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她，我放弃一切当了六年奶爸。
孩子丢了一次，她说我失职。
孩子找回来了，她让我滚回乡下。
我笑着签了离婚协议。
她不知道，我老家那个“穷乡下”——
整条街的商铺，都姓陆。
当她带着新男友来乡下“视察”我的惨状时，看到的场景让她腿软了。
你猜，她开口第一句话是什么？
【第一章】
我叫陆远舟。
全职奶爸，六年工龄。
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年终奖，连个口头表扬都没有。
唯一的绩效考核标准是——孩子别出事。
可偏偏，就出事了。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正在厨房给小宝热米糊。
大宝的书包比平时鼓了一倍，我还夸她：“哟，今天多带了课外书？爱学习，像你妈。”
大宝陆知意，六岁，小学一年级。
她嘿嘿笑了两声，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就出了门。
我没多想。
直到四点半，我去婴儿房叫小宝起床。
床上是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奶嘴还在枕头边上。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翻遍了整个房间，客厅，卫生间，阳台，储物间。
没有。
我蹲在地上，手开始抖。
两岁的孩子，不会自己开门。
那就是——被人带走了。
我拨出去的第一个电话是110。
第二个电话是老婆宋知薇。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
那头的声音很冷，像会议室的中央空调：“什么事？我在开会。”
“小宝不见了。”
沉默了两秒。
“什么叫不见了？”
“我找遍了整个家，孩子不在。”
“陆远舟，你是怎么看孩子的？”
她的语气没有慌张，没有担忧。
只有审判。
像领导在质问一个犯了错的下属。
“我已经报警了，你——”
“这是你的失职。”
她挂了。
干脆利落。
我攥着手机，愣了三秒。
然后继续找。
翻了楼道，问了邻居，调了物业监控。
监控画面里，大宝一个人走出单元门，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书包动了一下。
我放大画面。
书包侧面的拉链没拉严，露出来一截……婴儿袜。
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猪佩奇。
是小宝的。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丫头，把她弟塞书包里了？
我疯了一样冲去学校。
到的时候，一年级三班的教室后排围了一圈小孩。
扒开人群一看——
小宝正躺在大宝的课桌抽屉里，睡得口水横流，小拳头攥着一根彩色铅笔。
旁边的同学还在拍手：“好可爱好可爱！”
大宝双手叉腰，仰着下巴，一脸骄傲：“看见没？这是我弟！全班最帅！”
班主任站在一旁，嘴角抽搐，欲言又止。
我提着大宝的后衣领把她拎出了教室。
“陆知意，你跟我解释一下。”
“爸，我就是想让同学看看弟弟嘛。”她眨巴着大眼睛，“他们都说我吹牛，说我弟没有照片上那么可爱。我就……带了实物。”
“实物？”
“对呀，活体展示，更有说服力！”
我深吸一口气。
忍了。
小宝没事就行。
到家之后，我悬着的心刚放下来，门开了。
宋知薇回来了。
她穿着灰色西装裙，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节拍，每一下都像法槌。
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玩积木的小宝，又看了一眼正在罚站的大宝。
没有先抱孩子。
没有问一句“孩子还好吗”。
她看向我。
“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包括大宝把小宝装书包里带去学校的全过程。
她听完，闭了一下眼。
然后指着我和大宝的鼻子。
“一个不负责，一个不着调。”
“宋知薇，孩子是大宝带走的，我也是第一时间——”
“你是大人，你看不住一个六岁的孩子？”
“她拉上书包拉链的时候我在热米糊——”
“借口。”
一个字就堵死了我所有的解释。
她转身走到餐桌旁坐下，翻开手机看了一眼什么东西，然后抬头。
“这样吧。”
她的语气忽然平静了。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决策。
是董事长在董事会上宣布裁员方案时的平静。
“孩子的事我来安排，请保姆。你带大宝回你老家住一段时间，好好反省。”
“回老家？”
“你不是说你们镇上空气好、适合养孩子吗？正好，让大宝也去体验体验。”
她看着我，补了一句：“就当是……改造。”
改造。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和六年前完全不同。
六年前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带着笑，语气是撒娇的。
“陆远舟，你这个直男要好好改造，才配得上我。”
那时候我笑着说好。
为了她，我关掉了自己在老家的所有生意。
对外就说“回家带孩子了”。
朋友圈从商业资讯变成了辅食教程，从行业峰会变成了幼儿园家长会。
六年。
我以为这叫为爱付出。
她以为这叫理所应当。
我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忽然就笑了。
“行。”
宋知薇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你……没什么要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你说得对，我失职了，该反省。”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大宝，收拾东西，跟爸回乡下。”
大宝从墙角探出脑袋：“真的吗？乡下有小鸡吗？”
“有。”
“有小河摸鱼吗？”
“有。”
“耶！”
大宝欢呼着跑进房间收拾她的小猪佩奇行李箱。
宋知薇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一下。
好像觉得我的态度不太对。
不够愧疚，不够挽留，不够……卑微。
“陆远舟。”
“嗯？”
“你就这么走了？”
“你让我走的。”
“我是说……你不打算解释一下？认个错？保证以后——”
“知薇，”我打断她，声音很轻，“你要的不是我的解释和保证，你要的是我的态度。”
“现在这个态度，够了吗？”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进卧室收拾行李。
六年前我从老家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行李箱。
六年后走的时候，还是两个行李箱。
只不过多了一个女儿。
走的那天是周五。
宋知薇没有送我们。
她早上七点就出门了，留了一张纸条在茶几上：
“大宝的学校我已经请了假，转学手续你自己办。生活费每月打卡里，不够再说。”
末尾没有署名。
连“注意安全”都没有。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大宝拖着她的小行李箱，仰头看我。
“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没有，妈妈工作忙。”
“那她为什么不抱抱我就走了？”
我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
“因为妈妈是个大忙人，大忙人都这样。”
“那你不忙吗？”
“爸爸的工作就是陪你。”
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我们走吧！去乡下！抓小鸡！”
我牵着她的手，走出了这个住了六年的家。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厅。
干净，整洁，冰冷。
像个样板间。
我笑了一下。
走吧。
该回家了。
真正的家。
【第二章】
从城里到清源镇，高铁两个小时，再转四十分钟的车。
大宝一路上话没停过。
“爸，乡下的房子是不是特别小？”
“不小。”
“有几间房？”
“你回去就知道了。”
“有没有WiFi？”
“有。”
“那还行。”
她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她的小面包。
到镇上的时候，天快黑了。
接我们的是赵叔。
赵国平，五十七岁，我爸那辈就跟着陆家做事的老人。
他开了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路边，看见我就乐了。
“远舟！六年了啊！”
“赵叔，瘦了。”
“你才瘦了！以前多壮实，现在跟根竹竿似的，你媳妇不给你饭吃？”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大宝从我身后探出头：“爷爷好！”
赵叔一愣，然后蹲下来，眼眶都红了。
“这是……知意？天哪，上次见她还是满月酒的时候，现在都这么大了。”
“我六岁了！”大宝比了个六。
“好好好，六岁了，大姑娘了。”
赵叔抹了一把眼角，站起来帮我提行李。
上车后，大宝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
镇子上的街道不宽，但两边的店铺灯火通明。
“爸，那个面馆好大。”
“嗯。”
“那个超市也好大！”
“嗯。”
“那个酒店……居然有五层楼？爸，乡下也有酒店？”
赵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忍着笑。
我轻轻拍了拍大宝的脑袋：“看路就行，别问了。”
车子拐进一条路，两边开始出现围墙和院门。
越往里走，院子越大。
最后在一扇黑色大铁门前停下。
大宝趴在窗户上，嘴巴张成了O型。
门开了。
里面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前院种着两棵桂花树，二进院是正房和厢房，后院隐约能看到假山和鱼池的轮廓。
灯全亮着。
院子里站了十来个人，看见车进来，齐刷刷迎上来。
“远舟回来了！”
“少爷回来了！”
“哎呀，这是知意吧？快让婶子抱抱！”
大宝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缩到我身后，揪着我的衣角。
“爸……这是你家？”
“嗯，咱家。”
“这么大？”
“大吗？”我想了想，“这是老宅，不算大。”
赵叔在旁边咳了一声。
大宝瞪大眼睛，环顾了一圈，然后猛地仰头看我。
“爸！你骗妈妈！你说你老家是乡下！”
“这就是乡下啊。”
“乡下有这么大的房子吗？”
“咱家有。”
大宝愣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灵魂呐喊：
“那你为什么要去给妈妈当保姆啊！”
院子里一阵安静。
然后哄堂大笑。
赵叔笑得直擦眼泪：“这丫头，随她爸，说话一针见血。”
我把大宝扛上肩膀，走进院子。
熟悉的桂花香。
熟悉的石板路。
六年没回来，院子被打理得比我走的时候还好。
回到书房，赵叔关上门，脸上的笑收了。
“远舟，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被老婆赶回来了。”
