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我渡劫失败，一觉睡醒成了十八岁的筑基小透明。 重回一手创建的玄天宗，却看见我的曾孙女正跪在地上，给一个绿茶女修舔鞋上的泥。 我那便宜大徒弟在一旁冷眼旁观：「小满，如烟是宗门福星，你给她擦鞋是你的福气。」 绿茶捂嘴娇笑，反手一鞭子抽在曾孙女脸上，扬言要抽干她的天生剑骨煲汤。 所有人都以为赵家气数已尽，闭关的化神期老祖自身难保。 他们不知道，后山那位脾气暴躁的化神老祖，其实是个断奶晚的妈宝。 而我，正是他亲娘。
我从乱葬岗的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天还在下冻雨。
这具身体刚满十八岁，修为是筑基初期，肋骨断了三根，精血也被人抽走了一半。抽走精血的时候，原主还没咽气，只不过这样的伤势放在筑基修士身上，也足够让她死一次了。
所以原主已经死了，如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我。
我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又将神魂在识海里转了一圈。筑基期的识海就这么大，装进一个大乘期的神魂，确实有点挤。
好在原主留下的东西不多，只有一点怨气。我顺手将那点怨气捏碎吞了，算是醒来之后吃的第一口东西。
百年前我冲击飞升境，没能成功，肉身被九天劫雷劈得粉碎，神魂也跟着陷入沉睡。这一睡就是整整一百年，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换了一具身体，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
别人醒来是在床上，我醒来是在死人堆里。
我叫赵谷雨，玄天宗的开派祖师。如今这具身体的原主，却是个连玄天宗外门选拔都没通过的小修士。
不过，宗门还在。
我低头拍掉裙摆上的泥块，按照原主记忆里的方向，沿着山路往玄天宗走去。既然已经醒了，总要回自己建起来的宗门住着，养老也好，顺便看看留在宗门里的那两个人。
大徒弟叫陆尘，当年是个老实木讷的性子，我将代掌门的位置交给了他，让他替我守着玄天宗。
儿子赵无极则在后山闭死关，闭关前正在冲击化神期。
这一百年过去，也不知道他们把家业守得怎么样了。
半个时辰后，我到了玄天宗山门前。
我站在那里看了足足十息，山门还是原来的山门，只不过挂在上面的牌匾已经换了。
当年建宗的时候，我一剑劈开山岳，又在玄铁牌匾上用剑气刻了八个字：大道无情，护佑苍生。
如今那八个字没了，连刻字的玄铁牌匾也没了。
原来的位置挂着一块纯金大匾，金匾上镶着极品灵石，边沿还有一圈粉红色的霞光。我看向匾上的字，字数倒是没变，仍旧是八个字。
如烟仙子祈福之地。
我揉了揉眉心，这东西挂在玄天宗山门上，跟把暴发户的棺材板钉在南天门上有什么区别？
“站住！”
两名守山弟子横剑挡在我面前，两人穿的都是内门服饰。其中一个满脸横肉，手里除了剑，还拿着一本账本。
他朝旁边的功德箱抬了抬下巴：“眼瞎啊，没看到功德箱？外门回来的？进山门先交十块下品灵石，福星供奉费。”
我看向他指着的箱子。
“如烟仙子日夜为宗门祈福，你们能呼吸玄天宗的灵气，全靠仙子的福泽，”那弟子抖了抖手里的账本：“不交钱，打断双腿扔下山去！”
山门台阶下面躺着三个年轻修士，三人的腿骨都已经断了，此时正抱着身子在地上哀嚎。
所以这守山弟子也不是随口吓唬人，不交钱的后果，台阶下面已经摆了三个。
我又看了一眼功德箱。
箱子底下刻着一座聚灵逆阵，阵纹藏得很隐蔽。只要有人把灵石放进去，灵石里面的灵气就会被阵法抽走，再顺着地脉送到主峰后侧的一处私人洞府。
这东西倒是安排得明白，钱由进山门的人来交，灵气送到私人洞府里去。
至于如烟仙子祈福有没有用，那就不好说了。
“看什么看，掏钱！”
横肉弟子见我还在看箱子，抬起剑柄便朝我的肩膀砸了下来。
我没有躲，只将右手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虚空里轻轻拨了一下，嘴里同时念出四个古音字节。
玄天宗的护山大阵是我亲手布下的，哪一处灵脉连着哪一个节点，我比谁都清楚。那四个古音字节，则是宗门最高级别的隐匿口诀，改动的是大阵底层辨识人影的方式。
于是剑柄从我留下的残影里穿了过去。
那弟子这一砸用了不少力气，剑柄没砸到人，身子却跟着往前栽了下去。他整张脸砸进泥水里，嘴里还啃了一口青苔。
“见鬼了？人呢！”
我跨过山门的时候，身后还传来他的骂声。
山门里面是主峰广场，地上铺着汉白玉。当年三千剑修就在这里操练，如今再看，地方还是那么宽敞，只不过广场被圈成了十几个大灵兽栏。
几百名内门弟子围在栏边，没一个人在练剑。
我站在石柱旁边看去，他们围着的是三只狗。
三只狗浑身雪白，养得很肥，脖子上还各挂着一个储物袋。那些内门弟子手里捧着东西，争着往前送，前面的人还没送出去，后面的人便已经挤了过来。
“旺财大爷，这是我刚从家族支取的百年紫参，您尝尝咸淡！”一名弟子捧着东西说道：“您在如烟仙子面前替我叫两声就行，今年内门大比的名额……”
“滚开！”旁边的人将他往一边挤：“我这是极品火灵石，给旺财大爷垫窝正好！”
百年紫参用来尝咸淡，极品火灵石用来垫狗窝，这几百名内门弟子围在这里，原来是在办这种事情。
我在石柱旁边又看了一会儿。
当年三千剑修操练的地方，如今没有人练剑，倒是内门大比的名额，已经要靠狗在柳如烟面前叫两声来定了。
拳头有点发痒。
一名内门弟子端着金盆从旁边经过，盆里是洗脚水。我伸手拉住他：“这位小友，打听个事。开派祖师赵谷雨留下的赵家血脉，如今住在哪个峰头？还有后山的赵无极老祖，近来可好？”
那弟子停下来，上下看了看我：“你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还问赵家血脉？”
他将盆里的脏水泼到旁边，这才接着说道：“赵家那群克扣宗门气运的蛀虫，早就被代掌门陆真人贬去杂役房当洗脚婢了。主峰现在就剩一个赵小满，天生的废灵根，每天给如烟仙子的灵犬刷马桶。”
说到这里，他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至于赵无极那个老不死的，闭关一百年连个屁都没放出来。如烟仙子早就算过，他身上带着大凶之兆，估计已经走火入魔，烂在石室里了。”
话音落下，那弟子便端着空盆小跑着去追那几只狗，连多站一会儿都不肯。
我站在石柱旁边，反倒笑出了声。
陆尘这个代掌门，当得还真不错。
百年前他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求道，我看他心性坚毅，才收了他做开山大弟子。后来将代掌门的位置也交给他，留给他的不只是一个名头，还有我一手建起来的玄天宗。
我不过是睡了一百年，他便将赵家人全送进了杂役房。
至于我的儿子，闭关冲击化神期，也成了别人嘴里身带大凶之兆的老不死。
我闭上眼睛，神魂深处传来一点微弱的牵动，那是属于赵氏一族的血脉感应。只不过这点气息已经很弱，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我顺着那点气息绕过主殿，朝主峰北侧走去。
主殿修得金碧辉煌，到了北侧山谷，却连杂草都长不出来。这里的灵气太稀薄，跟主殿那边是两回事，杂役房就在山谷里面。
还没走进院门，我便听见里面有人在笑。
“姐姐，我不过是看你怀里那块破玉成色还行，想拿来给灵犬磨牙，你何必这么小气？”
声音顺着冷风传出来，我推开破木门，院子里面正在落雪。
一个少女蜷缩在泥地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破麻衣。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背已经被鞭子抽得皮肉翻开，血从破衣服里面渗出来，到了雪地上，又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那是赵小满，我的曾孙女。
她两只手冻得发紫，指甲盖都翻了起来，却还按在胸前，护着一块断成两半的青玉。
那块玉我认得。
当年我用昆仑暖玉雕了一把长命锁，送给赵无极。如今长命锁已经断了，落在他的后辈手里。赵小满抱着那两块断玉，连自己的手都护不住，也不肯将玉松开。
站在她面前的女修穿着七彩流仙裙，脚上的云靴镶着东珠。一只靴子正踩着赵小满的手背，她没有将脚挪开，还在赵小满的骨节上来回碾动。
我看了看那件裙子。
裙子也是我的，原本是一件极品防御仙衣，如今却被改成了露肩的低胸样式，穿在柳如烟身上。
“不……不能给你。”赵小满咬着牙，嘴边全是血沫：“这是曾祖母留给老祖宗的信物……”
“什么曾祖母，”柳如烟掩着嘴笑道：“一个渡劫被雷劈成灰的短命鬼罢了。”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落进院子。
陆尘来了。
他穿着紫金掌门道袍，须发皆张，落地之后便负手站在雪里。赵小满就在离他不远的泥地上，后背的伤口露着，血也还在破麻衣上，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先解下自己的鹤氅，披在柳如烟肩上。
“如烟，杂役房寒气重，仔细冻坏了身子，”陆尘说道：“要什么东西差人来取便是，何苦亲自跑一趟？”
柳如烟刚才还踩着赵小满的手，如今已经靠进了陆尘怀里。
“师尊，人家只是看小满姐姐整日抱着块死人玉佩发呆，怕她沾染晦气，想帮她收起来嘛，”柳如烟捏着嗓子说道：“谁知道姐姐性子这么烈，还要咬我……”
陆尘皱起眉头，这才看向地上的赵小满。
“赵小满！如烟乃是天命福星，她能看上你的东西，是你八辈子修来的造化！”
他站在柳如烟身边，接着说道：“为师平日怎么教导你的？要懂得感恩，要大度。为了一块死物就敢顶撞师叔，你眼里还有没有宗门规矩？立刻把玉佩双手奉上，再给如烟磕三个响头谢罪，否则本座今日就废了你的修为！”
我靠在门框上，等他将这些话全部说完。
陆尘说的是宗门规矩，要赵小满感恩，要赵小满大度，还要她将自己护着的玉佩双手送出去。送出去还不够，她得再给柳如烟磕三个响头，不然便要被废掉修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写着大义凛然。
只不过一个人趴在地上，后背被抽得皮肉翻开，另一个人站在他身边，肩上披着他刚解下来的鹤氅。
这规矩到底是给谁用的，也不难看出来。
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修仙修到脑干缺失了。
把这样的人放到凡间，诈骗的人将他卖了，他还得替人把钱数清楚。百年前我交给他的，是自己一手建起来的玄天宗，不是让他拿着宗门去给人祈福。
这跟把满级账号借给小学生有什么区别？
装备全拆了，公会名还被改成了葬爱家族。
“我不给！”
赵小满抬起头，眼睛里面全是血丝。她盯着陆尘，手里仍旧攥着那两块断玉。
“陆尘，你穿的道袍，拿的仙剑，全是我赵家老祖赐给你的！你忘恩负义，你会遭报应的！”
“冥顽不灵！”陆尘冷哼了一声。
他没再跟赵小满说话，而是拂袖转身，对着柳如烟说道：“这孽障就交给你管教了。只要留一口气，随你处置。”
赵小满已经伤成这个样子，他留给柳如烟的规矩，却只有留一口气。
先前还在说感恩，说大度，说不能顶撞师叔，如今一句随你处置，这些话便全都落到了赵小满身上。
柳如烟眼底露出狞色，手腕一翻，掌中已经多了一条墨蛟鞭。
