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岁这年，闺女突然张罗给我续弦。
三个月不到就把苏敏领到了跟前。
苏敏什么都好，我吃几粒药她门儿清，凉的不让碰。
半年后她说去海南转转，行李都归置好了。
翻抽屉那晚，翻出一份八百万意外险单子。被保人是我，受益人是周琳。
我没吭声。
我闺女塞到枕边的人，下的是要命的棋。
1
苏敏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蹲在卧室五斗柜前面翻第三个抽屉，老花镜不知道塞哪儿了，翻了半天没找着。
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硬邦邦的，封口没粘死。
我以为是苏敏的存折，顺手抽出来一张纸。
平安保险，意外伤害险，保额八百万。
被保人：周明远。
受益人：周琳。
我盯着那两行字，手指头有点僵。
保单生效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我记得，苏敏第一次来家里吃饭，周琳领来的。
才来两个月，周琳就给我买了八百万的意外险。
我翻到最后一页，投保人签名那栏，也是周琳的字。
她从小写名字，那个琳字最后一笔总往上飘，我认得出来。
我把信封塞回去，关上抽屉。
"明远，吃饭了！今天做的糖醋排骨。"苏敏在厨房喊。
"来了。"
我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走到餐厅坐下。
苏敏给我夹了块排骨，又把药盒推过来："降压药吃了没？"
"吃了。"
"几点吃的？"
"五点半。"
"别空腹吃，伤胃。"
"嗯。"
她笑着给我盛汤，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咸不咸？"
"正好。"
"那就多吃点，后天要出门了，在家多吃几顿好的。"
我扒了两口饭，筷子停了一下："琳琳周末过来吃饭，你说包饺子？"
"行啊，她想吃什么馅的？"
"她不是爱吃韭菜鸡蛋的嘛。"
"那我明天去买韭菜。"苏敏拿手机记了一条，"你把饺子皮提前买好。"
"知道了。"
吃完饭我说下楼遛弯，苏敏喊了句："天凉，加件外套。"
我说不用。
楼下花园没人，我坐长椅上点了一根烟。
八百万。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攒了二十多年才存下四十万出头。
八百万够买我这条老命二十遍。
手机掏出来，翻到周琳的号码，拨了。
"爸？这会儿打电话有事？"周琳声音挺快。
"没大事，你周末过来吃饺子，带着涛子。"
"行，我跟他说一声。"
"琳琳。"
"嗯？"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吧，年底冲业绩，有点累。"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爸，你也是，出门注意安全。"
我没提保险的事。
挂了电话又坐十分钟，烟抽完两根，烟蒂弹进垃圾桶。
上楼的时候苏敏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来问："外面冷不冷？"
"还行。"
"后天去海南的东西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那你明天再检查一遍，身份证、医保卡都带好。"
"嗯。"
我进卧室，又拉开抽屉，把保单拿出来看第二遍。
投保日期，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周琳带苏敏来，说是她单位同事的表姐，刚离婚，人实在。
吃完饭周琳在厨房洗碗，我路过听见她跟苏敏说话："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惯了，脾气犟，你多担待。"
苏敏说："放心，我会照顾好叔的。"
我当时心里热乎，觉得闺女替我想得周到。
现在翻来覆去琢磨那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是跟周琳对账呢。
我把保单放回去，躺床上。
苏敏洗完澡进来，钻被窝碰了我一下："你怎么没睡？"
"睡不着。"
"兴奋的吧？头回出远门。"
"可能。"
"早点睡，明天还得收拾东西。"
她关了灯，我睁眼盯着天花板，窗户外头路灯的光打进来一条。
八百万的意外险，被保人是我，受益人是亲闺女。
闺女给我找了个老伴，老伴张罗着带我出远门。
两件事串在一块，我后背冒了一层薄汗。
第二天一早我给老赵打了个电话。
"老赵，中午有空没？出来喝茶。"
"行啊，老地方？"
"老地方，十二点。"
老赵叫赵国强，我厂里十几年的老伙计，退休前在公安局经侦科待过。
我想问问他，八百万的意外险，一个人背着家里买，合不合规矩。
挂了电话，苏敏从厨房探出头："跟谁打电话？"
"老赵，约中午喝茶。"
"那你中午别在外面吃太多，晚上我炖排骨汤。"
"知道了。"
我换了件外套出门，在小区门口等公交。
手机震了一下，周琳发来微信："爸，饺子我提前跟苏敏姐说好了，韭菜鸡蛋的，你别买肉馅了。"
我回了个好字。
往前翻了翻聊天记录，去年十一月那天也有一条。
苏敏来家里吃完饭，周琳发的："爸，苏敏姐人挺好的吧？你们多处处，我一个人也放心。"
那时候我回了句："行，你替爸爸操心了。"
手机锁屏，我揣兜里上了公交。
到茶馆的时候老赵已经坐那儿了，泡了壶龙井。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赵，我问你个事。"
"你说。"
"一个人背着家里人买了份意外险，被保人不知道，这事正常不？"
老赵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我。
"你说的这个人，是你自己吧？"
我没吭声。
"保额多少？"
"八百万。"
"谁买的？"
"我闺女。"
老赵沉默了几秒，把烟盒推过来。
"你先从头说说，怎么回事。"
我把保单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老赵听完没急着开口，先倒了杯茶。
"投保人跟被保人什么关系？"
"父女。"
"被保人签字了没有？"
"没有，投保那栏是周琳签的，被保人那栏是空的。"
"那这份保单本身就有问题。"老赵敲了敲桌子，"意外险需要被保人本人签字确认，你不知情，这保单的效力存疑。"
"也就是说，这份保险不合法？"
"程序上是有瑕疵的，但你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我没打算声张。"
"你闺女给你介绍这个对象，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初。"
"保单是十一月十七号？"
"对。"
"你跟这个苏敏领证了没有？"
"领了，今年三月。"
老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这个情况，我建议你先别去海南。"
"我知道。"
"还有，你闺女最近有什么大笔开销没有？"
"她老公刘涛做生意赔了，欠了不少钱，去年有人上门讨过债。"
老赵的眉头拧起来，端起茶杯又放下："你先回去，什么事都别露出来。我帮你查查这个苏敏的底。"
"怎么查？"
"我有老关系，你别管怎么查，等消息。"
我从茶馆出来，太阳正好，街上人挤人。
手机响了，苏敏打来的。
"明远，你什么时候回来？排骨汤炖上了。"
"马上。"
"那你路上慢点，别着急。"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对父女牵着的手走过去，小姑娘大概四五岁，蹦蹦跳跳的。
绿灯亮了，我迈步往前走。
晚上苏敏端着排骨汤让我多喝两碗，我说胃不太舒服，喝了一碗就够了。
她摸了摸我额头："不烧啊，哪里不舒服？"
"没事，可能是中午喝茶喝多了。"
"那你早点歇着。"
我进卧室关上门，又把那个抽屉拉开了。
保单还在，八百万，周琳的字。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存到一个单独的相册里，名字起的"风景"。
苏敏推门进来："你在翻什么？"
"找老花镜。"
"老花镜不是在茶几上吗？"
"哦，忘了。"
她笑了笑，把老花镜递给我。
"你说，咱们后天真去海南？"
"去啊，票都买了。"
"那行，我再收拾收拾。"
她关灯上了床，我站在抽屉前面没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赵发来一条消息。