赵叔嘴角抽了抽。
“赶回来？宋知薇她……知不知道你——”
“不知道。”
“那你这六年——”
“没告诉她。”
赵叔深吸了一口气。
“你就这么被她当成一个吃软饭的窝囊废？六年？”
“赵叔，是我自己选的。”
“你选的？远舟，你走的时候，‘兴远集团’年利润刚破十亿。这六年，你虽然没直接管事，但你留下的战略布局我们一直在执行，现在集团市值——”
“我知道，不急。”我打断他，“这次回来，我想歇一阵子，顺便陪大宝适应一下。”
“那公司的事……”
“先不动，让各部门按原计划走。”
赵叔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叹了口气：“行，你做主。但有些事情压不住了。镇上和市里那些人，这几年一直打听你的消息。你一回来，怕是藏不住了。”
“藏不住就藏不住。”
我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
宋知薇没有消息。
一条都没有。
连“到了吗”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叔，明天帮我约一下镇上小学的校长。大宝要插班。”
“那还用约？校长看见你还不得——”
“低调，用我个人名义。”
“行。”赵叔顿了顿，“那……知薇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不怎么办。她想什么时候想明白，就什么时候说。”
“万一她不来找你呢？”
“那更好。”
赵叔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摇着头走了。
门关上后，书房安静了。
我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档案袋，封面写着：兴远集团——远舟战略备忘录。
旁边压着一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六年前我走之前写的：
“一切交给赵叔。等我回来。”
下面是赵叔的字迹：
“等你，随时。”
翻过几页，是历年的年度总结，赵叔手写的。
利润，营收，扩张版图，人事变动。
每一年的最后一行都一样：
“远舟，什么时候回来？”
我合上笔记本。
六年了。
该回来了。
窗外传来大宝的尖叫声。
“爸！这里有锦鲤！超级大的锦鲤！比我胳膊还粗！”
“别掉鱼池里。”我冲窗外喊了一声。
“我才不会——啊！”
扑通。
一声水花。
“……爸！我掉进去了！鱼在咬我脚！”
我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
有些事情，不急。
日子嘛，慢慢来。
【第三章】
大宝适应乡下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得多。
第三天，她已经认识了半条街的人。
“陆爷爷好！”“王奶奶好！”“张叔叔你家的狗能借我遛一下吗？”
镇上的人都喜欢她，走到哪都有人往她手里塞零食水果。
但她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爸，为什么镇上的人看见你就鞠躬啊？”
“礼貌。”
“那为什么他们看见别人不鞠躬？”
”……可能是我长得帅。“
”切。“
大宝翻了个白眼，但没有追问。
她忙着呢——忙着和院子里的老母鸡较劲。
来了三天，已经被啄了五次。
但她越挫越勇，每天清晨准时端着小盆去鸡窝掏蛋，美其名曰”战略物资征收”。
日子过得像流水。
我每天早上送大宝去镇上的育英小学——赵叔办的手续，低调插班。
然后回老宅，处理一些赵叔积攒了六年的文件。
没有惊天动地的商业大战。
就是签字，批复，确认。
但这些文件里的每一个数字，都能让宋知薇的整个公司震三震。
赵叔每天准时来书房汇报。
“‘兴远·城南商业综合体’下个月封顶，招商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二。”
“嗯，商铺定价下调百分之五，给本地商户留空间。”
“‘兴远农业’的有机蔬菜基地已经拿到了出口欧盟的认证——”
“好。和镇里合作的农户分成比例上调两个点。”
赵叔刷刷记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远舟，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拍板都是求最快、最狠。现在……稳了。”
“当了六年奶爸，急也急不起来了。”
赵叔笑了笑，没再多说。
第五天，宋知薇来了第一条消息。
不是问候，是通知。
“大宝的学校那边我安排好了远程课程，每周三下午线上补课。别让她落下功课。”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
“小宝很好，保姆很专业。你不用担心。”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四个字：
“知道了，谢谢。”
然后放下手机。
没了。
就这么多。
六年夫妻，隔着屏幕，像两个甲方乙方在对接工作。
到了第二周，事情来了。
赵叔急匆匆推开书房的门。
“远舟，出事了。”
“怎么了？”
“镇上的百年老街，有个外地开发商要来拆迁改建。”
“老街？”
清源镇老街，明清时期留下来的建筑群，是整个镇的根。
我爷爷那辈就在那条街上开的第一家铺子，陆家的根基就从那里长出来的。
“什么开发商？”
赵叔把一份资料递过来。
“‘鼎盛地产’，老板叫钱坤。注册在省城，今年刚进的清源。他们拿到了一份规划批文，要把老街推平，建商业步行街。”
我翻开资料看了两眼。
“批文是真的？”
“真的，走的是市里的关系。但手续有问题——环评报告疑似造假，文物评估也没做。”
“老街上的住户呢？”
“大部分不愿意搬。但钱坤的人这两天已经开始‘做工作’了，手段不太好看——断水断电，堵路，还雇了一帮混混天天在街口晃。”
我合上资料。
“他动的是老街？”
“是。”
“那就不是生意了。”
我站起来。
“走，去看看。”
老街不长，三百多米，青石板路，两边是老式砖木结构的铺面。
有些房子的墙壁上还能看到褪色的红漆对联。
街口停着两辆黑色越野车，四五个寸头年轻人靠在车上抽烟。
看见我和赵叔走过来，其中一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
“干嘛的？”
赵叔刚想开口，我抬手拦住了。
“逛街。”
“今天不开放，改天来。”
“公共街道，谁规定不开放？”
那人把烟头弹到地上，站直了身子。
“哟，来找事的？”
赵叔往前半步挡在我身前。
“行了，让开。这位是——”
“赵叔。”我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然后看着那几个人。
“跟你们老板说，老街的事，我建议他重新考虑。”
“你谁啊？”
“陆远舟。”
那个名字说出来的一瞬间，赵叔注意到街两边几个探头看热闹的老住户，表情变了。
先是惊讶。
然后是惊喜。
一个卖卤味的大爷直接从店里冲了出来：“远舟？陆家的远舟？你回来了？”
街上一下子热闹了。
“陆少回来了？”
“老天爷，六年了！”
“远舟回来了，老街有救了！”
那几个寸头面面相觑，有点懵。
为首的那个悄悄掏出手机，退到一边拨了个号。
“钱总，老街这边来了个人……他说他叫陆远舟……对，就那个陆家……您说什么？……不可能啊他不是在城里当上门女婿吗……”
我没理他们，走进了老街。
卤味大爷陈伯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
“远舟啊，你可算回来了。这帮人天天来闹，上周把李婶家的窗户都砸了。报警也没用，来了又走了。”
“陈伯，别急。”
“不急不行啊！他们说下周就要来拆了，给的补偿款少得可怜，连搬家费都不够！”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谁也拆不了。”
“你有办法？”
“有。”
我回头看了赵叔一眼。
赵叔懂了，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老街的地块产权信息，给我调出来。还有那份环评报告的原始数据。三个小时内。”
“另外，通知法务团队。”
“告诉他们——兴远集团回来了。”
【第四章】
钱坤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中午，一辆加长的黑色奔驰停在了老宅门口。
赵叔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教大宝掏鸡蛋。
“远舟，鼎盛地产的钱坤来了。要见你。”
“请进来，泡壶茶。”
大宝手里捧着一颗还带体温的鸡蛋，好奇地看着我。
“爸，谁来了？”
“一个叔叔，来谈事情。”
“坏叔叔还是好叔叔？”
“还不确定。”
“那我监督他！”
“不用，你去厨房把鸡蛋交给李婶。”
大宝哦了一声，捧着蛋小跑走了。
我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服，走进客厅。
钱坤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
看见我进来，他站了起来，堆着笑。
“陆总！久仰久仰！”
“钱总客气，坐。”
我坐到对面。
赵叔端了茶上来，退到一旁。
钱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老式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真迹山水画。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陆总这宅子，有年头了吧？”
“民国时期的底子，翻修过几次。”
“好地方，好地方。”他放下茶杯，切入正题，“陆总，我来是聊聊老街的事。”
“钱总请讲。”
“其实吧，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不是来和乡亲们做对的。老街那块地，市里的规划早就批了，我们拿的是合法批文。改建商业街对镇上经济发展也有好处不是？”
他笑了笑。
“之前可能我下面的人不太会办事，给您和乡亲们造成了不好的印象。这个我回去一定批评。”
“钱总，断水断电、砸窗户，这不是‘不太会办事’。”
钱坤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个……可能有些误会。”
“有没有误会，警方存档的报案记录说了算。”
客厅安静了几秒。
钱坤收起了笑容，身子往前倾了倾。
“陆总，咱们都是生意人，就不兜圈子了。老街这个项目，我们已经投了两千多万的前期费用。您要是有想法，咱们可以谈合作——比如，您参一股？”
“不感兴趣。”
“陆总——”
“钱总，我说清楚一点。”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
“老街不会拆。”
钱坤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往椅背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也冷了下来。
“陆总，这话说得有点大了吧？批文是市里给的，规划是政府批的。您要是有意见，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诉。但在批文撤销之前——这个项目，我们推。”
“批文有问题。”
“什么问题？”
赵叔适时递上一个档案袋。
我抽出几页文件，放在茶几上。
