订婚只是两家吃个饭，别弄那些尴尬的。我问要不要买花，她嫌我买的不好看，说她来安排。
现在她站在花旁边，眼睛亮着。
我伸手去接，她按住我的胳膊，把手机里的备忘录给我看。
写了很长一段。
从相识到相爱，从我的幸运到她的委屈，最后一句是，我周见山保证，婚后无论多忙多累，都把崔宁放在第一位，随叫随到，绝不让她一个人掉眼泪。
我看了两遍，嘴唇发干。
“宁宁，这个太满了。”
她还笑着，牙缝里挤出话：“念一下就行，谁真让你签字画押了？”
母亲在旁边拉我衣角。
她怕冷场。
我也怕。我怕让崔宁下不来台，怕两位老人以为我反悔，怕这4年折在几句话上。
我拿起手机，念了前两句。
声音哑得自己都听不惯。
崔宁皱眉，朝举着手机的表妹打了个手势。
“重来吧，他刚没准备好。”
我把水杯端起来，杯沿碰到牙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宁宁，我今天真累了，能不能先吃饭？”
她的笑没了。
“你娶我就这么累？”
满桌的人静下来。
我慢慢放下杯子：“我昨晚在医院，你知道的。”
“我知道。所以我已经什么都自己做了。订酒店，挑衣服，跟双方父母沟通，我就让你说几句话，也很难吗？”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仍旧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我看着她眼下精心遮过的青色，心软了一下。
“我没说你不辛苦。先让我缓十分钟，好吗？”
“周见山，你每次都是这样。”
她终于提高了声音。
“工场有事，叔叔有事，徒弟有事。轮到我的时候，你就累了。我到底排第几？”
母亲替我解释：“他爸半夜摔了，那也是没办法——”
“阿姨，我没不让他管叔叔。”
崔宁打断她，眼圈红得很快。
“我就是想知道，他还想不想娶我。”
那束花横在我们之间，塑料包装碰着我的手背。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她发烧，我在她楼下等了一个小时。她不许我上去，因为我穿着工场的衣服，怕室友看见笑话。
我在便利店换了件新卫衣，才被允许给她送药。
那时候我想，小姑娘爱漂亮，我多注意点就好。
后来父亲出院，她说家里有病人晦气，订婚宴别提。
我也答应了。
我总在把一件事往小了想，把一次难受往肚里咽。
咽到今天，连一口汤都挤不下去。
“想。”我说。
她眼睛里刚有一点光，我接着说：“可我做不到你写的这些。”
“为什么做不到？”
“因为我会累，会顾不过来，有时候也需要你等一等。”
她盯着我，像听见一句很可笑的话。
“真爱一个人，哪会舍得让她等？”
我忍了很久的那口气，终于断了。
我把花轻轻放回推车。
“那我可能没有你要的那种本事。”
“你什么意思？”
“今天先不订了。”
母亲猛地攥住我的袖子。
崔宁的父亲拍了桌子，茶水晃出来。
“见山，说话过过脑子！”
我站着没动，腿有点软，只好用手撑住椅背。
“叔叔，今天这顿我结。戒指在我包里，没给出去。其他东西，我们改天一件件算。”
崔宁伸手拦我，指甲掐住了我的腕骨。
“你敢从这儿走，我们就完了。”
我看着那只手。
昨晚父亲摔倒后，攥着我也是这个位置。
他疼得满头汗，还一直问，会不会耽误我睡觉。
我拿开了她的手。
“好。”
下楼付账时，收银员问我花要不要打包。
我摇了头。
推开酒店大门，冷风一下灌进领口，我没觉得痛快，只觉得饿。
饿得胃里一阵一阵抽。
我在对面的面馆要了一碗牛肉面。面端上来，我低头扒了两口，眼泪掉进了汤里。
老板以为辣，递过来一盒纸。
我没解释。
4年了。
我连哭都下意识挑一个不给她添麻烦的地方。
2
崔宁当晚打了17个电话。
前6个，我没听见。
我坐在父亲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给他买的护膝。
后来电话震得床头柜响，父亲叫醒我。
“别闹脾气，跟宁宁好好说。”
我走到阳台，接了。
她哭得发抖，问我为什么这么狠，问我知不知道她今天多丢人。
我说知道。
“那你回来。来我家，跟我爸妈道歉。就说你压力太大，话赶话说错了。”
我把阳台窗关上。
屋里父亲的咳嗽声闷了下去。
“我会为当着长辈的面让大家难堪道歉。但婚事，我不想继续了。”
她停了几秒。
“就因为我让你念几句话？”
“宁宁，今天你也说了，我每次都这样。你一直觉得我给得不够，我一直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咱们别再拿结婚赌一次了。”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
我闭了闭眼。
“没有。”
“那你凭什么突然不要我？”
这话像一根钉子。
过去她生气，常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我会放下工作，去她家楼下等她，抱着她一遍遍保证。
有一次我在车里等到天亮，第二天吊布景时差点踩空。
老孟骂我没命娶媳妇。
我当时还笑，说她心里不踏实，我多哄哄。
如今隔着电话，我依旧想去抱她。
可我知道，这次一旦回去，我就得承认，自己没有喊累的资格。
“我们分开吧。”
我终于把这5个字说完整。
电话那头砸了一件东西。
我没有再打回去。
第二天，我把她留在出租屋的东西装进箱子。
两只杯子，半柜衣服，洗手台上七八瓶护肤品。还有一袋没拆封的男士衬衣，是她上回嫌我穿得像送货工，拉着我去买的。
我把衬衣也装进去。
工场的老孟来帮我搬，没劝，搬到最后才问：“真散？”
“嗯。”
“那就把账弄清。别一时心软，回来又多出一屁股说不清的事。”
我们合开这个小工场，做剧团布景、商场活动的木制道具。生意不大，账不能含糊。
我拿出本子，把订酒店、订婚戒、家具定金一项项列出来。
崔家给的红包原数退回。她送我的相机留下，按我们约好的方式折钱。我们共同攒的婚房钱，银行流水怎么来，就怎么分。
那笔钱取出来时，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总共18万6，里面有我加了两年夜班攒的11万。
我原本想买一套有阳台的小房子，让父亲来住时能晒晒太阳。
崔宁不喜欢我挑的楼盘，说太远。
我又去接了两个外地的活。
现在不用买了，钱还在，那个未来却忽然空了一块。
午后她来拿箱子，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大衣。
她没上楼，站在车边，像等我再走过去一次。
我把清单交给她。
她只扫了一眼，眼泪就掉下来。
“你连这点东西都要跟我算？”
“是要算清。你的我不拿，我的也想留着。”
“周见山，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反驳。
她坐进车里，过了一会儿又下来，把一条深灰围巾甩到我胸前。
“这个我不要了。”
我接住围巾。
那是她第一次学着织的，针脚很松，我冬天戴着其实漏风，但一直舍不得换。
她盯着我的手，忽然软了声音。
“见山，我今天没让你跪着求我。我都自己来拿东西了，你还想怎么样？”
车后备厢开着，箱子就在中间。
我把围巾叠好，放在最上面。
“我想把这段日子过完。”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说不出祝她幸福的话，也不想再怨她。
我只是帮她关上后备厢，往旁边让了一步。
回到工场，我在自己那张旧藤椅里坐了半小时。
小鲁来问板材怎么裁，我没抬头：“等十分钟，我睡一下。”
徒弟哦了一声，轻手轻脚带上门。
没有人因此生气。
这件小事，让我心口酸得不像话。
傍晚有人敲门。
来的是个扎低马尾的姑娘，抱着一截木头船头，灰色外套上全是白点。
“周师傅？”
我认出她。栖光戏院的唐禾，前几天来问过一组旧道具的修理价。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没拆的饭。
“你要是没空，我明天来。”
“没事，说吧。”
我撑着站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
那一下不重，我却扶着桌子缓了很久。
唐禾把船头搁在地上，没再往下说。
她出门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盒粥。
“楼下老板娘说你中午也没吃。”
我本能地道歉：“不好意思，耽误你——”
“我没雇你给我撑场面。”
她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放到我手边。
“吃完再报价。饿着肚子的人容易报低，我不想占这种便宜。”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角那点很浅的笑。
