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除夕夜的北风刮得防盗铁门哐当直响。
许舟拖着半人高的迷彩帆布包，站在老式筒子楼的三楼拐角处。包里装着两把大号管钳、一台二手柴油发电机喷油嘴校验仪，外加半箱国外带回来的防冻机油。拉链没拉严实，漏出一股子刺鼻的齿轮油味。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只有二楼半窗户透进来的微弱路灯。
昏暗的光线里，两道人影紧贴在防盗门旁边的电表箱上。
男的留着许舟高三那年的同款碎盖头，鼻梁上架着一副没有度数的细黑框眼镜，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此刻，那男的单手撑在斑驳脱皮的墙壁上，将一个穿红大衣的女人困在臂弯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粗喘。
女人正是苏听晚，隔壁苏叔叔家的独生女，许舟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对门邻居。
许舟停住脚步，没出声。他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金属零件在包里撞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墙边的男人动作顿住，视线扫过来。男人没有退开，反而把下巴扬起四十五度，眼神带着三分冷漠、三分桀骜，以及四分浓稠得化不开的忧郁。他伸出食指，极其缓慢地抹了一下苏听晚的唇角，用气音低语。
不听话，你在透过我看谁。
苏听晚呼吸急促，眼眶发红，脚跟往后缩，后脑勺重重磕在电表箱上，震得铁皮箱里的电闸嗡嗡响。
许舟站在楼梯台阶上，借着楼下的路灯仔细瞅了那男的几眼。
五官确实跟自己有五六分挂相，尤其是那副装模作样的站姿，简直跟自己当年腰椎间盘突出犯病时在走廊扶墙的姿势一模一样。
许舟抬手拍了拍手套上的黄油灰，嗓门扯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兄弟，借过一下，你踩着我们家电表接地线了。漏电的话，你俩当场就得黏在这铁箱子上化成焦炭。
空气凝固了。
撑在墙上的男人眼角狠狠抽搐，喉结上下滚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想缩回去又硬生生停住，强撑着冷峻的姿态。
苏听晚猛地转头，视线撞上许舟那张沾着机油印子的脸，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口水呛住的干咳。
许……许舟？
许舟没应声，单手拎起沉重的迷彩包，侧着身子从两人中间挤过去。包角坚硬的铁块顺便蹭了那男人的小腿骨一下，男人倒抽一口冷气，当场单膝跪地，双手捂住迎面骨，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骨头挺脆，缺钙。
许舟丢下一句，摸出钥匙捅进自家防盗门。
门内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防盗门刚开了一条缝，对门苏家的门也跟着推开了。苏母林秀兰系着碎花围裙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蒜苗。
听晚，在门口磨蹭什么呢？饭菜都齐了，快叫……哎哟！舟舟！
林秀兰手里的蒜苗掉在地上，两步跨出来，一把抓住许舟满是油污的袖子，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真回来了！五年没个音信，黑了，也壮了！快进来，今天两家一起过年，你妈正炒腊肉呢！
许舟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牙，被林秀兰连拖带拽拉进了苏家大门。
进门前，许舟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楼道。那个高仿正一瘸一拐地往楼下挪，苏听晚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大衣衣摆，指节泛白，眼神直勾勾盯着许舟的后背，嘴唇咬得没有半点血色。
第二章
苏家的饭桌摆在客厅正中央。
圆桌上摆着八个硬菜，正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炖藕。
许舟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工装外套，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旁边。苏父苏建国倒了两杯二锅头，推了一杯到许舟面前。
在国外搞机械研发苦吧？看你这手茧子，没少遭罪。
许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烈酒烧过食道，胃里暖烘烘的。
还行，老外那些破收割机天天齿轮崩碎，我给他们手搓零件，按工时算钱，一小时八十美刀，比在实验室吹空调实在。
苏建国愣了一下，抓了抓头顶稀疏的头发，干笑两声。
这孩子，打小就实在。
防盗门轻响，苏听晚低着头走进来。她脱了大衣，里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长发披在肩头，眼眶依旧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隐忍不发的模样。
她挨着林秀兰坐下，眼神飘忽，始终不敢正视对面的许舟。