“环评报告的数据和实地检测不符。老街有三栋建筑在省级文保名录的候选清单上，你们的方案里完全没有提及。另外，拆迁补偿标准只有市场价的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有点难看。”
钱坤低头翻了两页，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陆总，这些东西……您是从哪弄的？”
“合法渠道。”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陆总，我听说您这六年……一直在省城给人当全职奶爸？”
赵叔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钱总消息挺灵通。”
“也不是消息灵通。您知道的，您那位夫人宋知薇在省城商圈里也算小有名气。大家都知道她有个‘在家带孩子的老公’。”
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蔑。
“所以我有点好奇——您突然回来跟我谈这些，是真有底气呢，还是在老家人面前充面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钟摆的声音。
赵叔攥紧了拳头。
我放下茶杯。
“钱总，你关心的应该不是我有没有底气。”
“那我应该关心什么？”
“你应该关心的是——你那份环评报告造假的事，如果被举报到省厅，你的前期投入两千万，能不能拿回来。”
钱坤的笑容凝固了。
“你——”
“另外，”我站起来，“兴远集团的法务团队已经在整理材料了。如果你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老街可以改造，但不是推平重建，是修旧如旧、保护性开发。方案我可以给你看。”
“如果不愿意——”
我看着他。
“那就法庭见。”
钱坤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他猛地站起来，扯了扯西装领口。
“陆远舟，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窝在家里带了六年孩子的废物，回来就想跟我扳手腕？”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站的这块地，姓陆。”
钱坤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整条老街——
不，整个清源镇的核心商业区——
地，是陆家的。
“你查查清源镇的土地登记，”赵叔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兴远集团在这个镇上持有的土地和物业面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你拿到的批文上盖的那个公章，是镇一级的。但这块地的产权归属——是省级备案的。”
钱坤的手开始抖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送客。”我说。
赵叔侧身让出了门的方向。
钱坤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脸记到骨头里。
然后一甩手，大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
赵叔长出一口气。
“远舟，这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他背后有人。市里的关系不是白来的。”
“没关系，该来的让它来。”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扬长而去。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宋知薇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和客户在高档餐厅吃饭的照片，笑得职业而得体。
配文：“忙碌而充实的一天。”
底下一排点赞和“知薇姐好飒”的评论。
我划过去，没有点赞。
把手机揣进口袋。
“赵叔，晚上大宝想吃红烧肉。”
“我让李婶准备。”
“多放点糖，她喜欢甜口。”
“好。”
院子里传来大宝追鸡的声音和鸡的惨叫声。
我站在窗边，忽然就笑了。
管他什么钱坤。
先把红烧肉炖了。
【第五章】
钱坤走后的第三天，老街安静了。
那帮在街口抽烟的混混撤了，断水断电也恢复了。
陈伯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远舟，水来了，电也来了，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的，是他自己撤的。”
“他怕你了？”
“他怕的不是我，是那份环评报告。”
陈伯在那头连声说了八个“好”。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钱坤不是个善茬。两千万砸进去，他不可能就这么认栽。
果然——
第四天，赵叔带来了新消息。
“钱坤去省城了。”
“找谁？”
“不清楚。但他的车被人拍到停在万通集团的楼下。”
万通集团。
省城排名前三的地产公司。
如果钱坤找到了万通做后盾，事情就不是清源镇能解决的了。
“另外，”赵叔犹豫了一下，“有个情况你可能要知道。”
“说。”
“万通集团的商务副总……叫赵奕辰。”
“谁？”
“赵奕辰。听说最近跟宋知薇走得挺近。上个月一起参加了省城的商业论坛，拍了不少合照。商圈里有人传——”
“传什么？”
赵叔看着我，斟酌着用词。
“传他在追你老婆。”
我的手停在了茶杯上。
追我老婆？
不。
是追我前妻。
虽然离婚手续还没办，但在宋知薇心里，大概从赶我回乡下那天开始，这段婚姻就已经结束了。
“远舟，你——”
“知道了。”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盯着老街那边，其他的不用管。”
赵叔张了张嘴，叹了口气，走了。
当天晚上，大宝视频通话给宋知薇。
我在隔壁听到了只言片语。
“妈妈，乡下可好玩了！有鸡有鱼有菜园！”
“知意，你功课写了吗？”
“写了写了。妈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呀？”
“妈妈忙，过段时间吧。”
“你每次都说过段时间……”
“乖，听爸爸话。”
“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大宝抱着手机坐在床上，没说话。
我走进去，坐到她旁边。
”不开心？“
她摇了摇头。
”爸，妈妈不来看我们，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们了？“
”不是。妈妈真的很忙。“
”那为什么她有时间跟别的叔叔吃饭，没时间来看我？“
我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妈妈朋友圈了。有个叔叔坐在她旁边，笑得好假。“
大宝鼓着腮帮子，表情很认真。
”爸，那个叔叔是谁？“
”妈妈的工作伙伴。“
”工作伙伴为什么要坐那么近？“
六岁的小孩，观察力比我想象的强。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大宝，有些事情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大人总说这句话。“她嘟着嘴，”等我长大了你们又说‘你还小’。“
”那你说怎么办？“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我努力长大，长到能保护爸爸的时候，就把那个假笑叔叔赶走。”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那你现在先睡觉，睡觉才能长大。“
”那你呢？你不难过吗？“
”我不难过。“
”真的？“
”真的。“
大宝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伸出小拇指。
”拉钩。“
我伸出手，和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完，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
我关了灯，走出房间。
站在走廊上，掏出手机。
打开宋知薇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
一张商务晚宴的合照。宋知薇坐在中间，左边是个光头的甲方老总，右边——
赵奕辰。
三十出头，长相端正，笑得温和又得体。
手搭在宋知薇椅背上，不近不远，但那个姿态很微妙。
一种暗示性的亲近。
评论区里有人说：好般配呀。
宋知薇没有回复，但也没有删。
我把手机屏幕关了。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乡下的星星真多。
比省城的漂亮太多了。
看了一会儿，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是赵叔，披着件外套。
”还没睡？“
”出来透透气。“
他站到我旁边，也抬头看了看星星。
”远舟，我多嘴说一句。“
”说。“
”你要是还在乎她，就别什么都憋着。“
”我在乎。“
”那你——“
”我在乎的是这六年我付出的东西。“我说，”但在乎不代表要乞求。“
”赵叔，她让我滚的时候，是真心的。不是气话，不是试探，是真的觉得我没用。“
”一个全职奶爸，在她的世界里，就是没有价值的。“
赵叔沉默了。
”但你有价值。“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我转头看他，”当她发现真相的那一天，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赵叔呆了一下。
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还是那个脾气。“
”晚安，赵叔。“
”晚安。“
我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闭眼之前想了一件事。
赵奕辰。万通集团。钱坤。
如果他们三个搅在一起——
那这盘棋，就比我想的要大了。
但没关系。
棋盘再大，我也坐得住。
毕竟——
我可是当了六年奶爸的男人。
耐心，我从来不缺。
【第六章】
赵奕辰来清源镇的那天，是个星期六。
大宝不上学，我带她去镇上的早市买菜。
清源镇的早市热闹，一条街从头排到尾，卖什么的都有。
大宝最喜欢卖糖画的那个摊位，每次都要一条龙。
”爸，今天我要两条龙。“
”为什么两条？“
”一条自己吃，一条给后院那只大公鸡看看什么叫龙，让它谦虚点。“
”……行。“
正排队的时候，一辆锃亮的保时捷卡宴停在了早市路口。
在一堆三轮车和面包车中间，格外刺眼。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米色休闲西装的男人。
赵奕辰。
和朋友圈照片上一模一样。
甚至更精致——发型像刚从理发店出来的，皮鞋在菜市场的水渍里小心翼翼地落地。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钱坤。
另一个我不认识，但赵叔应该认识。
