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在阴间当客服
林舟在天桥上算了三遍，确认公司少给了他半天年假。
一百七十三块四。加上这笔钱，赔偿金刚好够付三个月房租；不加，就只够两个月，加一台二手笔记本。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风从桥面灌上来，外套下摆啪啪地响。
十一月的城市像一块没晾干的抹布，湿冷，拧不出水。
四十分钟前他还在那栋楼里。
HR 最后跟他说的话是"林舟，你能力没问题，是架构调整"，说的时候递了张纸巾，好像他会哭。
他没哭。
他只是想起自己电脑里那个存了三年的文件夹，叫"投诉处理模板 V7"，四百二十七个文档，每个文档开头都是同一句话：先让对方把话说完。
工位是下午收拾的。
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三支没墨的笔、一包过期的胃药、一个印着公司标志的保温杯、半盒名片。
名片上印着"客户体验部 · 林舟"。他抽出一张看了看，把剩下的扔进纸箱，那一张塞进钱包。
纸箱最后没带走。
他把它放在电梯口，写了张便条贴在箱子上："内有私人用品，麻烦保洁。"写完又觉得不对劲，把"麻烦保洁"改成"麻烦同事"。
然后他把便条撕了。
他抽了半支烟，觉得没意思，掐了。烟头掉下桥，半天没听见响。
他想起应该告诉一个人自己失业了。翻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姜月的。三年前她换了号，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删。
他打了一行字："我失业了。"
发送。
屏幕弹回来一行灰字：您发送的号码是空号。
奇怪的是，这条短信显示已送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三年了，号码被回收再分配很正常。
他耸耸肩，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钱包，就顺手抽出来找零钱。
钱包夹层里有张照片。
他很少看，但一直没扔：两个人站在冬天的路边，背景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
右边那半个被烧掉了，只剩一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和一小片红——谁的袖子，他记不清了。
他把照片推回去，下桥，买了一碗馄饨。
就在馄饨端上桌的那一秒，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是"空号"两个字。
白底，黑字，安安静静。
林舟笑了一下。他做过三年客服，什么号码没见过：95 开头的、境外改号的、AI 合成的、把自己伪装成 110 的。"空号"这个，属于不专业。
他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舟先生吗？"女声，语速标准，背景里有种嗡嗡的低响，像老式日光灯。
"我是。您哪位。"
"这里是地府人才市场。"对方说，"系统检测到您于今日十七点四十分失去阳间工作，现诚邀您参加阴间公务员面试。待遇从优：五险一金，指香火与功德；包吃住，指坟；双休，阴间不过周末。"
林舟沉默了三秒。
"姐，"他说，"你们这话术，第三句就露馅了。正经诈骗不会自己解释'包吃住指坟'。"
对方顿了一下："……我们是正经单位。"
"正经单位不说'待遇从优'。"林舟把筷子放下，"而且你们没工号，没全称，不报备案号。我给你个建议：先自称某某人力资源，让他加微信，加了微信再发链接，转化率能翻三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挂了。
然后那个女声非常轻地说了一句："林先生，您果然很专业。"
"那当然，我干这行的。"
"所以我们才找您。"
电话断了。
他翻通话记录，没有记录。
刚才那通电话像没发生过，记录里最后一条还是下午那个催他交接的同事。
他把来电号码拉进黑名单，标记"骚扰电话"。
系统提示：标记成功。
馄饨凉了。他吃了四个，剩下的推到一边。
出租屋二十七平，朝北，墙皮掉了三块，一直没补。他把西装挂好，想了想，又取下来，叠进箱子。那套西装是入职时买的，八百九，分期付了六个月。
十一点半他躺下。
他记得自己想了一下"明天不用早起"这件事，然后意识就滑下去了。像电梯下行，很平，没有失重感。
然后是冷。
不是被子的冷。从后背、从尾椎、从后颈往骨头里钻的那种冷，像有人把一根冰凉的铁钎顺着他脊椎塞了进去。
他睁不开眼，身体动不了，但能听见。
他床边有两个人在说话。
"这个轻。"一个人说，声音是笑着的，"抬脚就行。"
"别抬脚。"另一个声音很低，"抬胳膊。他鞋没脱。"
"哦，讲究。"
然后有一双手，从他腋下稳稳穿过去，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林舟在那一刻睁开了眼。
他看见自己的房间：天花板的裂缝，床头那盏忘了关的灯，桌上凉透的馄饨。还有床上……躺着的自己，盖着被子，脸朝墙，睡得很熟。
他想喊，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提着他的人说："别怕，第一次都这样。您这个魂有点沉，平时不怎么睡吧？"