3
唐禾要修的船，来自栖光戏院的老戏《桃河渡》。
一条在台上推来推去的木船，船腹里面能藏两个人。小孩一看船上蹿出狐狸，就会笑得整排椅子乱响。
我小时候看过。
父亲在戏院做了十几年杂工，散场后擦椅子、搬东西，我坐在门槛上等他。
后来戏院放电影，再后来放电影也留不住人，一年比一年冷清。
唐禾把手机里的照片划给我看。
“年底关门。岑姨租的房子到期，房东准备卖。她想最后再演一回。”
我嘴里的粥停住了。
那块褪色的蓝招牌，在我记忆里比学校的门还熟。
“还差哪些东西？”
“船、两棵树、月亮，还有后台能收起来的架子。以前那批都受潮了。”
她说得快，眼睛却一直看我手里的勺子。
等我放下勺，她才把折好的尺寸纸推过来。
图画得实在不怎么样，一棵树像一把扫帚。
我忍不住笑了。
她立刻把纸往回抽：“笑归笑，别拍。”
我按住纸：“我得带徒弟过去看现场，光这些不够。”
“行，明天下午。我付量尺费，后面不合适也不让你白跑。”
她掏出手机，真要转钱。
我没收，说见了现场再算。
她也不纠缠，抱起船头走了。
我把剩下的粥吃干净，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还做成了一件事。
第二天下午，我带小鲁去了栖光。
戏院门前的梧桐树只剩半树叶子。售票口还贴着十几年前的电影海报，玻璃后面坐着岑姨，头发白了大半。
她看见我，先叫了声老周，接着才反应过来。
“哎呀，见山都这么大了。”
我也笑：“我今年31，您上回见我，我都能扛柜子了。”
“在我这儿还是小孩。”
她从抽屉里抓了一把糖，塞进我外套口袋。
我父亲现在走路不方便，来不了。她听完，叹了口气，说等天好去看看他。
唐禾从台上探出头：“岑姨，您让师傅先进来，天黑了我看不清图。”
“知道，知道，唐主任催命啦。”
唐禾并不是主任。
她以前在外地做演出执行，去年回来照顾生病的外婆，后来留在本地，替小剧团跑演出。栖光缺人，她就兼着排节目、找演员、卖票，什么都管。
她跟岑姨没有亲戚关系，只是小时候在这儿学过几天木偶。
我站到台口，闻见熟悉的木头味和灰尘味。
舞台比记忆里小很多。
唐禾拿着手电筒，蹲在地上替我照尺子。
小鲁在旁边记数，她指着旧船说，里面那块活动板得保留，小狐狸出场就在这儿。
“小朋友就认这一下。船能不好看，狐狸不能出不来。”
我钻进船里试了试，肩膀卡在两块板之间。
她在外头笑出声。
“周师傅，我们演狐狸，不演狗熊。”
我也笑，伸手把松动的那块板拆下来。
头顶忽然一阵响，她赶紧伸手护着我的后脑勺。
一小片旧漆掉在她袖口。
我从船里爬出来，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低头拍灰。
“这里得好好修，不能凑合。”
我应了一声，重新量了整条船。
那天算到最后，预算超出她预备的数。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删掉月亮。
我问为什么。
“钱不够。”
说完，她抬头看我：“不是等你降价，真不够。船和架子先保住，树也可以少一棵。”
我见过很多拿情怀压价的客户。
说孩子多可爱，老人多可怜，开口就把别人的工钱说得像不该收。
唐禾却把本子转过来，跟我一项项删。
我指着最后一页：“月亮用旧框，换面。树做成能折的，运输少一车。这样能省一些。”
她问：“会不会你白忙？”
“不会。这个活我跟老孟一起做，人工该多少还是多少。”
她仔细算了两遍，在总价3万6下面画了个圈。
“我先付一半。你给我排时间，别熬夜抢。”
回工场的路上，小鲁搓着那把糖问，师父小时候是不是真来看狐狸。
我说看过好多回。
他问后来怎么不来了。
我看着路边堵住的车，想了一会儿。
“后来总觉得忙完这阵再说。”
4
我拿下栖光的活，老孟没反对。
他只问了一句：“是不是因为那姑娘给你买粥？”
我踢了他凳子一脚。
“岑姨认识我爸。”
“哦，原来是冲你爸。”
他这个人，嘴欠，手上却从没掉过链子。
我们把现有的活排了个遍，给栖光腾出五周。唐禾约好的首演在12月中旬，最后一场是12月31日，演完就交还场地。
她发来的合同很简单，写清道具、价钱、交付日期，连临时修改另算都列了出来。
我看完，把签好字的那页发回去。
晚上她又发来一张很丑的狐狸。
消息写着：这是演员要戴的头套，别照这个脸做船，求你。
我笑得手机都差点掉了。
崔宁的消息就在这时进来。
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她妈妈想见我。
我回复：东西和钱有问题可以当面说，婚事不谈了。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去年生日写给她的卡片。
字很傻，写着一辈子给宁宁撑伞。
她问：这一辈子还不到一年？
我看着那张卡，胸口抽了一下。
那天她来找我，我在下雨的车间门口接她，手里沾着木屑。她搂住我，说见山，只有你不会走。
我那时候是真想把一切都给她。
我想了很久，回她：那时是真的，现在过不下去也是真的。
手机安静下来。
我把它扣在桌上，继续给船画结构。
第三天下午，崔宁到了工场。
她带来两盒点心，穿得很素，一进门先跟老孟打了招呼。
老孟看我一眼，拎着水壶出去了。
她把点心摆在没刨平的木板上，笑了一下。
“给你们买的，别搞得我像仇人。”
我拉了把椅子给她。
她没有坐，看着墙边的船骨架：“你现在接这种小活了？”
“一直都接。”
“我舅舅那边年底有展览，你要是还去做，款可以早点结。我跟他说一声。”
她舅舅的公司以前给过我们两回活，价格压得低，但回款还算准。
我摇头：“今年已经排满了。”
她看向我，像没料到我拒绝得这么快。
“见山，我不是来求你。”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4年感情，闹到这一步挺可惜的。那天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没提前跟你说流程。但你一句不订就走，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考虑过。所以当时我还在想，要不要把那段话念完。”
她抿紧嘴唇。
“可我不能为了让你高兴，就答应以后每一天都不能累。”
“我哪有这个意思？”
“你写的最后一句，就是不管多忙多累，随叫随到。”
她终于坐下，手指抠着点心盒的边。
“那只是一个态度。你连态度都不肯给我。”
门外有三轮车经过，喇叭声拖得很长。
我等那阵声过去，才开口。
“你想要的态度，我给了4年。你现在要更多，我给不起了。”
她的眼睛慢慢红了。
“是不是我不该这么喜欢你？”
这回，我没有急着否认。
我拿起纸杯，给她倒了温水。
“你可以喜欢，也可以生气。可我今天不想再证明一遍，我到底配不配喊累。”
她没碰水。
门口响起脚步声，唐禾抱着一只布狐狸进来，看见我们，立刻停住。
“我晚点——”
“不用。”我站起来，“我们谈完了。”
崔宁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没有躲，也没有急着解释什么。
唐禾把狐狸放在工作台外侧，往后退了两步。
“岑姨让我送来试尺寸，明天再来拿。”
她走得很快，连门都替我们带上了。
崔宁的脸白得厉害。
“原来是谈完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是客户。我没骗你，也不想拿一个无关的人给咱们垫背。”
她站起来，点心盒被袖口扫到，掉了一块在地上。
我俯身去捡。
她忽然说：“你今天要是让我这么走，我以后真的不会再来找你。”
我把掉出来的点心放进垃圾桶，重新扣上盒盖。
然后打开了门。
外面是11月冷白的日光，老孟远远站在水龙头旁，没有往这边看。
我捧着点心，把它交回她手里。
“路上慢点。”
5
唐禾第二天没提崔宁。
她站在工作台前，拿狐狸头套往新船的洞口里塞，塞到一半，耳朵卡住了。
我接过来，换了个角度。
狐狸顺顺当当地钻进船腹。
她看着我，忽然鼓掌。
“周师傅，狐狸的命是你给的。”
我低头笑了半天。
她也笑，笑完从包里拿出一张排练表。
下周三，演员要合一遍戏，最好能先把船送过去。
我算了算工期，答应周二傍晚交。
没想到周一，工场另一批活出了问题。
客户临时换了展示物的尺寸，老孟跟对方谈完，决定返两块板，费用另算。
人手一下挤到了一处。
我白天跑了趟父亲家，晚上回来赶船，一忙过了零点。
小鲁困得拿反了砂纸，我把他赶回去，自己又做了一个多小时。
凌晨两点，我趴在桌边睡着。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唐禾站在门口，拎着一袋包子，脸上没有笑。
“你没回消息，我过来看看。”
我摸手机，没电了。
船还有两处没装好，我一边找线一边道歉，说午饭前肯定能送。
