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闯觉得自己今天穿得挺得体的。新买的亚麻衬衫加卡其裤加刚擦的皮鞋。
他提前十分钟到长风湖接待中心，在门口照了照手机前置加转一下身，推门进去。
白墙木地板落地窗映照窗外湖面 确实配得上他表姐那五百万奖金里分出来的一半预算。
前台没人。
他站了二十秒，清了清嗓子："有人吗？"
走廊尽头的拐角出来一个白衬衫男人，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没打领带，头发像是手抓了两下就出门一样。看着顶多三十上下。
他看周闯一眼："预约了？"
"啊，对，周闯，约的十点。"
"嗯，跟我来。"男子淡淡的，没有丝毫周闯的热情预期。
进入旁边一个小间坐下之后，男子没倒水，直接翻开一本户型册。
"您怎么知道长风湖的？"
"我表姐推荐的，她说这边环境好。"
男子把册子翻到第三页，手指点着上面一张图。
"这里是十二栋，现余四套，您看朝向是否喜欢。"
周闯凑过去斟酌了一下，手指向其中一套："这套正对着湖水，应该可以。"
男子把册子盖上。
"这套的确可以。但您平时几点到家？"
周闯一愣："啊？"
"大概范围。"
"这……看情况吧，有时候应酬晚，十一二点也有。"
"这个三号户型的车库出口正对湖面，您十二点回来，车灯会扫过水面，反光会直接打到对面两户。"
周闯无语。一会加一句："可以装感应灯——"
"感应灯解决不了问题，因为湖面就像镜子。"
周闯靠回椅背，觉得这人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老兄，我是来买房的，花几百万，你这是……而且没听说开自己车，得在房子旁边注意车灯。"
"这是现实问题，您要是这样，之后邻居必定会找上门。"
“先生，这是该你解决的问题吧？”
“这是个需要协商的问题。”
周闯火一下就上来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的？我做客户，你是销售，你该优先解决我的问题！"
"我是告诉您，三号不适合您。"
"怎么不适合？我钱不够？"
"钱够。"
"那不就完了？"
"您平时在家开派对吗？"
"偶尔叫几个朋友——"
"大声吗？"
"嗨，都是自己人，放个歌喝点酒——"
“那这户确实不适合你。”
周闯愣住："你什么意思？"
"先生，请注意态度，你已经拍两次桌子了。"
周闯在桌上重重一拍。
"什么？"
"先生，长风湖不适合你，请你还是另选别处吧。"
周闯觉得自己确实有点激动。
"我没砸你东西！"
男子站起来把户型册收进抽屉。
"周先生，长风湖目前暂无合适房源匹配您的购房需求。"
周闯瞪大眼睛："……什么？"
"建议您考虑周边其他项目，这个片区还有几个盘也不错。"
"你——你这是拒——"
"不是拒售，是暂无匹配。"
周闯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行！不卖就不卖！谁稀罕！"
转身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男子：
"信不信我投诉你！"
男子头都没抬：
"投诉电话在门口墙上。"
周闯气得手抖，拉开门呼啦而去。
"姐！"周闯打通表姐简宁栶的电话。
"怎么了？"
"那地方的人有病！那个销售就是个精神病！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
周闯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回了一句：
"这个销售叫什么名字？"
"喻亭渊。"
"……行，我知道了，姐下次去见见他。"
"姐，你——"
二
简宁栶进长风湖接待中心的时候，差点以为走错了门。
喻亭渊站在门口，渊亮岳峙，像在冒充一种身份。
简宁栶感到有点别扭。
但喻亭渊的衣服又确实穿得笔挺，衬衫扣子扣得严实，头发纹丝不乱，见她进来还很礼貌，向她微微欠身："您好，我是喻亭渊。"
果然是喻渊亭，但不是周闯口中盛气凌人的喻渊亭的果然。
简宁栶接过双手递过来的水杯，想这是误会了？
又或是，他被骂了？
她更相信是被老板骂了，没有老板能忍受无缘无故气走几百万的生意。
简宁栶觉得喻渊亭有点令人不耻，笑时的嘴角弧度刚刚好，与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翻册子轻轻的来，装出来的好看得不得了让人恶心。