林舟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流程呢？"
"什么？"
"你们……抓人，不用先下通知吗？"
那人愣住，随即笑出了声。他笑的时候，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只剩最远的那一盏还亮着。
"到了。"他说，"人事在等您。"
2、第 9 条
电梯是老式的。铜面按钮磨得发白，十七层那颗被人用指甲刮掉了，只剩一个凹坑。凹坑下面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按"负17"。
林舟按了。
电梯往下走。走了十七层。
门开。走廊很长，灯坏了一半。他往里走，每走三步跺一下脚，前面亮一节，身后就灭一节——像有人在跟着他关灯。
走廊尽头是磨砂玻璃门，上面印着"地府阳间综合办事处·第三分部"。玻璃上贴着一张 A4 纸，四个字：招聘请进。
他推门。
里面比他想的更像个办公室。六个工位，四台电脑，饮水机里只剩一寸水。墙上贴着"节约用纸""禁止吸烟（鬼也不行）"。门口蹲着一台老式取号机，屏幕亮着——排号中。
最里面的工位坐着一个女人，正在补口红。红得晃眼。桌上摆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冒白气，一股甜汤味。旁边立着个塑料奖杯，底座贴着手写纸条：本月最佳招聘。
"林舟。"她没抬头，"坐。"
林舟没坐，盯着那个奖杯："这奖是发给您的？"
"连着十一个月。"她合上口红，"这部门一共两个人。"
"另一个呢？"
"上个月超度了。"她把口红扔进抽屉，"坐吧。"
他坐下了。
她终于抬眼。妆很浓，浓到看不出年纪，眼线画得像用尺子比过。她笑起来的时候只有嘴动，眼睛不动。
"我姓孟。"她说，"你的简历，我们看了三年。"
"三年？"
"每年核账都看一遍。"孟婆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每年都合格，每年都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个理由。"她把杯子放下，"今年有了。"
"你们有 KPI 吗？"林舟问。
孟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岗位：阳间办事处·判官（编外） 月度考核：劝返 ≥ 3 例；投诉率 ≤ 5%；客户满意度 ≥ 80 分 未达标处理：第一次约谈；第二次调整岗位；第三次——
后面是空的。
"第三次呢？"
"没有了。"孟婆说，"没有第三次。"
她推过来一张纸，上面三个问题。
"我们不看学历。就三题。"
第一题：客户骂你妈，你怎么回？
林舟想了两秒："我问他——先生，是不是我们的产品让您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孟婆在纸上画了个勾。
第二题：客户已经死了，还在骂你妈，你怎么回？
林舟这次想得久一点："我先确认他骂得对不对。如果不对，我告诉他：您现在的状态，骂人是没有售后服务的。"
又一个勾。
第三题，她把笔放下了："客户死得不服气，赖在人间不肯走，还咬伤了两个来劝他的同事。你怎么回？"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回。"他说，"我先听他说完。"
孟婆看着他，第一次真的笑了。这一回眼睛也动了。
"行。"她说，"就是你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黑的。不是夜的那种黑，是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黑。她拉了一半窗帘，又拉上。
"这部门负责劝返滞留鬼魂。三年前全国在册四千七百例，今年两万三千。"
"为什么涨？"
"总部说是人间怨气浓度上升。"她说得很干脆，像在念通知，"反正指标压下来了，今年要清六成。安保部连着三个月没完成，上个月超度了四百多个。"
"超度不是好事？"
"超度是灰飞烟灭。"孟婆把杯子搁在窗台上，"小林，你记住：我们这行，成功是把人送走，不是把人处理掉。这俩字差在哪，很多人干一辈子都分不清。"
合同两张 A4 纸，条款通俗得可疑。
不过在那之前，孟婆先推过来一张《薪酬与福利说明》。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一、功德：劝返一例，记 10 点。 二、折算：1 点功德 ≈ 阳间 100 元购买力。 三、发放：按月结算，可兑付阳间账户。
"一个月做满三例，三千。"孟婆说，"做五例，有绩效奖。"
"听起来不多。"
"不多。"她说，"不过你没别的选择。"
"有公积金吗？"
"有。"她想了想，"你存的是香火，取出来的是功德。中间有点损耗。"
林舟看着最后那条"可兑付阳间账户"，愣了一下："还能打到我卡上？"
"能。"孟婆说，"你妈要是还在，也能打给她。"
"我妈不在了。"
"哦。"她顿了一下，"那你自己花。"
第一条：乙方须于子时到岗。
第二条：乙方不得向活人透露本单位存在。
第三条：乙方不得与客户发生金钱往来……
第九条不一样。
第九条的字小了一号，挤在页脚，像打印机的毛病。
"这行怎么这么小？"林舟问。
"打印机的问题。"孟婆说。
他懒得看，翻过去签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纸有点凉，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孟婆倒了碗汤，推到他面前。白气往上飘。