赵奕辰环顾了一下早市，皱了下眉头。然后看见了什么，脸上浮出一个笑容，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不。
不是朝我走的。
是朝我身后走的。
我转头一看。
早市尽头，赵叔正蹲在一个摊位前挑白菜。
”赵总——“赵奕辰喊了一声。
赵叔回头，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
”赵奕辰？“
”赵总好记性。去年省城的商会年会上见过一面，您还记得我？“
”记得。你不在省城待着，来我们这小地方干嘛？“
赵奕辰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天气。
”来看看投资环境。钱坤跟我说清源镇的潜力很大，我来实地考察考察。“
他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圈。
然后看见了我。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了大约两秒。
一个穿着普通T恤、拎着一袋子青菜、手边站着个举糖画的六岁女孩的男人。
赵奕辰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种笑容我太熟悉了。
是宋知薇看我切菜时的那种笑。
带着一丝无害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位是——“他看向赵叔。
赵叔的嘴唇动了动。
我先开了口。
”路人。买菜的。“
赵奕辰礼貌地点了点头，没再看我。
转回去和赵叔继续说话。
”赵总，今天方便的话，中午一起坐坐？我请客。聊聊老街的事，大家都是生意人，总有合作空间的。“
赵叔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摇了摇头。
赵叔回过脸：“今天不巧，有事。改天吧。”
”那就改天。“赵奕辰没有任何不悦，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随时联系。“
赵叔接了名片，没说话。
赵奕辰带着钱坤和那个人转身走了。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钱坤多看了我一眼。
我能感觉到他在忍笑。
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上次把你当个人物，原来就是个买菜的。
他们走远了。
大宝仰头看着那辆保时捷绝尘而去，啧了一声。
”爸，那个叔叔的车好丑。“
”哪里丑？“
”太大了，像个甲虫。我们家的车呢？“
”咱家没车。“
赵叔在旁边差点把白菜捏碎。
大宝歪着头：“真的？那赵爷爷那辆黑车是谁的？”
”赵爷爷的。“
”哦。“大宝想了想，”那我以后挣钱给你买。“
”好。“
”买辆不像甲虫的。“
”好。“
我牵着大宝的手继续逛早市。
赵叔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远舟，你干嘛不让我介绍你？“
”没必要。“
”他明摆着来找麻烦的，还带着钱坤。你让他以为你就是个——“
”买菜的？“
”你自己说的。“
”对，我就是个买菜的。“我挑了两根黄瓜放进袋子里，”赵叔，你觉得一个人什么时候最大意？“
赵叔想了想：“得意的时候。”
”对。让他得意一阵子。“
赵叔看着我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
”你和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爸当年也这样？“
”你爸当年更狠。笑着请人喝完酒，第二天那人的公司就没了。“
”我没那么狠。“
”你比他温柔。“赵叔顿了顿，”但也比他能忍。“
下午，赵奕辰就有了动作。
他在镇上最好的酒店包了一层，请了本地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吃饭。
不是生意人——是镇政府的几个干部。
晚上赵叔发来消息：
“他在酒桌上放话了，说万通集团准备在清源投十个亿，以老街改建为起点，搞一个文旅综合体项目。”
十个亿。
对清源镇来说，这个数字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某些人忘记老街住户的利益，忘记环评造假的事。
”镇里的态度呢？“
”暧昧。没答应，也没拒绝。在等。“
”等什么？“
”等看你怎么接招。“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院子里，大宝在月光下追萤火虫，跑得满头汗。
我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赵奕辰不是钱坤。
钱坤是个暴发户，手段粗糙，只会断水断电雇混混。
赵奕辰是正规军。他打的是阳谋——用真金白银的投资承诺来换取地方支持，用合法的商业手段把我挤出去。
这种人，不能硬碰。
得让他自己露出破绽。
我给赵叔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个人。赵奕辰。从他大学开始查起，每一段经历、每一个项目、每一次官司，越详细越好。”
”另外——他和宋知薇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也给我理清楚。“
发完这条消息，我看了看自己的手。
很稳。
没有抖。
六年奶爸生活教会我一件事——
不管孩子闹得多凶，你慌了，全盘皆输。
你不慌，一切都有解。
赵奕辰想在我的地盘上跳舞？
可以。
我给他搭台。
但音乐什么时候停，我说了算。
【第七章】
赵奕辰在清源待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像个模范投资商——参观了镇上的工厂、学校、卫生院，和镇干部们开了三次座谈会，还去了敬老院献了一次爱心。
朋友圈发得很勤，每一条都在说清源镇的好。
”美丽乡村，大有可为。“
”古街古韵，值得守护。“
守护？
他的”守护“方案是把老街推平建商业综合体，和他嘴里的”古韵“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话说得漂亮，照片拍得好看，评论区一片叫好。
宋知薇点了赞。
还评论了一句：“清源确实是个好地方。”
我看着这条评论，咬了一下后槽牙。
清源确实是个好地方。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老公——不，她赶走的那个”全职奶爸”——就是清源最大的那个“好地方”的主人。
赵叔的调查报告在第五天送到了我手上。
厚厚一叠。
我用了一整个晚上看完。
赵奕辰，三十二岁，省城人，名牌大学MBA。
简历很光鲜，但底子不干净。
他在万通集团的晋升速度异常快——五年从项目经理做到商务副总。靠的不是业务能力，是岳父。
他老丈人叫周德发，万通集团的原始股东之一，现在退居二线但仍然掌握着重要的投票权。
赵奕辰和周家女儿的婚姻是典型的商业联姻，但这段婚姻在两年前已经名存实亡——据说周家小姐长年住在国外，两人基本不联系。
也就是说，赵奕辰现在是个事实上的单身男人。
一个有钱、有权、有野心的单身男人。
而宋知薇——一个事业有成、名义上有丈夫但丈夫“不存在”的女强人——
在他眼里，是个完美的猎物。
报告里还有一段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赵奕辰在过去三年中，主导或参与了至少四个旧城改造项目。其中两个因强拆纠纷被媒体曝光后低调处理，一个因资金链断裂烂尾。唯一成功的一个，是因为地方政府全程兜底。”
成功率百分之二十五。
但他对外吹嘘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因为那三个失败的项目——查不到了。
公关做得很彻底。
我合上报告。
这个人，比钱坤难对付。
但也比钱坤好对付。
因为钱坤只有贪心。
赵奕辰有贪心，还有虚荣心。
虚荣心重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是丢脸。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赵叔以兴远集团的名义，向省文物局提交了一份《清源镇老街历史建筑保护评估申请》。
这份申请一旦被受理，老街的拆迁就必须暂停，直到评估结论出来。
而这类评估，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
足够让钱坤的耐心耗尽，足够让赵奕辰的投资承诺变成空头支票。
第二件——我给宋知薇打了一个电话。
六年来，第一次主动打给她。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比以往都快。
“怎么了？大宝出什么事了？”
她第一反应是孩子出事了。
不是关心我。
“大宝很好。我打电话是想说另一件事。”
“什么事？说快点，我一会儿有会。”
“你最近是不是在和万通的赵奕辰谈业务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知薇，这个人不靠谱。他在行业里的口碑——”
“陆远舟。”她打断我，声音冷了下来，“我的工作，不需要你来指导。”
“我不是指导，我是——”
“你是什么？你是全职奶爸。你的工作是带好孩子。至于我跟谁合作，跟你没关系。”
一字一句，像针扎。
不是因为她说得难听。
而是因为她说得那么自然。
理所当然。
我沉默了几秒。
“好。那就这样吧。”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挂了。”
嘟——
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
好一阵子没动。
赵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她不听？”
“不听。”
“那怎么办？”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那就不说了。”
“远舟——”
“赵叔，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我能做的是把墙建好，让她撞的时候不至于太疼。”
“但她要不要撞，是她自己的选择。”
赵叔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还在乎她。”
“在乎。”我点了头，没有否认，“但在乎和犯贱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大宝在院子里捉了一只蛐蛐，兴奋地跑来给我看。
“爸你看！它会叫！”
“嗯，挺会叫的。”
“我给它起名字了，叫旺财！”
“蛐蛐叫旺财？”
“对呀，寓意好！旺我们家的财运！”
我看着她捧着蛐蛐宝贝得不行的样子，笑了。
“大宝，你想妈妈吗？”
“想。”她回答得很快，“但妈妈不想我。”
“她想你的。”
“她想我就来看我啊。”大宝低头看着蛐蛐，声音小了，“她都不来。”
“那你恨妈妈吗？”
“不恨。”大宝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她只是太忙了，忙到忘了我们。等她不忙了，就会来了。”
“对吗？爸。”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里面有期待，也有不确定。