"您想看哪栋？"喻亭渊问。
"十二幢三号楼。"
“啊，这户确实不错，早日就有客户觉得很满意。”
“早日的这位叫周闯的客户是我表弟，代我来看房的。”
“啊，原来是那位周先生。原来他不是真正客户。”
“这样说不对，来者是客，他来谈购房，亦可说是客户。”
喻渊亭笑笑，没认可没反驳。
“听说户后种有香樟树。”
"的确，是有三十一年树龄的香樟树移植过来的。"
简宁栶感觉喻渊亭很正常，有一个销售基本的样子。
经过湖边石板路，进入三号楼，喻渊亭一板一眼讲解，简宁栶对他的芥蒂已经没有了。
出来后，简于栶对人对房都十分满意。
三
简宁栶第二次来带着卡，准备交付订金。
她进入售楼中心。
"今天交付订金。"
喻亭渊的眼神里闪过一点什么："很好，我们走一下流程。"
他拿出一份意向书翻到第一页。
"您平时在家待客多吗？"
简宁栶笔尖悬在签名处："啊？"
"就是朋友聚会、家庭聚餐之类的频率。"
"偶尔吧，一个月一两次。怎么了？"
"了解居住习惯，方便后续——"
"后续什么？"
"邻里之间的——"
"邻里之间跟我请不请客有什么关系？"简宁栶把笔放下，"这不是交订金嘛？"
喻亭渊的语气很温和："就是提前跟您了解些事。"
"了解些事？什么事？"
"您生气的时候，一般会怎么处理？"
简宁栶愣了一下："你这问题问的，你怕我日后跟邻居吵架？"
"不是怕。是长风湖邻里之间有些事需要自己沟通——"
"对生气事我习惯冷处理。"简宁栶忍耐一下。
喻亭渊低头写了什么字。
"您平时的作息时间？"
简宁栶心里冒火，但还是忍住。
"看情况，平时十点左右，忙的时候会到凌晨。"
"十点以后回家的频率高吗？"
"行吧。"
"您在家听音乐吗？"
简宁栶怒不可遏，但还是忍住。
"会听，但不太大声。"
"会听什么类型音乐？"
"流行的。"
"用音箱还是耳机？"
简宁栶的声音很冷："你问这个干什么？"
"院子不隔音，如果用外放的话——"
"我用耳机。"她淡淡的说。
喻亭渊抬头看她两秒："您跟人起冲突一般怎么处理？"
简宁栶靠回椅背："你今天问题是不是有点多？"
"请理解，这是职业习惯。"
简宁栶开始理解周闯了。
“先生，这不在你提问题范畴。”
“这是小区的规定，需要解决邻里间的一些可能冲突预演。”
"先讲道理，讲不通就冷处理。"
"如果冷处理没解决问题呢？"
"你这——"简宁栶轻拍了一下桌面，"你是卖房子的还是算命的？我买个别墅你还要管我脾气？"
喻亭渊不急不慢："不是管，是确认一下——"
"为什么要确认？确认我配不配住你们这儿？"简宁栶质疑，"我是购房者，不是被盘问者！"
喻亭渊的语气仍然温和："简小姐，这是我的职责——"
"你的职责是让我签单！不是在这儿审问我！"
简宁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我告诉你，我是来买房子的，不是来被你问东问西的！"
喻亭渊站起来了："简女士——"
"别叫我了，我不买了！"
简宁栶抓起包出门。
四
三天之后，简宁栶又对那房子念念不忘，决定再去看看。
她坐在车里做了三次深呼吸，跟自己说今天不跟他一般见识。销售没素质是他的事，房子好是我的事。签完合同后也不用跟他打交道。
推门进去，接待她的又是喻亭渊，对她点点头。
"简女士。"
她不接话，只是往里走。
坐下之后，喻亭渊倒了水。
"三号楼还在，您要是还考虑——"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考虑会来？”顿了一顿，"但先说好，你别再问那些其余东西。"
喻亭渊看着她："好，今天只聊房子。"
简宁栶松也很满意这样和稀泥。
喻亭渊翻到户型图，开始讲得房率、容积率、湖岸线退让距离、地下车库排水方案等等。
“先生，这些之前已讲了，我不必要听这个。”
“很抱歉，我说是是细节，讲这些是尽责任。你不想听，也可不说。”
"你说说物业费的事。"
"这个——具体标准在签约时会给您说明。"
"你先告诉我大概。"
"签约时会告知你——"
"你就说个数。"
"不好意思，这是流程。"
"什么流程需要连物业费都不提前说？你告诉我，是不是特别贵？还是有什么附加条款？"
"没有附加条款。"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喻亭渊停了一下，换了种说法，"因为这个不在讨论范围。"