林秀兰给苏听晚夹了块排骨，眼神在许舟和自家闺女脸上转了几个来回，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舟舟啊，今年二十四了吧？按咱们老家的规矩，虚岁都二十五了。你看，你出国这五年，我们家听晚可是一个正眼都没给别的男孩子瞧过。外头多少人给介绍青年才俊，她连微信都不加一个。
苏听晚夹着排骨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撞在瓷碗边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大过年的，提这个干什么。
林秀兰瞪了女儿一眼，伸手拍了拍苏听晚的手背，语气里全是自豪与笃定。
怎么不能提？你跟舟舟从小穿开裆裤的情分，两家门对门住了二十年，知根知底。
林秀兰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盯着许舟的眼睛，以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提高嗓门。
舟舟，阿姨今天就倚老卖老问你一句，我的准女婿，打算什么时候把我闺女娶过门啊？这聘礼阿姨可一分不要，全给你们当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停滞。
苏建国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许舟的母亲张素芬端着最后一盘油焖大虾从厨房出来，也愣在原地，嘴角扯起试探性的微笑。
苏听晚把头埋得极低，脖颈处泛起一层病态的绯红，双手在大腿上把牛仔裤攥出一道道褶皱。她咬着唇，似乎在等待某种审判，又像是在期待某种不可言说的爆发。
所有视线聚焦在许舟脸上。
许舟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吐出骨头，抽了张纸巾擦干嘴角的油渍。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视线直接越过热气腾腾的火锅，落在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苏听晚脸上。
许舟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容。
阿姨，这事您问我，我可真没法替人拿主意。
林秀兰愣住，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半分。
啊？什么意思？
许舟侧头看向苏听晚，眼神清澈而坦诚，声音洪亮得如同车间里的大喇叭。
您得问听晚啊。刚刚在门外楼道里，在电表箱前边，跟她嘴对嘴啃得难舍难分、拉丝拉得扯都扯不开的那位小老弟，到底什么时候明媒正娶，把她接回他们家去？
第三章
死寂。
客厅里只剩下吸油烟机残留的嗡鸣，以及骨头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张素芬手里的瓷盘差点滑脱，急忙用围裙垫住，眼睛瞪得滚圆。
苏建国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酒水呛到的声音，剧烈咳嗽起来，脸憋成猪肝色。
林秀兰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僵硬得像风干的石膏像。她缓慢地把头转向自己的亲闺女，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谁？啃谁？什么拉丝？
苏听晚猛地抬起头，整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她死死瞪着许舟，眼里的水汽迅速凝聚，呼吸急促得胸口剧烈起伏。
许舟！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那是……
那是谁？
许舟好整以暇地给自己满上一杯二锅头，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小伙子挺讲究的，大冷天穿得跟我高三那年一模一样。就是身板太单薄，发型吹得高，可惜发胶喷多了，一股劣质水蜜桃味，熏得楼道里声控灯都不亮了。
苏听晚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两行水渍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磨石子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
许舟！你非要在今天这样羞辱我吗！
许舟眉头微皱，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怎么能叫羞辱？我这是替阿姨把关。小伙子腰椎不好，刚才单手撑墙，右脚发力虚浮，明显是下盘不稳。而且迎面骨脆得很，我包随便蹭一下他就跪了。听晚，找对象得看体质，这种干不了重活，以后家里换桶装水都得指望你。
够了！
苏听晚嘶吼出声，眼泪砸在餐桌上。
那是我找的替身！你满意了吗！
客厅里又是一记重锤砸落。
张素芬手里的盘子终于落了地，碎成三瓣，油焖大虾滚得满地都是。
替身？
林秀兰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指着闺女的手抖如筛糠。
什么替身？你……你背着我们找男人，还找个替身？替谁？
替他！