鞭身上满是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泛着幽绿色的毒光。这是极品灵器，号称连金丹巅峰的修士都能困住，如今却被她拿来对付趴在泥地上的赵小满。
“既然姐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妹妹只好帮你把这身贱骨头抽出来煲汤了！”
柳如烟将金丹中期的灵力灌入鞭身，墨蛟鞭在风雪里抽出一声音爆，朝着赵小满的面门和脊椎落下。
先前那个端盆的弟子说，赵小满是天生的废灵根。
其实并不是。
她体内有一根天生剑骨，只不过剑骨被封印了，所以才成了旁人嘴里的废灵根。这一鞭如果抽下去，她的脸保不住，脊椎里的剑骨也会跟着寸断。
院子里面还围着十几名杂役弟子，此时那些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陆尘背着双手站在一旁，眼皮都没抬。
墨蛟鞭到了赵小满面前，离她鼻尖只剩不到一寸。我弯下腰，从脚边的泥地里抠出一颗冻硬的鹅卵石，接着手腕一抖，将石子送了出去。
没有多少灵力波动。
一条极品灵器级别的鞭子，能困住金丹巅峰的修士，不代表它的核心阵纹没有死穴。墨蛟鞭的第三个死穴就在那处阵纹上，石子撞过去，用的也只是一道巧劲。
啪。
鞭身在半空中炸开了。
阵纹先崩碎，那些泛着毒光的倒刺也跟着崩碎，先前还抽出音爆的墨蛟鞭，就这样变成了一片铁屑。
柳如烟手里还握着鞭柄。
她灌入鞭身的灵力没了去处，反震顺着鞭柄倒卷回来。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被掀了出去，在空中转了三个圈，最后脸朝下砸进旁边的木桶里。
那桶是装灵犬粪便的。
噗通一声，桶里的粪水溅了出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先前背着双手的陆尘也看向了我。
我拍掉手上的泥灰，从门边走进去，到了赵小满身旁才蹲下身子。
她的手还在雪地里，冻得冰凉。我将那只手从雪地里拉出来，又替她拢了拢身上破烂的衣领。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陆尘。
“赵家的骨头，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踩了？”
2
“如烟！”
陆尘一步跨到木桶旁边，伸手将柳如烟捞了出来。
柳如烟头发上沾满了黄绿色的污物，脸上也是，原本穿在身上的七彩流仙裙已经被粪水浸透。陆尘将她从桶里捞出来的时候，那股臭味也跟着到了他面前。
她没有伸手擦脸，而是先吐了一口血，接着便软倒在陆尘怀里。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混着粪水往下淌。
“师尊……咳咳……这个新来的外门弟子好生歹毒！我不过是想指点小满姐姐两句，她竟拿淬了魔毒的暗器偷袭我。我的心脉好痛，只怕活不成了……”
陆尘低头看着她，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剩下的鞭柄。
刚才拿着极品灵器往人脸上抽的时候，她可没说是指点。现在鞭子毁了，指点这两个字倒是说得很顺口。
至于暗器，那就是我从泥地里抠出来的鹅卵石。石头是当着他们的面捡的，扔出去的时候也没背着谁，到了她嘴里，竟然连魔毒都淬好了。
“大胆狂徒！”陆尘吼道。
杂役房顶上的瓦片被这一声震了起来，院子里原本正在飘落的雪也被卷向半空。陆尘身上的灵力不断往外涌，元婴期的威压跟着压了过来。
风雪裹着气浪到了我面前，连身前的空气都开始收紧。
“区区筑基初期的蝼蚁，竟敢当着本座的面伤人！立刻自断双臂，跪到如烟面前磕头领死！”
赵小满挣扎着往我身前挡，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前辈快跑！他是元婴期……”
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原处。
普通筑基修士确实接不住元婴期的威压，更何况陆尘根本没有留手。他嘴上让我自断双臂，放出来的力量却足够直接把这具身体压成肉泥。
当然，那也得先压到我身上才行。
我没有往后退，只将脚底贴住青砖之间的缝隙，神魂便顺着砖缝往地下探去。
这座院子下面有护山大阵的次级分流阵纹。
护山大阵的力量要经过这些阵纹分流，再与地下灵脉相接。陆尘站在这里释放威压，脚底下踩着的也是这些东西，只不过他没有去管。
他不管，我来管。
当我接过那部分阵纹的时候，压到衣角的灵力便顺着脚底流了下去，经过青砖下的分流阵纹，最后进入地下灵脉。
陆尘放出来多少，灵脉便接走多少。
院子里的风雪还在往这边卷，杂役房顶上的瓦片也没有落稳，我站在原地，连额前的碎发都没动。
我抱着双臂看向陆尘，他还在往外释放灵力。
过了一会儿，陆尘愣住了。
他已经用了十成威压，我身上却连一点灵力波动都没有。一个筑基初期的丫头站在他面前，既没后退，也没被压弯腰，脚后跟还踩在原来的地方。
“陆尘，百年前教你练剑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出门在外多带点脑子。”
我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抛到他面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陆尘伸手接住令牌。
那块令牌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玄”字。字是用混沌紫金刻成的，他先看了正面，接着又将令牌翻了过去。
背面是九重天罡禁制。
看到那些禁制的时候，他拿着令牌的手抖了一下，瞳孔也跟着缩紧。
“玄……玄天母令？！”陆尘的声音变了调，“开派祖师爷随身携带的最高信物，怎么会在你手里？你究竟是……”
“啊！我想起来了！”柳如烟忽然在他怀里叫道。
陆尘的话被她打断了。
她脸上的粪水还没流干净，手已经指向了那块令牌：“师尊！您忘了吗？前天我帮您整理藏经阁顶楼时，丢了一本祖师爷留下的手札！那本手札里正好夹着一块一模一样的仿造令牌！一定是这个贱人伙同赵小满潜入藏经阁，偷盗了宗门至宝！”
我挑了挑眉。
她接话倒是很快，不光说出了藏经阁顶楼，连令牌夹在哪本手札里都替我安排好了。
刚才还是用魔毒暗器伤人，如今又成了偷盗宗门至宝。两件事情之间只隔了一块令牌，她连脸上的粪水都没来得及擦，罪名便已经替我添上了。
陆尘只犹豫了一息。
他脸上的疑色很快消失，将令牌往怀里一揣，接着便拔出了腰间的仙剑。剑尖抬起来的时候，正对着我的眉心。
“好啊！本座就说，一个筑基期的野丫头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原来是家贼难防！”
他没再看那块令牌，也没有追问我刚才那句话。
百年前教他练剑的是谁，眼前这块玄天母令又是真是假，这两件事情都被他放到了一旁。他握着仙剑，直接朝院子外面下令：“偷盗宗门圣物，暗算同门师叔，简直罪该万死！来人，把这两个贱婢废去气海，押入寒冰水牢，听候发落！”
“慢着，”我笑道，“陆尘，你确定不滴血验一下那块母令的真伪？仿造品可引不动大阵里的紫霄神雷。”
柳如烟捂着胸口，眼睛往上一翻：“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师尊，她身上肯定有古怪的邪术，快把她们关起来，我好怕……”
她接得比刚才还快。
令牌已经在陆尘手里，滴血便能验，她却连这个工夫也不肯给。只要陆尘不去验，藏经阁里那块所谓的仿造令牌就还能用来给我定罪。
陆尘确实没有验。
“如烟别怕，本座这就为你做主！”
八名执法堂弟子拿着捆仙索围了上来，将院子里的路堵住。我低头拍了拍赵小满冰凉的手背，没有再出手。
这具身体毕竟只有筑基初期的修为。
借地下阵纹把威压导进灵脉，和站在这里同整个执法堂动手，是两回事。前者只需要将阵纹接过来，后者却要实打实地耗费体力。
真打起来，太费力气。
而且，我刚才按住赵小满肩膀的时候，已经探清了她剑骨上的东西。
她的剑骨不只是被封住了，脊椎里面还钉着锁灵钉。封印能解，钉子却不能留在里面，不拔干净，天生剑骨便恢复不了。
拔钉子之后还要重塑剑骨，这两件事情正好都用得上极寒煞气。
寒冰水牢里就有。
陆尘既然连地方都替我选好了，我也没什么好推辞的。
一刻钟后，我和赵小满被押到了主峰地底三百丈的寒冰水牢。
这里的两把玄铁重锁各有一人高，执法堂弟子将锁落下，骂骂咧咧地走了。锁链碰撞的声音在水牢里传了出去，等脚步声也听不见的时候，里面便只剩下水声。
水牢里没有光。
黑水一直漫到胸口，泡在水里的皮肉先冷了下来，接着那股冷意便往骨头里面钻。水面上浮着一层惨绿色的油脂，人一动，油脂就从胸前散开，腥臭味跟着往鼻子里钻。
寒冰水牢原本不该有这层东西。
柳如烟买通了狱卒，往里面加了腐骨化灵水。
这种东西对筑基修士很管用，泡上两个时辰，经脉和灵根就会被化掉。到了那时候，人还不会马上死，而是要继续泡在水里，等皮肉也一点点烂掉，最后化成血水。
她没有打算让我们从这里出去。
赵小满才在水里待了三息，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她咬紧嘴唇，脸上的血色很快退了下去。露在水面上的皮肤开始起血泡，黑紫色的血泡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前辈……咳咳……是我连累了你。”
她将一直攥着的半块长命锁塞进我手里，又抬头去看上面的铁栅栏：“这水里有化骨散。你的修为比我高，踩着我的肩膀往上爬，吊在铁栅栏上，或许能撑到天亮。别管我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块长命锁，接着又看向水面。
绿色的水泡正在往上冒，从水底浮到胸前，再一个个破开。我伸手沾了点水，放到鼻尖闻了闻。
“就这？”
赵小满看着我。
“配方缺了三味主药，火候还差半个甲子，”我撇了撇嘴，“当年我走火入魔时拿来泡脚的药浴，都比这劲儿大。”
“啊？”赵小满愣住了。
“啊什么啊，闭眼，守住心神，运转你们赵家家传的《太初剑典》总纲。”
我抬起手，一掌拍在她后心上。
肉身是筑基初期，神魂却还是大乘期的神魂。以这具身体去和执法堂硬打太费体力，但处理这池子配方不全的毒水，还用不着我跟谁拼命。
神魂之力放出去以后，我开始运转《混沌逆天诀》，贴着赵小满后心的掌心便成了阵眼。
水里的药力先朝这边聚过来，接着是寒煞。原本浮在胸前的绿色油脂不断散开，药力和寒煞在掌心外面卷成了一道漩涡。
腐骨化灵水能够化掉经脉，靠的是掺在里面的剧毒。毒和药力混在一起，泡在里面的人自然只能跟着一起受着。
我先将毒分了出来。
毒水被卷进漩涡以后，里面的剧毒被一层层剥离，随后震碎，沉进水底。留下来的药力还在往掌心聚，水牢里面积了百年的寒冰煞气也一起卷了过来。
赵小满胸前仍旧是那池水，进她经脉的东西却已经不一样了。
我将寒煞与剩下的药力逆转提纯，化作冰系洗髓灵液，再从掌心送进她体内。先前能腐蚀经脉的东西，去掉毒以后，正好拿来洗髓。
她闭着眼睛，开始运转《太初剑典》总纲。
灵液从后心进入经脉，沿着奇经八脉往前走，再朝她的脊椎汇聚。钉在剑骨上的锁灵钉挡在那里，灵液便不断冲刷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体内响了一声。
咔。
第一根锁灵钉松了。