"不在讨论范围？你是说我买个水房，连证都没有的那种？"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做这个是合法的。”
“合法到你不能回答问题？”
"这个签约时会说——"
"回答问题要到签约时？"简宁栶忍不住拍了下桌面。
喻亭渊没说话，在意向书上写了什么。
简宁栶看到他写字的动作，火气又顶上来："你写什么呢？"
"备注。"
"备注什么？"
"您的习惯。"
"你备注我习惯干嘛？！"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我买个别墅你又是盘问又是备注的，你到底什么毛病？！"
"简女士，我只是做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就是记录客户拍桌子的次数？！"
"简小姐，你拍了第三次桌子。"喻亭渊说。
"什么？"
"您今天第三次是敲了桌面。"
简宁栶张了张嘴，气得不知怎样说话。
五
简宁栶这一周以来感觉天旋地转，她怎么也想不到会遇上一个这样的销售，不卖东西还找人生气。
可是她确实喜欢那套房子，在第七天下午拨通电话。
"您好，长风湖。"
"帮我转负责人。"
"请问您找哪位？"
"你们老板。"
对面沉默了两秒，居然真转了。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我是长风集团董事长，你是——"
"我姓简。上周去你们那儿看房，你们那个销售——喻亭渊——"
"喻亭渊怎么了？"
简宁栶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简女士，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会对他做一下沟通，您放心。"
"聘请到这种销售是你们的耻辱。"
对面笑了："是是是，您别往心里去。这样吧，您要是还考虑长风湖，随时可以过来。"
"他还能改？"
"能。"
简宁栶感觉这次可以放心了。
她对着镜子理了下妆披肩包出门。
推门进去，她感觉很奇怪，喻亭渊居然没被炒，站在接待中心里的仍是他。看到她微微点头："简女士，请坐。"
"今天定流程。"开门见山。
"好。"喻亭渊边说边双手递水。
前十五分钟确实顺利，户型确认、付款方式、交房时间，一条一条理顺。简宁栶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散了，甚至觉得——你看，老板一句话，立竿见影。
然后喻亭渊翻开购房意向书。
"您平时——"
"你又来？"简宁栶眼皮一跳。
"这是标准流程，签约前需要确认居住习惯——"
"你上次问过了啊？"
"上次没问完。"
"问什么？"
喻亭渊看着她："您邻说你打扰他，你会怎么处理？"
"先生，我别墅你不能问我和邻居怎么吵架！你是卖房还是在给我做心理评估？！"
喻亭渊抬头："简女士，这个事——"
"唉，算了，不购了。”
简宁栶接近崩溃，抓包站起来。
"你们老板一个样，你们爱卖给谁卖给谁！"
六
整整一个月，长风湖没打来解释电话。她明明准备签合同，但是他们自己搞碰。
她觉得这是个疯子公司。
但是奇了怪了。
结果她先沉不住气了，就是觉得那套房子好。
不久，她又去了。推门进去，喻亭渊出来了，笑得开心而真诚。
"简女士，已经一个月零三天不见。"
简宁栶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会这么关心。
这个细节的真诚，足可当之前匪夷所思的一百八十度反转。
"你还数着呢？"
"嗯，是记性好。"他热情的招呼她坐下：“你是喝茶还是开水？"
简宁栶不抱希望，淡淡的道："茶。”
喻亭渊煎好茶双手递给她，她说："你们不回电话，是不是不想卖了？"
“我们尊重每位客户，如果他们确实需要，他们会回来。”
简宁栶淡淡的，"那你就干等着卖房？"
"嗯，您自己想通才重要。"他端起自己那杯茶，"简小姐能等一个月，说明您是真喜欢三号楼。如果等不了，那证明你不错过别的选择。"
简宁栶相不再接话，到时签个字就行了。
喻亭渊放下杯子。
"简女士，我跟您说个事，您别生气。"
"……。"
"长风湖不是普通楼盘。"
"……。"
"我们卖房之前，会对客户做一个——居住适配评估。"
"……。"
"就是看您适不适合这个社区。"喻亭渊语气坦然，"不是看客户有没有钱，是看客户住进来之后，跟邻居能不能处得来。"