苏听晚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尖直直对着许舟的鼻尖。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压抑了整整三年的委屈、执拗和难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五年！他走了整整五年！一个电话没有，一条微信不回！朋友圈全是冷冰冰的轴承齿轮和废铁！所有人都说他不会回来了，所有人都劝我相亲！我找个长得像他的人怎么了？我留着他在身边，看着那张脸，我才能熬过这些晚上！
苏听晚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声音带着哭腔的沙哑。
许舟，你没心！你一回来就戳我的伤疤，你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你心里痛快了是不是！
桌子对面，许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端起酒杯，平静地看着情绪崩溃的苏听晚，直到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放下杯子。
第一。
许舟竖起一根手指。
我五年没给你发微信，是因为大一刚去的时候，你嫌我发机械图纸烦，把我拉黑了。第二年我换了国外号码，加了你三次，你验证消息回的是‘借钱免谈’。
苏听晚哭声一滞，喉咙里打了个哭嗝。
第二。
许舟竖起第二根手指。
我不回国是因为全额奖学金的导师卡我毕业设计，我每天在车间里焊钢板睡行军床，根本没空琢磨什么情啊爱的。
第三。
许舟竖起第三根手指，视线在苏家客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苏听晚脸上。
找替身得花钱吧？那小伙子身上的衣服，从头到脚加起来不到三百块，但他手腕上戴的那块绿水鬼，哪怕是高仿的也得两千。听晚，你拿你爸妈省吃俭用给你存的嫁妆，在外面养高仿，还打着我的旗号立深情人设，这账算下来，你亏大发了。
第四章
除夕夜的家宴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苏听晚摔门进了自己房间，任凭林秀兰在门外拍得震天响也没开门。苏建国喝得烂醉，拉着许舟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对不住，最后被许舟单手扛起来扔到了卧室床上。
大年初一清晨，许舟是被院子里的砸铁声吵醒的。
他穿着加绒棉睡裤，披着军大衣走到阳台。
楼下狭窄的单元门前，停着一辆崭新的红色宝马三系。车旁站着两个人。
苏听晚换了一套卡其色呢子大衣，戴着墨镜，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昨天那个被许舟撞倒在地的碎盖头男人此刻站在车尾，手里捧着一束巨大的蓝色妖姬，玫瑰花瓣上还喷着人工亮粉，在晨光下泛着塑料光泽。
男人的腿似乎还瘸着，站姿有点歪斜，但脊背挺得极直。
单元门打开，几个早起晨练的老大爷老大妈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苏家闺女吗？这小伙子是谁啊？
新女婿吧？昨晚就看见在楼道里晃悠了。
听到周围的议论声，苏听晚的下巴昂得更高了些。她摘下墨镜，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阳台上的许舟。
沈修。
苏听晚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把花放下吧，我不喜欢蓝色妖姬，我说过，我只喜欢许舟以前送过我的狗尾巴草。
站在车旁的沈修身体僵硬了一秒，随即露出一个破碎而释怀的惨淡微笑。他把那束价值不菲的玫瑰随手扔在垃圾桶旁，声音清冷又隐忍。
只要是你想起来的人，哪怕是一根草，我也去给你拔。
楼上看热闹的许舟一口包子差点噎在嗓子眼里。
他咽下包子，双手撑着阳台铁栏杆，探出半个身子。
听晚，大清早的别造谣啊。
清亮的声音从天而降，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抬了起来。
许舟嘴里还嚼着大葱猪肉馅，指了指垃圾桶旁边的花。
我纠正一下。高二那年我给你的不是狗尾巴草，那是农科院杂交谷子的实验样本，我拜托你帮我带回家泡在水里发芽，结果你转头拿去夹在日记本里做标本，害得我期末实践分被扣了二十分，差点没拿到免学费名额。
楼下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围观的大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苏听晚脸上的墨镜差点没拿稳，原本冰冷高傲的神情瞬间龟裂。她指着许舟，咬牙切齿。
许舟！你一定要每次都这么不解风情吗！
沈修此时往前迈了一步，将苏听晚护在身后，抬头仰视着二楼的许舟。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锐利如刀。
这位先生，听晚等了你五年。你如果给不了她想要的体贴和浪漫，就请不要用这种粗鄙的方式消耗她对你的回忆。她的青春，不是你用来讲笑话的资本。
沈修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着某种所谓的精英男低音。
许舟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小老弟，租车一天得六百吧？
沈修脸色微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你胡说什么！
许舟指了指宝马车的前挡风玻璃右下角。
神州租车的电子标签还没撕干净呢。还有，你脚上那双切尔西皮靴，右脚后跟磨损严重，走路内八字，鞋底夹石子了都不知道抠出来。你刚才护着她迈的那一步，身体重心全在左侧，怎么，昨晚被我撞的那条腿骨膜炎犯了？