接着又响了两声，另外两根也跟着松动。三根钉子原本全都钉在剑骨上，此时被灵液冲开，一根接一根从她背后顶了出来。
那都是柳如烟留在她体内的东西。
钉子离开身体以后碰在一起，发出几声轻响，随后落进水底。赵小满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我没有将手收回来。
锁灵钉拔掉，只是少了阻碍，后面还有剑骨要恢复。掌心外面的漩涡还在转，水里的寒煞和药力继续朝这边汇聚，再被转成灵液送进她的经脉。
这一次，灵液在她体内走得顺畅多了。
原本干瘪的气海开始充盈，灵气顺着经脉运转，最后全部汇进去。封了十八年的天生剑骨，也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一道淡金色的剑芒从她脊梁处透出来，先落在身后的水面上，接着往外照去。
水牢里面终于有了光。
之前看不清的黑水出现在剑光里，上面的铁栅栏也能看见了，还有牢门上那两把一人高的玄铁重锁。
赵小满仍旧闭着眼睛，运转家传总纲，她身上的修为却已经开始往上走。
炼气七层，炼气九层，随后到了筑基初期。
灵液没有停，气海里面的灵气也在继续增加。筑基初期之后是筑基中期，接着便是筑基后期。
她的天生剑骨刚刚苏醒，三根锁灵钉也才离体，正是需要灵液的时候。我继续将水里的药力和寒煞提纯，沿着原来的路线送进她体内。
先洗髓，再汇入气海。
她身上的修为继续往上提，一直过了两个时辰，才停在筑基大圆满。
距离金丹，只剩最后一步。
柳如烟往水牢里面添毒，原本就是要等这两个时辰过去。按照那份毒的药性，这时候赵小满的经脉和灵根都该化掉，接下来便轮到皮肉。
现在两个时辰到了，毒已经沉到水底，药力进了赵小满的经脉，连这里积了百年的寒冰煞气也用上了。
她的锁灵钉拔了，剑骨醒了，修为停在筑基大圆满。
我将手从她后心收回来，又吸了一口水牢里剩下的灵气。
这具筑基初期的肉身也该淬炼一下了，刚才光顾着给她洗髓，剩下这些正好归我。
灵气入体以后，沿着经脉走过，我的修为也跟着往上提。从筑基初期一路到了筑基巅峰，我才停下功法，看向牢门上的玄铁重锁。
“行了，泡得骨头都酥了，接下来该等那个送装备的蠢货上门了。”
3
水牢里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清闲。
我原本等着柳如烟上门，结果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里，我和赵小满都没有出去，待在水牢里也没有别的事情，便只管修炼。
到了如今的境界，吃喝已经可以省下，倒也不用管这里有没有人送饭。人关在牢里，修炼用的东西却不缺，柳如烟先前送进来的腐骨化灵水，足足装满了一池。
当然，她送这些东西进来并不是为了让我们修炼，她是想把赵小满化得只剩下一根剑骨。
只不过如今剑骨还在小满身上，池里的药力却归了我们。
原本低头看下去，水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随着药力被不断吸收，水色一天比一天清，到了后来，连池底的三根锁灵钉都看得清清楚楚。
三根钉子落在下面，没有再动过。
水牢底下还压着一条寒冰灵石矿脉，这里的寒冰煞气便与它有关，百年积攒下来，倒是存了不少东西。我吸收池水里的灵气时，顺手连地下的矿脉也用上了。
反正人已经泡在这里，没有放着不用的道理。
等到第三天，那条矿脉已经被我薅秃了一层。
傍晚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柳如烟带着两名心腹侍女走了进来。
她一只手拿着香帕，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托着个青铜罗盘。罗盘上的血光映着她的手，盘中央伸出八根骨爪。
我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抽髓盘。
合欢宗用来活剥修士灵骨的魔器。
修士的灵骨长在身上，想要取出来，自然不能只在皮肉上动刀。这东西会扣住骨头，连着骨头里的东西一起往外抽，柳如烟把它带到水牢，要抽谁的骨头已经不用问了。
她走到铁栏前，隔着栏杆朝里面看了一眼，随后便吩咐身旁的侍女：“去，把那两个贱人的尸体捞出来。小心点，别弄脏了本仙子的鞋，我只要赵小满脊椎里那根骨头。”
说到后半句，她的声音比刚进来时急了些。
两名侍女拿着夜明珠走上前，珠光从铁栏之间照进去，落在水面上，又一直照到池底。
先前那池看不透的黑水，如今已经清了。
其中一名侍女停在铁栏前，手里的夜明珠掉了下去。
啪嗒。
“怎、怎么可能……”
“大惊小怪什么？”柳如烟皱眉走过来：“难不成烂得连骨头都……”
她走到能看清水牢的位置，后半句话便没有说出来。
赵小满盘膝坐在水牢中央的一块礁石上，一道道剑气沿着她的周身游走。原先露在外面的鞭痕和冻疮已经看不见了，皮肤白里透红，身上既没有腐烂，也没有少掉哪根骨头。
我靠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剔牙。
柳如烟要捞的两具尸体，如今一个在修炼，一个在剔牙。
“柳师叔，来得正好，”我朝她招了招手：“水凉了，麻烦让人再添点柴火，顺便加二斤枸杞。”
柳如烟没有吩咐侍女添柴，她先看了看我，又低头去看池水：“你们怎么可能没死？那可是连金丹期都能化掉的腐骨水！”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还在一点点睁大。
“哦，你说那盆洗脚水啊，”我站起来活动手腕：“味道淡了点，不过胜在量大管饱。”
柳如烟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已经从池水移到赵小满身上，盯着那些游走的剑气不放。小满仍旧坐在礁石上，没有收敛剑气，那股剑道气息便这样摆在她面前。
柳如烟自己也修剑，自然知道这些剑气意味着什么。
论纯粹，她的剑道气息比不上，论凝练，也一样比不上。
她看得越清楚，脸便扭曲得越厉害，等到开口时，声音里却有了兴奋：“剑骨苏醒了？好！太好了！省得我再费功夫去温养！”
刚才她还用香帕捂着口鼻，如今连香帕也扯了下来。
“把牢门打开！”她冲两名侍女喝道：“今天就算你们没死，这根天生剑骨也得姓柳！”
两名侍女还在铁栏外面，柳如烟已经托起了青铜罗盘。
“凭什么你们赵家人生来就是天之骄女，我却要在合欢宗……”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便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罗盘上。
“给我抽！”
青铜罗盘上的血光涨了起来，中央的八根骨爪向外伸展，越过盘沿之后还在变大。爪上的倒刺一根根露出来，水牢里随之响起鬼啸声。
随后，八根骨爪穿过铁栏，直奔赵小满的琵琶骨。
赵小满并起两指，正要出手，我按住她的手背，将她拉到了身后。
“对付这种破烂货，脏了你的剑。”
说话间，骨爪已经到了面前，爪尖碰上我的衣角。我抬起双手，指尖接连落下，一缕大乘期神魂之力顺着阵纹切了进去，直接进入青铜罗盘的核心法阵。
抽髓盘是合欢宗的魔器，不过里面的吞噬阵纹不是合欢宗自己的。
那是《饕餮引灵阵》的初稿。
百年前，我随手把这份初稿写在一本杂记里，后来竟有人将它搬进了抽髓盘。如今再看，阵纹还是最初那一版，连初稿都没换过。
柳如烟拿着它，跑来抽我曾孙女的骨头。
这跟当着原作者的面用盗版软件有什么区别？
我的指尖挑开阵纹，找到其中的主仆流向，给它改了个正负号。
罗盘嗡的一声震动起来。
柳如烟还托着它，八根伸进水牢的骨爪却已经停下，随后转过方向，从我面前倒飞出去。
骨爪穿过铁栏时带起一阵破空声，柳如烟还没把罗盘放下，那些倒刺便扎进了她的肩膀。
噗嗤！
爪尖穿过血肉，扣住她的琵琶骨。
柳如烟的惨叫声在水牢里响起，手中的青铜罗盘却没有停，反而转得更快了。吸力沿着八根骨爪钻入她的体内，抓住气海中的灵力，一股接着一股往外抽。
她原本是金丹中期。
这份修为不是白来的，是靠赵家旁系的精血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如今骨爪扣在她身上，那些积攒下来的灵力便被抽进罗盘，经过过滤提纯，转而灌入赵小满体内。
方才她还要让罗盘抽骨头，这时候已经顾不上小满的剑骨了。
“停下！快停下！”
柳如烟抬手拍打罗盘：“我的修为！我的金丹！”
她拍了一下，罗盘还在转，又拍一下，骨爪也没松开。
东西还是她带来的东西，只不过不再听她的话了。
短短五息，她气海里的灵力便被抽走了一大截。金丹中期的修为保不住，一路跌回金丹初期，扣在琵琶骨上的爪子却仍在往外抽取灵力。
那颗金丹也开始震动。
再这样抽下去，掉的便不只是修为，连金丹也要碎掉。
柳如烟咬牙拔出匕首，对着自己的肩膀削了下去。一大块血肉被她削落，鲜血喷出来，扣在她身上的骨爪这才跟着脱落。
她捂着肩膀往后退，血从指缝里往外流，很快便把衣衫染透。
与此同时，赵小满体内响起一声嗡鸣。
抽髓盘已经送来的灵力还在往她气海里汇聚，到了筑基大圆满之后，这些灵力正好补上了她结丹所需的最后一截。
她头顶的灵气聚成漏斗，一道金光从体内升了起来。
筑基与金丹之间的那一步，她跨过去了。
气海中的灵力不断汇聚，凝出一颗金丹。金光从丹上散开，照亮整个气海，随之一同散出的还有剑道气息。
水牢里的池水受到了牵动，波纹从礁石旁荡开，一圈接着一圈，向外推去。
极品剑道金丹。
柳如烟带着抽髓盘来，本来是要把赵小满的剑骨带走。如今剑骨没拿到，赵小满结丹需要的灵力倒是被她送齐了。
她捂着肩膀看向礁石，又往后退了几步。
“魔鬼……你们是魔鬼！”
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经转身冲出了水牢。
半个时辰后，主峰上响起钟声。
当——当——当——
钟声从主峰传来，隔着数里路，水牢里也听得清楚。一声接着一声，直到第九声响完，外面才停下来。
玄天宗遇上最高危机时，才会敲响这九声丧钟。
如今一声不少。
我走到水牢窗边，将神识铺了出去。
数里外就是掌门大殿，柳如烟已经到了那里。她没有换掉血衣，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陆尘正在给她喂百年血参。
人还是刚才那个人，伤也是刚才那道伤，到了陆尘面前，事情却换了个说法。
“师尊，那两个贱人根本不是普通修士，她们修炼了魔门吞噬他人修为的禁忌邪功！”
柳如烟抓着陆尘的衣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好心去送伤药，结果一进门就被她们吸走了整整十年的苦修。再留着她们，整个玄天宗都要被她们吸干了！”
她去水牢时托在手里的抽髓盘没有了，要取赵小满剑骨的事情也没有了，连她为什么去水牢，都从取骨头变成了送伤药。
肩膀上的血倒是真的，还在往外流。
陆尘听完，脸色已经变了，抬手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案上。
木案当场碎开。
“反了！真是反了！”
他站起身，朝殿外下令：“传本座掌门令，明日午时，将那两个魔女押上断仙台！当着全宗门的面抽魂炼魄，点天灯！”
柳如烟眼底闪过一丝阴毒，抓着他衣袖的手却没有松开。
“师尊，光杀她们两个还不够。”
断仙台上的位置给我们安排好了，她惦记的却不只有这件事。
“我刚刚用天命卜算之术算了一卦，她们之所以能在水牢里练成魔功，全是因为后山那位赵无极老祖在暗中接应。”