她把包子放下：“你先别保证。”
这话听着刺耳，我抬头看她。
“昨晚我问你能不能按时交，不是催你拼命。不能的话，我得通知演员把上午改成对词。人家请了假，不是都能跟着我耗。”
我手里的充电线垂下来。
她说得对。
我答应了周二，拖到周三，还让她找不着人。这事不能拿累当挡箭牌。
“是我没安排好。返工那边一改，我就该告诉你。”
“船最快几点能走？”
“我跟老孟一起，十点。”
她看着我的眼睛，又问了一遍：“真能？”
“能。”
她打电话给演员，调整了排练顺序。挂断后，自己也没走，问我还有什么不碰工具的活能干。
我给她一块软布，让她擦船舷。
她擦得很认真，边角都不放过。
老孟进门时，我已经吃完两个包子。
他听完情况，没废话，撸袖子跟我一起把最后两处装好。
九点四十，船装车。
唐禾拍了照片发给排练群，终于松了口气。
我站在车边，郑重地说：“今天这事算我的。后面时间有变，提前跟你讲，不让你等。”
她嗯了一声，指着工场里那把藤椅。
“现在可以休息了。”
“我送过去再——”
“老孟会开车，小鲁认识路，戏院也没有哪个门专挑你才让进。”
老孟在旁边笑出声。
我还想争，她直接拖出那把椅子，脚尖一踢，椅面正好抵在我膝弯下。
“坐。天塌了也得先让人喘口气。”
我被她按得坐下去，心里那股硬撑着的劲，忽然散了。
车开走前，她把工场的卷帘门放下来一半。
光线暗下来。
我听见她在门外说，包子袋里还有一个甜的，别给老孟吃，他会嫌腻。
我低头翻了翻。
真有一个豆沙包。
小时候我爸有零钱，就给我买这个。后来他总说甜的腻，我便以为男人长大都不该爱吃甜。
我把那个包子捧在手里，直到它的热气一点点熨进掌心。
那天睡醒，桌上多了一张纸。
老孟写的：你不在，船也开到了。
后面画着一头很丑的熊。
我骂了一声，笑着把纸夹进了工期本。
6
父亲第一次问起唐禾，是因为一只木狐狸。
那是做船剩下的边角料，我随手刻了个轮廓，准备送给岑姨压票据。
父亲看见，握在手里摸了很久。
“你现在还往栖光跑？”
“做一批道具。”
我把唐禾发来的排练视频给他看。
他戴上老花镜，手机拿得很远，看到船头时，忽然笑了。
“这个地方原来有一颗钉子，挂过我的棉袄。”
“早拆了，重新做的。”
“我知道。就是那个位置。”
我原本想把手机收回来，让他别费神。他却接着往下看，还问最后演几场。
我说先把腿养好，以后再去。
他立刻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狐狸放回桌上，低声说：“那算了。”
那个语气让我心里不舒服。
我以为自己怕他受累，全是为他好。可我已经替他把想去的地方取消了，连问都没问一句。
晚上给唐禾送一张补图，我说起这事。
她正趴在售票窗里贴价目表，听完只问：“叔叔自己想去吗？”
“他想，但上下台阶不方便。”
“那就坐前门那边。我给他留靠过道的位子。中间想回去也方便。”
“会不会太麻烦？”
她把胶带咬断，伸手将海报抹平。
“人想看个戏，有什么麻烦的。”
周日，我带父亲去了。
他穿了好多年没穿的蓝夹克，头发用水压过，手里还提了一袋橘子。
岑姨在门口接，见了就骂他老了爱摆谱，来一趟还得她三请四请。
父亲笑得很不好意思。
我扶他坐下，唐禾过来给他打招呼，叫周叔。
父亲把橘子整个递过去，说演员练得辛苦，吃点润嗓子。
她接得很郑重：“那我替他们谢谢您。”
父亲挺直了背，好像终于又有一件能替人做的事。
排练并不完整。
有个演员带了孩子来，小孩坐在第三排，看到一半跑上台去抓狐狸尾巴。岑姨一边笑一边喊小祖宗，木偶师也没停，临时把狐狸藏到船里。
全场笑成一团。
我看着父亲。
他拍着膝盖，笑得眼角皱起来，整个人像被重新点亮了。
我很久没见他这样笑。
送他回家后，我折回戏院拿落下的工具。
唐禾蹲在门口吃盒饭，旁边是那袋剥了一半的橘子。
她给我腾了一块台阶。
“周叔挺喜欢。”
“嗯。谢谢你。”
她摆摆手，嘴里还含着饭。
我看她吃了两口，忽然问：“你自己喜欢吗？”
“喜欢什么？”
“做这些。找人，贴票，搬东西，跟一堆人解释为什么迟到。”
她笑了一下：“你是在问，我是不是专门爱给别人打杂？”
我连忙说不是。
她用筷子在饭盒边敲了两下，想了一会儿。
“有些不喜欢。但演完谢幕的时候，我喜欢。我以前想跟着剧团到处跑，后来事情一多，总得先把眼前的做了。”
“以后呢？”
“有人找我去川城做巡演，春天开始。还没定。”
她说这话时，眼睛比刚才亮。
我心里却不合时宜地空了一下。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想问的并不只是工作。
我想知道，等栖光关门，她是不是也会离开。
7
母亲在月底来找我。
她进工场时，我正在给树干刷色，手套上沾着灰褐色的颜料。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宁宁妈妈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有停手。
她又说：“人家说，孩子闹闹脾气，咱们大人不能跟着糊涂。”
“妈，不是闹脾气。”
“我知道。可是你今年都31了，谈了4年，重新找一个哪那么容易。宁宁条件也不差，就是爱撒娇。你哄哄——”
我把刷子放进桶里。
母亲被我看得缩了缩肩膀。
“我没有非让你回去。我是怕你以后后悔。”
我搬了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你还记得去年过年，我为什么年三十才回来吗？”
“客户赶活。”
“不是。我提前回来了，宁宁说她不想一个人留在城里，我又陪她住了两天。她不愿意跟我回老家，怕路远。你打电话，我就说工场忙。”
母亲怔住。
“前年你过生日，我也不是去送货。她跟朋友去山里玩，车坏了，我去接。她不认识那边的司机，害怕，我也能理解。可后来她们换车继续玩，把我一个人留在路边等拖车。”
这些事我从没跟家里说。
我怕母亲对她有意见，更怕自己护不住她。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那你当时怎么不讲？”
“因为我也虚荣。我想让你们觉得，我挑的姑娘好，我们过得好。”
我低头擦手，手指缝里的颜色怎么也擦不干净。
“妈，我不是样样都对。有时候我也失约，忙起来不回消息，觉得挣钱就是尽心了。可我们后来每次吵架，我不管对错，都得先证明自己还爱她。证明到最后，正事反而一句说不下去。”
母亲没再劝，只把保温桶推近一些。
里面是莲藕排骨汤。
她轻声说：“那你喝点。你爸爸说你最近瘦得厉害。”
我拧开盖，热气一下扑到脸上。
两天后，崔宁约我去退婚宴的订金。
那家酒店另订了明年婚礼的场地，我们共同付过钱。这事得一同处理，我答应了。
她母亲和舅舅也来了。
坐进休息区，话还没说到订金，她舅舅先开了口。
“见山，我那两个展览，帮了你不少吧？”
“合作的活，都照单做完了。”
“现在年轻人，真是分得清。宁宁为了你，在我跟前求了多少回，你知道吗？”
我看向崔宁。
她捧着纸杯，不说话。
“我谢谢她介绍生意。这跟我们能不能结婚，是两件事。”
她母亲把杯子重重放下。
“你一句两件事就撇清了？宁宁最好的几年给了你，婚礼说不办就不办。你现在连低头都不肯，哪有你这样做人的？”
前台的工作人员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拿着退款说明。
我没有提高声音。
“阿姨，我们一起谈了4年。我没拿她的时间去换别的，我也把我的4年放进来了。”
“你是男人！”
“所以我就只能继续答应？”
崔宁终于抬头。
“周见山，别这样。”
我也望着她。
“宁宁，今天是你叫我来的。你要是真想把事情办完，就别再让长辈替我们判谁该忍。”
她舅舅站起来，脸色很沉。
“年底那批活，你别想着了。”
我心里一沉。
那批活我虽然没答应，却知道老孟一直惦记。工场需要钱，这种关系彻底断了，不会一点不疼。
可我已经弯了4年腰。
再弯一次，明年还会有下一次。
“好。”我说，“没签合同，您随时可以找别人。”
最后，退款按原来两个人的出资退，酒店扣的定金也照比例担。
我签完字，把笔放回去。
崔宁追到门口，叫了我一声。
我转过头。
她问：“你真的一点都不舍得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舍得就不会拖到今天。可我还是要走。”
她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这一次，我没有再伸手。
8
我回工场，把失去那批活的事告诉老孟。
他听完，拿笔在本子上划掉了一行。
“少挣点。又不是没饭吃。”
“我知道你之前去量过场地。”
“量一次又死不了。”他抬头，“下回这种事早点说。你不能既想当好人，又背着我把亏全吃了。”
我点头，说以后不会。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个展览你还真别小看。咱得补两个活，工资照发，材料款不能欠。”