沈修整个人僵在原地，右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许舟叹了口气，从二楼阳台抓起一把昨天吃剩下的瓜子皮，准准地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
大过年的，出来卖艺也不容易。听晚给你开多少钱一个月？如果是全职替身，合同里包不包工伤？要是包工伤，你现在赶紧去医院拍个片子，医药费找她实报实销，别在这儿硬撑着装深沉了，你那脑门上的虚汗都快滴到羊毛领上了。
第五章
沈修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哄笑。
原来是雇来的啊？
哎哟，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还租车买花演戏呢。
我就说老苏家闺女眼光没这么差，这小伙子看着油头粉面的，走路还瘸，哪比得上老许家的大小子结实。
苏听晚站在人群中间，只觉得周围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一把拽开宝马车门，狠狠瞪了沈修一眼。
上车！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沈修咬着牙，想维持最后的尊严，拉车门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坐进副驾驶时膝盖又狠狠撞在仪表盘下方，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面部表情极度扭曲。
宝马车在一阵急促的轰鸣声中狼狈逃离，尾气喷了垃圾桶旁的玫瑰花一身灰。
许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回屋。
屋里，老娘张素芬正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酒汤圆端上桌，看着许舟直摇头。
你这张嘴啊，从小就损。听晚那丫头心高气傲，你这么当街揭穿她，她不得恨你一辈子？
许舟坐下来吸溜了一大口汤圆，神色从容。
妈，这不叫损，这叫止损。她那不是心高气傲，是脑子进了偶像剧的水。我不把她那点矫情滤镜打碎，她能一直活在自己感动自己的戏里。再说了，那男的眼神不正，透着一股捞偏门的精明，她再这么养下去，迟早被骗得底裤都不剩。
张素芬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给许舟碗里又添了两个荷包蛋。
初三中午，许舟正在院子里帮邻居张大爷修三轮车链条。
双手沾满乌黑黏稠的链条油，正拿着一把扁头螺丝刀顶住销钉，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哒哒声。
许舟没回头。
三轮车链条拉紧，螺母拧死，他扯过一块破棉布擦手，才转过身来。
站在面前的是苏听晚的闺蜜，陈菲。
陈菲穿着一件夸张的白色皮草大衣，手里挎着名牌包，脸上画着精致的全妆，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和审视。
许大工程师，可真有闲情逸致，回国几天了，天天在这大院里修破烂。
许舟把螺丝刀扔进工具箱，发出哐当一声。
有事说事，没事别站在下风口，你香水味太冲，把张大爷家养的八哥都熏得不叫唤了。
陈菲脸色一僵，翻了个白眼，从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递到许舟面前。
今晚八点，天盛公馆，高中同学聚会。听晚组的局，全班同学都去。听晚让我给你带句话，你要是个男人，就准时到场，别像五年前一样，连个告别都不敢当面说就灰溜溜跑了。
许舟看着那张金灿灿的卡片，没接。
油手，别弄脏了你的高级纸。直接说吧，A几？
陈菲嗤笑一声，眼里的鄙夷几乎不加掩饰。
听晚买单！全场消费由苏小姐买单！你只管带着你那张嘴去吃就行了。不过许舟，好心提醒你一句，沈修今晚也会去，他可是正儿八经的金融海归，现在在投行做理财总监。你要是还穿着这身油腻腻的工装去，丢的可不止是你自己的脸。
许舟挑了挑眉毛。
投行总监？一个月能挣两万吗？
陈菲昂起头。
人家年薪百万！出入都是国贸高档写字楼，跟客户谈的都是上亿的项目！
许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捡起地上的扳手。
行，告诉苏听晚，我一定去。有免费的高档自助不吃，那是脑子有坑。
第六章
天盛公馆是市里数一数二的高级私人会所。
包厢内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水晶吊灯洒下明亮柔和的光晕，大理石台面上摆满了各式洋酒和精致冷盘。
十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女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
沈修今天换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锃亮。他坐在苏听晚身旁，举止优雅地切着牛排，时不时微笑着倾听旁边几个男同学的吹捧。
苏听晚穿着黑色露肩晚礼服，长发挽起，显得冷艳而高贵。只是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包厢门口，手里的香槟杯转了一圈又一圈。
包厢门被推开。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汇聚过去。
许舟走了进来。