简宁栶对这个理解，心里动了一下。
"之前做的评估就是这个。"
"嗯——"
”根据购房者协议，我们必须把这道关。”
简宁栶放下杯子，"楞是你拿我当小白鼠？"
"不是的。"喻亭渊看着她，"长风湖没有物业，邻里之间的事，全靠住户自己沟通，所以住进来的人得有基本的——"
他停了一下，选了词。
"——公共意识。"
简宁栶张了张嘴。
"您这一个月没再来，也没再投诉，换别人，早换盘了，或者至少打个电话骂我。但您没有，在等了一个月后，自己回来了。"
"那又怎样？"
"那说明您不是那种一不顺心就炸的人。您会等，会想，会自己消化。"喻亭渊端起茶喝了一口，"这素质，够住长风湖了。"
简宁栶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
所以——他之前那些"奇怪的问题"、那些"盘问"、那些让她拍桌子的瞬间——全是故意的。
"你——你从一开始就在——"
"对。"喻亭渊没躲，"从您第一次来就在。"
"周闯也是？"
"您表弟？"喻亭渊顿了一下，"他不算。他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买家本人，态度是正常接待。但他拍了两次桌子，我按流程没通过。"
简宁栶脑子转了一下，突然笑了。
"所以他不是被你气走的——是被你筛掉的？"
"是。"
"那我呢？"
"您过了。"喻亭渊看着她，语气平静，"今天开始，正常流程。"
简宁栶端着茶杯，手指捏着杯壁。
"所以你现在——"
"现在我是正常置业顾问。"喻亭渊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崭新的合同，"您要的规矩服务，现在可以签注。"
他双手把合同递过来，微微欠身。
"简女士，三号楼，两百五十万，现在签约吗？"
简宁栶看着他，又看了看合同，又看了看他。
"你刚才说'您这样的人住在这儿应该挺好的'——那也是评估？"
喻亭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
"那是什么？"
"是真话。"
简宁栶低头喝茶，耳朵尖红了一点。
七
简宁栶接到喻亭渊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
"简女士，这周六下午，长风湖有个小型活动，想邀请您参加。"
"什么活动？"
"社区文化日，挺轻松的。"
"不行，没空。"
"那——"喻亭渊顿了一下，"其实主要是想当面跟您道个歉。"
"道歉？"
"之前对您说话确实有不尊重的地方，必须正式跟您致歉。我想着借活动的机会，当面对你说一声对不起。"
老板又骂他了。
简宁栶想，他之前那样做 是因为有那个规矩，现在如不接受道歉，他可能会很难受。
周六下午，简宁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西装，没当回事前去，准备让他放下心理负担就离开。
车开进长风湖，拐过香樟树林，她愣住了。
接待中心门口拉着一条横幅，红底黄字，老远就能看见——
「热烈欢迎国家重大科技成果奖获得者简宁栶女士入驻长风湖」
简宁栶踩了脚刹车。
什么玩意儿？
她坐在车里盯着那条横幅看了五秒，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又想干嘛？
她拉开车门，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刚走到门口，一个小姑娘跑过来双手捧上一束花，笑得眼睛弯弯的："简姐姐！生日快乐！"
简宁栶接过花，愣着了。
往里走，她看到了蛋糕。
工作人员从里屋推出来一辆小车，上面一个三层蛋糕，奶油裱花，精致得很。背景墙上贴着一行字——
「简宁栶小姐生日快乐」
简宁栶站在原地，花束差点没拿住。
"……我明天生日。"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笑着说："喻先生说，提前一天给你庆祝，怕明天您没空。"
"他怎么知道我明天生日？"
"喻先生说——这是秘密。"
简宁栶看着那行字，喉咙动了一下。
她转头找喻亭渊。他在人群后面站着，看到她看过来，走过来，竟像一个红脸男孩向她傻笑。
"简小姐。"
"你——"
"对不起。"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安静下来了，"之前对您说的话与态度，都很不应该，今天是正式向你道歉。"