她往陆尘身边靠了靠，声音也压低了些：“那老东西闭关百年不死，早就被心魔吞噬成了魔头。如今他正日夜抽取咱们玄天宗的护山灵脉续命。”
我站在窗边，听着她把后山也算了进去。
“师尊，不如趁此机会，我们带人封锁后山，直接斩断后山的主灵脉。那主灵脉的本源灵气，正好能助我修补根基，一举突破元婴期。”
说到这里，她凑到陆尘耳边，手里仍旧抓着那截衣袖：“到时候我和师尊结为元婴道侣，岂不是修真界一段佳话？”
我嘴角一点点冷了下来。
有些人的脑子里装的不是脑浆，是绿茶泡饭。
只不过柳如烟这笔账倒是算得明白。
先把我和赵小满送上断仙台，抽魂炼魄，再给后山那位安上魔头的名头。等到陆尘带人斩断主灵脉，本源灵气便可以用来给她修补根基。
她掉下去的修为要补回来，元婴也要突破，最后还要跟陆尘结成道侣。
至于后山的人和那条主灵脉，正好都给她让路。
陆尘能不能听进去，倒也不用等太久。柳如烟只要在他面前掉两滴眼泪，他便能把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掀下来，给她当柴烧。
大殿里只过了三息，他脸上便有了那副为了天下苍生和挚爱，不得不大义灭亲的悲壮神色。
“如烟说得对，”陆尘低声说道：“师叔祖他老人家已经入魔。本座身为代掌门，理当清理门户，绝不能让他毁了祖师爷的基业！”
说完，他转向殿外：“来人，召集所有内门长老，随本座前往后山！”
“断灵脉，斩魔头！”
我收回神识，没有继续听。
先前站到窗边的时候，我还没把这场热闹放在眼里。他们要怎么告状，要怎么给我们安罪名，我原本都可以再等一等。
柳如烟欺负小满的账，方才已经连本带利讨了回来。她从金丹中期掉到金丹初期，抽出来的灵力进了小满的气海，如今小满的剑骨在，金丹也在。
拿我当乐子，也可以。
可他们偏要去后山，还要斩断那里的主灵脉。
那个好大儿还在后山受苦，他们倒是连魔头的名头都替他安好了。
我已经没了继续看热闹的意思，转身朝水牢大门走去。
“小满，走，跟祖奶奶去见见你太爷爷。”
门外，两名守门弟子正握着长矛打瞌睡。
他们站在玄铁门旁，既没有听见水牢里的动静，也没有发现我已经到了门前。
面前这扇门厚重得很，号称用万年玄铁打造，重达万斤。按照这扇门的说法，便是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也休想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
我抬起右手，张开五指，按在门板上。
轰！
门碎了。
没有火光，也没有剑气，厚重的玄铁门从我掌下裂开，裂纹铺满门板，接着整扇门便碎成了细密的碎片。
那些碎片也没能留下来，继续碎成铁粉。
水牢外的风从空出的门框里吹进来，铁粉便跟着风散了。
两名守门弟子手里还握着长矛，人已经醒透了。他们看着面前空下来的地方，眼睛瞪得滚圆，裤裆湿了一大片。
刚才那里还有一扇万斤重的玄铁门，如今连门板都找不到了。
我一手拎住赵小满的后衣领，带着她跨过门框。
一步踏出去，脚下的山石便换了位置。
缩地成寸。
这是我百年前用过的独门神通，如今再用，也一样能走。
宗门通缉令已经在漫天呼啸，我没有理会，带着赵小满化作一道残影，直奔后山禁地。
4
后山禁地的风比山下冷得多。
我拎着赵小满落在闭关石室外，迎面便是一阵风雪。雪被风卷进衣襟，贴着皮肤化成冰水，石室前也没有能挡住这阵风的地方。
脚底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落脚的石台已经干裂了。我和赵小满踩上去之后，脚下的裂缝又往外伸了一截，接着一路裂到石台边上。
裂缝里面填着暗红色的血。
那些血已经凝固，风雪一层层落下来，却没能把石缝里的颜色盖住。血迹不只在我们脚下，石室门口、石台四周，全都能看到。
那是怨魂血。
普通人的血凝固之后不会是这个颜色，更不能拿来布置眼前这座阵法。此时石面上的血迹纵横交错，每一道都有去处，从石室门前一直延伸到四周，接在那些逆向运转的阵纹上。
当年为了让赵无极突破化神期，我把玄天宗三条极品灵脉的龙头都引到了这里。
龙头就在石室底下，三条灵脉的灵气先从地下涌上石台，再往石室里面聚。当时这里的石头常年浸在灵气里，随便拿起一块，都不是外面的山石能比的。
石室四周终年有灵雾，站在门口便能看见。整个玄天宗，也只有这里能聚起这样浓的灵气。
如今石台还在，石室也在，灵雾却一点都没有了。
周围那些树也已经枯死。
树干上的黑色树皮一片片崩开，有些还挂在上面，有些已经剥落，露出来的木头全是灰白色。风穿过树枝的时候，几根断枝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响声。
我沿着血迹看向石室门口，那里插着三十六根白骨幡。
这是合欢宗的万鬼吸灵阵。
三十六根幡没有一根插错地方，每一根都在阵法的命门上。灰黑色阴气从幡下涌出来，顺着怨魂血留下的痕迹转动，转过一圈，便从石室里拖出一股本源灵气。
灵气出了石室，却没有散到周围。
有人在石台下面挖了管道，那些本源灵气全都进了管道，沿着地下往主峰送，尽头就是柳如烟的洞府。
从后山到主峰，这条管道笔直，连个弯都没拐。
我看了一眼管道，又看向门前还在运转的白骨幡。
三条极品灵脉的龙头都在这里，赵无极也在这里。原本供他闭关突破的地方，如今布着合欢宗的邪阵，连他自己的本源灵气都要被抽出来，送去给柳如烟。
我带着赵小满走到石门前。
石门是万年寒玉做的，上面覆着一层透明禁制，不用打开，也能看清楚石室里面。
赵无极坐在正中的蒲团上，双手搭着膝盖，头发已经全白了。
我离开玄天宗的时候，他还是个满头黑发的年轻人，整天跟在我身后，张口闭口都是糖葫芦。如今他的头低着，肩背也低着，一件黑袍裹在身上，袍子里面只剩下一副枯瘦的身体。
他的脸上没有多少肉，面皮贴着骨头，从额头到嘴角都是皱纹，一道挨着一道。搭在膝前的手也是一样，皮肉薄得遮不住下面的骨头。
我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看出他胸口还在起伏。
起伏很小，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他眉心压着一团拳头大小的气，粉色和黑色混在一起，正好堵住灵台穴。
那是合欢宗的蚀心蛊。
这种蛊不只往修士的血脉里钻，还会往心魔里钻，每到半夜便要发作一次。发作的时候，全身骨肉都会疼，跟被蚂蚁一点点啃咬一样。
中了蚀心蛊的人不能随便运功。
修士运转灵力，血液便会跟着加快，蛊毒也会沿着血脉往更多的地方蔓延。想用灵力把它压下去，毒素反而会蔓延得更快，压制一次，速度便翻一倍。
赵无极有化神期的修为，可修为再高，也不能拿来随意压制这东西。
如今他的灵力被蛊毒扣在体内，人坐在蒲团上，门外的万鬼吸灵阵却一直没停。阵纹转过一圈，便抽走一股本源灵气，他就这样坐在里面，任由那些灵气被送往主峰。
我抬手按住寒玉石门。
寒气从掌心传过来，我的手指压着门面，指节一点点泛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破空声。
几十道剑光穿过山间的风雪，到了石台上空才停下来。前面是石室，身后和左右两侧都是飞剑，石台四周很快便被围了起来。
陆尘站在三丈高的地方，脚下踩着流光。
那是一把极品仙剑，也是我当年亲手给他的剑。
此时他踩着那把剑低头看我，柳如烟便站在他身边。她身上缠满了白色绷带，一层压着一层，连身体也裹在里面，远看跟白布包着的死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后面跟着十几个内门长老，人人都绷着脸。
“赵小满，还有你这个来历不明的魔门妖女！”陆尘抬手指着我们说道，“你们在水牢吸食如烟修为不成，竟敢越狱潜入后山，企图惊扰师叔祖清修！今日，本座便替天行道，将尔等就地正法！”
他的声音传进山谷，在两边的山壁之间来回传响。
赵小满抽出腰间长剑，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面前。
她握剑的手在抖，剑锋却还是抬了起来，指向半空中的陆尘。从她拔剑到站到我身前，脚下没有往后退过一步。
“陆尘！你少颠倒黑白！地上这些吸灵阵分明是柳如烟布置的！”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如烟？”陆尘脸色沉了下来。
他说完低头看向石台。
怨魂血还在石缝里，白骨幡也还插在石室门前，灰黑色的阴气当着所有人的面运转，又从石室里面抽出灵气。
陆尘看完便说道：“这明明是师叔祖走火入魔后自己布下的邪阵！诸位长老，随我一起出手，先诛魔女，再断灵脉，助师叔祖解脱！”
柳如烟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赵小满，落在了我脸上。
她嘴角向两边咧开，嘴唇没有动，声音却用聚音成线的法子传进了我耳朵里。
“贱人，看清楚了吗？里面那个老不死的早就被我下了十年的蚀心蛊，连神魂都被毒穿了！今天就是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活他！识相的现在自断经脉把剑骨交出来，本少主还能发发慈悲，把你们祖孙俩跟这老东西埋在一个坑里！”
她的话说完，地上的阵法又转过一圈。
本源灵气从石室里被拖出来，照旧进了石台下的管道。
半空中的十几个元婴期长老已经抬起手，各自祭出了本命法宝。飞剑、铜镜和金色法印从袖中飞出，停在我们头顶，并没有立刻砸下来。
那些法宝先亮起光，一件接着一件，光芒在半空连成了一张网。
等到整张网连在一起，气机便往下压，直接压在我和赵小满头上。
赵小满攥紧了剑柄。
她掌心都是汗，握剑的手又紧了一些，抬头看着还在聚拢的法宝，低声说道：“前辈，我们……”
我伸手拍在她肩上，把她推到旁边岩石的凹槽里。
那里能避风。
赵小满到了凹槽里，我便转过身，重新看向寒玉石门。半空的法宝还停在那里，我没有掐诀，也没有拔兵器。
石门合了上百年，门缝闭得很紧，从上到下都没有敞开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把神魂里的力道提到喉咙里，接着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门缝喊道：“赵狗蛋！太阳晒屁股了！外头有人要刨你娘的坟头、断你家的香火了，你他娘的还睡？！”
声音从石台冲出去，撞在对面的悬崖上，又传向另一边山壁。
这边的回音还没落下，那边便又传了回来，山谷里面到处都是赵狗蛋三个字。一声接着一声，连山间的风声都被压了下去。
石台上方的飞雪被声浪震开，成片的雪花往外散，我面前再没有往下落的雪。
一息过去，石门没有动。
两息过去，那道紧闭的门缝还是原来的样子。
柳如烟先笑了起来。
她躲在陆尘的剑光后面，笑得身体直抖，缠着绷带的腰也直不起来：“哈哈哈哈！师尊，这贱人怕不是被吓疯了吧？她刚才叫里面的化神老祖什么？赵狗蛋？哈哈哈，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死到临头靠发疯来拖延时间的！”
陆尘看着我，脸色比先前更沉。
“放肆！师叔祖名讳乃是无极二字，威震修真界两百年，岂容你这黄毛丫头用如此粗鄙的乳名侮辱！”
说完，他抬起手，对着石台挥下：“给我杀！”
头顶的几十件本命法宝同时落了下来。
最前面是飞剑，铜镜和金色法印压在后方，刚才连在一起的光芒跟着往下落。呼啸声从高处一直压到石台，我站在门前，发顶已经映上了法宝的寒光。
再往下三尺，那些东西便要砸在我身上。