他确实没穿那身油腻腻的工装，而是换了一身……极其标准的黑西装、白衬衫，打着一条笔挺的深色领带。
只是这身西装的材质硬挺得过分，肩膀处宽大得像装了两个垫肩，胸前口袋上甚至还用金线绣着四个小字：天成安保。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陈菲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哟，许大才子，你这是刚从哪个大厦当保安交接班过来啊？
周围几个人跟着发出轻微的哄笑声。
苏听晚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
许舟旁若无人地走进来，拉开唯一一张空着的单人皮沙发坐下，解开西装最下面的一颗扣子。
别瞎猜，这是我二叔当年开保安公司留下的库存正装，纯羊毛混纺，耐磨防刮还阻燃，比你们身上那些一扯就烂的化纤高档货结实多了。
沈修轻笑一声，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许先生真幽默。不过场合不同，着装还是要有起码的敬畏心。这天盛公馆的着装要求是商务休闲，你这身衣服，门口门童没拦你，已经是看在听晚面子上了。
许舟抬眼看向沈修。
门童没拦我，是因为我刚在地下车库帮他把卡在减速带上的法拉利给推出来了。小老弟，你今天没租宝马，改坐地铁来的吧？
沈修脸色微僵，随即恢复自若。
今天限号，绿色出行更环保。
许舟点点头。
挺好，环保省钱。不过你这身西装，是海澜之家去年的清仓款吧？袖口那两个假扣子缝线都开衩了，你刚才切牛排的时候，左边胳膊肘一直不敢完全抬起来，是怕把腋下的内衬崩开吗？
沈修切肉的动作骤然停滞，原本舒展的肩膀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夹紧了左臂。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几个原本围着沈修打听投资渠道的同学面面相觑，目光不自觉地往沈修的袖口和腋下扫去。
苏听晚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香槟杯重重顿在大理石桌面上，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尴尬。
许舟，你够了没有？从回国到现在，你除了挑刺和人身攻击，还会干什么？大家都是同学，沈修是我带来的朋友，你非要把场面搞得这么难看？
许舟靠在沙发上，单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放松。
听晚，不是我把场面搞难看，是你们搭的这个台子本来就全是漏洞。
许舟指了指桌上的洋酒。
路易十三，一瓶两万多。但这瓶盖上的防伪镭射标明显是二次热熔压上去的，里面的酒液挂杯浑浊，闻着有一股廉价食用酒精勾兑的香精味。这假酒喝下去，明早起来全员头痛欲裂。
包厢内端着酒杯的几个人吓得手一抖，急忙把杯子放回桌上。
沈修腾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声音提高了八度。
许舟！你别在这里信口开河！这酒是我亲自从公馆酒窖里挑的，天盛公馆是什么档次，会卖假酒？你一个在国外修破烂的底层蓝领，喝过几次洋酒，也敢在这里对顶级干邑指手画脚？
第七章
沈修的爆发让包厢内的空气骤然降温。
陈菲立刻附和。
就是！许舟，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自己在国外混不下去回国啃老，看不得别人成功是吧？沈修一年经手的资金几千万，他难道连真假酒都分不清？
苏听晚没说话，但冰冷的眼神显然站在了沈修这一边。
许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气急败坏的沈修。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大理石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小老弟，你刚才说，你在投行做理财总监，年薪百万？
沈修挺直腰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舟，眼神傲然。
怎么，不信？需要我把名片掏出来给你看看吗？国贸三期，鼎盛资本，需要我给你科普一下我们公司的资产管理规模吗？
许舟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裂但依然坚挺的二手智能手机，按亮屏幕。
鼎盛资本。法人代表姓周，实缴资本五十万，上个月因为非法集资和庞氏骗局被市经侦大队立案侦查，办公场地三天前就被朝阳法院查封了。
沈修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许舟滑动手机屏幕，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出厂合格证。
而你，沈修，真名沈大富，大专毕业，此前在二手车市场当过两年中介，半年前入职鼎盛资本担任所谓的理财客户经理。你的主要工作不是资产管理，而是通过包装朋友圈人设，在各大相亲软件和小红书上物色家境殷实但缺乏防备心的年轻女性，以谈恋爱和高额回报为诱饵，诱骗她们购买你们公司的虚假理财产品。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水晶吊灯轻微的电流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听晚原本冰冷高傲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寸寸龟裂。她猛地扭头看向沈修，嘴唇发白。