"你那个苏敏，原名苏敏华，之前在保险公司干过。查到一个名字，你记一下。"
下面跟了一行字。
我看了两遍，手心出了一层汗。
苏敏的上一任丈夫，六十八岁，去年三月在家中摔倒，颅脑损伤，抢救无效。
赔付的那份意外险，保额五百万。
受益人，苏敏华。
我攥着手机坐在床边，苏敏翻了个身，含糊说了句："你怎么还不睡？"
"马上。"
"老赵，你查到的东西，我坐下听了能坐得住吗？"
2
"老赵，你查到的东西，我坐下听了能坐得住吗？"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茶馆，老赵比昨天晚到了十分钟。
他坐下没说话，先掏出一个档案袋，从里头抽出三张打印纸。
"你先看这个。"
第一张是苏敏华的户籍信息。
曾用名：苏敏。出生地：安徽阜阳。婚姻状况：丧偶。
配偶一栏写着：张德福，登记日期2019年，死亡日期2023年3月。
"张德福，六十八岁，去年三月在家中楼梯上摔倒，颅脑损伤，送医后不治。"老赵指了指第二张纸，"这是当时的出警记录，定性为意外事故。"
"意外？"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楼梯上有水渍，老人穿的拖鞋底磨平了，法医验过，结论是失足跌落。"
"那保险呢？"
"张德福名下有一份意外险，保额五百万，投保人是苏敏华，投保时间2021年，也就是结婚后第二年。"
"受益人呢？"
"苏敏华。赔付日期去年六月，全额到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分钟，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老赵，你是说苏敏之前就干过这个？"
"我什么都没说，你自己看。"老赵把第三张纸推过来，"这是苏敏华的工作履历。"
苏敏华，2015年至2020年在平安保险安徽分公司做销售，2020年离职。
"她离职以后靠什么过日子？"
"不知道，但她在保险公司干过五年，对投保流程、理赔流程门儿清。"
我把三张纸叠好揣进兜里，手心还是潮的。
"还有一件事。"老赵压低了声音，"我托人查了周琳那边。"
"查什么了？"
"你闺女去年十一月在平安保险买的那份保单，是苏敏华帮她走的内部渠道。"
"什么意思？"
"苏敏华离职了，但她在平安还有老关系。你闺女投保的时候，被保人签字那栏是代签的，走的加急通道，审核松了一圈。"
"周琳知道苏敏干过这事？"
"这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你闺女不是被人蒙在鼓里的。她在保险公司上班，这些流程她比谁都清楚。"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赵给我倒了杯茶："你先把情绪压一压。你现在手上有几张牌？"
"保单照片，投保人签名是周琳，被保人栏空白。"
"还有呢？"
"苏敏华和张德福的保险记录。"
"够了，但现在还不能动。"
"为什么？"
"你想想，苏敏华干过一次，手法干净，没留下把柄。你现在手上的东西能证明她可疑，但证明不了她犯罪。"
"那我怎么办？"
"去海南的事先推掉，但不能说是因为保单的事。你得找个合理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身体不好，医生不让坐飞机。你明天去医院开个证明，高血压、心脏都行，回来跟苏敏说去不了了。"
"那她不怀疑？"
"她要的就是你出意外，不是在家里出意外。你不出门，她的计划就得往后推，她反而不会急。"
我想了想，老赵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老赵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你带上。"
我打开一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录音笔。
"充满电能录四十个小时，你贴在床头柜底下，平时不用管它。"
"录什么？"
"苏敏要是跟周琳打电话，你不在的时候说了什么，全在里面。"
我把录音笔攥手里，心里堵得慌。
从茶馆出来天快黑了，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上楼。
苏敏在客厅织毛衣，见我进来搁下针线："回来了？饿不饿？"
"不太饿。"
"那你喝点水，我给你热了粥。"
"苏敏。"
"嗯？"
"后天去海南的事，可能去不了了。"
她手里的毛线停了一下："怎么了？"
"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医院，血压有点高，医生说最好别坐飞机。"
苏敏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背贴到我额头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不早说？"
"没大事，就是血压偏高，吃药控制着。"
"那海南的事就算了，身体要紧。"
她说得很干脆，脸上看不出别的表情。
"票能退不？"
"能退，扣点手续费。"
"那你明天退了吧，别浪费太多。"
"行。"
她去厨房热粥了，我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
晚上吃完粥，我说去卧室躺一会儿。
苏敏跟进来帮我盖被子："你先歇着，我把碗洗了过来。"
"嗯。"
她出去以后我把录音笔拿出来，开机，贴在床头柜底面靠墙的角落，用手摸了摸，严丝合缝。
躺了大概二十分钟，客厅那边传来苏敏打电话的声音，压得挺低。
我闭着眼没动。
她进来的时候我翻了了个身，装作刚醒。
"谁打来的？"
"我姐，问咱们去不去海南呢，我说你去不了了。"
"哦。"
"你睡吧，别想那么多，血压高就得注意休息。"
她关了床头灯，钻进被窝。
我背对着她，睁着眼。
半夜两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老赵发来一条消息："苏敏华名下有一套阜阳的房产，去年七月买的，全款五十三万。一个丧偶的中年女人，半年内全款买房，你觉得正常吗？"
我把消息删了，翻了个身。
苏敏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她早，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周琳打来电话。
"爸，听说你去不了海南了？血压高？"
"嗯，医生说先控制住再说。"
"那你好好休息，别着急出门。"
"琳琳。"
"嗯？"
"你最近手头紧不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还行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问问。"
"爸，你要是缺钱我给你转点。"
"不用，我有退休金。"
"那你照顾好自己，我有空过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烧水，苏敏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
"起这么早？"
"睡不着。"
"血压的事你别有心理负担，按时吃药就行。"
"知道了。"
她去洗漱了，我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把录音笔摸了一下，还在原位。
手机又响了，老赵发来第二条消息。
"周琳在保险公司有没有拿过异常提成？"
我没回，把手机揣兜里了。
"苏敏，你之前在安徽待过？"
她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牙刷还叼在嘴里："嗯？你怎么知道？"
"你口音有点安徽味儿。"
她笑了一下："我老家阜阳的，年轻时候在合肥干过几年，后来离了婚才来这边的。"
"在这边做什么工作？"
"打过几份零工，超市收银，药店卖过药。"她吐了牙膏沫，"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聊聊。"
"你是不是不放心我？"她走过来坐到我对面，"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就行。"
"没有，就是想了解了解你的过去。"