身后的石门忽然响了一声。
咔嚓。
一道裂纹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顺着寒玉往四周爬，转眼便布满整扇石门。从门缝到门边，没有一块完整的寒玉留下。
厚重的石门当场碎开。
门口的三十六根白骨幡也跟着崩了，白骨碎成细屑，混在飞出去的寒玉碎块里，一起落进风雪。
石室深处传来一阵轰鸣。
化神巅峰的威压先冲出门口，紧接着便是暗红色的血煞之气。门外的风雪被卷了起来，原本往下落的雪全都倒飞向高空，石台上的阵纹也跟着断裂。
怨魂血仍然嵌在石缝里，可连接起来的纹路已经断了。
先断开一道，接着又断开一道，灰黑色阴气再也没办法沿着石台转成完整的一圈。
血煞之气还在往上冲。
头顶厚重的云层被撕开，裂口向四面扩出去，越扩越大，最后露出一个方圆百里的漆黑空洞。
洞里一点光都没有。
距离我头顶只有三尺的法宝，全都停在了那里。
最先落下来的飞剑先断，剑身从中间折成两截，后面的铜镜紧接着爆开，碎片还没落到石台，金色法印也炸了。
铜镜还能留下碎片，金色法印却直接成了铁粉。
几十件本命法宝，没有一件撑过一个呼吸。
刚才还连成整张网的光芒散开，碎剑、碎镜和铁粉一起落下，叮叮当当地砸在石台上。还有些碎片越过石台边缘，落进旁边的泥土里。
半空中接连传来吐血声。
那些元婴期长老的本命法宝被毁，人也跟着受了伤，张口便喷出鲜血。旁边的金丹期弟子同样没能撑住，一个接着一个从飞剑上栽下来。
他们落到石台上，膝盖撞着石地，骨头碎裂的声音接连响起。
有人两只手刚撑住地面，还没把上半身撑起来，便又被威压压了下去。等最后一个人落下来，前面那些人已经全都趴在石地上，手脚贴着地面，连身体都在抖。
鲜血从他们七窍里往外流，落在脸上，又流到身下的石面上。
陆尘也已经落了下来。
他把流光插进石地，双手撑住剑身，才没有跟那些长老一样趴下。此时他单膝跪在剑旁，嘴角全是血，两只手还撑在流光上。
柳如烟没有剑可以撑。
她整个人摔进烂泥里，嘴张着，却说不出话，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没过一会儿，她裤腿下面便流出一滩发黄的尿水。
风雪还在刮，腥臊味也跟着散了出来。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从破碎的石室门口走了出来。
他的黑袍上染着血，满头白发披在肩后，正是刚才还低头坐在蒲团上的赵无极。
此时他的脚没有踩着地面，人站在半空，双眼里面布满赤红色血丝。黑色雷电绕着他转动，一圈外面又套着一圈，雷光碰在一起，噼啪作响。
“是谁……”
他的嗓子很哑，两个字说出来，声音粗糙得跟石头摩擦一样。
“敢在玄天宗放肆？”
陆尘抬起了头。
他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嘴角也没擦，可看清楚赵无极之后，他眼里已经露出狂喜。
“师叔祖！您终于出关了！”
他撑着流光往前挪，才挪出去半步，便抬起一只手指着我的后背。
“就是这个来历不明的筑基妖女，她不仅偷盗了开派祖师的玄天母令，还伙同叛徒赵小满打伤如烟，大闹后山禁地！刚才更是出言不逊，当众辱骂您的乳名！请师叔祖降下神雷，将这妖女碎尸万段，以正视听！”
这番话他一口气说完，说到最后，指着我的手也没有放下。
柳如烟仍然趴在泥里。
她死死咬住嘴唇，眼里的快意已经藏不住了，目光一直停在我的后脑勺上，等着赵无极动手。
赵无极转过头，看向了我。
他眼里还带着冷意，周围的黑色雷电也没有停，一道接着一道在身侧响。
我抬起眼皮，迎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百年前敲他脑袋的时候，我就是这副嫌弃的神色，如今站在他面前，也还是这副神色。
接着，我解开了压在神魂深处的血脉印记。
赵无极身上的煞气一下便散了。
绕着他转的黑色雷电同时熄灭，只剩下几道残余的雷光，又过了一瞬，连那几道雷光也没了，噼啪声跟着停下来。
他看着我的脸，刚才的冷酷和杀机全都不见了。
陆尘还跪在流光旁边，抬起的手指着我。柳如烟还趴在泥里，十几个内门长老也没有一个能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赵无极双腿一弯，从半空中直直落在我面前。
扑通。
他的两只膝盖重重砸进碎石里。
刚才他从石室里出来，几十件法宝全被震碎，满山修士也被压得抬不起头。如今那些法宝的碎片还散在地上，他却已经跪在我脚边，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抱住了我的小腿。
他的手上没有多少肉，抱得却紧。
抱住以后，他又把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埋进我的裙摆里。
“娘！您终于回来了！”
赵无极扯着那副破锣嗓子嚎啕起来：“儿臣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娘啊，他们都欺负狗蛋，狗蛋好疼啊呜呜呜……”
5后山的风雪停了。
十几个内门长老还趴在石地上，嘴边的血没擦，身下也积着血。刚才威压落下的时候，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吐血，如今赵无极跪在我面前，他们连吐血这件事都顾不上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赵小满就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陆尘跪在插着流光剑的石缝旁边，眼珠向外凸着。他先看赵无极抱住我小腿的两只手，又去看那张埋在我裙摆里的脸，目光来回移了几次，跪着的姿势却一直没换。
那是赵无极，玄天宗的化神老祖，也是他刚刚求着出手杀人的师叔祖。
这位师叔祖震碎了几十件法宝，压得满山修士趴在地上，可他现在抱着一个十八岁筑基期少女的小腿，一声接着一声喊娘。
陆尘两耳都是轰鸣声，这句话在他脑子里来回撞了好几遍。
他当然知道赵无极的亲娘是谁。
玄天宗开派祖师，赵谷雨。
百年前赵谷雨渡劫失败，按理说早就魂飞魄散了。这件事与眼前的情形对不上，可赵无极还跪在那里哭，两只手抱得很紧，一点也没有撒开的意思。
柳如烟瘫在旁边的雪水里，衣裳上全是泥，裤腿下面的腥臊味也没有散。她看了一眼赵无极，又抬头看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下去。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的牙齿碰得咯咯响，一句话分了几次才说出来。
我低头看着赵无极，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一百多岁的人了，哭起来倒是一点不客气。眼泪往下掉也就算了，鼻涕还往我裙摆上蹭，我刚换的裙子，没多大会儿便让他蹭得一塌糊涂。
“哭什么哭！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我抬脚踹在他脑门上，赵无极当场向后翻了过去，又顺着雪地滚了一圈。
等他重新跪坐起来，两只手已经放在了膝盖上，眼眶虽然还是红的，却不再往我腿边凑了。
“娘，您这一觉睡了一百年，狗蛋守着您的衣冠冢，每天都在想您……”赵无极仰着头说道。
“想我？”我翻了个白眼：“想我就是把家守成这副鬼样子？”
说话间，我抬起右手，食指上方冒出一缕纯白色的火苗。
火苗停在指尖上，并没有向别处烧。这是净世白莲火，只有大乘期的神魂才能凝练，寻常修士就算知道它的名字，也没有凝练它的资格。
我屈指一弹，那缕白火掠过半空，直接落进了赵无极的眉心。
下一刻，他的识海里传出一声尖锐的虫鸣。
合欢宗的蚀心蛊就藏在里面。
这东西在他的识海里待了整整十年，也折磨了他十年。如今白莲火落进去，它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虫鸣才响了一声便断了，蛊身被烧得干净，反倒成了白莲火的养料。
赵无极干瘪的经脉重新通畅，灵力沿着经脉流转起来。
刚才他强行破关，修为一直浮动不稳，这时候随着灵力运行，那股浮动终于停了下来。不过，停下来的只是浮动，他体内的灵力还在继续攀升。
化神初期的瓶颈被越了过去，直到化神中期巅峰，这次攀升才算结束。
他的头发也在变化。
原本披在肩后的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黑色一路延伸到发尾，先前枯槁散乱的白发就这么全变成了黑色。与此同时，脸颊重新有了血色，深陷的眼窝也撑了起来。
跪在这里的还是赵无极，只是先前那副枯瘦的模样已经退了下去。
“多谢娘亲赐火！”
赵无极站起身，转头看向陆尘和柳如烟。
刚才他跪在我面前，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眼泪也得听我的话往回憋。如今面对那两个人，他脸上已经找不到半点乖巧了。
陆尘还跪在原地，柳如烟还瘫在雪水里，两个人都在发抖。
赵无极随手挽了个剑花：“娘，这两只偷家的老鼠，您看是清蒸还是红烧？”
“师尊！师尊饶命啊！”
陆尘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撑住石地便往前爬，脑袋也跟着往下磕。青石板被磕得砰砰响，没几下，他的额头便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只不过，这声师尊喊的是我。
“徒儿有眼无珠！徒儿该死！徒儿真的不知道是您老人家夺舍归来啊！”陆尘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可徒儿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玄天宗好啊！您走之后，宗门青黄不接，我是看如烟身具天命福星之相，才想着借她的气运振兴宗门……”
这一番话他说得很快，脑袋也没停，额头上刚流出来的血又蹭到了石板上。
我没有看他，而是伸手把赵小满拉到了身前。
她胳膊上的麻衣已经破了，破口处沾着血。我捏住那截衣袖撕开，原本藏在袖子里的伤便露了出来。
胳膊上全是伤疤。
有的已经结了硬痂，有的还留着红痕，深的浅的挤在一起。新伤就在旧伤旁边，旧伤还没退干净，边上又添了新的。从撕开的袖口往下看，那截皮肉几乎找不出一处完整的地方。
我指着她的胳膊问道：“你管这叫为了宗门好？”
陆尘低着头，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滴进雪里。他刚才说借气运振兴宗门的时候，话一句接着一句，这时候却没能接上。
“把我的亲曾孙女贬去杂役房当牛做马，给一条畜生刷马桶，这也是为了宗门好？”我看着他说道：“我留给无极的长命锁，被你抢去给狗磨牙。护山灵脉被抽干，拿去喂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女人。你借她的气运振兴宗门，就是这么个振兴法？”
血一滴接着一滴落下，在他脚边的雪里晕开一小团暗红。
赵小满站在我身前，撕开的麻衣垂在胳膊旁边，那些伤疤没有一处被遮住。陆尘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口中为了宗门好，到底把人弄成了什么样子。