你……他说的是真的？
沈修整个人开始发抖，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金丝眼镜的鼻托往下淌。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红木椅子。
椅子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假的！听晚，他在血口喷人！他是嫉妒我！他嫉妒我能留在你身边！
沈修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尖锐得近乎破音。
他嫉妒你？
许舟收起手机，站起身来。
他一米八五的个头，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练就的肩背线条，在硬挺的安保西装下显得压迫感十足。他一步步走向沈修，沈修双腿发软，想跑，但脚后跟踩在翻倒的椅子腿上，身体失衡，直接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许舟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冷漠如冰。
你接近苏听晚三个月，花了她八万块钱买衣服租车，立所谓的深情人设。前天晚上，你诱导她把她父母准备给她买房的五十万首付款，转入你们公司的所谓信托账户，承诺月底有百分之十二的固定年化收益，对不对？
苏听晚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软倒在沙发扶手上，脸色惨白如纸。
你怎么知道五十万的事……我谁都没告诉……
许舟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因为经侦大队办案的李队长，是我高中铁哥们。今天上午我拿着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工业级数据恢复仪，去他们局里帮他们恢复被查封服务器里的加密硬盘数据。
许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纸，扔在沈修脸上。
这是你的资金流水和下家提成单。五十万刚到账，你就把其中二十万转给了你在老家的原配老婆，另外五万拿去还了网贷，剩下的钱全在冻结账户里。沈总监，涉案金额巨大，你猜你得进去踩几年缝纫机？
第八章
纸页轻飘飘地落在沈修脸上，滑落在地。
沈修看着那份黑纸白字的流水明细，脸上的伪装彻底崩塌。
他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整个人瘫软在羊毛地毯上，双手剧烈颤抖着去抓许舟的裤脚。
舟哥！舟爷！我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钱还没全花完，剩下的还在卡里！求你别报警，求你跟李队长说说情！
滚开。
许舟后退半步，避开那双沾满冷汗的手。
晚了。十分钟前，李队长的人就已经在楼下了。门童没拦我，是因为我带他们上来的。
包厢厚重的实木大门被猛地推开。
三名身穿便衣的警察快步走进来，为首的中年警察出示了证件，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瘫软在地的沈修身上。
沈大富，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及诈骗，跟我们走一趟吧。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扣在沈修的手腕上。
直到被架出包厢，沈修的嘴里还在语无伦次地求饶，裤裆处湿了一大片，在明亮的水晶灯下散发出骚臭味。
包厢内一片死寂。
陈菲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手里原本高调的名牌包悄悄藏到了背后。其他几个刚才还阿谀奉承的同学，此刻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毯里。
苏听晚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整个人剧烈颤抖，指缝里不断有泪水涌出，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那是她爸妈一辈子的积蓄。
是为了让她在市里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公寓，两口子省吃俭用、连几块钱的青菜都要讨价还价攒下来的血汗钱。
她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许舟也能过得很好，为了在许舟面前维持那可笑的傲慢，竟然亲手把父母的棺材本送进了骗子的口袋。
许舟走到她面前，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哭完了吗？
苏听晚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满脸泪痕，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他面前演戏，看着我带他回家过年，你心里是不是一直在笑我？
许舟从桌上抽了两张干纸巾，扔在她腿上。
我没那么闲。昨天大年三十我刚回国，哪知道你私底下搞这些骚操作。要不是今天上午去经侦队帮忙修机器，顺眼看到涉案人员名单里有你苏听晚的大名，涉案金额整整五十万，我都懒得管你这烂摊子。
苏听晚擦着眼泪，肩膀抽搐。
那……那笔钱能拿回来吗？我爸妈要是知道了，他们会活不下去的……