我蹲下来，把她揽进怀里。
“对。她会来的。”
至于她来的时候，会看到什么——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第八章】
赵奕辰在清源待了两周后，终于遇到了第一个硬钉子。
省文物局受理了兴远集团的保护评估申请。
一纸公文下来，老街拆迁冻结。
消息传到镇上的时候，钱坤摔了一个茶杯。
“谁？谁递的申请？”
“兴远集团。”
“陆远舟？！”
“不是陆远舟个人，是兴远集团的法务部。”
钱坤气得在酒店房间里转了八圈。
他打给赵奕辰。
“赵总，老街冻结了，你不是说有办法搞定吗？”
赵奕辰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别急，这种行政手段我见多了。一个保护评估，拖个三五个月最多了。咱们做两手准备——老街项目先放一放，把镇上另外两块地先拿下来。”
“另外两块地？哪两块？”
“新城片区。紧挨着镇政府的那两块。规划局已经点了头，可以走商住混合用地。”
钱坤眼睛一亮：“这两块地谁的？”
“镇集体的。但使用权挂在一家本地公司名下——”
“哪家？”
赵奕辰笑了笑。
“兴远集团。”
钱坤的脸垮了。
“又是他妈的兴远？这个镇是他们家开的？”
赵奕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手机，走到酒店的窗边。
整个清源镇尽收眼底。
镇中心最气派的那栋商业大楼，顶上四个大字——兴远广场。
往东，兴远农贸市场。
往西，兴远·清源花园住宅区。
往南……是老街。
他这两周跑遍了整个镇子，才慢慢拼出一个让他不太舒服的事实——
清源镇的经济命脉，有一大半攥在兴远集团手里。
而兴远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那个他在菜市场看见的、拎着一袋青菜的男人。
赵奕辰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天他路过陆远舟身边时，甚至都没正眼看他。
一个穿T恤的买菜男人，身边跟着个举糖画的小丫头。
他以为那是赵国平的什么亲戚。
或者就是个本地的普通居民。
结果——
他是清源陆家的当家人。
是宋知薇口中那个“在家带孩子的老公”。
赵奕辰想起宋知薇提起陆远舟时的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点无奈。
“他这人没什么上进心，在家待了六年了。”
“我让他回老家反省反省，省得在家碍事。”
那个语气里没有恨意，也没有不舍。
只有一种……淡漠。
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现在赵奕辰站在清源镇的酒店窗前，看着满镇的“兴远”二字。
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宋知薇在省城拼死拼活经营她那个年营收不到五千万的公司，自以为是个女强人。
而她嫌弃的那个“全职奶爸”——
所掌控的兴远集团，年营收是她公司的六十倍。
“有意思。”赵奕辰喃喃了一句。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知薇，忙吗？”
宋知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略带疲惫但客气：“奕辰？什么事？”
“我在清源，想跟你聊聊。关于你老公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怎么了？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是幺蛾子。”赵奕辰笑了一下，语气意味深长，“我只是好奇——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
”……什么意思？“
”等我回去当面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他挂了电话。
钱坤在旁边一脸迷茫：“赵总，你打给嫂子干嘛？”
”不是嫂子。“赵奕辰转身拿起外套，”走吧，今天再去看看那块地。“
”哪块地？“
”老街东头，靠河那一片。那片地不在兴远的名下——我查过了。“
”那是谁的？“
”镇集体。而且——产权有争议。“赵奕辰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有争议就有机会。“
钱坤不太明白，但看赵奕辰胸有成竹的样子，就跟着走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里，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目送他们走出大门，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发送对象：赵国平。
附言：两人往东边去了。
赵叔收到消息后，立刻转发给了我。
我正在厨房给大宝煎荷包蛋。
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然后翻了个蛋。
”爸，蛋黄破了！“大宝控诉。
”破了营养也一样。“
”但是不好看！“
”你是要好看还是要好吃？“
大宝纠结了两秒：“都要。”
”那你来煎。“
”……算了，破了就破了吧。“
吃完早饭，我拨了一个电话。
打给的人叫沈律——沈明哲，省城最好的律所合伙人之一，也是我大学室友。
”远舟！你还活着！“
”活着。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说。“
”清源镇老街东侧靠河那片地，产权归属不清。帮我查一下完整的权属链，看有没有纠纷或者遗留问题。“
”这种事你自己的法务做不了？“
”他们在做。但这件事可能会涉及到万通集团，我需要一个外部独立的法律意见。“
”万通？赵奕辰？“
”你认识？“
沈律在那头嗤笑了一声。
”何止认识。这人三年前在我手上栽过一次。一个城中村改造项目，他压价强拆，被住户告上了法院。他本来以为能摆平，结果我代理了住户那边，判了他赔三千万。“
”后来呢？“
”后来他把项目转让给了别人，自己金蝉脱壳。赔偿款嘛……住户拿到了一部分，剩下的打了官司打了两年才拿全。“
”他是不是有个习惯——每次开新项目之前，先找一个当地的‘冤大头’做前期投入，自己在后面收果子？“
沈律笑了：“你这人真是当了六年奶爸脑子也没闲着。对，他一贯的操作就是这样。钱坤就是那个冤大头吧？”
”聪明。“
”行，东西我帮你查。三天内给你结果。“
”谢了。“
”谢什么，你当年帮我还不够多？对了——你真打算一直在乡下窝着？“
”暂时的。“
”那你嫂子呢？你俩到底——“
”改天喝酒再聊。“
”行，改天。“
挂了电话。
大宝趴在门口偷听了半天，闪着眼睛问我：“爸，你在打仗吗？”
”不算打仗。“
”那是在干嘛？“
”下棋。“
”和谁下？“
”一个以为自己很聪明的人。“
大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开甲虫车的叔叔？“
”你怎么知道？“
”直觉。“她很认真地说，”那个叔叔笑起来眼睛不笑。坏人都这样。动画片里演的。“
我看着这个六岁的小孩，忽然觉得——
她可能比她妈看人准。
【第九章】
沈律的结果比预期来得快。
第二天深夜，他发来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文件。
核心内容只有一段话——
老街东侧靠河地块，产权归属清源镇集体所有。但在1998年，该地块的五十年使用权已经以协议转让的形式，转给了当时的清源兴远实业有限公司（兴远集团前身）。
协议合法有效，至今仍在存续期内。
也就是说——
赵奕辰以为找到了兴远的”盲区”，但他找到的那块地，使用权还是兴远的。
只是因为年代久远，镇上换了几届班子，这份协议被归了档没人翻。
赵奕辰查了产权，但只查了近十年的记录。
他没往前查。
年轻人，急了。
我把文件转给赵叔，附了一句：“收好，先不动。等他出手。”
赵叔回了一个“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清源镇出奇的平静。
赵奕辰和钱坤没有再来老街闹事，也没有找我。
他们在忙另一件事——
和镇里谈那块靠河地的开发合作。
赵叔传来消息：赵奕辰给镇里画了一个大饼——五亿投资，打造清源滨河商业街，三年回本，五年翻番。
镇里有人心动了。
分管土地的副镇长已经和赵奕辰吃了两顿饭。
“远舟，要不要现在就亮出那份协议？”
“不急。”
“等什么？”
“等他签字。”
“签什么字？”
“他和镇里的合作意向书。一旦签了，就是板上钉钉的商业承诺。到时候我再拿出协议——”
“他就骑虎难下了。”赵叔反应过来。
“对。现在亮牌，他还能全身而退。等他签了字，投了钱，再发现这块地他根本拿不到——”
“他的信用就废了。在清源废了，在省城的圈子里也废了。”
赵叔深吸了一口气。
“远舟，你这招太损了。”
“不损。我给过他机会。”
“什么时候？”
“他来的第一天，在菜市场。”
赵叔愣了愣，然后想起来了。
那天赵奕辰路过我身边，目光带着轻蔑一扫而过。
如果他那时候稍微留意一下，稍微调查一下那个“买菜的男人”是谁——
他就不会踏进这个局。
“机会给了，是他自己没接。”我说。
赵叔缓缓点了头。
第三周的周末，宋知薇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院修鱼池的过滤系统——大宝上次掉进去之后，有根水管被她踹歪了。
赵叔急匆匆跑来：“远舟，有人来了。”
“谁？”
“你……你老婆。”
我手里的扳手差点掉鱼池里。
抬头一看，宋知薇正站在院子的月亮门下。
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
和这座老宅的画风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桂花树、石板路、假山鱼池、气派的正房。
眼神里有明显的意外。
但她很快收敛了表情，恢复了那张我熟悉的、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脸。
“陆远舟。”
“来了？”我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水。
“这房子……是你家的？”
“嗯。”
“你没跟我说过这么大。”
“你也没问过。”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大宝从屋里冲了出来。
“妈妈！！！”
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了宋知薇怀里。
宋知薇弯下腰抱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柔软。
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妈妈你终于来了！”大宝仰着头，眼眶红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妈妈来看你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宋知薇没有回答。
她直起身，看着大宝——晒黑了，胖了一点，门牙长出来了一些。
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小碎花裙，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凉鞋。