"我的过去没什么好了解的，结过一次婚，老公死了，一个人过日子，就这么简单。"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躲，语气也平。
我点了点头："行，吃早饭吧。"
"你觉得苏敏这个人，对你好到什么程度？"
3
"你觉得苏敏这个人，对你好到什么程度？"
老赵这句话我琢磨了一路。
下午三点多我到茶馆，老赵面前摊着一沓纸，比昨天多了一倍。
"你查到什么了？"
"你坐。"
我坐下来，他把第一张纸推过来。
"周琳在平安保险的业绩记录。去年她总共卖了四十七份保单，提成加底薪到手大概十五万。她老公刘涛的债务呢？"
"我问过她表姐，刘涛去年初赔了六十多万，都是借的，现在还欠三十几万。"
"十五万的收入，三十万的债。"老赵在纸上画了个圈，"你说她缺不缺钱？"
"缺。"
"八百万的意外险，你闺女花多少钱买的？"
"年缴保费大概一万多。"
"一万多换八百万，这笔账你算算。"
我没吭声。
"还有一件事。"老赵翻出第二张纸，"苏敏华和张德福结婚之前，张德福名下有一套合肥的房。张德福死后，房子过户到了苏敏华名下，去年七月她把那套房子卖了，卖了七十八万。"
"加上五百万的保险赔付，她手里至少有五百多万。"
"对，然后她花了五十三万在阜阳全款买了套房，剩下的钱去向不明。"
老赵又掏出一张纸："这是苏敏华来这边的时间线。去年九月，她在你们本地租了间房，月租一千二。十月，你闺女跟她‘认识’了。十一月，你闺女带她来你家吃饭。同月，保单生效。"
"你说她跟我闺女是不是早就认识？"
"这我不敢打包票，但时间线太巧了。苏敏华九月租房，十月你闺女就认识她了，十一月就带回家。一个月认识，一个月上门，这个速度你觉得正常吗？"
我攥着茶杯没说话。
老赵喝了口水，往下说："我让人查了苏敏华租房那条街的监控，她搬进去那天，有一辆车帮她运东西。车牌查到了，车主叫刘涛。"
我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你女婿的车？"
"对。苏敏华搬过来的时候，是你女婿开车帮她搬的家。"
我脑子嗡了一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你是说，苏敏是周琳和刘涛找来的？"
"我没下结论，但刘涛帮苏敏搬家这条线，说明他们不是十月才认识的。至少九月就已经有联系了。"
"那苏敏知不知道张德福的事？"
"她当然知道，她老公死在她家里，她报的案，她领的赔付。"
"她跟周琳到底怎么搭上的？"
"苏敏华在平安保险干过五年，你闺女也在平安保险，她们有没有可能在公司的活动上认识的？这个我还在查。"
老赵把纸收进档案袋，看着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当面问周琳。"
"不行。"老赵摆手，"你现在问她，她一翻脸，苏敏华马上知道事情败露了。苏敏华干过一次，张德福那案子做得干净，你要是逼急了她，你猜她会怎么做？"
我后背一凉。
"那你说怎么办？"
"等。"
"等多久？"
"我在查苏敏华跟周琳之间的资金往来，如果苏敏华给周琳转过钱，或者周琳从那五百万里拿了好处，那就是证据链。"
"要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最多两个星期。你这段时间该吃药吃药，该遛弯遛弯，什么都别露出来。"
"苏敏天天在我跟前，我怎么装？"
"你装不了也得装。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她不知道你已经发现了保单。你想想，她费这么大劲安排进来，不会轻易动手，她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出门、旅游、独处。这种时候最容易出意外。所以你不去海南是对的，但光不去还不够，你得多留个心眼。"
"什么意思？"
"苏敏要是真有计划，她会等下一个机会。你得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催你出门。"
从茶馆出来，我在路口等公交的时候手机响了。
苏敏打来的。
"明远，你在哪儿呢？"
"外面遛弯，快回来了。"
"那你顺路买袋盐回来，家里的用完了。"
"好。"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
苏敏催不催我出门，我还得观察。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做。
回到家我把盐递给苏敏，说去书房歇一会儿。
关上门，我翻出手机里那张保单照片，又打开相册里存的"风景"文件夹，把昨天拍的床头柜照片也传了进去。
然后我给老赵发了条消息："你能帮我查查，苏敏华有没有跟周琳之间转过账？"
老赵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你别急，这两天有结果。"
苏敏在外面喊："明远，出来吃水果，西瓜切好了。"
我锁了手机出去。
她给我递了块西瓜，坐在对面也吃了一块。
"你这两天怎么老往外面跑？"
"遛弯。"
"以前你怎么不出去遛？"
"血压高，医生说多走走好。"
"那也注意别走太远。"
"嗯。"
她去洗碗了，我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走到阳台站着。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亮了，天快黑了。
手机响了一声，老赵发来一句话。
"查到了一笔，苏敏华去年十二月给周琳转过两万块。转账备注写的是‘介绍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介绍费。
我闺女给我介绍了个老伴，老伴给了我闺女两万块介绍费。
"周琳在那家保险公司干了几年了？"
4
"周琳在那家保险公司干了几年了？"
我坐在茶馆里问老赵，他翻了翻手里的本子。
"六年，从2018年入职到现在。"
"她跟苏敏华在平安有没有交集？"
"查到了。2019年公司年会，两个人在同一张桌的合影，我托人要来的照片。"
他把手机递过来，照片里一张圆桌坐了十来个人，苏敏华在左边第四个，周琳在右边第三个，两人中间隔了两个人。
"她们至少2019年就认识，不是去年才搭上的。"
我把手机还给他，靠在椅背上。
"还有一件事。"老赵从兜里掏出一张打印的流水单，"苏敏华的银行流水，去年十二月十七号，给周琳转了两万块，备注写的‘介绍费’。今年三月你们领证之后，又转了一笔，五万，备注写的‘感谢金’。"
"七万块。"
"对，你闺女给你介绍了个老伴，挣了七万块介绍费。"
我嘴里的茶咽不下去，吐在杯子里。
老赵接着说："刘涛那边我也查了，他去年九月借了一笔钱，十五万，债主姓吴，是个放贷的。今年一月刘涛还了这笔钱，一次性还清。"
"十五万哪来的？"
"你猜呢？"
我没说话。
"周琳从苏敏华那儿拿了七万，刘涛的债十五万，还差八万。这八万是不是周琳自己的积蓄，还是从保险赔付里另外拿的，我现在还查不到。"
"但这已经够了。"我把流水单折起来，"苏敏给周琳转了钱，周琳帮苏敏接近我，保单是周琳买的，刘涛帮苏敏搬的家。四个人一条线，你觉得这还不够？"
"够什么？够证明她们有经济往来，够证明你闺女拿了钱，但不够证明她们预谋害人。"老赵摇头，"苏敏华那七万块可以解释成正常的感谢，周琳帮你介绍对象，人家给点心意说得过去。"
"那什么才算够？"
"录音。"
"录音笔我放了。"
"放了几天了？"
"三天。"
"有什么内容吗？"
"我没敢听，怕她发现。"
老赵想了想："你今天回去把录音笔取出来，我帮你听。换一个上去，别让那个位置空着。"
"行。"
"还有一件事。"老赵放下茶杯，"张德福那个案子，我让老同事重新看了一眼当时的法医报告。"
"怎么说？"
"报告里有一行小字，法医备注：死者后脑勺有两处撞击伤，一处在左侧，一处在右侧。"
"两处？"
"楼梯跌落的话，通常只有一处着地伤。两处撞击伤，要么是滚下来的，要么是先后撞了两次。"
"两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先摔了一跤，被人补了一下。但当时定性是意外，没人深究。"
我攥紧了拳头。
"老赵，张德福那个案子能翻吗？"
"难。时间过去一年多了，现场早清理了，法医报告虽然有疑点但不构成铁证。除非苏敏华自己承认。"
"她不会承认的。"
"所以你得让她自己露馅。"
"怎么露？"
"你不是有录音笔吗？你不去海南，她一定会等下一个机会。你观察她什么时候开始催你出门，催你去哪儿，去几天，怎么去。等她跟你闺女商量的时候，录音笔就能抓到东西。"