这才是我认识的老孟。
嘴上骂，账上清，也肯陪我把难处担一点。
接下来一周，我白天做船，晚上跑了两家老客户。
没有天上掉下来的大单。最后谈成一个商场的小装置，价钱比原来那批少，但做得顺手，工期也不挤。
我把新排期发给唐禾，标清哪天能去戏院。
她回我一个端着茶杯的狐狸。
底下跟着一句：收到，周师傅有进步。
我盯着那个表情，给她发：周五晚上有空吗？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她问：改道具？
我回：请你吃饭。不谈道具。
这次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她说：我爱吃锅贴，别订特别贵的。
周五，我提前洗了头，换了干净衣服。
老孟绕着我走一圈，说今天这熊有点人样。
我懒得搭理他，提前半小时去了餐馆。
唐禾背着一个布包，进门时脸颊冻得发红。她把围巾摘下来，第一句话是，饿死了，下午跟演员吵了一架。
我问为什么。
“人家说明明说好用录音，我非要最后一段现场唱。排练时间已经不够了，我还临时加。”
“那后来呢？”
“后来我道歉了。先按原来的，真想加，下次早点说。”
她一口咬掉半个锅贴，被烫得直吸气。
我把醋碟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缓过来才看我：“你是不是以为我很会体谅人？”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我不是。”她说，“我急起来特别烦，觉得大家都该跟着我的速度走。以前同事喊我唐大炮，开会开一半，谁没准备好，我真能当场把人轰出去。”
“现在呢？”
“现在也想。只是有时候忍住了，有时候忍不住，就回去赔礼。”
我笑，她伸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
“别笑，我先跟你交代。免得你后面觉得上当。”
我心里猛地一跳。
锅贴端上来冒着热气，我看着她，终于把想了好几天的话说了。
“唐禾，我刚结束一段感情。现在请你吃饭，你会不会觉得太急？”
她放慢了咀嚼。
“你自己呢？”
“我分手不是为了认识你。可我认识你以后，确实会盼着你来。昨天你说膝盖磕青了，我干活时还在想，你上下台有没有人帮你搬箱子。”
说完，我耳朵烧得厉害。
这把年纪，像个头回请同桌吃饭的傻子。
唐禾喝了口水，眼睛弯了一点。
“我有时候也盼。你那条船做好，我去验收，路上特意涂了口红。结果你说，脸色不错，最近睡得好？”
我一下坐直。
她终于笑出声，笑得肩膀轻轻抖。
我也笑，心里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热锅贴扎扎实实填进去一小块。
“那下次我能接着请吗？”
她想了想：“能。但别只你请，我也挣钱。”
9
我们没有当晚就确认关系。
唐禾说想慢一点，我说好。
后来两周，她来工场试道具，我去戏院看排练，偶尔一起吃饭。
我逐渐知道她不吃香菜，吃橘子只挑甜的，买东西比价能比三家，却会给演戏的孩子买一整箱画笔。
她也知道我嘴上说什么都行，其实不爱吃肥肉；我叫父亲时总喊老周，但每次出门都会检查一遍他炉子关没关。
有一天她问我，为什么不把累直接说出来。
我当时正替她修一只松了铰链的道具箱。
“以前觉得，说了也没用。事情总得有人做。”
“那你以后跟我说，我也未必能替你做完。”
“知道。”
她蹲下来扶住箱盖，离我很近。
“我不是开玩笑。我要是正忙着，也可能没空哄你。我不保证每次都温柔。”
我把螺丝拧紧，认真想了想。
“我不是要一个随时哄我的人。我想我说今天撑不住了，她别先以为我嫌她。”
她低下头，手指在箱盖上慢慢蹭了一下。
“这个我能试试。”
那天回去，我一路都在傻笑。
连父亲都看出不对，问我是不是工场中了什么奖。
我说没中，可能比中奖好一点。
他瞧了我半天，也笑了，没再问。
12月第一场寒潮来的那晚，唐禾约我看排练结束后的小庆祝。
我答应七点到。
六点半，父亲打电话，说楼下刘姨家水管漏了，想让我顺路去看一眼。我到那里才发现，得先把积水清出去，老人一个人弄不动。
我脱了外套，拿起拖把。
忙到一半，手机响了。
唐禾问我到哪儿了。
我下意识说：“快了。”
说完，自己先停住。
水还在地上，工具没收，我怎么也快不了。
“不是。对不起，我在刘姨家帮忙，刚才想糊弄过去，怕你不高兴。至少还得四十分钟。”
她那边很吵，安静了几秒，才说：“那我先跟他们吃，你到了再给你留。”
我低声问：“你生气吗？”
“有一点。你六点半就可以告诉我，我刚才跑到门口两回了。”
我攥着手机，胸口一下紧了。
她却继续说：“但你现在告诉我了，我知道怎么办。下次早点讲。”
我赶到时，大家已经吃得差不多。
我的那份放在后台，单独盖着。
唐禾坐在箱子上，脸上还有没擦掉的油彩。
“来了？”
我点头，把路上买的热栗子递给她。
“不是赔礼的规矩，就是看见你爱吃。”
她打开袋子，挑了一颗塞进我手里。
我坐到她旁边，吃了两口饭，才发现桌上那碗汤还热着。
她看见我盯着汤，伸手碰了碰碗壁。
“凉了就去热。我不知道你到底几点到，刚才才倒出来。”
我低头喝了一口。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差点咽不下去。
她立刻侧过脸：“烫了？”
“没有。”
我放下碗，看着她。
“唐禾，我想跟你谈恋爱。”
台上有人在试最后一段音乐，鼓点隔着幕布闷闷地响。
她没躲开我的目光。
“不是因为我给你留汤吧？”
“也因为这个。但不止这个。我喜欢你画得很丑还敢拿给我看的图，喜欢你跟演员吵完架回去认错，也喜欢你说要去川城时的样子。”
我一口气说完，手心都是汗。
“我有时候会急，会习惯把什么都揽过来。你要是愿意，我想慢慢让你看清。我也想看清你。”
她抿了抿唇，脸上那点油彩显得格外红。
“那你先把手伸过来。”
我伸过去。
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得很紧。
“周见山，别只顾着看。该抱的时候，也可以抱一下。”
我把她拉进怀里。
她额头抵着我的肩，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轻轻叹口气。
我不知道她那口气里有多少高兴，多少担心。
我只知道，自己抱着她的时候，终于不用忙着说一句保证。
10
恋爱后的第一个周末，我去接唐禾下班。
戏院里冷，她戴着一顶毛线帽，抱着手炉蹲在台口数票。看见我，先伸手。
我把手给她，她冰凉的指尖往我袖子里钻。
“借点热的。”
我索性把她两只手都裹进怀里。
岑姨从后面经过，咳了一声。我正准备松开，她已经把脸埋进我外套。
“岑姨，您看不见。”
“对，我又瞎又聋，还知道给你们关门。”
门哐当合上。
我笑得胸口震，唐禾在我怀里轻轻掐了一把。
我们牵着手去吃夜宵。
路过一家家居店，她在橱窗前停了好一会儿，盯着一盏鱼形的小灯。
我问她喜欢不喜欢。
“喜欢，太贵。”
我看了眼价签，确实不便宜。
“那我给你做个木头的？”
“不能为了哄我，大半夜不睡觉去做。”
“用下班时间，申请批准吗？”
她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批准。可以很丑，不许比我画的图还丑。”
那天走过三条街，我们谁也没提先回去。
我喜欢听她说话，也喜欢她说到一半突然忘了，转头来问自己刚才讲到哪儿。
她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照顾人的姑娘。走累了就往长椅上一坐，毫不客气地使唤我去买水。可我替她拧开瓶盖，她会接住我拿着另一瓶的手，也替我拧开。
有来有回的小动作，把人心里那点贪念越喂越大。
我开始想，明年这个时候，她会不会还在我身边。
恰好她也在想明年。
巡演的负责人柳老师来过电话，约她1月4日去川城谈具体的工作。她准备顺便待几天，看看排练的地方。
“你要不要一起？”她问得有点小心，“不是叫你陪我上班。你上回说想看看那边的老街，可以留两天逛。”
我看了日历。
商场那批活在12月底交，工场元旦后能歇几天。父亲到时候也比现在方便，刘姨说过可以帮我送饭。
“行，3号走，7号回来。”
她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你确定？我订票啦。”
“确定。”
我说得很有底气。
她拿出手机，认真挑了好久，最后把两张车票截图发给我。
我立刻转了自己的那份。
她往我肩上靠了靠，小声说，终于也能有人陪我坐一回火车了。
我心软得发烫，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那时候我只看见她高兴。
没想过，一句说出口的确定，后面也要留出实实在在的时间。