“你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但是这是找到你这种有素质的人的一种职责。”
简宁栶忽然觉得有点理解他了。
周围的人开始鼓掌。小姑娘带头喊了"生日快乐"，然后一群人都跟着喊。
简宁栶站在蛋糕前面，花抱在怀里，有一种风雨之后特别干净的感觉。
喻渊亭是真的在道歉，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心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终于彻底松了。
一个女孩笑着说："简女士，你别恼恨喻总，他不是那样的人——"
“喻总？”
"喻总是我们长风湖项目的董事长，集团公子。他也是建筑学博士。这个项目从拿地到设计到建设都是他一手推的。他并不是对接每个客户，只有对简小姐才自始至终。"
简宁栶手里的花束滑下去一截。
她慢慢转头看向喻亭渊。
喻亭渊站在那儿，被她看着，居然脸红过耳。
"……你不是卖房子的？"
"是。"
"你是老板？！"
"半个。"
"半个？！"简宁栶声音拔高了，"你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是老板？！"
"我想亲自了解客户……"
"你是拿我当实验品！"
"不是实验品。是——我想认识你。"
简宁栶更吃惊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刚好安静了。
简宁栶张了张嘴又闭上。
花束抱在胸前，蛋糕上的蜡烛还没点，横幅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蛋糕……能吃了吗？"
周围爆发出一阵笑声。
喻亭渊也笑了，肩膀松下来，走过去把蛋糕车推到她面前。切下一块蛋糕，双手递给她：“生日快乐。”
八
简宁栶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同事都走了，就她一个人。培养皿一排排码着，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坐下来，把花束拆开，想找个瓶子插上。
蝴蝶兰、百合与满天星的花枝上还带着水珠。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瓶水，正要把花放进去，手指碰到了花束底部绑带里夹着的东西。
一张折叠的卡片。
她抽出来展开。
英文手写体——
"给一生最爱，喻渊亭。"
简宁栶盯着那行字。
喻亭渊。
喻亭渊。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下音叉。
手里的卡片没掉，但手指收紧了，纸边被捏出褶皱。
喻亭渊。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花枝散到台面上。
脑子在翻江倒海——
她在大三过生日那年。
她在图书馆泡了一整天，出来时天黑了，回到宿舍，看到门口放着一束花。她问了宿管，问了同学，问了一圈，没人知道谁放的。
然后，她在里面看到了与当前一模一样的卡片，英文写着“给一生最爱，喻渊亭”，只是她当时不认识喻渊亭，从英文中拼不出他的准确名字。
为这，她还贴过寻人启事，在BBS上发过帖子，甚至拜托学生会帮忙查过监控——
什么都没查到。
那束花她插在宿舍窗台上，放了整整一个月，直到花瓣干了才扔。
后来每年生日她都会想一下——那个送花的人是谁。有时候实验室加班到深夜，她看着窗外会突然冒出来：他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个人了。
喻亭渊。
简宁栶把卡片扣在台面上，手掌按着，呼吸有点急。
她想起他问的那些问题——"您平时几点回家""您生气怎么处理""您跟邻居起冲突怎么办"——当时觉得是盘问，现在回头看——
不是考验她变了没有。是他实实在在的工作。
长风湖没有物业，邻里之间全靠住户自己磨。他作为项目总控，必须确认住进来的人不会半夜轰油门、不会一不顺心就砸墙、不会跟邻居红脸了就搬石头堵人家排水沟。那些问题不是冲她来的，是每一户都要过的筛子。她碰巧是其中之一。
只是碰巧。
——那他为什么亲自接待她？