"那得等多久？"
"你急也没用，她比你沉得住气。干过一次的人，知道等。"
从茶馆出来，我在路口买了一份报纸，站在公交站台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回到家苏敏在阳台晾衣服。
"回来了？"
"嗯。"
"明天我把海南的票退了，手续费扣了三百多。"
"行。"
"没事，等你好了咱们再出去。"
她说得很体贴，我去卧室趁她晾衣服的工夫把录音笔从床头柜底取下来，揣兜里，又把老赵给的备用那只贴上去。
晚上苏敏做了面条，我吃了两碗。
她说："你最近胃口不错。"
"嗯。"
"血压量了没？"
"量了，130。"
"那就好，药别停。"
"知道了。"
我等她去卫生间洗漱，翻出兜里的录音笔，插上耳机听。
前两天全是日常声音，做饭的动静，电视的声音，她打电话给超市问鸡蛋价格的对话。
第三天晚上有一段，时间戳是凌晨一点十七。
苏敏的声音很低，但录得清楚。
"嗯，他不去海南了，血压高……我知道，等一阵再说……你别催，这种事急不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是谁。
苏敏又说："最快也得两三个月，他身体还行，不会那么快……你先把那边的事处理干净，别让人盯上……"
我按下暂停，手指在录音笔上停了半天。
她跟谁打的电话？"那边的事"是什么？"处理干净"又是什么意思？
我把录音笔拔了耳机，关了机，塞进抽屉最里面。
躺在床上，苏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这种事急不来。"
"他身体还行，不会那么快。"
她在我身边躺了半年，每天给我量血压、提醒吃药、管我吃穿。
我以为她是照顾我。
她是量我的命还剩多长。
第二天早上我去小区门口的五金店买了个小摄像头，巴掌大，插电的那种。
回来趁苏敏去超市买菜，我把它塞在书房书架第二层，几本书后面，镜头对着客厅方向。
老赵打来电话。
"录音听到了吗？"
"听到了一段，凌晨的，她跟人打电话，但对方声音听不清。"
"说了什么？"
"说我不去海南了，等两三个月，还让对方把那边的事处理干净。"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那边的事’可能指张德福那个案子，她怕旧案被翻出来。"
"那我这边呢？她在等什么？"
"等下一个出门的机会。你不出远门，她可能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不好说，但你最近注意家里的东西，吃的东西、药、台阶、浴室。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留心。"
"你说的我后背发凉。"
"你要是怕，就搬出来住。"
"我不搬。我搬了她反而警觉，何况房子是我的。"
"那你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给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外面阳光照进来，书架上的摄像头绿灯一闪一闪。
晚上苏敏炖了鸡汤，给我盛了一碗。
"你尝尝，放了枸杞和红枣。"
我喝了一口："挺好。"
"那我以后多炖给你喝，补身体。"
"嗯。"
她收拾碗筷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厨房的地上多了一块防滑垫，浴室门口也铺了一条。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下午超市看到的，你血压高我怕你滑倒，年纪大了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擦灶台，背对着我。
我看着那块防滑垫，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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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办？"
老赵这话问得直接，我端着茶杯没急着回。
"我有个想法。"我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摄像头的截图。
画面里苏敏在客厅打电话，时间戳下午两点十五，我出门买菜的时候。
"你看看她打电话的动作。"
老赵放大了看："手捂着嘴，身子缩在沙发角。"
"对，她每次跟我打电话都是正常姿势，背挺着，声音也不压。但跟别人打电话就缩起来，说明她说的内容不想让我知道。"
"录音笔换上去了？"
"换了两只，一只在床头柜底，一只在书房书架后面。"
"行，那你就等。但你得想办法知道她打电话的对象是谁。"
"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假装身体不舒服，跟苏敏说想去省城大医院查查。看她什么反应。"
"你真去？"
"去，但不是去查身体。我想试探她会不会跟周琳商量，如果她商量了，录音里就能抓到周琳的声音。"
老赵想了想："可以，但你别真去省城，去就去市医院。你要是出远门她反而更上心。"
"我知道。"
回到家我跟苏敏说了这个事。
"我想去市医院查查心脏，咱社区那个小诊所我看不踏实。"
苏敏放下手里的毛衣，看了我一眼："心脏怎么了？不舒服？"
"也不是不舒服，就是有时候闷。"
"那你明天就去，我陪你去。"
"不用你陪，你自己在家歇着，我一个人去就行。"
"那怎么行，你有個三长两短我在家也不安心。"
"我就去查个心电图，半天就回来了。"
她没再争，但表情有点紧。
晚上我检查录音笔的时候，发现书房那只录到了一段东西。
下午三点四十，我出门买菜后二十分钟，苏敏在书房打的电话。
"他要去查心脏……不是我提的，他自己说的……心电图应该查不出什么……你说周琳那边怎么办？……她要是急了先收手也行，等风头过了再说……"
对方的声音还是模糊，但这次有几个字能听清。
"……别让他去大医院……"
苏敏回了一句："市医院也不行？那他说去省城我怎么拦？……行，我知道了，我找个理由拖一拖。"
我反复听了三遍。
她打电话的人不是周琳，声音不像。但苏敏提到了周琳的名字，说明对方也认识周琳。
这个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苏敏主动说："明远，要不你先别去市医院了，社区诊所的王大夫不是看的挺好？让他先给你开个心电图单子，有问题再去大医院。"
"我想查仔细点。"
"那你下个月去行不行？这个月你刚退了海南的票，精神紧张，查出来也不准。"
她说得有条有理，我没再坚持。
"行，听你的。"
她笑了一下："那就好，先把身体养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进厨房的背影，心里凉了一截。
她在拖时间。
不让我去大医院，是怕查出什么来，还是怕我出门遇到什么事？
中午周琳打电话来了。
"爸，听说你要去查心脏？"
"苏敏跟你说的？"
"她跟我聊了两句，说你想去市医院。"
"嗯，有点闷。"
"那你先在家休息几天，实在不放心我带你去省城查，省城医院设备好。"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爸，你别犟，有病趁早看。"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给老赵发消息："苏敏不让我去市医院，周琳打电话也说让我等一等，两个人都在拖。"
老赵回："你那个电话里的神秘人查到了吗？"
"没有，声音太模糊。"
"你别急，我有个办法。你手机上下个软件，能远程听书房的录音笔，不用每次去取。"
"什么软件？"
"我发你链接，你装上就行。"
我装好了软件，晚上趁苏敏洗澡的时候试了一下，书房的录音笔能实时传声音到手机上。
躺在床上我闭着眼，苏敏在旁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
"明远。"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看手机？"
"刷短视频。"
"那你早点睡，别看太久伤眼睛。"
"嗯。"
她没再说话，手从我胳膊上拿开了。
我等她呼吸均匀了，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书房录音笔显示，晚上八点十二分有一段录音。
我戴上耳机听了。