第二天我去看父亲，特意把出门的事告诉他。
他先问是不是唐禾，又问什么时候能请人家吃顿饭。
我说等她忙完年底，别催。
他立刻摆手：“不催。人家姑娘愿意来就来。”
我把新买的围巾拿给他。
他围上，在镜子前转了半圈，忽然说：“你也别把人家顾得太紧，唐姑娘不是你那几块木头，去哪儿都得捆车上。”
我笑他知道得还不少。
他哼了一声，没再搭理我，转头给岑姨打电话，问最后一场能不能给他买两张票。
不是讨票，是买。
我在厨房洗菜，听见他说，自己也算老观众，最后一回，总得坐个好位子。
11
12月中旬，一场连绵的雨，把栖光的储物间泡了。
幸好台上排练的东西没事，遭殃的是刚送来的布景画和几箱纸制小道具。
唐禾给我打电话时，嗓子已经哑了。
我赶过去，看到她站在水里，把一箱箱东西往外挪。
老楼后窗的挡雨板掉了一截，水从破口灌进来。岑姨披着雨衣，在外面找人临时挡住。
我踩进门，先把唐禾拉出来。
她脚上的鞋湿透了，袜口往外滴水。
“先换鞋。”
“这几张还能救，别踩——”
“我看见了。鞋呢？”
她急得想甩开我，手腕一扭，又自己停下。
我把车里的干外套披到她肩上，跟小鲁把东西搬到了前厅。
那几张画是她找老画师画的。
水晕开了上面的河岸、树和月亮，一张张铺在地上，像一场已经散掉的戏。
唐禾蹲着，手指停在画边，半天没碰。
我想安慰她，却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房东的儿子蒋东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不是来赔钱的。
之前他来问过两次，能不能提前十来天交房，有买家想赶元旦做个展示活动。岑姨没有答应。
这次他看见地上的画，叹了口气。
“岑姨，我都说老房子不值当折腾。你们继续演，后面要是再下雨呢？”
岑姨看着他：“后窗那个板，我半个月前就跟你说松了。”
“您也知道，我爸人在外地，我哪有天天来修窗户的工夫。”
他弯腰碰了碰湿画，又把手指在纸巾上擦干净。
“要不就这么着吧。后面那点房租退给你们，再补一万。演出往别处挪挪。我找个朋友，给你们借个大厅。”
唐禾站起来：“观众买的是栖光的票。那里没有舞台，也没有灯，我们怎么挪？”
“孩子看看木偶，哪儿不能看？你们别太死板。真要全做一遍，得花多少钱？”
这话难听，却踩在了眼前最疼的地方。
唐禾的本子上还有好几项没付。演员的钱不能省，已经买票的人也不能一句话打发。
重新做画，加急印东西，再把受潮的东西补齐，至少要多花七八千。
我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支笔。
我开口说：“道具这边我来想办法，先别急。”
蒋东看向我，笑了一下。
“又来一个舍不得的。行，那我再给你们两天时间想。后面要改主意，可不一定还是这个价。”
他走后，岑姨坐在椅子上，拿袖口擦眼睛。
我最见不得老人那副没了盼头的样子。
也见不得唐禾冻得嘴唇发白，还跟人说没事。
我蹲下来，把那几张画一张张隔开。
“别怕，能做。我把工场那边再挤挤。”
唐禾看我：“别把自己说进去。不是你做坏的。”
“我知道。”
我当时真觉得自己知道。
可回到工场，老孟一听我说要抢几天，直接把账本扔了过来。
“拿什么抢？商场那边加了两个展示盒，你上午才点头。材料在那儿，工时在这儿，你从哪儿变两个人出来？”
我没吭声。
那两个盒子，确实是我为了补年底收入答应的。
我把两个本子摊在一起，挪了又挪。
挪到最后，发现自己能挪的，只剩睡觉那点时间。
12
我又开始了熟悉的日子。
晚上留在工场，早上回家洗个澡，到父亲那儿把饭放下，再赶回来。
我没告诉唐禾。
她问进展，我就拍做好的一角。她问累不累，我说还行。
不是怕她不准我做。我是太想在她面前有本事一点。
她在冷水里捞画的样子，一直留在我脑子里。我想把东西做好，推到她面前，看她像收到车票时那样笑。
可人撑到第三晚，手上就开始出错。
我把两块画板的顺序装反，拆了重装。小鲁被我吼了一句，站在旁边，脸都红了。
明明错的是我。
我向他道歉，让他先走，自己坐在工场门口吹冷风。
肩膀一阵一阵酸，抬手拿手机都费劲。
唐禾发来川城的住宿页面，问我更想住哪一家。
我盯着那两张图，忽然烦得要命。
年底的活，父亲的腿，满地没收拾的木屑，全堵在那一刻。
我回她：你定吧，我现在很累。
她过了一会儿打来电话。
“那先不定。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回答她问的，反而说：“我可能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可能商场那边收尾还得几天。”
“可是你前天还说，3号肯定走。”
我用手搓了搓脸。
“计划总有变。我也想去，又不是故意骗你。”
她吸了口气：“周见山，我没说你故意骗我。我是问，你接了新活，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我把跟柳老师见面的时间放在4号，是想先跟你出去走一天。”
我看着堆在门口的板子，那股火不知怎么就冒上来。
“这几天我在干什么，你不是不知道。你非要现在问这些？”
她没说话。
我越发难堪，却又控制不住。
“我为了戏院都快忙疯了。现在只是说累了，去不了，你也要我一遍遍认错？”
“你别把我跟别人放在一起。”
她声音猛地沉下来。
我心里一震。
她接着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早说，不是问你为什么会累。你如果今天不能讲，我们明天讲。但你不能拿替我干了多少事，堵住我问一句的嘴。”
我攥紧手机，竟然说不出话。
她挂断了。
那晚我一根木头都没再碰。
第二天中午，唐禾到了工场。
她提着我上回落在戏院的保温杯，脸色很差。
我站起来，先说对不起。
她把杯子放下：“哪句对不起？”
我知道她在认真问，不是要刁难。
“昨晚说话冲。也不该瞒着排期。”
她眼睛红了一圈，忍着没哭。
“你知道我最难受什么吗？我以为我能问你。昨天我刚拿到那边的工作安排，想跟你说我可能每月要出去两趟。我想听听你怎么想，我怕你不愿意，也怕我舍不得。”
她声音哽了一下。
“结果你一句替戏院忙疯了，我连问都像欠着你。”
我伸手，她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把我刺得浑身发疼。
“唐禾，我没觉得你欠我。”
“可你让我觉得，我只要不全照你的意思高兴，就辜负你了。”
她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泪。
“画坏了，可以少两张。没有月亮，戏也能演。我没叫你这么熬，你答应得那么容易，后来难受了，却拿我撒气。我不要这种好。”
我手臂垂下来，掌心空着。
我最恨崔宁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却差点用自己的付出，逼另一个姑娘不许有委屈。
这个念头让我脸上火烧一样。
她擦了下眼角。
“今天我也不想继续说了。我要回去排练，明晚再见，可以吗？”
我点头。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看我。
“去睡觉吧。我真不是要你受罚。”
门关上后，我坐在那把藤椅里，很久都没有躺下。
13
老孟收走了我的工期本。
他从头翻到尾，问：“你是打算一天有三十个小时？”
我没还嘴。
他把小鲁叫过来，三个人重新排。
商场的两个展示盒，跟客户说明情况，延后两天交，对方同意了。戏院重做的画板，能用原来的就用原来的，不按我临时想的再加一层。
我原本答应给唐禾做的鱼灯，被老孟拿红笔划到1月以后。
“谈恋爱又不是投标。你少展示两回才艺，人家不会开除你。”
我看着那行字，低低笑了一声，又觉得眼眶发涩。
下午我去了父亲家。
母亲也在，给他换床单，一见我就问是不是又熬了。
我还想说没事，话到嘴边，改成了：“是，有点撑不住。”
她没骂我，放下床单，进厨房煮面。
父亲坐在窗边，听我说完，半天没出声。
我以为他要讲道理。他却指了指柜子上头，让我把那个铁盒拿下来。
盒子里没有什么珍贵东西，是几张旧戏票，还有一张照相馆拍的双人照。
照片上的母亲很年轻，穿红色外套，嘴唇抿得紧紧的。
父亲说，那年他们本来要去外地玩两天，他临时接了个搬货的活，没有去成。
我看着他：“那时候咱家缺钱吧。”
“缺。但没缺到少那一趟就吃不上饭。”
厨房里响起锅盖碰撞的声音。
父亲把照片递给我。
“你妈买了那件衣服，想出去穿。我说我这么辛苦，不都是为这个家。她就没再提。”
母亲端着两碗面出来，听见这句，站在门边。
“后来那衣服也没穿几回。干活怕弄脏，回头胖了，穿不下。”
父亲讷讷地笑了笑。
我没有接话。
我一直以为自己像父亲那样肯干，就是对一个家最好的人。