和在省城时穿的精致小裙子判若两人。
”知意，你怎么……“
”怎么了？“
”你晒这么黑。“
”好看吗？爸说这叫健康色！“
宋知薇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耸了耸肩。
大宝拉着宋知薇的手就往院子里走，一路叽叽喳喳。
”妈妈你看，这是我养的鸡！那只最大的叫霸王，它啄过我五次，但我不怕它！“
”这是鱼池！有锦鲤！我上次掉进去过，可好玩了！“
”还有还有，后院有菜园，我种的西红柿已经发芽了！“
宋知薇跟着她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她看着这座院子，看着这个她从未了解过的地方。
然后她转头看我。
”你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这些。“她的手臂划了一个弧度，指着整个院子，”这些——你的老家，你的家底。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我把扳手放到工具箱里，盖上盖子。
”你来清源，是因为这个？“
她没有直接回答。
”赵奕辰告诉我，你们家在清源……有些产业。“
赵奕辰。
果然是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隐瞒了家底。说你在清源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建议我亲自来看看。“
”他建议你来的？“
”对。“
我笑了。
赵奕辰这步棋下得妙。
他知道凭自己在清源搞不定我，就把宋知薇推出来——利用我们的夫妻关系，从内部瓦解我。
如果宋知薇来了，发现我有钱，想要复合——他就失去了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兼暧昧对象。
但如果宋知薇来了，和我闹翻——他就能从中渔利，甚至通过宋知薇获取兴远集团的内部信息。
无论哪种结果，对他都没有坏处。
因为他赌的是——我和宋知薇之间，一定会吵架。
一对已经产生裂痕的夫妻，一旦发现对方隐瞒了重大秘密——
不吵才怪。
他赌对了一半。
宋知薇确实生气了。
”陆远舟，我在问你话。“
”好。你问。“
”你家到底有多少钱？“
”这重要吗？“
”当然重要。我们是夫妻，你隐瞒财产——“
”我们是夫妻。“我重复了这四个字，看着她，”对，我们是夫妻。六年了，你有没有关心过我的老家什么样？有没有问过我的家人怎样？有没有好奇过我在认识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宋知薇张了张嘴。
”你没有。“我替她回答了，”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全职奶爸。一个没有过去、没有价值、随时可以打发回老家的工具人。“
”我不是——“
”你是。“
大宝站在我们中间，头左转右转，小脸皱成了包子。
”你们又吵架了吗？“
”没有。“我和宋知薇同时说。
大宝翻了个白眼：“骗人。”
我蹲下来：“大宝，去找李婶洗个苹果，爸和妈说几句话。”
大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知薇。
”不许欺负我爸。“她对宋知薇说，声音很认真。
然后转身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宋知薇站在那里，风衣被晚风吹起一角。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恼怒，有困惑。
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远舟，我来不是为了吵架的。“
”那你为了什么？“
”我想弄清楚——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她。
六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我笑了一下。
”留下来吃顿饭吧。吃完饭，我告诉你。“
【第十章】
那顿饭是李婶做的。
四菜一汤，家常口味。
红烧肉、清炒时蔬、酸辣鱼、凉拌黄瓜，一个番茄蛋汤。
大宝吃得满嘴油光，不停地给宋知薇夹菜。
”妈妈你尝尝这个红烧肉！李婶做的比你叫的外卖好吃一百倍！“
宋知薇夹了一块，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
”还有这个鱼！爸从池塘钓的！活的！“
”……你爸还会钓鱼？“
”会啊，爸什么都会。做饭、修东西、种菜、逗鸡。“大宝数着手指头，”他是全能奶爸！“
宋知薇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吃完饭，大宝被李婶带去洗澡。
客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泡了茶。
宋知薇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茶杯，没有喝。
”说吧。“她的声音比吃饭时轻了很多。
”从哪说起？“
”从头说起。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你知道我老家是清源镇。“
”知道。“
”但你不知道，我家在清源干了什么。“
”你们家不是——“
”不是什么？你想说‘不是种地的吗’？“
宋知薇没说话，但那个微妙的表情出卖了她。
她确实这么以为的。
六年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我说的是”家里在乡下做点小生意”。
她没有多问。
因为她不在乎。
她那时候看上我的，是我这个人——踏实、温柔、无条件支持她的事业。
至于我的背景——一个乡下来的、没什么野心的男人——正好符合她的需求。
她需要一个不会跟她争权、不会影响她事业、安安心心在家带孩子的丈夫。
我正好满足了这一切。
所以她从来不问。
而我也从来不说。
“兴远集团，”我开口了，“我爷爷创办的。从清源镇的一间小杂货铺开始，做了四十年，做成了整个镇上最大的企业。到我父亲那一代，开始往外扩张——农业、商业地产、物流。到我接手的时候——”
“等等。”宋知薇打断我，“你接手？”
“对。我接手兴远集团的那年，二十六岁。也就是认识你的前一年。”
宋知薇的手指收紧了。
“集团……现在多大？”
“上一个财年的营收，大概三十亿。”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的手在抖。
“三十亿？”
“对。”
客厅安静了很久。
宋知薇放下茶杯，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那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哑，“为什么要当全职奶爸？为什么六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需要一个有钱的老公。”
她猛地睁开眼。
“你需要一个支持你、不跟你争的人。如果你知道我的身家，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你嫁了一个比你强的男人，你的事业不再是你一个人打拼的成果，而是‘靠老公的’。”
“你最怕的就是这个。”
宋知薇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说的是对的。
她骨子里最大的骄傲，就是“我靠自己”。
如果她知道丈夫比她有钱六十倍，那种骄傲会被瓦解。
她不会感激，只会别扭。
所以我没说。
六年。
“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欺骗我六年。”她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欺骗。我只是没有主动说。你问过吗？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你到底做过什么’？”
宋知薇哑了。
“六年里，你关心的是孩子有没有人带，家务有没有人做，你的事业有没有人拖后腿。至于我——我是谁、我在想什么、我付出了什么——”
“你不关心。”
这句话落在客厅里，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宋知薇的眼圈红了。
她别过头，不看我。
“那你呢？”她的声音闷闷的，“你就没有一次想过跟我说？”
“想过。很多次。”
“那你为什么——”
“因为每一次我想说的时候，你都在打电话、回邮件、准备方案。你的世界里没有给我留一个开口的缝隙。”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
大宝的旺财很敬业，叫得又响又有节奏。
宋知薇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那现在呢？你告诉我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样？”
“我不打算怎么样。”
“什么意思？”
“我回清源，不是为了跟你算账的。我是被你赶回来的。回来之后，发现有人在打我们家老街的主意，我就顺手处理了。”
“赵奕辰。”
“对。”
“他……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拿清源镇的地。但这些地大部分在兴远名下，他拿不到。所以他找到了你——”
“他找我？找我干什么？”
“知薇，你想想。他接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知薇愣了一下。
“大概……两个月前。在一个商会活动上认识的。”
“两个月前，也就是你把我赶回清源之后不久。”
她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他知道你是我老婆。他来清源之前就做过功课了。在他的调查里，我是一个‘没用的全职奶爸’，而你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脉资源。”
“他接近你，不是因为对你有意思。是因为他想通过你了解兴远集团，或者在需要的时候把你当筹码。”
宋知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说他——利用我？”
“不是我说。你自己想想。”
“他约你吃饭，都聊了什么？”
宋知薇低下头，仔细回忆。
“他……问过我你的情况。你在家做什么，你老家在哪，你有没有做过生意。我当时觉得他就是随便问问——”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全职奶爸，没什么上进心。”
空气又安静了。
宋知薇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难堪，有懊恼，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愤怒。
“他利用我……来对付你。”
“准确地说，他利用你对我的偏见——来对付我。”
这句话扎得她浑身一颤。
我知道这话重了。
但有些话，不说清楚，永远是一笔糊涂账。