苏敏的声音，很轻。
"他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来……我说你最近忙……他说想见你……我不知道，他好像有点多心了……你别打电话了，等我想想……"
对方的声音这次清楚了一点点，是个男人的声音。
"……那边收拾好了，你不用担心……让他安安心心的，别起疑……"
男人的声音。
苏敏背后还有人。
我关了手机，躺在黑暗里。
苏敏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明天晚上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家。"
6
"明天晚上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看着家。"
我跟苏敏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她手一停。
"去哪儿？"
"老赵约我喝酒，他过生日。"
"那你早点回来，别喝太多，你血压高。"
"知道了。"
她没多问，给我找了一件干净衬衫。
我出门前看了一眼手机，书房的录音笔还开着。
到了茶馆老赵已经在了，我把昨晚那段录音放给他听。
"男人的声音，你听出来是谁没有？"
老赵反复听了三遍："不认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苏敏华背后还有人。张德福的案子她一个人做不了，那个楼梯上的两处伤，有人帮忙。"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不好说，但苏敏华来这边之前肯定跟这个人有联系。你想想，她一个阜阳女人，跑到这边租房，刘涛帮搬家，周琳介绍给你，这中间的线已经够长了。现在又多一个男人，说明这个局比咱们想的还大。"
"那我怎么办？"
"你明天去趟律师事务所，我帮你约好了，一个姓孙的律师，专门做婚姻和保险纠纷的。你把保单、转账记录、录音都带上，让他给你出个方案。"
"录音能用吗？"
"不一定能当法庭证据，但能让律师判断你的处境。"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律师事务所，孙律师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绕弯。
"周先生，你的情况我听赵先生说了。我直说，你现在手上的东西分成两类。"
"哪两类？"
"第一类，保单问题。被保人没有签字，投保程序有瑕疵，你可以向保险公司主张保单无效。这个走正规渠道就行，不难。"
"第二类呢？"
"第二类是苏敏华的问题。你手上有她前夫死亡的可疑线索，有她跟你女儿之间的资金往来，有她打电话时提到‘等风头过去’的录音。但这些都不能直接证明她对你有犯罪意图。"
"那我怎么才能证明？"
"两种方式。第一，你向公安机关报案，提供线索，让他们立案调查。如果苏敏华真的涉案，公安机关有手段查。第二，你自己收集更多证据。"
"报案的话苏敏会不会跑？"
"如果公安机关受理了，可以采取监控措施，不一定会打草惊蛇。但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一旦报案，你跟你女儿的关系可能就回不去了。"
我坐在那里没说话，手指搓着裤腿。
"周先生，我多问一句，你女儿在这件事里到底什么角色？"
"她买了保单，拿了苏敏的钱，帮我介绍了苏敏。"
"她知不知道苏敏华前夫的事？"
"我不确定。"
"如果你女儿只是贪图那七万块钱帮忙牵线搭桥，不知道苏敏华的真实意图，那她是从犯。如果她知道苏敏华的底细还参与进来，那就是共犯。"
"这两个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从犯和共犯的法律后果不一样。"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孙律师，我想先报案，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能不能先不提我女儿的名字？"
孙律师看了我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
"周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隐瞒证据，报案的时候需要提供全部已知信息。至于你女儿最后怎么定性，那是公安机关调查的结果，不是你报案的时候能控制的。"
"我知道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街边抽了根烟，手机响了。
苏敏打来的。
"明远，你在哪儿呢？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跟老赵在外面吃。"
"那你别喝太多。"
"嗯。"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天，太阳很白。
下午回家的时候苏敏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壶菊花茶。
"回来了？喝点茶。"
"好。"
我倒了杯茶坐下，她瞟了我一眼："你今天出去一整天，干什么了？"
"跟老赵喝了顿酒，逛了逛。"
"哦。"
她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晚上九点多我在书房假装看书，手机上书房录音笔的实时画面亮了一下。
苏敏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打开实时收听。
"……他说要去找律师……我不知道他去找律师干什么，可能是心脏的事……你让那边的人先别动……周琳那边你打个招呼，别让她露馅……"
后面还有一句，声音更轻。
"……最多再等两个月，他身体本来就不行，到时候谁都不会怀疑……"
我关了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知道我去了律师的事。
她说"最多再等两个月"。
两个月以后是什么季节？
冬天。
冬天老人摔一跤，或者心脏病发，谁都不会怀疑。
我在书房坐了很久，直到苏敏在外面喊我睡觉。
"来了。"
我关了灯走出书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苏敏。
她站在卧室门口，穿着睡衣，手里拿着我的药盒。
"你的降压药还有三天的量，明天得去开了。"
"好。"
"明天我帮你去开吧，你在家歇着。"
"行。"
她把药盒放回茶几上，我看着那几粒白色的小药片。
降压药。
如果有人在降压药里加点什么，我的血压是高还是低，恐怕就由不得我了。
第二天早上苏敏出门去开药之前，我把药盒里的药倒出来数了一遍。
十二粒，三天的量，每天四粒，数量对得上。
我把其中两粒用指甲掐了个小口，做了个记号。
她出门半小时后我给老赵打电话。
"老赵，她去开药了。我准备报案，你帮我约一下刑警队的人。"
"你确定了？"
"确定了。她昨晚在电话里说‘最多再等两个月，他身体本来就不行’。她等不了多久了。"
老赵那边沉默了几秒："明天下午两点，刑警队有个姓马的警官愿意跟你谈。你把东西都带上。"
"好。"
苏敏回来的时候拎着一袋药，我接过来看了一眼，药盒换了新的。
"怎么换了盒子？"
"药店的旧盒子不好看了，送了个新的。"
我打开新盒子，里面是 sealed 的药片，铝箔包装，没拆过。
我把旧药盒里的那几粒有记号的药片拿进卧室，藏进枕头底下。
下午两点前我要出门，苏敏问我去哪儿。
"出去走走。"
"带把伞，预报说有雨。"
"不用。"
我走到小区门口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刑警队。
马警官三十五六，寸头，手上有茧，一看就是干过外勤的。
我把保单照片、转账记录截图、录音文件全部放在桌上。
"马警官，我叫周明远，五十六岁。我怀疑我现在的妻子和我女儿合谋对我人身不利。"
马警官翻了翻材料，拿起录音笔按了播放键。
听完那段"最多再等两个月"的录音，他把录音笔放下。
"周先生，你这段录音是在什么情况下录的？"
"我自己买的录音笔，放在家里书房。"
"苏敏华是你什么人？"
"我现在的妻子，今年三月领的证。"
"你女儿周琳呢？"
"我亲女儿。保单是她买的，受益人是她。苏敏华给她转过七万块。"
马警官拿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抬头看我。