可母亲把面放在我面前时，脸上那点没散的遗憾，和唐禾退开的那半步，重重叠在了一起。
父亲推过来一张纸，写着他跟刘姨商量好的饭菜安排。
他自己早饭能弄，午饭跟刘姨搭伙，晚饭我有空就来，没空提前讲。
“你妈这几个月帮你姐带孩子，也不能天天两头跑。我不是没办法吃饭，你别总把我算成一整天。”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父亲又说：“但真想来看我，还是得来。我也想跟你说话。”
我低下头，喉咙里堵得厉害。
“知道了。”
晚上，我给唐禾发了新的排期，还有确实能空出来的时间。
3号去，5号下午回。我不能陪她逛完，也不能接她回来，可可以陪她走那条老街。
消息最后，我写：昨晚我把自己的急和怕全推给你，是我不对。你那边的安排，我明天想认真听。
她回复得很慢。
只有一句：明天下午四点，我在售票口。
我盯着那句话，像拿到了一张失而复得的票。
那天夜里，崔宁也给我发了消息。
她说听朋友讲，我有了女朋友，问是不是真的。
我回了是。
过了很久，她打来电话，声音很轻。
“我一直等你后悔。”
我没有接这句话。
“现在看，你过得挺好。”
“也有吵架。我昨天还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像是愣了，随后苦笑了一声：“你跟她也会吵。”
“会。可那不是重新开始咱们的理由。”
我知道自己这句有点狠，但不愿让她再等一个没有的可能。
她呼吸很重，隔了几秒，才说：“你以前总答应我，我就以为你真做得到。我后来让你低头，是想知道你还在不在，不全是要你听话。”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可你还是不要了。”
“嗯。”
电话两边都静了很久。
最后，她说婚礼的请帖已经扔了，那些东西不会再拿来找我。
我说好。
她挂电话前，低声说了一句，早知道那天先让你喝汤。
我握着手机，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但没有回头。
不是每一件遗憾，都有办法在下一次重来。
14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栖光。
唐禾在售票口等我，桌上摊着她的巡演安排。
她没有笑，也没有把纸收起来。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先讲，我听着。”
巡演从3月开始，前两个月外出的时间多，后面每月两趟，每趟四五天。她负责联络和现场执行，试用的报酬不算高，但能跟着做新戏。
“我想去。”她说。
我点头：“我也想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像在分辨是不是哄她。
我把她指尖压着的那张纸挪开一点，露出背面画的一只狐狸。
“你说这个的时候，眼睛比数票时亮。我喜欢那个样子。只是我会想你，也会担心以后见得少，这些我得跟你慢慢商量。”
她的肩膀一点点松了。
“我也会想你。”
我原本攒了很多要解释的话，听见这一句，忽然都忘了。
我把手放在桌上，没有贸然去碰她。
“昨天你走的时候，我挺怕的。”
她垂眼看着我的手。
“我知道。但我不能每次看你害怕，就赶紧说我不委屈了。昨天我是真难受。”
“你可以继续难受。我会记住是哪件事，不催你现在就好。”
她静了一会儿，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那你也别立刻变成什么都能听的圣人。你要是不愿意，说一句不愿意，比闷着后面炸强。”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一下热起来。
我们把川城的住宿改了，退掉一晚。改票损失不大，我坚持自己付，她没跟我抢。
这一回我没有说以后绝不会再犯。
我当着她的面给老孟打电话，把空出来的时间落实，又给父亲发了消息。
她坐在旁边，一直没松手。
谈完我们的事，她问我愿不愿意听戏院的事。
我说当然。
她把另一张表推过来。
湿画不全部重做，能保住两张就保两张。河面改成原来排练用的蓝布，近处不够精致，就用灯光和演员的位置补。纸狐狸的伴手礼减少，给观众说明原因，愿意退的票照退。
岑姨去找过蒋东，把双方之前说好的交房日期又确认了一次。后窗临时补好，剩下的费用还在谈，但演出不等他表态。
“我们不提前走，也不找你免费补齐所有东西。”唐禾说，“少挣一些，戏先完整地演。不能把舍不得全算到你一个人身上。”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我昨天也跟岑姨说了，演完我会去川城。以后再做什么，咱们得重新安排，不能每回都喊一句栖光的老人就把大家拴回来。”
这句话，她显然说得很不容易。
我伸出另一只手，替她把额前的头发拨开。
“她怎么说？”
“她说我以为自己多稀罕，她年轻时一天赶三个场，谁还没离开过。”
唐禾笑了，笑着又有点想哭。
我起身绕过去，把她搂住。
这一次她没有往后退。
她把脸埋在我腰间，小声叫了我的名字。
我应了。
她又叫一遍，我又应一遍。
好像我们都在用这样笨的办法，确认那次难受没有把人推散。
临近首演，岑姨给所有人发了一张座位图。
父亲的两张票在第三排，另一张留给母亲。
我看了很久，把那张图存进手机。
这回不是我替他们定了该不该来。
是他们自己选了座位，等着看一场戏。
15
首演那天下午，唐禾把一张纸贴在后台。
纸上没有口号，只有每个人的名字，以及该到的位置。
她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别乱跑，有事找得到人。
我看了半天，笑着在周见山那一栏后面补上两个字：也行。
她过来验收，看见了，拿笔在底下画了一只很丑的熊。
“你这叫公报私仇。”
“我这叫记录物种。”
她笑着推了我一下，又赶紧转身去迎演员。
我们都紧张。
岑姨从早上开始就不停擦售票窗，同一块玻璃擦了七八遍。老孟不承认自己紧张，却把道具架上的卡扣逐个摸了两回。
小鲁买了张票，原本要坐台下，临开场又跑回来，说在这边看得清楚。
我知道他想守着自己做的船。
晚上六点半，前厅渐渐热闹。
有老人领着孙子，有年轻父母抱着还没睡醒的小孩。门口热气扑进来，把那股常年散不掉的冷清一点点挤走。
父亲和母亲坐在第三排。
母亲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不是旧照片里那件，但看上去很精神。
父亲在她身边剥橘子，剥完递过去，自己捏着一手橘皮。
我从侧幕看见这一幕，喉咙忽然有点紧。
唐禾把手伸到我背后，轻轻攥了一下我的衣服。
“看见了？”
“嗯。”
“叔叔今天比你还像来约会的。”
我回头瞪她，她忍着笑，拿对讲机去催场。
开场铃响，灯暗下去。
那条被我拆过、装过、钻进去卡过肩的船，慢慢从蓝布后面推出来。
船头的灯一亮，台下有小孩哇了一声。
我手心里全是汗。
狐狸第一次出场，尾巴挂在洞口，演员动作顿了一下。
我下意识往前迈步，老孟一把扯住我后领。
“你上去给狐狸拆船？”
好在演员自己一抖，狐狸翻了个跟头，从船舷边探出脑袋。
全场笑起来。
我停在原地，心跟着那阵笑声，一下落回肚里。
事情并没有因为我没冲上去就坏掉。
后面一段，小狐狸找不到回家的路，撑船的老人问它，为什么不肯求助。
台下忽然有个小孩喊，因为它怕挨骂。
演员愣了一下，接着用老人的腔调说，那你先上船，今天这船不骂狐狸。
又是一阵笑。
唐禾站在我身边，笑着笑着，眼角却湿了。
我没问她想起什么，只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握住。
她用力回握了一下。
最后一段唱完，灯亮起来。
观众没有立刻走。
孩子们举着手叫狐狸，还有个老太太站起来，说几十年前就看过这出戏，那时候自己的女儿才那么高。
岑姨走上台，刚说出谢谢大家4个字，眼泪就掉下来。
父亲在第三排拍手，拍得比谁都响。
有人问这船是不是原来的，他摇头，隔着两排椅子，特别响亮地说：“我儿子做的！”
我一下红了脸。
唐禾抬头看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周师傅，出名了。”
我嘴上嫌父亲大惊小怪，心里却热得几乎站不住。
做这些年活，我见过甲方签验收单，见过工钱到账，也见过别人嫌木纹不对让我返工。
第一次有人在一群陌生人面前，为我做出来的一条船那么骄傲。
散场后，几个孩子围住狐狸，舍不得走。
唐禾蹲下来，逐个跟他们说后面还有场次，但不用每次都买票，喜欢故事可以回家自己画。
有个小女孩把一张皱巴巴的画送给她。
上面是条特别胖的蓝色鱼，肚子里装着一家三口。
唐禾看得很认真，问她为什么人住在鱼里。
小女孩说，因为下雨了，鱼不怕下雨。
我站在旁边，鼻子忽然发酸。
地上被水泡坏的画，没能留住这场雨。