许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安保西装的下摆。
冻结得及时，剩下的三十五万原路退回。至于被他转走的那十五万，经侦已经查封了他在老家买的自建房，后续走司法拍卖，能追回大半。不过周期长，可能得大半年。
苏听晚整个人脱力般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空洞无神。
许舟看了一眼满桌狼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外套。
走吧，单我已经让李队长他们跟公馆经理打过招呼了，涉案包厢免单。回大院，你爸妈还在家包饺子等你呢。
第九章
初五的清晨，雪停了。
筒子楼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挂满了厚厚的积雪，阳光一照，刺得人睁不开眼。
许舟蹲在自家院子角落，手里拿着一把大号扳手，正在给一台锈迹斑斑的手扶拖拉机拆卸发动机气缸盖。
这是他前天从城郊报废农机站花八百块钱拖回来的旧货。
发动机积碳严重，火花塞老化，但核心铸铁缸体完好无损。许舟打算把它改造成一台多功能小型挖掘铲雪一体机，开春了好帮老家的亲戚平整果园。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身后。
许舟没回头，手腕发力，咔哒一声拧下一颗锈死的螺栓。
找我有事？
身后站着的是苏听晚。
她没有穿那些昂贵华丽的呢子大衣和高跟鞋，而是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黑色羽绒服，脚上踩着一双普通的雪地靴，长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脂粉未施，眼眶还带着几分熬夜后的青黑。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
我妈包的荠菜猪肉水饺，刚出锅。
许舟手上的动作没停，抓过一旁的化油器清洗剂，对着缸体内部一阵猛喷，刺鼻的气雾升腾起来。
放石桌上吧，等我把这活干完再吃。
苏听晚把饭盒放在冰冷的石桌上，却没有走。她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着头看着雪地上自己的鞋尖。
沈修的案子定性了，诈骗罪，数额巨大，律师说至少判七年。
嗯。
许舟头也不抬。
罪有应得。
公安局通知我去做了笔录，冻结的那三十五万，下周就能解冻打回卡里。
嗯。
许舟又拧下一颗螺丝。
剩下的钱，经侦说拍卖流程走完也能拿回一部分。
苏听晚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激得她眼眶一阵酸涩。
许舟，对不起。
院子里只剩下金属工具撞击的脆响。
许舟手里的扳手停顿了半秒，随即继续转动。
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你被骗是因为贪心和盲目，吃亏的是你和你爸妈。我只是顺手拉了邻居一把，换成对门张大爷被骗，我也一样帮忙修硬盘。
苏听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大吼大叫，只是倔强地擦掉眼泪，走到拖拉机旁，蹲下身子。
我不是贪心那点利息。
她看着许舟沾满黑色机油的双手，声音很轻。
我只是太想证明给你看，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我也能找到一个事事顺着我、把我捧在手心里的人。我想让你后悔，想让你看到我光鲜亮丽的样子。
许舟放下扳手，转过头看着她。
听晚，人活着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演戏的。你找个假货戴着假表开着租来的车，在所有人面前立深情人设，骗到最后你自己都信了。你这不是证明自己过得好，你这是在自残。
苏听晚咬着下唇，泪水无声地滑落。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许舟抓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石桌旁，打开保温饭盒。
热气腾腾的荠菜饺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许舟抓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
回去跟你妈说，别天天琢磨着给我相亲，也别琢磨着把我俩凑一块。我下个月就去城西工业园接手老李家的倒闭机械加工厂，我带回来的专利技术够我忙活三五年的，根本没空谈恋爱。
苏听晚站起身，看着狼吞虎咽吃饺子的许舟。
晨光落在这个男人的侧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名贵的西装，甚至连衣服上都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笃定与力量，比任何她见过的男人都要耀眼。
我也要去找工作了。
苏听晚轻声说。
我把那些名牌包和衣服全挂闲鱼卖了，准备去考会计师证书。我得把我爸妈的钱补齐。
许舟吞下第三个饺子，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还像句人话。好好考，要是考过了，以后我厂子里的账目交给你做，按市场价给你算外包费，绝不压榨童工。
苏听晚愣了一下，看着许舟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露出了这五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第十章