“我当年收你为徒，赐你掌门铁剑，教你修身齐家，”我说道：“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陆尘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没再听他辩解，右手并拢成刀，对着他的胸口一引。藏在他怀里的玄天母令震颤了一声，随后化成一道黑光，从衣襟里飞出，落进我的手心。
母令很沉，入手还带着一股旧气。
我拿住母令，反手按向虚空：“不肖逆徒，革除门墙！”
护山大阵的核心处落下一道金色法旨，足有水桶粗细，径直砸在陆尘的天灵盖上。
陆尘的惨叫声当场响了起来。
他身上的紫金道袍先炸成了碎布，那是代掌门才能穿的道袍，如今碎布挂在身上，已经遮不住他的身体。紧接着，连接宗门气运的掌门印记也从他体内被扯了出来。
印记离体，他的修为便开始往下跌。
原本的元婴中期没能保住，等到掌门印记被彻底剥离，他只剩下元婴初期的修为。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撑在石地上的两只手也支不住了，整个人就这么瘫进了雪水里。
就在此时，石缝中的流光剑响起一阵剑鸣。
剑身从石缝里拔出，飞到我的身侧停了下来。剑上干干净净，鸣声也清亮，与躺在地上的陆尘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再回到他手里。
“我的剑……”陆尘看着流光，眼睛发直：“我的掌门之位……”
紫金道袍已经碎了，掌门印记也被剥离，连先前用来撑住身体的仙剑都离开了他。
他还看着停在我身侧的流光，身体却只能躺在雪水里，身上全是泥和血。
不过，等陆尘转头看见柳如烟，他又朝她扑了过去。
柳如烟已经快要吓昏了，陆尘扑到她前面，将她挡在身后，眼泪混着额头上的血一起往下流。
“师尊！千错万错都是徒儿一个人的错！是我鬼迷心窍，是我管教无方！但如烟她是无辜的啊！”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陆尘继续说道：“她真的是天命福星，她性子最是善良柔弱，平日里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不敢，求师尊看在徒儿侍奉您百年的份上，饶她一命吧！”
柳如烟躲在他身后，他便这么挡着她，将求情的话一口气说完。刚才那番为了宗门好的解释没能说下去，如今说起柳如烟，他又有了这么多话。
我转头看向赵无极，他也正看着我。
“狗蛋，”我朝主峰指了一下：“去，把这位的‘善良洞府’给大伙儿亮亮光。”
“好嘞！”
赵无极狞笑着抬起手，这一回没有拔剑，而是直接朝数里外的如烟阁拍出一掌。
主峰上方出现了一只金色巨手，整座如烟阁都被罩在手掌下面。
轰隆一声，手掌落下，山峰被硬生生削去了一半。碎石顺着山体往下滚，烟尘跟着冲起，原本立在那里的金碧辉煌的阁楼，也被这一掌拍开了。
与此同时，后山半空展开了一面巨大的水镜。
如烟阁地底的景象出现在镜中，趴在石地上的长老和弟子都能看见。隔着数里的距离，阁楼下面藏着什么，如今全摆到了他们面前。
那里没有静室，只有一处地坑。
坑底堆满了白骨，白骨之间积着血水。石墙上穿着铁钩，上百具尸首就挂在钩子上，一具挨着一具，身上还能看见赵家旁系弟子的服饰。
他们的血肉与骨髓都被抽干，尸身干瘪，衣服却还挂在身上。衣服能认出来，脸也还认得出来，铁钩就这么将他们挂在地坑的石墙上。
地坑正中是一座聚运邪阵。
阵纹铺在坑底，用的全是合欢宗的双修魔纹，白骨、血水，还有石墙上的尸首，都在这座邪阵周围。
从山门功德箱里抽走的灵气，以及从后山护山灵脉中抽走的灵气，最后全都流到了这里。灵气一进入地坑，便被转成阴邪魔元，再一缕接着一缕送进邪阵。
水镜里还能看见魔元流动，输送并没有停。至于这样的输送已经持续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
赵小满抬手捂住嘴，眼泪从脸上掉了下来。
“那是……三叔公！还有堂兄他们！”
她的声音发抖，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手始终捂在嘴边。那些尸首穿着赵家的衣服，挂在同一面石墙上，她认出了三叔公，也认出了堂兄。
“怪不得这十年赵家旁系弟子接连失踪，”赵小满说道：“原来全被她害死了！”
先前趴在雪地上不敢说话的长老和弟子，终于有了动静。
“那是合欢宗的血祭大阵！”
“什么天命福星，她根本就是合欢宗派来的魔门卧底！”
“她用我们交的供奉费和赵家人的命在练魔功啊！”
一个人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已经有人开口，声音一个压着一个。先前没人敢说话的后山，这时候全是指着水镜说话的声音。
水镜没有散去，地坑里的东西也没有被遮住。
白骨还堆在坑底，血水积在白骨之间，石墙上的铁钩挂着上百具尸首。聚运邪阵就在这些东西中间，魔元依旧一缕接着一缕往里面流。
被抽走的灵气去了哪里，失踪的赵家弟子又去了哪里，已经不用再问了。
而且，不光地底留下了这些东西，如烟阁里也有。
楼道上散着宗门弟子的贴身器物，墙角和回廊下也有，发簪、玉牌、符纸，乱七八糟堆在一起。这些器物原本都有主人，如今主人死了，东西便留在了如烟阁里。
陆尘跪在雪地上，直直地看着水镜。
他方才说柳如烟善良柔弱，连一只蚂蚁也不敢踩死。这番话才说完，如烟阁便被拍开，里面露出的不是静室，而是一座堆满白骨的地坑。
上百具赵家旁系弟子的尸首挂在石墙上，尸首下面就是合欢宗的邪阵，旁边还有那些散落的宗门弟子遗物。
陆尘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柳如烟仍然躲在他身后，他也还挡在她前面，只是刚才那番求情的话，到这里已经接不下去了。
我低头看着陆尘：“来，大孝徒，你再给为师解释解释，她是怎么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法？”
6
陆尘跪在雪地里，半天没有动。
水镜没有散，地坑里的血水和白骨都能看得清楚。石墙上挂着一排排尸首，铁钩穿过他们的身体，那些赵家旁系弟子的衣服还在身上，有几具连脸都认得出来。
他刚才说柳如烟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时候，这些人就挂在如烟阁底下。
现在如烟阁被掀开了，他替她说过的话却收不回去。
陆尘转过头，看向趴在身后的柳如烟。他嘴唇动了几次，才问道：“如烟，这水镜里的东西是假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是被冤枉的。”
我看着陆尘，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
我让他解释水镜里的尸首，他转头便问柳如烟是不是被冤枉的。这两件事到了他这里，竟然还能分开来说。
这十年他把柳如烟捧在手心里，为了她背叛师门，连同门都能下手残害。如今尸首找到了，邪阵也找到了，他没法再向我解释，便去找柳如烟要一个解释。
至于那解释能不能对得上眼前的东西，他还没问。
陆尘朝她伸着手，只要她肯说一句冤枉，这只手就不准备收回去了。
柳如烟趴在泥水里看了他一会儿，已经不抖了。
“冤枉？”她笑了起来。
陆尘的手停在她面前，她却没有去扶。她自己从地上站起身，一把推开了他的手，脸上先前那点可怜神色也跟着退了下去。
笑声里，她从怀中取出一块漆黑的魔玉。
手指合拢，魔玉在她掌心碎开。
碎裂声并不大，可就在魔玉碎开的同时，一股黑色魔气从她体内冲了出来，腥臭味随之散开。她身上原本已经跌回金丹初期的气息，也开始向上攀升。
金丹期的气息被越了过去，随后是元婴初期、元婴中期。
直到元婴后期巅峰，那股气息才停下来。
原来这才是她真正的修为。
合欢宗的秘法能遮住修为，她便把自己封成了先前那副样子。只不过修为可以封，那些挂在铁钩上的尸首不能。如今尸首和邪阵一起摆到了众人面前，再留着这层封印也没什么用了。
柳如烟抬手撕开沾满污物的流仙裙，露出里面贴身的黑红战甲。
方才趴在地上求饶的人，这时候站在陆尘面前，掌心里还握着魔玉的碎屑。陆尘仍跪在雪地里，得抬起头才能看她。
“你真的是合欢宗的妖女？”陆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身上的魔气还没散，元婴后期巅峰的气息也没有收回去。这个问题其实已经不用她再答一遍了。
可陆尘还看着她：“那你这十年对我说的话呢？你说过只爱我一人，那些海誓山盟……”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柄漆黑骨剑便刺进了他的小腹。
剑锋直奔丹田。
柳如烟出剑时连他的脸都没看，陆尘也没有防备。他刚才还朝她伸着手，等到骨剑刺入身体，两只手才抓住剑刃。
骨剑却已经到了丹田里。
柳如烟握着剑柄，手腕一拧，陆尘苦修百年才凝出的元婴雏形便被搅碎了。骨剑上淬着剧毒，他攥住剑刃的那两只手，没能拦住她半分。
惨叫声从陆尘嘴里传出来，紧接着便吐出一口血。
他的手掌被剑刃割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流。可剑柄握在柳如烟手里，他抓得再紧，也只是把自己的手割得更深。
陆尘看着她，方才没能说完的海誓山盟，这下彻底说不出来了。
“海誓山盟？”柳如烟低头看着他笑道，“陆尘，你也不照照自己那张老脸。”
她抽出骨剑，往陆尘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陆尘两只手再也抓不住剑刃，只能捂住小腹，倒在了雪地里。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来，流过手背，又浸进身下的雪中。
刚才他还挡在柳如烟前面，如今她站着，他躺着，中间只隔了这一剑。
百年修为凝出来的元婴雏形，就这么没了。
柳如烟握着骨剑说道：“要不是你好拿捏，脑子又不好使，本少主会陪你演十年？你不过是合欢宗吞并玄天宗的一条看门狗。如今狗没用了，还留着做什么？”
她说这番话时，陆尘还在看她。
他捂着丹田，两只手上全是血，脸上还有她吐下的浓痰。她却已经把骨剑抽了回去，连他最后那点问题也一并答完了。
没有什么冤枉，也没有什么只爱他一人。
柳如烟看着血里的陆尘，笑声又响了起来：“给本少主提鞋，你都不配。”
她当着他的面认了合欢宗少主的身份，又亲手废了他的修为。水镜里挂着那么多尸首时，他还能问一句是不是真的，如今柳如烟连让他继续问的余地都没留。
我站在旁边，差点给他鼓起掌来。
先前我说的话不管用，尸首摆在眼前也不管用，到头来还得柳如烟自己动手。
修真界这堂反诈课，他拿百年修为交了学费。
确实不便宜。
“妖女！”赵无极握紧长剑，“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化神中期的灵力从他身上涌出，剑还没有递出去，柳如烟已经咬破了手指。
她抬起手，带血的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符跟着成形。
“本少主在玄天宗待了十年，”柳如烟说道，“你当我只在这里修了一座如烟阁？”
血符落下，她喝道：“万魔噬魂阵，起！”
脚下的山体震动起来。
主峰山门口那块镶金的牌匾先炸开了，随后各峰弟子洞府里接连传出碎裂声。声音从一处传到另一处，碎的都是供在玄天宗里的如烟仙子祈福像。
这十年间，她的雕像已经摆遍了山门和各峰。