可戏到底还是演下来了。
柳老师也来了，散场后在后台坐了一会儿。
她没拿什么大单子救场，只把春天巡演的工作内容又跟唐禾确认了一遍，说川城那边等她过去。
唐禾听完，转头找我。
我没说话，朝她点了点头。
她眼睛亮起来，当着大家的面，大大方方牵住了我的手。
“我男朋友，周见山。”
我那一晚攒着的所有得意，忽然都不如这句介绍。
16
后面的演出并不是场场坐满。
有一个雨夜，台下只来了三十多个人。岑姨想把最后两排的灯关掉，演员说别关，有个孩子坐得远，怕黑。
于是那排灯一直亮着。
唐禾后来跟我算过账。
卖票的钱没有把所有开销填平，算上岑姨和她自己先垫的，最后还是亏了一笔。
她从本子上抬头，先冲我笑了一下。
“别拿那副表情看我。没有卖房，也没倾家荡产。我去年就攒了做一回自己喜欢的东西的钱，知道可能收不回来。”
我原本想说，我的尾款可以慢点给。
她已经把转账按了出去。
“你跟老孟的人工，不算我的试错钱。收。”
手机响起来。
我看见那笔款，忽然觉得，比替她免掉更该做的，是郑重地收下。
“好。”
她往本子上盖了个自己买的小印章，得意地推给我看。
印章上是一只歪头狐狸。
“以后还做不做？”我问。
“做。但下次少答应点免费的事，也别什么都想要最好。先去川城学学人家怎么挣钱养戏。”
我看着她，觉得喜欢得有点没边。
她有舍不得的地方，也肯认一笔亏账，然后还想继续往前走。
12月31日，最后一场。
我特意关了工场，跟老孟、小鲁一块儿去。
父亲把蓝夹克熨过，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在门口给岑姨帮忙递票。
他不用站多久，累了就坐在小凳上，脖子里还围着我给他买的围巾。
母亲带了保温桶，在后面给几个人分热水。
我原本想过去接他的活，他摆摆手。
“你忙你的。我这几张纸，又不沉。”
我便没有再抢。
那天唐禾没顾得上跟我说几句话。
她的对讲机一直响，演员找胶带，家长找孩子，岑姨找自己刚放下的钥匙。
临开场前，她在幕布后站住，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短，鼻尖碰着我的领口。
“等会儿散场，我可能要哭。”
“行。”
“不是因为舍不得你。”
“知道，你舍不得那只狐狸。”
她笑着锤我，眼睛却已经红了。
最后一场演得很顺。
船靠岸时，台上的老人回过头，问小狐狸，下回还敢不敢一个人出门。
狐狸说，敢，但是会记得问路。
谢幕灯亮起来，演员们一个个站到台前。
岑姨原来准备了一页纸，拿上去后，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索性把纸叠好，握着话筒说：“谢谢各位，这回就送到这里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接着掌声响起来。
有人喊岑姨别哭。
她说没哭，又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脸。
唐禾站在侧幕，眼泪一颗颗掉，嘴唇抿得很紧。
我让她靠着我，没有说以后一定会有更好的戏院。
这一个，就是没了。
父亲干过活的旧后台，我小时候等他回家的门槛，唐禾跑进跑出的售票窗，明天都要开始搬空。
舍不得不是说几句往前看就能立刻过去的。
散场后，我们一直忙到夜里。
船搬走，树折起，月亮从高处摘下来，靠到车边。
蒋东过来看交接，看见门口那块旧招牌，问要不要一起拆走。
岑姨抬起头：“那块是我自己做的。”
他说行，让你们留着。
我跟老孟把招牌慢慢卸下来。背后积着很多年的灰，栖光两个字褪得几乎认不出原色。
岑姨用干布擦了两下，忽然说，别擦了，就这样挺好。
我们把它包进旧毯子，放到车里。
夜里十二点，街头有人放起烟花。
唐禾坐在空台口，终于哭出了声音。
我坐到她旁边，任她抓着我的袖子，把那些没来得及难受的都哭完。
后来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我这样是不是很丑？”
我用纸巾给她擦鼻子，忍着笑：“比你那张狐狸图强。”
她气得来推我，推到一半，自己又笑了。
戏院的灯一盏盏熄下去。
最后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拉紧我的手。
这一次，我没有走在前面拽她。
我们一起站了会儿，才把那扇门轻轻带上。
17
1月3日，我按时坐上了去川城的火车。
唐禾先上车，替我把靠窗的位置留着。我放好行李坐下，她立刻把一袋剥好的栗子塞过来。
“上次你买的，没吃够。这次我的。”
我捏了一颗，甜得想笑。
火车开动没多久，商场那边来了电话。
有一处摆放位置想改，问我今天能不能过去。
我看着窗外飞退的房子，清楚地说：“我现在不在本地。要是急着今天动，我把老孟电话给您，他有空会过去；我这边5号下午回来，6号可以排。”
对方算了算，说6号也行。
电话挂断，我把新安排发到工场群里。
唐禾在旁边剥栗子，没有夸我。
她只是把最大那颗递进我手里，然后戴上耳机，靠着我睡着了。
她睡着时眉头会轻轻皱起来。
我拿手指碰了碰，又怕把人弄醒，赶紧收回来。
列车进隧道，窗玻璃映出我们并排的样子。
我看了好一会儿。
我曾经觉得，自己只有忙着替人干活，才不至于被嫌没用。
原来现在什么都不做，给她靠着，也可以是一件很好的事。
到川城后，我们去了她想看的旧街。
中午吃面，她嫌我点得太实在，非要加一盘很贵的小点心。端上来只有4块，她盯着看了半天，说这钱花得有点心疼。
我说不好吃就少吃，下次再挑。
她瞪我：“心疼是心疼，不代表它不好吃。你别伸筷子，两块归我。”
我笑着分给她。
下午她在一家小店买了条蓝色围巾，试戴时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没满足，追着问哪里好看。
我被问得耳朵发烫，最后老老实实说：“衬得你脸小，眼睛亮。也可能不是围巾，是我太喜欢你了。”
店主在旁边乐了。
唐禾的脸腾地红起来，付完钱拽着我就跑。
走到巷口，她才回头，凶巴巴地看我。
“你现在很会啊。”
“刚学。”
她把围巾绕到我脖子上，拉着两头把我拽近一点，亲了我一下。
“准你继续学。”
那一刻我几乎想把工作往后再推两天。
想一直陪她逛，一直听她笑，把这两天过成没有尽头的一条路。
可第二天她要谈工作，我也有自己的事。
我没有跟去她见柳老师的办公室。她进去后，我在附近找了家茶馆，给一张新道具图改尺寸，顺便跟老孟把下周安排对上。
中午她出来，脸颊通红，第一眼就在人群里找我。
我起身挥手。
她跑过来，脚步快得像刚考完试。
“定了，3月去。要先跟一整个月的排练，前半个月可能回不来。”
我心里沉了一小下。
再喜欢她有自己的前途，也不代表我真的不舍得不了。
她察觉了，放慢脚步。
“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有点舍不得。”
我牵起她的手，没把那点情绪藏掉。
“但我还是想请你吃顿好的，庆祝一下。舍不得可以吃完再说。”
她眼眶慢慢红了，笑着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店的小桌边把未来几个月的日历摊开。
她忙的日子圈出来，我工场要赶的日期也圈出来。并不是每一周都能见，有两次还隔得特别久。
她用笔点着中间那一块空白，说到时候会想我。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那天旁边。
“我尽量过去。如果接了赶不开的活，会提前说，不让你在车站白等。”
“我也可能加场。”
“那就挑另一天。”
她把笔放下，靠进我怀里。
“原来谈恋爱也可以这样，好像一起订行程，不用先赌谁更爱谁。”
我低头吻她。
她抓着我的衣领，一点点回吻，直到我肩膀撞到桌边，两个人笑得分开。
5号下午，我上了回程车。
她站在站台边，蓝围巾遮着半张脸，手一直举到我看不清。
我舍不得得胸口发闷，却没有再说让她别去了。
火车驶出去，我给她发消息：下次换你来，我去接。
她回我：那请周师傅穿好看一点，我也会涂口红。
18
春天真正忙起来后，我们还是失约过。
有一回唐禾加场，原本约好的晚饭推了整整两周。我不高兴，打电话时话少得可怜，她听出来，隔着几百公里问我，是不是觉得自己排不上号。
我嘴硬，说没有。
她叹气：“你要是一直没有，我就当真没有了。”
我沉默了半天，终于说，有。我想你，想得有点烦。
她那边突然笑了。
笑完声音又软下来，说她也想。
那顿饭后来是在我家厨房吃的。
她赶最早一班车回来，我给她煮了两碗面，荷包蛋做破一个，她非挑破的，说看着更入味。
我们吃到一半，面都快坨了，还舍不得松开桌下牵着的手。
还有一回我到车站接她，她提前看见我坐在长椅上睡着了。
我那天一早送过货，下午又在工场搬了一批东西，靠下去就没了知觉。
醒来时，她坐在旁边，行李箱立在脚边。