三个月后，城西工业园区。
宏远机械制造厂的铁皮大门被刷上了崭新的蓝漆。
车间里机器轰鸣，车床切削钢件的声音此起彼伏，火花四溅。
许舟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深蓝色防静电工装，正弯腰在一台新组装的自动化数控折弯机前调试液压参数。
老板，外头有人找！
车间副主任老张扯着嗓子在门口大喊，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质检报告。
许舟直起腰，摘下护目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谁啊？供应商？
老张嘿嘿直笑，挤眉弄眼。
不是供应商，是个穿西装的小白脸，非说要见你，赶都赶不走。
许舟皱了皱眉，跟着老张走出车间大门。
阳光刺眼，厂区水泥路面上停着一辆破旧的二手游侠电动车。
电动车旁站着一个年轻人。
白衬衫洗得有些发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理成了干脆利落的寸头，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晒得黝黑发亮的皮肤。
沈修。
或者说，沈大富。
许舟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不是进去了吗？怎么，越狱啊？
沈大富赶紧往前跨了半步，双手有些局促地在大腿两侧搓了搓，眼神里没有了半点昔日的阴鸷和造作，只剩下老实人的谨小慎微。
舟哥！没越狱！经侦查清楚了，我属于从犯，主动坦白立功，积极配合退赃，加上听晚……苏小姐出具了谅解书，法院判了缓刑两年。
许舟挑了挑眉毛。
谅解书？苏听晚心挺大啊。
她没原谅我，她是看在我老家那套房子全卖了赔给她爸妈的份上，按法律程序签的。
沈大富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种百万年薪的投行精英。
沈大富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狂热。
舟哥，我想跟你学技术！
噗——
旁边看热闹的老张一口浓茶全喷在地上，咳嗽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舟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沈大富扑通一声，没有半点犹豫，当场单膝跪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从随身背着的破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红皮证书，双手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舟哥！在看守所的那两个月，我想明白了！靠装模作样骗人，迟早死无葬身之地！只有硬核技术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我这两个月在社区矫正期间，自学考下了初级电焊工证书！这是我的特种作业操作证！
许舟接过那本证书，翻开看了一眼。
焊工初级，钢印清晰，成绩八十一分，确实是市应急管理局正规颁发的。
沈大富抬起头，满脸通红，眼神真挚得甚至有些滑稽。
舟哥！以前我学你装深沉、学你穿衣服、学你的发型，全学歪了！现在我懂了，你身上最值钱的不是那副长相，是你这一手敲钢板修机器的硬本事！求你收下我，哪怕在厂里当个学徒打杂，管顿午饭就行！我保证好好踩缝纫机……不对，好好焊钢板！绝不再走歪门邪道！
老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凑到许舟耳边低语。
老板，这小子不会是个精神病吧？
许舟拿着那本电焊工证书，在手里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看了看地上一脸决绝的沈大富，又看了看车间里堆积如山的待焊支架，突然咧嘴笑了起来。
车间二号焊位缺个拉焊渣的，一天八十，不管住宿，中午一荤两素管饱。干不干？
沈大富眼圈通红，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声音洪亮得惊动了车间里的一群老技工。
干！谢谢舟哥！
半个小时后，沈大富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厚重牛皮焊工服，头上套着笨重的面罩，手里握着电焊钳，蹲在刺眼的弧光中，老老实实地滋滋拉焊花。
而在厂区大门口，一辆红色小轿车缓缓停下。
苏听晚穿着利落的职业白衬衫和黑色西裤，从车上走下来。她手里抱着厚厚的一叠财务报表，那是她为宏远机械厂做出的第一季度成本核算。
她刚走进厂区，就听见车间方向传来许舟气急败坏的大吼声。
沈大富！你手抖什么玩意儿！焊缝要平，电流调到一百四！你把钢板当牛排切呢？再给老子焊出气孔，扣你今天鸡腿！
紧接着是沈大富诚惶诚恐的声音。
是！舟哥！我马上磨掉重焊！
苏听晚停下脚步，隔着防护网看着车间里火花四溅的场景，看着满脸机油指挥若定的许舟，以及那个戴着面罩拼命点头的高仿替身。
初夏的微风吹过厂区，带着机油与铁锈的味道，真实而滚烫。
苏听晚抱紧怀里的报表，嘴角扬起，踩着坚定的步伐大步走进了车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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