"你说的苏敏华前夫张德福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法医报告里后脑勺有两处撞击伤，当时定性意外，没有深查。"
马警官站起来走了两步，坐回去。
"周先生，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苏敏华前夫的案子在安徽，归那边管辖。你这边的事，我们需要核实。"
"核实什么？"
"保单的真实性、转账记录、录音的合法性。如果核实下来情况属实，我们可以立案，同时跟安徽那边联系，把张德福的案子并案调查。"
"那需要多长时间？"
"三天到一周。你这段时间正常生活，别让苏敏华看出异常。如果她有任何异常举动，你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揣着名片走出刑警队的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手机响了，周琳打来的。
"爸，你怎么不在家？苏敏说你去外面了。"
"遛弯呢。"
"那你早点回来，我有事想跟你聊。"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你回来再说。"
"爸，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7
"爸，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周琳坐在客厅沙发上，旁边放着她的包，苏敏在厨房倒水。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苏敏姐给我开的门。"
我换了鞋进屋，苏敏递了杯水过来。
"你们聊，我去厨房准备晚饭。"
她进了厨房，周琳看着我坐下来。
"爸，我听说你去刑警队了？"
我手一僵。
"谁说的？"
"苏敏姐跟我说的，她说你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她担心你，让我过来陪你说说话。"
"我没有去刑警队。"
"爸，你别骗我了。"周琳的声音低下来，"苏敏姐说看到你打车往南边走了，那边就是刑警队。"
我看着她，没说话。
"爸，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什么？"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跟保险的事有关？"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保险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爸，那份保单是我买的，我知道。"
"你给我买的八百万意外险，被保人是我，受益人是你，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周琳抬起头，眼圈红了："爸，我那时候缺钱，刘涛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催，我没办法才想的这个主意。我就是想先买了保单，等宽裕了再退。"
"你买了八百万的意外险等宽裕了再退？一年一万多的保费，你欠着三十万的债，你拿什么等？"
"我知道不对，但是我没想害你啊！"
"苏敏给你转了七万块，你知道吗？"
周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知道那七万块是什么钱吗？"
"她说是感谢我帮你们介绍认识……"
"介绍费？感谢金？"我站起来，声音压不住了，"周琳，你在我面前叫她苏敏姐，你知道她原来叫什么吗？"
"苏敏华……"
"你知道她上一任丈夫怎么死的吗？"
周琳嘴唇哆嗦了一下："爸，你说什么？"
"去年三月，张德福，六十八岁，在家中楼梯上摔倒，颅脑损伤。五百万的意外险，受益人是苏敏华。"
"我……我不知道这个……"
"你不知道？你跟她认识五年了，她前夫死了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前夫去世了，但我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你不知道她给你转的七万块是从那五百万里出来的？你不知道她来这边是刘涛帮着搬的家？"
周琳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张了几次没发出声。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苏敏在里面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压低声音："周琳，你跟我说实话，苏敏跟你提过让我出意外这种话没有？"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又是帮你介绍对象，又是给你转钱？"
"我以为是她人好……爸，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周琳的眼泪掉下来了，捂着脸蹲在地上。
"爸，我错了，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想不到？你在保险公司干了六年，投保流程你比谁都清楚。被保人不签字的保单你怎么买出来的？走的什么渠道？你跟我说你没想到？"
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心里又恨又疼。
这时候厨房的水声停了。
苏敏走出来，看见周琳蹲在地上，愣了一下。
"琳琳怎么了？"
周琳抬起头看她，眼泪糊了一脸。
苏敏走过来要扶她，周琳往后缩了一下。
"别碰我。"
苏敏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明远，怎么了？你们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苏敏，或者该叫你苏敏华。"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收紧了。
"你叫我什么都行。"
"张德福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
客厅安静了三秒钟。
苏敏站直了，脸上的温柔收了，语气也变了。
"明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给你听。去年三月，你前夫张德福在家摔了，后脑勺两处伤，五百万赔付到账。你来这边租房，刘涛帮你搬家，周琳帮你介绍给我。你们给我买了八百万的意外险，你说等两个月我身体不行了谁都不会怀疑。"
苏敏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嘴角的弧度没了。
"你录了音？"
"录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看着我。
"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
"我不聪明，我只是命还在。"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冷得扎人。
"你命还在，是因为我还没动手。"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我说的话你能拿去告我吗？录音偷录的，不算数。"
周琳在旁边哭着喊："苏敏姐，你跟我说你没有……你说过不会伤害我爸的……"
苏敏转头看她："我跟你说的话你还信？周琳，你拿了钱，你有什么资格哭？"
周琳的哭声停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
"你知道苏敏华上一个男人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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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苏敏华上一个男人是谁吗？"
这句话是我问周琳的，但回答的是苏敏。