简宁栶咬了一下嘴唇。
手机亮了。
「长风湖·喻亭渊：今天开心吗？」
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开心吗？
她被一个人骗了一个月，被盘问了四次，拍了四次桌子，摔了三次门，投诉到人家老板那儿——结果人家老板就是他本人。然后他给她办了个生日会，拉了横幅，送了花。花里夹着一张字条，写着"一生最爱"。
她想起大学那束白玫瑰。
开心吗？
简宁栶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跟卡片放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实验室在六楼，窗外是学校的路灯，远远的，光晕发黄。
她想起大三那年，她抱着那束白玫瑰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好像看到过一个背影——白衬衫，走得很快，没回头。她当时没在意。
白衬衫。走得很快。没回头。跟现在一模一样。
简宁栶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玻璃。
喻亭渊。你藏了多久。
她拿起手机，打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花很好看。字条我看到了。」
对面秒回：
「嗯。」
就一个字。
简宁栶盯着那个"嗯"，胸口堵得慌。
她又打了一行：
「大学那束白玫瑰，也是你吧。」
这次等了很久。屏幕亮着，暗了，又亮了。
喻亭渊的回复跳出来：
「你记得。」
不是承认，不是否认。是"你记得"。
简宁栶鼻子酸了一下。
她又打了一行，发出去：
「为什么是我？」
这次回得更慢。
最后跳出来一段很长的字——
「大三那年你在实验室通宵，凌晨三点我去送花，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看见你出来拿快递，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洗变形的灰色T恤，蹲在地上拆箱子，拆不开，拿牙齿咬。我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好看。后来我托人打听过你，知道你拿了全国大学生科研竞赛一等奖，知道追你的人排到食堂门口。我算什么？一个建筑系大二的小透明，连跟你搭话的资格都没有。白玫瑰是我能做的全部的事了。十年了，我没敢再找你。直到长风湖立项，我翻到预约名单看到你的名字，手都在抖。」
简宁栶看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培养箱运转的嗡嗡声。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花枝还散在台面上，卡片搁在旁边。手机屏幕亮着那段话，她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
灰T恤。牙齿咬快递。凌晨三点。
他连这些细节都记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常年拿移液枪磨出来的薄茧。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她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话。」
对面回：
「怕你笑我。」
简宁栶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她又打：
「我不会笑你。」
停了几秒，补了一句：
「明天见。」
对面回了一个句号。
"。"
简宁栶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看着天花板。窗外远处的湖面上有灯，一闪一闪的。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台面上那张卡片的边角——纸面已经被她捏得有点软了。
明天见。
这次不拍桌子了。
但心跳有点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