“知薇。”
“嗯。”
“你还记得你说的那句话吗？‘这是你的失职。’”
她的身体僵了。
“六年里你说过很多这样的话。我的失职、我的无能、我的不上进。每一句我都记得。”
“但我没有生过你的气。因为那是你的立场，你看到的就是一个窝在家里带孩子的男人。你没有错。”
“但赵奕辰那件事——他利用你能成功，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你从来没正眼看过我。”
“如果你哪怕有一次，好奇过你老公到底是什么人——你就不会被他当枪使。”
宋知薇的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颗一颗。
她没有擦。
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但我听出了重量。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说。
她抬头看我。
“我需要你想清楚一件事——你和我之间，接下来要怎么走。”
“这件事不急。你可以在这里住几天，看看大宝，看看这个你从来没了解过的地方。”
“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
“今晚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毛巾和洗漱用品在洗手间右手边的柜子里。”
“晚安。”
我走出客厅。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远舟。”
我停下来。
“你……恨我吗？”
我没有回头。
“不恨。”
“但也不像以前那样了。”
我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石板路上，一地银白。
不恨。
真的不恨。
但有些东西碎了，就算能粘起来，裂痕也会一直在。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赵叔的消息：
“赵奕辰明天签合作意向书，时间定在上午十点，地点在镇政府会议室。”
我回了三个字：
“我去。”
然后关了手机。
闭上眼。
明天，该收网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穿了一身正装。
藏青色西装，白衬衣，没打领带。
大宝看见我这身打扮，嘴巴张成了O型。
“爸！你今天好帅！”
“谢谢。”
“你要去打架吗？”
“不打架。开会。”
“穿这么帅开会？”
“穿得帅，说话硬气。”
大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你加油！”
宋知薇也起来了。
她昨晚应该没怎么睡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看到我的穿着，愣了一下。
六年里，她从没见过我穿正装。
在她的记忆里，我永远是T恤、运动裤、围裙。
“你——”
“有事要处理。你先在家陪大宝。”
我没有多解释，拿了文件袋出了门。
赵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上，他递给我一份最终整理好的材料。
“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产权文件、环评造假的证据、赵奕辰过往项目的黑历史、沈律出的法律意见书。”
“够了。”
“远舟，今天的场面可能会很大。镇里来了不少人，听说市里也有人来。”
“谁？”
“市商务局的一个副局长，姓马。据说和赵奕辰有交情。”
“有交情是吧？”
“嗯。”
“那正好。让他也一起听听。”
九点五十分，镇政府会议室。
一张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左边是赵奕辰和钱坤的团队——西装革履，文件夹摆得整整齐齐。钱坤背后还站了一个律师，戴着金丝眼镜。
右边是镇里的人——镇长刘建国，副镇长孙伟，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正中间坐着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市商务局的马副局长。
赵奕辰坐在左边正中，笑容满面，志在必得。
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清源滨河商业街项目合作意向书》。
只等签字。
九点五十五分，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看。
我走了进来。
赵叔跟在身后。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镇长刘建国最先反应过来，霍地站了起来。
“远舟？你——你回来了？”
刘建国是老镇长了，在清源干了十几年。他和我父亲是同辈人，看着我长大的。
“刘叔。”我朝他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坐坐坐！”
他连忙让人加了把椅子。
赵奕辰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看见了我——那个菜市场上拎着青菜的男人。
但今天的我和那天完全不同。
正装、材料、沉着的表情。
还有镇长的态度。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迅速调整了表情。
“陆先生，幸会。我们又见面了。”
“赵总。”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马副局长推了推眼镜，看看赵奕辰，又看看我。
“这位是——”
“兴远集团，陆远舟。”赵叔在旁边报了名。
马副局长的表情微变。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全职奶爸”。
是因为兴远集团在整个市的经济版图里，是一块绕不开的存在。
赵奕辰的笑容还挂着，但眼神深处多了一层东西。
钱坤则直接坐不住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声对旁边的律师说了句什么。
律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各位，”赵奕辰率先开口，试图掌握节奏，“今天的议程是滨河商业街的合作意向签约。既然陆总也来了，正好一起听听我们的方案——”
“不用听了。”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拍。
“赵总，你的方案我看过了。五亿投资，滨河商业街，三年回本。”
“对，这是一个双赢——”
“但有一个问题。”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第一份文件。
“你要开发的那块滨河地块——使用权不是镇集体的。”
赵奕辰的笑容终于裂了。
“陆总，这块地的产权我们查过了，归属清源镇——”
“归属权是镇集体的。但五十年使用权，在1998年已经通过协议转让给了兴远集团前身。”
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当年的转让协议原件、备案编号和土地局的存档记录。赵叔，麻烦给在座各位都复印一份。”
赵叔把提前准备好的复印件一份一份发到每个人手上。
会议室里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钱坤的脸色一秒比一秒白。
他的律师飞快地翻着文件，额头上沁出了汗。
赵奕辰看完了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消失了。
“陆总，这份协议……确实出乎我的预料。但协议的效力需要进一步核实——”
“不用核实。省国土厅的备案系统里能查到。赵总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查。”
马副局长已经在掏手机了。
赵奕辰看了他一眼，知道不能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了。
“好。就算这块地的使用权在兴远——但这不影响我们合作。兴远可以把使用权转让给我们，或者我们联合开发。”
“赵总，你想多了。”
“什么意思？”
“兴远不转让，也不联合。”
赵奕辰的指尖停在了桌面上。
“那你今天来，是做什么的？”
“纠正几个错误。”
我抽出第二份文件。
“第一，你提交给镇里的那份环评报告——是假的。这是省环保厅实际出具的检测数据和你的报告的对比表。数据偏差超过百分之三十，属于严重造假。”
钱坤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赵奕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第二。”我抽出第三份文件。
“赵总在过去三年里主导的四个旧城改造项目，其中三个存在严重问题——两个因强拆纠纷被起诉，一个因资金链断裂烂尾。这是相关法院的判决书和新闻报道的存档。”
“赵总的PPT上写的‘过往项目100%成功’——我不知道这个100%是怎么算出来的。”
会议室里开始有了窃窃私语。
赵奕辰的脸铁青。
马副局长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看赵奕辰的眼神已经变了。
“第三。”
我看着赵奕辰。
“赵总来清源之前，先通过钱坤用断水断电、雇混混的方式逼迫老街住户搬迁。这些事已经有完整的报案记录和监控证据。”
“清源镇欢迎投资。但不欢迎这种投资方式。”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
赵奕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像。
他的眼珠转了几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在座的所有人，包括他以为已经搞定的副镇长孙伟——
都在看着我手上的文件。
不是看他。
最后开口的是镇长刘建国。
“赵总，今天这个合作意向书——恐怕没法签了。”
赵奕辰的手攥紧了。
他的指关节泛白。
“刘镇长，这些材料的真实性还需要——”
“赵总。”马副局长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有些东西，是不是真的，你比我清楚。”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合作意向书，折了两下，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吧。具体的事情，后续再说。”
他朝我点了点头。
“陆总，改天单独聊。”
然后他走了。
镇里的人也陆续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跟赵奕辰打招呼。
会议室里最后只剩下三个人——我、赵奕辰和钱坤。
钱坤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被抽了骨头。
赵奕辰还坐着，但他的眼神变了。
从进场时的志在必得，到此刻的——
阴沉。
他看着我，慢慢地，一字一顿。