"你想知道？"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抱在胸前，"那我告诉你。张德福是我第二个丈夫，他追的我，不是我找的他。他自己有心脏病，血压高，医生说过不能爬楼梯，他非要自己搬东西上去。摔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法医报告写了两处撞击伤。"
"法医说了什么就是什么？你去问法医，他自己都说可能摔了两下。"
"那五百万的赔付呢？你一分钱没花？"
"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合法拿的。保险合同白纸黑字，出了意外就该赔。"
"你来这边是因为什么？"
"我离了婚，想换个地方过日子。不行吗？"
"刘涛帮你搬的家，周琳帮你介绍对象。你一个外地人，来这边两个月就认识了我闺女，三个月就上了我的门。你觉得说得通？"
"我说不通又怎样？你有什么证据？"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我一米远。
"周明远，你把我弄走也行，离婚也行，但你告不了我。你手上那些东西，录音是偷的，转账记录是你私下查的，保单有问题你自己也没签过字。你去找警察，警察问你，我就说你女儿自己要买的保险，跟我没关系。"
周琳在旁边站起来，脸上泪痕没干："苏敏姐，你怎么能这样说？是你找的我，你说帮我爸介绍个老伴，你给我转钱让我帮你办保单……"
"我给你转钱是感谢你，你自己说的。"
"你明明跟我说的是别的事！"
"说了什么？有录音吗？有证人吗？周琳，你自己拿了钱签了字，现在翻脸不认了？"
周琳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我走到她面前："你够了。"
苏敏看着我，嘴角一扯："我够了？你够了吗？你查我、录我、跟踪我，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闺女给你介绍老伴，你嫌人家图你钱，你自己又图什么？你一个月三千二退休金，住着八十年代的老房子，你有什么值得我图的？"
"那你图什么？"
"我图个安稳日子。"
"安稳日子需要买八百万意外险？"
"那个保单是周琳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转账记录里有你的名字。"
"转账是我感谢她介绍你认识我，犯法吗？"
她每一句都堵得死死的，逻辑上挑不出明显漏洞。
我回头看了周琳一眼，她蹲在地上，头埋在胳膊里。
"爸，对不起。"
"你先起来。"
"我不想起来了。"她的声音闷在袖子里，"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但我不敢想。刘涛的债天天有人催，苏敏姐给的钱我用了，保单我买了，我以为不会有事，我以为……"
"以为什么？等我不在了你就安全了？"
她抬起头，脸哭得通红："我没想过让你出事！"
"你没想过？你没想过为什么买八百万的意外险？你没想过为什么被保人是你亲爸受益人是你自己？"
"我想的是先买上，等以后有钱了退掉……"
"退掉？你退了今天，苏敏还有别的办法。你以为这事到此为止了？"
苏敏在旁边靠着墙，看着我们父女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她开口了，"说完了我说一句。周明远，你要离婚我陪你。你要告我，我请律师。但你女儿的那份保单，是她自己签的字，投保人那一栏写的不是苏敏华三个字。"
她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把录音交给警察也行，但录音里我说的是‘他身体不行了’，我说错了吗？你五十六岁，血压一百六，你自己天天量你自己不知道？"
她拎起沙发上的外套，打开门。
"我去住宾馆，你想清楚了再说。"
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我和周琳。
"爸……"
"你别叫我。"
周琳的眼泪又涌上来，我背过身去。
"你知道刘涛帮她搬家的事？"
"知道。"
"你知道她在保险公司干过？"
"知道。"
"你知道她前夫怎么死的？"
"不知道。"她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这个。"
"你知道她给你转的七万块从哪来的？"
"她说她有积蓄……"
"你信了？"
周琳不说话了，低头坐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
我在她对面坐下，膝盖疼得厉害。
"周琳，你听我说。刑警队我已经报案了，材料也交了。你买了保单、拿了钱，这些事情你跑不掉。"
她猛地抬头："爸，你报案了？"
"报了。"
"那你报的时候有没有提我？"
"你觉得呢？"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张着合不上。
"爸，我不是要害你啊！"
9
"爸，我不是要害你啊！"
周琳跪在地上拽着我胳膊，眼泪蹭了我一袖子。
我把胳膊抽出来，站起来。
"你报了什么案？"她的声音发抖。
"涉嫌保险诈骗和人身安全威胁。"
"那我呢？"
"你说呢？"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
我走开两步，又站住了。
"周琳，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现在回答我。"
"你说。"
"苏敏找你的时候怎么说的？原话。"
"她说她刚来这边，想认识人，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叔叔大爷介绍认识。后来她说看你一个人挺孤单的，想跟你处处。"
"她给你转钱的时候怎么说的？"
"第一笔两万她说感谢我帮你们认识。第二笔五万是领证之后给的，说是彩礼的规矩。"
"你信？"
"我当时缺钱，刘涛的债催得紧，我就……"
"你就拿了。"
"嗯。"
"保单呢？她让你买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她提了一句，说给我爸买个意外险，万一出了事好有个保障。我说行，就在公司办了。"
"被保人签字那栏是谁帮你走的渠道？"
周琳低下头："我们组的小李，帮我加急走的。"
"小李知道被保人没签字？"
"我跟他说我爸腿脚不方便来不了，他帮忙代签的。"
我闭了一下眼。
"你跟苏敏之间除了那七万还有别的钱吗？"
"没有了。"
"刘涛跟苏敏之间呢？"
"刘涛帮她搬家的时候收了她五百块车费，别的我不知道。"
"那个男的声音呢？苏敏打电话时经常联系的那个男人，你认识不？"
"什么男的声音？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像撒谎。
"周琳，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知不知道苏敏想害我？"
"不知道。"她抬头看我，眼眶全是红的，"爸，你要是不信我，我明天去刑警队自首。保单是我买的，钱是我拿的，该我承担的我承担。"
"你先别急着自首。"
"为什么？"
"因为案子还没立案，马警官说需要三到一周核实。你这时候去说了，反而打乱他们的节奏。"
"那我怎么办？"
"你回去等消息，什么都不用做。苏敏要是联系你，你把通话记下来，见面也告诉我。"
"她会联系我吗？"
"她跑不了。"
周琳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还能信我吗？"
"你先回去。"
她走了，我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手机响了。
马警官打来的。
"周先生，你的材料我们初步核实了，保单确实存在程序违规，苏敏华名下的银行流水也有异常。我们决定立案，同时联系安徽那边协查张德福的旧案。"
"苏敏那边怎么处理？"
"我们会传唤她配合调查，不会提前打草惊蛇。你这段时间正常生活，但尽量不要单独跟她接触。"
"她去住宾馆了。"
"我们知道，已经安排人跟了。"
"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查到了吗？"
"还在查。你手上的录音我们做声纹比对，有结果通知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窗户外面天黑透了。