主峰有人供，弟子洞府里也有人供，数千尊雕像分散在宗门各处，平日里看着不过是让人上供求福的东西。如今雕像一尊接着一尊碎开，底座里藏着的黑红魔纹便全都露了出来。
那些纹路不是各自分开的。
一道魔纹从洞府里延伸出去，与另一道接在一起。各峰的魔纹又顺着山间向外铺开，连向主峰，也连向山门。
山门、主峰、弟子洞府，原本放着祈福像的地方，此时全成了阵法的一部分。
数千尊雕像底下藏着的阵纹，就这么接到了一起。
血色沿着群山上方合拢，最后一处空隙被封住时，一颗巨大的骷髅也在阵上显了出来。整座玄天宗罩在下面，抬起头便能看见那颗骷髅。
“我的灵力！”有人喊道。
旁边一人抱住脑袋，连声音都变了：“救命，我的元婴在往外走！”
在场十几名内门长老的眉心先后浮出黑印，紧接着，弟子们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那是奴印。
这十年给柳如烟交过供奉费、拜过雕像的人，不管是长老还是弟子，一个也没落下。供奉交得再多，身份再高，到了这时候也没什么分别。
他们体内的灵力被抽了出来，精血也跟着向外涌，沿着阵法送往头顶的血色之中。
血阵得到灵力，颜色越来越浓，那颗骷髅仍罩在各峰上方。
柳如烟收了他们十年的供奉，也让他们拜了十年的雕像。钱是他们自己交的，像也是他们自己供起来的，现在奴印浮到眉心，他们才知道自己到底求来了什么。
福没求来，倒把自己供进阵里了。
头顶的血阵还在抽取灵力，后山上空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裂缝足有千丈长，阴风从里面灌出来，数十道魔影跟着走出裂缝。每一道魔影身上都有元婴期的气息，他们出来后分列两侧，将中间的位置留了出来。
随后，一头九头魔龙从裂缝里出现。
龙背上站着个黑袍老者，化神后期的威压从空中压下来。他还没落到山前，众人便已经认出他是谁。
合欢宗宗主，血魔老祖。
“好闺女，干得漂亮！”血魔老祖站在九头魔龙背上笑道。
他深吸了一口玄天宗的灵气，随后朝各峰看去。脚下是三条极品灵脉，山间是被血阵罩住的弟子，阵法正在把他们的灵力和精血往上送。
“三千弟子的精血，三条极品灵脉，拿来献祭正好，”血魔老祖笑道，“本座今日便借你玄天宗踏入炼虚期！”
长老和弟子还在阵里，眉心的奴印没有消失，流向血阵的灵力也没有断。
他看过各峰，接着说道：“从今日起，玄天宗除名。”
笑声传遍山间。
柳如烟飞到九头魔龙旁，站在了血魔老祖身边。她抬起手，指向我和赵无极：“爹，就是下面这两个贱人毁了女儿的容貌！”
陆尘还躺在雪地里，小腹的血没有止住，身下已经红了一片。
柳如烟从他面前飞走，到了父亲身侧，再抬手指着我们说话，始终没往他那边看一眼。
她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狗没用了，自然也不用再管。
“那个老女人是赵谷雨夺舍的，可她现在用的是筑基期肉身，”柳如烟继续说道，“赵无极也才解了蚀心蛊，元气大伤。他们两个，不是您和诸位长老的对手。”
血魔老祖身边的魔修向四周散开。
他们各自占住一个方位，数十名元婴魔修分在半空，将我们围在下面。头顶是血阵，四周是魔修，阵法抽取弟子灵力的动静并没有停。
“爹，把他们抓起来，”柳如烟指着我说道，“女儿要抽魂炼魄，折磨他们一百年！”
数十件魔道法宝在上方亮起，黑光从各个方位照了下来。
更高处，那颗血色骷髅还罩着群山。魔修从裂缝里出来之后，血阵没有停过，他们在半空站定时，弟子的精血仍在往上涌。
赵无极横跨一步，挡在了我前面。
他双手握住长剑，抬头盯着九头魔龙背上的血魔老祖：“娘，这老鬼是化神后期，还有万魔大阵帮他。”
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身上的气血也开始燃烧。
蚀心蛊才解，他的元气还没有恢复，此时提着剑站在我前面，已经开始准备后面的事了。
“待会儿我自爆元神，替您撕开一道口子，”赵无极说道，“您带小满走，别留在这里。”
“自爆个屁。”
我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刚烧起来的气血被我拍了回去，他手里还握着长剑，我便伸手把他推开，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狗蛋，退后，把小满护好，”我说道，“今天娘给你露一手。”
柳如烟站在半空笑了起来：“你还当自己是百年前的祖师？赵谷雨，你现在只剩一副筑基期的身子。”
她抬手指向群山上方，那里全是万魔噬魂阵的血色，巨大的骷髅正悬在阵上。
“你那护山大阵，早就被我的万魔阵覆盖了，”柳如烟说道，“你拿什么露这一手？”
“覆盖？”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在玄天宗忙了十年，数千尊祈福像摆在各峰，每一尊下面都藏着魔纹。如今魔纹连成大阵，确实罩住了山门，也罩住了主峰和弟子洞府。
她说覆盖，倒也没有说错。
只不过盖在上面，跟改掉下面的东西，是两回事。
在程序员面前说这个，我还真有点想笑。
外挂挂在上面，底层的管理员权限却没交出去。她把阵法布得再大，把整个玄天宗都罩在血色里，也没有拿到那份权限。
我抬起右手，咬破食指，将指尖的血落在空中。
柳如烟有一句话没说错，我如今这副身体确实才十八岁，修为也只有筑基期。血魔老祖站在半空，看到的是这副肉身，她站在旁边，算的也是这点修为。
连赵无极刚解蚀心蛊，元气大伤的事，她都没有漏算。
父亲化神后期，儿子化神中期却伤了元气，我这个做娘的更只剩筑基期肉身。再加上四周数十名元婴魔修，以及罩住群山的万魔噬魂阵，她把能摆出来的东西都摆了出来。
只不过，她算了肉身，没算我带回来的神魂。
大乘期的神魂被调动起来，指尖的血停在半空，我顺着血迹往下画，一道紫金色符纹便跟着落下。
一笔之后又是一笔。
肉身只有筑基期，不代表我连百年前留下的东西也打不开。
百年前渡劫失败时，最后那道紫霄劫雷并没有散去。那是半步仙人的劫雷，我没能靠它飞升，便拿半条命作代价，强行将它封了下来。
封印不在别处，就在玄天宗护山大阵的最底层。
宗门总得留些镇山的东西。
不然真有人打上门来，镇山底牌连山都镇不住，那还留着做什么？
这道雷在大阵底下封了一百年，柳如烟不知道，血魔老祖也不知道。她在各峰供了十年的雕像，魔纹从洞府接到山门，又从山门连回主峰，忙的都是上面那些地方。
百年前留下的封印，她没碰到。
能够调动封印的权限，她也没拿到。
我的指尖继续从空中划过，紫金色符纹一笔接着一笔成形。那道封了百年的劫雷，要由我手中的神符调动，而不是由头顶这座血阵来决定去处。
血魔老祖看见的是三千弟子和三条极品灵脉，连拿来突破炼虚期的话都已经说出来了。
柳如烟看见的是筑基期的肉身，以及刚解了蛊、准备自爆元神的赵无极，所以她要把我们抓起来，抽魂炼魄一百年。
他们把眼前的事算得很清楚，连怎么处置我们都说完了。
至于脚下这座护山大阵最底层封着什么，他们连碰都没有碰到。
此时头顶仍是万魔噬魂阵，血色骷髅罩住群山，长老和弟子身上的灵力还在往上涌。
血魔老祖踩着九头魔龙立在前方，柳如烟站在他身侧。数十名元婴魔修各自占住方位，亮着的魔道法宝还对着我们。
我没有去改她接在各峰之间的魔纹，也没有去碰那些已经碎开的祈福像。
她的阵法盖在上面，我要用的东西在下面。
紫金神符的最后一笔落定，我对着脚下绵延千里的群山说道：
“阵起。”
7
“轰隆隆！”
我话音落下的时候，脚下的山便响了起来。
起初声音还在地底，随后便顺着山脉传向远处。玄天宗的山门、各峰，还有建在峰上的洞府，都在这一阵响动之中。柳如烟布下的魔纹还连在地面上，只不过那些魔纹底下，已经有紫金色的雷光向外涌出。
她花了十年时间，将各峰与山门连在一起，再将山门与主峰相连，才有了罩住整个玄天宗的万魔噬魂阵。
如今雷光也是沿着这些地方走的。
一处魔纹下面先透出了光，紧接着，那里的纹路便断了。雷光没有停，继续沿着地面向外延伸，附近的魔纹也一条接着一条碎开。
那些原本连接在一起的魔纹，此时倒是方便了雷光一路往上走。
半息不到，地面上已经找不出一条完整的魔纹。
“怎么可能？！”柳如烟看着脚下说道：“我的万魔阵怎么会失控！”
没有人回答她。
血魔老祖也在看那些从地底涌出的雷光。他刚才还站在九头魔龙身上，等着用三千弟子与三条极品灵脉突破炼虚期，此时却已经转过身去。
“不好，这不是普通的护山大阵！”血魔老祖喊道：“这是飞升期的仙劫雷力，快退！”
他的声音还没传完，人便朝着空间裂缝钻了过去。
玄天宗的弟子还在下面，三条极品灵脉也没有挪地方，只不过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些东西了。柳如烟没看明白的雷光，他看明白了，所以这声快退喊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退了。
我站在风雪里看着他的背影：“来都来了，留下当花肥吧。”
说完，我抬起右手，食指朝下一划。
地底灵脉的流向随之逆转，沿着群山开始合拢。玄天宗山脉之中的剑意也被大阵调动起来，一道道往云层上方汇聚。
那道封存了百年的紫霄劫雷，就在汇聚的剑意之间。
柳如烟方才看到雷光从魔纹下面涌出来，便以为是自己的阵出了问题。可那些雷光经过地面，只是为了从地底出来，并不是专门冲着她那些魔纹去的。
真正的劫雷此时已经到了云层上方。
剑意汇聚在一起，紫霄劫雷便缠了上去，一柄万丈巨剑悬在群山上空，剑尖正对着血魔老祖。
他还在往空间裂缝里钻。
我的手指往下落，那柄剑也跟着落下。
这一剑没有发出声音，剑下的空间却随着剑锋一同被抹去了。血魔老祖想钻进去的裂缝就在前面，落下来的剑也在他身后。
“不——”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一个字。
紫霄劫雷先碰到血魔老祖，随后落在九头魔龙身上。化神后期的修为没能挡住它，九头魔龙也没能把人带进裂缝。
等到剑落过后，半空已经没有了血魔老祖，连同他脚下的魔龙也一起没了。
刚才还跟着他围住群山的数十名合欢宗魔修，此时仍旧留在半空。他们身上的护体魔气已经被雷威震散，各自占据的方位倒是没变，只不过再也没法凭借这些方位对付下面的人。
大阵还罩着玄天宗。
先前被压在阵中的是玄天宗三千弟子，如今换成了他们。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喊道：“狗蛋，收尾。”
“得令！”
赵无极提剑冲了出去。
他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只是刚才血魔老祖还在，万魔噬魂阵也压在上面。他要护着我和小满，手里虽然一直握着剑，却没能把剑用出去。
如今压着他的人没了，那些剩下的魔修又被劫雷压住，他这个化神中期便不用再站在原地了。
剑光从魔修之间穿过，一道人影随即落了下去。
第二道剑光过去，又落下一个。
赵无极没有停，半空的剑光也没有停。那些魔修原本是跟着血魔老祖来取玄天宗的，此时血魔老祖已经没了，他们却连离开大阵都做不到。
一炷香后，半空再也没有了合欢宗的人。
来犯的精锐一个也没能离开，赵无极没有留下活口。
山下的弟子还在阵中。先前万魔噬魂阵从他们身上抽取灵力，打算把这些修为送给血魔老祖，如今大阵的流向被我逆转，抽走的灵力便沿着原来的路往回走。
从谁身上抽出来的，便重新送回谁身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紫霄劫雷的余威顺着大阵落下，替这些弟子淬了一遍身体。