“陆远舟……你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赵总，我给过你机会。”
“你在菜市场看见我的时候，如果你多问一句——你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一直在演？”
“不是演。我确实是个买菜的奶爸。”
我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只不过，我也是个有点家底的奶爸。”
我拿起文件袋，走向门口。
经过钱坤身边时，他突然抬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陆总……我那两千万——”
“跟赵总要吧。”
我没回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宋知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穿着昨天那件风衣，站在走廊的窗户旁边。
脸上的表情——
我从没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深刻的、几乎让她站不稳的震动。
她看见了。
从头看到尾。
她看到了那个她嫌弃了六年的“全职奶爸”，穿着正装，坐在会议室里，用一摞文件把两个人的野心碾成了粉末。
她看到了镇长对他的尊敬，市领导对他的忌惮，对手对他的恐惧。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窝在家里热米糊的男人。
是一座她从来没走进去过的山。
“远舟……”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走到她面前，停下。
“看到了？”
“嗯。”
“还觉得我‘失职’吗？”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一颗两颗。
是一下子涌出来的。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没有哭出声。
只是一直在抖。
我站在她面前，没有动。
没有抱她。
没有安慰。
就那么看着她。
过了很久，她放下手。
妆花了，眼睛红肿。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
和昨晚不一样。
昨晚那句是理亏之后的条件反射。
这一次——
是真的。
“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她的声音很低，“六年的忽视、轻视、理所当然……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补回来的。”
“但我想说——”
“我错了。”
“不是因为你有钱才错了。是因为——你为我放弃了一切，我却什么都没看见。”
我沉默了几秒。
“知薇。”
“嗯。”
“你说的这些话——是因为刚才在会议室看到的？还是因为昨晚想了一夜之后想明白的？”
她愣了一下。
“如果你是因为看到了我的身家才‘醒悟’的——那这个道歉，我收不了。”
她咬了一下嘴唇。
“不是……不完全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昨晚你说的那些话，我一夜没睡。你说我从来没正眼看过你——这句话，我想了一整夜。”
“今天来，不是为了看你有多厉害。是想看看——这六年我到底错过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我看到了。”
“我错过的不是一个有钱人。是一个愿意为了我，把自己藏起来六年的人。”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小孩的笑声——可能是哪个干部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跑。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回家吧。”我说。
“去哪个家？”
“大宝在的那个。”
她点了点头。
我们并肩走出镇政府大门。
没有牵手。
没有拥抱。
但走在一起的时候——
距离比过去六年的任何一天都近。
【第十二章】
赵奕辰离开清源镇的那天，下着雨。
他的保时捷卡宴停在酒店门口，行李已经装上了车。
钱坤站在旁边，像一条被淋湿的落水狗。
“赵总，那两千万——”
“钱坤，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后续的事，你找你自己的律师。”赵奕辰拉开车门，头也不回。
“赵总！你说好的五亿投资呢？你说帮我搞定的！”
“搞定？你看看你做的那些蠢事——断水断电、雇混混、环评造假——哪一样不是你自己干的？”
“那是你让我干的！”
“我让你干的？钱坤，”赵奕辰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你有录音吗？”
钱坤愣住了。
“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连‘口说无凭’四个字都不懂？活该。”
赵奕辰钻进车里，关门。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还有——别在外面乱说我的名字。否则……你懂的。”
车窗升上。
保时捷在雨里驶出了清源镇。
钱坤站在酒店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骂人，又不知道骂谁。
两千万。
全打了水漂。
钱坤最后的结局是在第二个月传来的。
他的公司因为环评造假被省厅立案调查，罚款一百八十万。加上之前的前期投入全部亏损，资金链断裂。
最后把车卖了，把房抵了，回老家躲债去了。
至于赵奕辰——
回到省城后，他在万通集团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清源镇的事传开了——做的尽调漏了关键产权信息、环评报告造假被当场揭穿、灰溜溜退场。
他的岳父周德发亲自打了一个电话，据说只说了一句话：
“你给万通丢脸了。”
赵奕辰被撤了商务副总的职务，“调任”集团的战略研究部——一个没有实权的养老位置。
他的朋友圈再也没有更新过清源镇的内容。
最后一条动态，是一张窗外的雨景，配文只有两个字：
“算了。”
宋知薇取消了对那条动态的关注。
她在清源待了五天。
五天里，她没有再提离婚，也没有提复合。
她只是——安静地待着。
陪大宝掏鸡蛋、种菜、逛早市。
去老街吃了陈伯的卤味，吃到一半眼眶红了。
因为陈伯说：“远舟这孩子，心软得很。他小时候每次路过我摊子都要买两个鸡腿——一个自己吃，一个偷偷放在隔壁流浪猫的碗里。”
“你嫁了个好人啊。”
宋知薇咬着鸡腿，眼泪掉进了卤汁里。
她还去了兴远集团的总部——就在镇上，一栋六层的写字楼。
不大，但干净、规整、运转有序。
赵叔领着她转了一圈。
她看着墙上挂着的兴远发展史、看着陆家三代人的合影、看着我二十六岁时拍的那张以集团总经理身份出席行业峰会的照片——
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我穿着黑色西装，笑容明朗。
和她认识的那个系围裙、热米糊的男人，是同一个人。
也不是同一个人。
第五天晚上，她来找我。
在后院。
我正坐在鱼池边上，看大宝用小网兜捞树叶。
“远舟。”
“嗯。”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想好了。”
“说。”
“我不求你原谅我。因为我做的那些事，换了我是你，我也不会原谅。”
“但我想重新开始。”
“不是作为你的老婆重新开始——是作为一个人，重新认识你。”
她看着鱼池里的锦鲤，声音很轻。
“这六年，你看着我，看着我忙、看着我累、看着我一步步走远。你什么都没说。”
“从今天起，我不想再让你什么都不说了。”
“你有什么想跟我讲的，都讲。我听。”
我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同了。
六年前的她，眼里只有目标、野心和不服输。
现在的她，眼里有了别的东西。
柔软的、脆弱的、想要抓住什么的。
“知薇。”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当六年奶爸吗？”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她的眼泪又掉了。
“六年前我选择放下一切来陪你，不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保姆。是因为我想让你飞得更高——而我愿意做那个在地上接住你的人。”
“但你飞着飞着，忘了往下看了。”
“我没有怪你。真的没有。”
“只是——下一次，偶尔看一眼好不好？”
她使劲点了点头。
眼泪糊了一脸。
大宝在旁边看着，嘴里还叼着一根冰棍。
“你们和好了？”
“差不多吧。”
“那妈妈不走了？”
宋知薇看着大宝，破涕为笑。
“不走了。”
“真的？”
“真的。”
大宝欢呼一声，举着小网兜跑了一圈。
“耶！全家团聚了！旺财——你听到了吗——全家团聚了！”
蛐蛐适时叫了两声。
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坐在鱼池边，看着眼前这一切。
月光，桂花，孩子的笑声，和一个终于愿意低下头的女人。
值了。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的围裙和奶瓶。
换来此刻。
值了。
后来的事情，就像流水一样顺畅了。
宋知薇把省城的公司交给了副总打理，自己每周在清源和省城之间跑。
她开始学着了解兴远集团——不是以老板娘的身份，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
“你们的农业板块可以和我的供应链对接——”
“你的线上渠道可以帮兴远农产品打通城市市场——”
两个公司开始产生化学反应。
大宝在育英小学越来越如鱼得水，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回来骄傲得鼻孔朝天。
小宝也被接来了清源。
宋知薇亲自抱来的。
两岁的小家伙看见满院子的鸡鸭鱼鹅，兴奋得手舞足蹈。
大宝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一脸过来人的淡定。
“弟弟，别激动。这些都是你的。”
“对了——远离那只叫霸王的鸡。它会啄人。”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一家四口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赵叔走过来，递了杯茶。
“远舟，值了吗？”
“值了。”
“那以后呢？”
“以后？”
我喝了口茶。
“以后继续当奶爸。”
赵叔差点把茶喷出来。
“不过这次——”
我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追鸡的宋知薇——高跟鞋早不知道甩哪去了，踩着拖鞋跑得飞起。
“这次当一个不用藏着掖着的奶爸。”
阳光照进院子里。
桂花的香气从树梢飘下来。
大宝的笑声、小宝的咿呀声、鸡的咯咯声、宋知薇的尖叫声——
混在一起。
乱七八糟的。
吵得很。
但是——
真好。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