我一激灵，问等了多久。
“十分钟。”
“怎么不叫我？”
“我也坐车坐累了，想一起歇会儿。”
她把一杯热水递给我。
我喝着水，看人群从面前走过去，心里忽然踏实得发酸。
不是因为她永远不会生气。
我知道她会，有时候还很凶。
可我睡着的这十分钟，没有自动变成一份不爱她的证据。
入夏前，父亲走路已经利索很多。
他跟母亲真去了趟外地，就两天，拍了几十张照片。母亲在桥上笑得很开心，父亲的手指挡住了半个镜头。
他把照片发来，问我能不能修。
我说手指拿走不就行了。
他发了句臭小子，接着又给我打电话，问唐禾什么时候能回家吃饭。
这回我没有替她定，说问问她。
唐禾选了一个周日，带来一盆很小的茉莉。
她跟母亲在厨房拌凉菜，我在阳台给那盆花找地方，父亲站旁边，忽然小声说：“你现在看着像个人了。”
我差点把花盆摔了。
“您这是什么夸法？”
他笑着给我让路，没多解释。
我心里却明白。
我从前总忙得满头汗，手里有做不完的事，跟家人坐在一张桌上，也惦记下一件活。
现在那顿饭吃到一半，我接到工场电话，说明白了就放下。没急着走，也没咬牙装作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哪里需要我，也知道哪一刻我想留在这里。
唐禾回来得越来越有规律。
我们找了一套带小阳台的房子，先租着住。她的巡演还要继续，工场也没突然发财，买房得再等等。
说这话时，我多少有点发虚。
我原本以为，求婚之前应该先拿得出房产证，或者至少是一笔漂亮得够人安心的存款。
唐禾听完，问我是不是打算等一切都齐了，才让她知道我想结婚。
我没答，她就笑了。
“周见山，你可以先问。我又不是只能按确认键的人。”
那天晚上，她去整理行李，我站在阳台，心跳得特别快。
我已经买了戒指。
不是从前那枚，是我跟她一起逛过的那家店，后来又去挑的一枚素圈。价钱在我能承受的范围里，大小也试过。
我还做完了那盏鱼灯。
拖了几个月，一条圆滚滚的木鱼，肚子里亮着暖黄的光，尾巴有点歪。
我把灯放在餐桌上，等她出来。
她先看见灯，眼睛就亮了。
“我的鱼！”
她伸手要抱，我赶紧按住，紧张得说话都打结。
“先等一下。”
她看向我的另一只手，慢慢不动了。
我把盒子打开，单膝跪下。
地板有点硬，我跪得也不怎么好看，但这次没人要求重来。
“唐禾，我想跟你结婚。”
她握住嘴，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我。
“房子还没买，我也不敢说以后没有难处。工场忙起来我还会急，你出去久了我也会想让你早点回来。但我想每天醒来都知道，咱们是一起过日子的。”
我声音有点抖。
“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能拿出来跟我讲。我有做不到的，也会告诉你。我想陪你走得久一点，想你回家的时候，我在。”
她眼泪掉下来，却没有立刻点头。
她蹲到我面前，膝盖也碰到地板。
“我忙的时候，可能顾不上给你煮汤。”
“我会煮。”
“我脾气上来，可能还要跟你吵。”
“那就吵明白，别赶我出门。”
她破涕为笑，伸出手。
“行。你也别不吭声，自己抱一堆东西躲工场。”
我用力点头，把戒指套进她指间。
她扑进我怀里，撞得我一屁股坐到地上。
木鱼的灯光照着她的脸，她鼻尖红红的，笑着说愿意，又说一遍愿意。
我抱紧她，眼泪一下涌出来，连藏都来不及。
这回没有冷掉的汤，没有等着重拍的镜头。
只有一个姑娘，跟我一起坐在地上，把结婚这件事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19
我们在秋天办了婚礼。
人不多，亲友加工场、剧团的人，坐了四桌。
唐禾还是要了花。
她说从小想过穿婚纱抱一大束花，不能因为平时能干，就把这一项懂事掉。
我说买。
她选了很久，最后挑了一束带向日葵的。拿到手里比她想的还大，抱着试了半天，说好看是真的，重也是真的。
我立刻要接，她抱紧了不让。
“我先显摆够。”
我笑着给她提裙摆。
婚礼前一晚，我们把几件事分给了朋友。
老孟负责接人，小鲁拿戒指，剧团的两个姑娘帮着看衣服，岑姨来得最早，坚持要替我们守礼桌。
她把原来售票的小铁盒擦干净，装上喜糖，笑眯眯地问我眼熟不眼熟。
我说眼熟，小时候想从里面偷糖，没敢。
她往我兜里塞了一大把。
“今天准你偷。”
父亲在开席前替我理领子。
他手有点粗，扯了好几回，越扯越歪。
母亲过来拍开他的手，三两下弄好，又退远一点看了看，眼圈忽然红了。
我问她怎么了。
她摇头，说就是高兴。
父亲站在旁边，低声开口：“以前你每次回家，我都说男人撑一撑就过去了。那会儿觉得这么说，能让你有点劲。”
我看着他。
他抹了把后脑勺，显得很不自在。
“后来你那天回来吃面，我才知道，你是真想有人听你说一句撑不住。不是让我再教你怎么撑。”
我鼻子一下酸了。
母亲在旁边吸了口气，轻轻推我：“今天不哭。待会儿把妆弄花了。”
“我又没化。”
“那也不哭。”
我笑着把他们两个抱了一下。
门外唐禾的声音传进来，问新郎藏哪儿了，她鞋扣卡住了。
我立刻出去。
她坐在椅子上，裙摆堆在脚边，见我来，把脚往前伸。
我蹲下来替她扣好，又用手指摸了摸后跟。
“磨不磨？”
“现在还行。等会儿不行就换。”
她身旁放着一双软底鞋，是自己备的。
我低头看了眼，笑了。
她揪住我的袖口，问我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今天能好好过。”
她听懂了，伸手把我额前一缕头发拨开。
“本来就是咱们俩的日子。”
仪式很短。
我没有背一段完美的话，只是牵着她，把求婚时没说利索的那句又说了一遍。
“唐禾，我会想你，也会烦，会有钱不够、活太多的时候。但我认定跟你一起过，我会让你知道，我人在哪儿，心里在想什么。高兴也找你，难受也找你。”
她捏紧我的手，眼泪含在眼眶里，嘴角一直翘着。
轮到她，她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我这人很爱逞能。以后我要是又什么都说自己来，你别在旁边傻站着，可以问一句，真的不用吗？”
台下笑起来。
她接着说：“还有，我想跟你去很多地方，吃很多顿饭。你不能每次都说随便，我想知道你爱吃什么。今天问一回，以后还会问。”
我点头，声音哑了。
她终于说：“周见山，我愿意跟你回家。”
老孟在台下喊，好了，亲，别光盯着看。
我低头吻她，听见岑姨拍手，父亲也在拍。
那掌声不像在要求我们表演得更好。
我知道，他们是高兴。
饭吃到一半，唐禾脚疼，悄悄踢了我一下。
我低头看，她已经把鞋脱了，踩着地毯冲我眨眼。
我忍着笑，替她把软底鞋拿来。
坐在旁边的婶婶说，新娘子一会儿还要拍照，穿这个不好看。
唐禾刚要开口，我已经把鞋放到她脚边。
“她脚疼。拍照时我也穿平底的，正好般配。”
婶婶愣了一下，自己先笑了，说你们年轻人会安排。
唐禾低头穿好，手从桌下伸过来，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我握住她，心里得意得要命。
这种偏心，我愿意给。
不是被逼到没路退，只是眼前这个人，我想让她少疼一点。
下午送完亲友，我们没有赶着去拍日落。
摄影的朋友问要不要再去河边，我看了看唐禾。她也看我，妆还好好的，人已经快没电。
我先开了口：“今天就这些吧，够了。”
朋友爽快地点头，说原本也拍了很多。
老孟把最后两箱东西搬进车里，冲我们摆手。
“走，剩下的我来。”
我这回没有抢着把箱子再抱回来。
我说了声谢，牵着唐禾出了门。
街边有一家小面馆，正往外冒热气。
中午忙着说话，我们两个都没吃饱。唐禾站在门口，穿着白裙子，认真问能不能去吃碗面。
我说能。
老板看见我们，先愣了一下，又笑，问是不是今天结婚。
唐禾把花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特别响亮地答了声是。
老板多送了两个蛋。
我去拿筷子，她已经把热水倒好，推到我手边。
面还没来，我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唐禾，我累了。”
说出口时，心里还是轻轻一动。
有些旧习惯，不会因为戴上一枚戒指，就立刻消失。
她正低头摘耳环，闻声抬眼。
“我也累。咱们吃完就回家，花明天再收拾。”
我看着她，忽然笑起来。
她也笑，伸脚碰了碰我的鞋尖。
“傻什么，汤来了。”
老板把两碗面端上桌，热气在我们中间升起来。
她挪开那束花，把碗往我面前放稳，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给我。
我没有急着说什么。
我拿起勺，先喝了一口汤。
很热，很鲜。
喝完，肩膀终于落了下来。
桌子底下，她的脚还挨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