第二天上午苏敏没有回来。
下午马警官来了电话："周先生，苏敏华今天上午十点在宾馆被传唤了，配合调查。"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是正常夫妻关系，保单是周琳自主购买的，她不知情。转账记录她解释为个人感谢。其他的不承认。"
"张德福的案子呢？"
"安徽那边已经重新调卷了，法医原始报告调出来了，确实有两处伤的备注。但仅凭这个不能翻案，需要更多证据。"
"那现在怎么办？"
"等。安徽那边如果发现新证据，可以并案。你这边，如果苏敏华回来找你闹，你直接报110。"
"她还能回来？"
"传唤不是拘留，她可以回来。但你们的婚姻关系，你可以通过法院解决。"
第三天苏敏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坐在客厅，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你不欢迎我回来？"
"这是我的房子。"
"我知道。"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鞋进来。
"明远，你想离婚就离，我不拖你。但你别想把我送进去，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你做过的事你自己清楚。"
"我清楚的是张德福自己摔的，你信不信随你。"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我听见衣柜门开合的声音。
"苏敏。"
"嗯？"
"那个打电话的男人是谁？"
她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
"什么男人？"
"录音里的，你凌晨打电话的那个男声。"
她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我认不出的表情。
"你听到了多少？"
"够多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
"周明远，你比我想的精明。"
"我不是精明，我是命大。"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
"我走，但我不认罪。你有本事就让警察来抓我。"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我站起来。
"苏敏华。"
她回头。
"张德福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着我，嘴角的弧度没了，眼里没有温度。
"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五秒钟。
"他自己摔的。"
"两处伤呢？"
"第二下是我补的。"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
马警官发来一条消息。
"周先生，声纹比对出来了。那个男声叫吴德胜，阜阳人，有前科，跟苏敏华认识二十年。安徽那边已经在查他了。"
我蹲下去把手机捡起来。
"明远，你不恨我吗？"
10
"明远，你不恨我吗？"
周琳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水，没喝。
一个月过去了。
苏敏走了以后这间屋子安静了很多，厨房没人炒菜，药盒没人提醒，晚上没人帮我掖被角。
"我不恨你。"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闺女。"
她的眼泪掉进杯子里面。
"但我信不了你了。"我补了一句。
她没说话，低着头。
客厅的窗户开着，十一月的凉风透进来。
"案子的事马警官说了，你配合调查，主动交代了保单和转账的事，检察院那边可能从轻。小李那条线你咬死了是他主动帮忙代签的，你自己别揽太多。"
"那苏敏呢？"
"她被批捕了，安徽那边张德福的案子重新立案了。吴德胜也被控制了，警方在他阜阳的出租屋里搜到了跟苏敏的通话记录和两张机票。"
"什么机票？"
"去年二月，苏敏从阜阳来这边的单程票。还有一张是吴德胜的，日期是去年三月十二号。张德福三月十四号出的事。"
周琳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洒出来。
"他是来帮忙的？"
"警方还在查，但声纹比对和通话记录已经够了。苏敏在电话里说的那个‘那边的事处理干净’，指的就是这个。"
"她供了吗？"
"没有，一句不认。但吴德胜供了，说苏敏给了他五万块让他来‘照看’张德福，事后帮忙处理现场。"
"处理现场？"
"楼梯上的水渍是后擦的，张德福穿的拖鞋是换的。法医报告里那两处伤，吴德胜承认第二下是他补的。"
周琳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爸，你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吗？"
"你怎么过的？"
"刘涛知道这事以后跟我吵了三天，说他早就觉得苏敏不对劲，说是我非要把人往家里领。然后他搬出去了，说要离婚。"
"你们离了？"
"没离，但也不远了。"
"他自己的债自己还，跟你没关系。"
"他说是我拖累了他。"
"他做生意赔的钱，你拖累的？"
周琳没接话，手指在杯壁上划了两下。
"爸，保单的事检察院怎么说的？"
"取保候审，等开庭。马警官帮你说了话，主动配合调查从轻处理。但保单无效是肯定的，保险公司那边也要追究。"
"会坐牢吗？"
"律师说可能缓刑，看你表现。"
她点了点头，没哭。
这一个月她哭够了。
"爸，我能回来住吗？"
我想了一下："你先回去。"
"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拿了包走到门口。
"爸。"
"嗯。"
"苏敏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她说‘你拿了钱你有什么资格哭’。她说得对。"
"她说的话你也信？"
"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事实。我拿了钱，买了保单，这些是我做的。"
"你知道就行。"
"爸，你一个人行吗？"
"我行。"
她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站在客厅里看了看。
沙发上苏敏织了一半的毛衣还在，我没扔。
厨房灶台擦得干净，是她走之前最后收拾的一遍。
药盒在茶几上，里面的降压药我换了，从医院新开的，没让任何人碰。
我走到书房，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马警官最新消息："吴德胜已批捕，安徽联合调查组成立。苏敏华拒不认罪，但证据链基本完整。预计两个月内移送起诉。"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阳台。
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吹下来几片，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地上。
我五十六了。
老伴走了七年，闺女给我介绍了第二任妻子。妻子给我量血压、管吃药、替我掖被角。然后我发现她在我身上押了八百万的命。
我闺女收了七万块介绍费，帮着买了保单。
现在妻子进了看守所，闺女取保候审，女婿闹着要离婚。
剩下我一个老头子，守着八十年代的老房子，退休金三千二。
手机响了，老赵发来的。
"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回了一个字："好。"
换了外套出门，在小区门口碰见隔壁的老孙头遛狗。
"老周，气色不错啊。"
"还行。"
"那个苏敏搬走了？"
"搬了。"
"离了？"
"离了。"
"好事好事，一个人自在。"老孙头牵着狗走了，狗尾巴摇得欢。
我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吆喝。
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
绿灯亮了，我咬了一口往茶馆走。
日子还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