他们先前没能躲开万魔噬魂阵，如今也都还在原来的地方，倒是没错过这点好处。血魔老祖没能拿走他们的修为，最后连劫雷剩下的余威，也用到了他们身上。
“砰。”
最后一道人影从半空落下，砸在后山的平台上。
柳如烟趴在那里，身上的衣物与皮肉都被劫雷烧黑，四肢扭曲着，半边脸也毁在雷火之中。刚才她站在上面，还能指着万魔噬魂阵问我拿什么露这一手，如今落到地上，连抬头都费力。
赵无极收尾的时候没有动她。
这是我特意留下的。
我低头看过去，柳如烟便往我脚边蹭来，嘴里的话说得比动作快：“祖师爷饶命！祖师爷饶命啊，我也是被血魔老祖逼的！”
她满嘴是血，仍旧接着说道：“我知道合欢宗宝库的开启密匙，我还有阴阳双修秘籍。只要您饶我一条狗命，我给您当牛做马，给赵小满当洗脚婢……”
血魔老祖已经死了。
她这时候说是被逼的，也不用担心血魔老祖出来与她对质。宝库、秘籍、当牛做马，她能拿出来求饶的东西，全都往外说了一遍。
只不过，我没有打算原谅她。
原谅她是阎王爷的事，把她送过去之前，人间还有账没算。
柳如烟伸手来抓我的脚边，我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血手，转身将收回来的流光塞进赵小满手里。
“小满，赵家的仇，赵家人自己报，”我说道：“当年她抽在你身上的鞭子，今天连本带利还给她。”
赵小满握着剑柄，看向地上的柳如烟。
赵家上百口人死在这个女人手里，她自己也被折磨了十年。如今柳如烟就在她脚边，刚才还说要给她当洗脚婢，此时嘴里的求饶也没有停。
赵小满没有往后退。
她提剑往前走了一步，四道剑光接连落下，挑断了柳如烟的手脚筋。随后流光刺进魔丹，剑气在其中绞过，柳如烟剩下的修为也没了。
赵小满拔出剑，用剑柄砸向她的嘴。
求饶声被打断，平台上只剩下惨叫。
我看着柳如烟，对赵无极说道：“狗蛋，把她扔进后山底下的万蛇窟。用万年灵液吊着她的命，让里面的噬魂虫和毒蛇每天啃她三遍。什么时候骨头没了，什么时候再给她长出来。”
“明白。”赵无极伸手将人拎了起来。
他还没有走，旁边便又爬过来一个人。
陆尘的丹田已经碎了，身上没有修为，只能从地上爬到我面前。他伸手抓住我的裙角，仰着脸看我，脸上的血与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流。
“师尊，徒儿知错了，徒儿真的知错了。”
我低头看着他，没有接话。
“您还记得百年前吗？”陆尘抓着我的裙摆说道：“那年大雪，徒儿在山门外冻僵了，是您亲手喂徒儿喝了一碗热粥，手把手教徒儿练的第一式剑法。”
这些事情他倒是都记得。
百年前的雪，山门外的那碗粥，还有我教他的剑法，他一件也没有忘。
“师尊，看在百年师徒情分上，徒儿不求您原谅，只求您赐徒儿一死。或者让徒儿去杂役房，挑一辈子粪赎罪……”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仍旧抓着我的裙摆。
我抬脚踩了上去。
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陆尘松开手，倒在地上打滚，终于不用再抓着我的裙角说百年前的事情了。
“百年前我救你一命，给你通天造化，”我看着他说道：“百年后，你害我儿孙，毁我基业，引狼入室。陆尘，死对你来说太便宜了。”
热粥是我喂的，剑法也是我教的。
这些事他记得清楚，可记得清楚，并没有耽误他后来害我儿孙，也没有耽误他将柳如烟留在玄天宗，让合欢宗的人找上门来。
我并起两根手指，一道灰色咒印从指间落下，进入他的识海。
那是绝对清醒咒。
有了这道咒，他往后不会晕过去，也不会变得疯傻。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得清醒着受完，不能再拿昏迷和疯傻躲过去。
“你不是爱柳如烟爱得死去活来，愿意为了她背叛全世界吗？”我说道：“为师成全你们。”
赵无极手里还拎着柳如烟，我朝地上的陆尘示意了一下：“把他的全身骨头敲碎，跟柳如烟关进同一个蛇窟笼子里。”
我看着他们说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在蛇窟里互相啃，多感人啊。”
当晚，后山的万蛇窟便传出了嘶吼声。
铁笼不大，陆尘与柳如烟都被关在里面，噬魂虫和毒蛇也在里面。他们躲不开那些虫蛇，也离不开笼子，连想避开彼此都做不到。
白天还在分别求饶的两个人，到了晚上便开始互相撕咬。
陆尘恨柳如烟毁了自己的一生，柳如烟则恨陆尘是个没用的废物。如今他们谁也走不了，牙齿和断指便成了对付彼此的东西。
从前他们在玄天宗做神仙眷侣，宗门里的人都知道。
如今他们被关进万蛇窟，宗门里的人也都知道。
白天有人去看，夜里也有人去看，只不过再也没有人拿神仙眷侣四个字来称呼他们。笼子里传出来的动静，与从前在宗门里说过的那些话，已经是两回事了。
随后的三天，玄天宗开始清算旧账。
掌门大殿重新挂起了“大道无情”的牌匾，我就坐在牌匾下面，手边放着从大阵记录里调出来的功过簿。
赵无极站在我身后给我捏肩膀。
他已经一百多岁了，先前提剑冲进魔修中间的时候，出剑没有停过，如今给我捏肩膀，手上的力道倒是拿捏得很仔细。
大殿下面跪满了长老和弟子，没有人说话。
我翻开功过簿。
柳如烟在玄天宗待了十年，这十年里，她能把万魔噬魂阵从各峰铺到山门，能把宗门弄成这个样子，靠的可不只是她自己。
她做的事情有人帮忙，有些事情连她亲自动手都用不着。如今柳如烟已经进了万蛇窟，帮她做事的人却还跪在这里，账自然不能只算她一个人的。
大阵的记录都在簿子上。
人也都在殿中。
“执法堂长老李天。”
我念出名字，接着念下去：“收受柳如烟贿赂，害死赵家旁系三人。废除修为，挑断手脚筋，扔去矿洞挖矿到死。”
大殿里还是没有人说话。
执法堂长老的名字落在第一页，后面却还有没念完的。我翻过这一页，继续看着簿子说道：“内门守山弟子王麻子，私设关卡，打断同门双腿。废去气海，逐出山门。”
长老做过什么，弟子做过什么，大阵的记录里都有。
谁收了好处，谁帮着害了同门，便按做过的事情处置。有人是替柳如烟办事，有人连她吩咐都不用等，最后落在同门身上的事情，却都记在这里。
跪在前面的长老没有少记一笔，跪在后面的守山弟子也没有漏过去。
我照着簿子往下念，名字后面是做过的事，事情后面便是该受的处置。前面的人念完了，后面的人还得接着听，不能因为柳如烟已经被关进万蛇窟，这些账便也跟着算完了。
整整六个时辰，功过簿一页页翻过去，三百多个人从玄天宗里被清了出去。
直到最后一页合上，大殿里的这场清算才结束。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将身旁的赵小满拉到前面。
她已经换上少掌门的华服，衣冠整齐，手里也没有再握着报仇时用的剑。先前她提剑站在柳如烟面前，如今站在掌门大殿上，下面跪着的长老与弟子都能看见她。
“今日起，由我曾孙女赵小满继任玄天宗掌门之位，”我说道：“太上长老赵无极亲自辅佐。”
赵小满就在我身边，赵无极则站在我身后。
殿中的人刚听完那三百多个名字，如今又听到了新掌门的名字。功过簿已经合上了，往后执掌玄天宗的人也在他们面前。
我看向下面，继续说道：“凡我玄天宗弟子，当谨记八字门规，大道无情，赏罚分明。谁若再敢搞歪门邪道，万蛇窟里那两位就是你们的榜样。”
万蛇窟里关着谁，他们都清楚。
柳如烟和陆尘从前在宗门里是什么样，如今又是什么样，他们也都知道。何况功过簿才刚刚合上，这殿里的六个时辰，谁也没有漏听。
“谨遵老祖宗法旨！”
这一次，大殿里终于有了声音。
殿中的长老与弟子应下，殿外的弟子也跟着应下。三千人的声音从掌门大殿传向各峰，群山之间都是他们的回声。
三年后。
玄天宗重新成了修真界第一剑道大宗。
赵小满接过掌门之位的时候，宗门里刚清出去三百多人。如今三年过去，当年的颓势已经扫清，门下天骄辈出，前来朝见的宗门也越来越多。
宗门的事情由赵小满管，她办事雷厉风行，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赵无极则在旁边辅佐，他这个化神期老祖还在，武力上的威慑便也还在。
至于我这个开派祖师爷，已经不管这些事情了。
我想过的就是退休养老的日子，如今总算过上了。
后山灵泉边，春光明媚。
我躺在白玉躺椅上晒太阳，旁边放着万年冰晶葡萄。经过这几年的天材地宝滋养，我的肉身和神魂都已恢复，修为也重新回到了大乘期巅峰。
只不过，修为回去了，模样还是十八岁。
赵无极蹲在旁边的板凳上，腰间系着一条小碎花围裙，正在给葡萄剥皮。
他剥得很仔细，剥好一颗便递到我嘴边，等我吃了，再接着剥下一颗。
在修真界，他是威震一方的化神期老祖。到了后山灵泉边，他便系着围裙蹲在这里，脸上的笑也一直没收起来过。
赵小满拿着宗门账本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如今已经突破元婴期，身上还担着玄天宗掌门的职务，拿着账本到后山来，自然是要汇报宗门的事情。不过看见赵无极在旁边剥葡萄，她便熟练地停下脚步，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娘，这冰晶葡萄甜不甜？”赵无极问道。
他手里又拿上了孔雀羽扇，一边给我扇风，一边接着说道：“要是酸了，儿臣再去把南海那棵老龙王守着的千年蟠桃树给您拔回来。”
万年冰晶葡萄还在旁边，他已经说到了千年蟠桃。
而且不是摘桃子，是连树拔回来。
我吐出一颗葡萄籽，正好砸在护山瑞兽的脑门上。它就在旁边趴着打盹，我仍旧躺在椅子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行了，小满把宗门管得井井有条，你也别老盯着我这几口吃的。”我说道：“去把后山那几块仙晶擦干净，摆个聚灵阵。”
赵无极手上的动作停了。
“娘，您这肉身和神魂都已经重回巅峰了，”他看着我问道，“莫非您准备最近渡劫飞升了？”
先前他还在说南海的蟠桃树，这会儿已经顾不上那棵树了。我的修为恢复到了大乘期巅峰，如今又要他去擦仙晶、摆聚灵阵，他便把这两件事情连到了一起。
“您要是去了仙界，狗蛋一个人留在下界可怎么活啊！”
这句话说完，他的眼圈已经红了。一个百岁老汉蹲在板凳上，围裙还系在腰间，眼看着又要来抱我的腿。
我拿脚尖踢了踢他的膝盖。
“谁说我要一个人走了？”
我抬起头，目光穿过云层，看向九天仙界，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
这三年，我在玄天宗养好了肉身，也养好了神魂。赵小满管着宗门，赵无极在旁边辅佐，玄天宗已经重新站稳了，百年前的那笔账却还没有算。
“百年前我渡劫的时候，九天劫雷里可是藏着三道仙界老熟人的暗算指力。”我说道。
当年落下来的不只是劫雷，还有那三道指力。劫雷里的暗算出自谁手，我一直记着，并没有因为过了百年便把这件事情忘了。
“这笔账我记了一百年，利息都快滚成天道了。”
赵无极还在我旁边。方才他担心的是我去了仙界，留他一个人在下界，如今我说的，却是要去仙界找那些老熟人算账。
我转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去，把你的本命仙剑磨快点。”
他要擦的仙晶还在后山，要摆的聚灵阵也还得摆。至于那柄本命仙剑，既然要带着去仙界，自然也该收拾好了。
“再把仙界那帮当年暗算你娘的老小子名单列出来。”
我看着他，把后面的话一并说完：“下个月初一，娘带你一起飞升上去——砸场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