"入职汤。喝了，忘掉一些不该记的事，上班轻松点。"
林舟伸手接了，指尖一烫："这么烫？"
"刚开的。"
他把碗放回桌上，往里推了推："凉了我再喝。"
孟婆看了那碗汤很久，什么也没说。
出门时走廊的灯还是一节一节地亮。他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孟婆还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汤，像在等它凉。
"孟姐。"他喊了一声，"这活儿，为什么找我？"
隔着二十米黑走廊，她看着他。
"因为只有你，"她说，"会把'送走'当成'办完'。"
语气不像夸奖。像遗憾。
3、怨值 87
七点半，闹钟响了。
林舟坐起来，关掉，下床，走到卫生间，挤牙膏，挤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不用上班。
他站在镜子前面，含着牙刷，愣了很久。
习惯比失业更难办。
它不会因为一张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就停下来，它每天准时叫你起床，让你穿上衬衫，让你在写字楼门口刷卡，然后才发现那张卡已经失效了。
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白。眼下那两道黑，比昨天深了一圈。
不是熬夜那种虚浮的青色，是像有人拿炭笔顺着眼窝描了一道，描得很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凉的。他记得自己从小就手脚热，冬天睡觉要把脚伸出被子。
上午他投了十一份简历。全部"已读"。
下午他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短信：
「您的排班已开始，请及时到岗。」
发件人：第三分部。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语气像极了他前公司那个总在周末发通知的行政。
子时，他又站在那条走廊里。
这一回走廊的灯全亮了。门开着，里面很吵。
不是人多，是一台打印机在卡纸，卡得很有节奏，像有人在里面敲木鱼。
林舟走进去，第一次看清这个"办事处"。
六个工位，只有两个有人。取号机前排着队，四个鬼，都很安静地举着手里的号票。屏幕上还是那三个字：排号中。
公告栏贴着七八张纸。最上面一张是新通知："关于严禁在茶水间焚烧纸钱的通知"。下面压着一张更旧的："关于严禁在文件柜里养小鬼的通知（第三次重申）"。
"小林。"
有人拍他肩。他回头，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笑得很职业，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名片是烫金的，摸上去有点温度。
谢必安｜安保部 · 现场处置专员
"叫我老谢就行。"他指了指身后那个高个子，"这是老范。他不爱说话。"
老范穿黑西装，点了下头。他手里拎着一条锁链，锁链上挂着个工牌，工牌上是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也没笑。
林舟看了眼那条链子："这……"
"工具。"老谢说得很轻松，"跟你们判官的笔一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像个红外测温枪，对着林舟的工位方向按了一下。
"怨值仪。以后你每单都要带。"他把仪器塞给林舟，"刻度你记三个数就行：六十以下，能谈；六十到九十，有点激动，还能谈。"
"九十以上呢？"
老谢笑了一下，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好像刚才那张没送出去。
"九十以上，打电话给我。我不谈判。"
老范在旁边，非常轻地点了一下头。
林舟的工牌是当场发的。塑料的，上面印着"林舟／第三分部／编外判官"，照片那一栏是空的，一块灰。
"回头补。"孟婆说，"你现在的样子，机器拍不出来。"
取号机前面排着四个鬼。排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三枚旧像章，手里捏着号票，捏得边角都软了。
"我排了四十年。"他说。
"排什么？"林舟问。
"投胎。"
孟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四十七项，填完交三号窗口。"
老头接过表，看了两行，抬起头："第九项'生前是否曾用名'……我忘了怎么办？"
"忘了就写'否'。"
"那我要是其实用过呢？"
"那就写'是'。"
老头站在那儿，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我这四十年，"他说，"就卡在这一项上。"
林舟看了孟婆一眼。她正在补口红，头都没抬："第九项去年就废了。这表是旧的。"
"那您怎么不告诉他？"
"我告诉他，他就不填了。"孟婆合上口红，"他不填，他就还得来。他来了，我还能看着他。"
老头最后写了个"否"，把表交上去。
孟婆收了表，在他号票上盖了个章："下个月再来一趟，带张照片。"
"又要照片？"
"这次要彩色的。"
老头走了。走得很慢，但腰比来时直。
"还有。"老谢指了指林舟口袋里露出的那截笔帽，"你这支笔，能改判词。一个字，一个代价。功德、阳寿、或者一段记忆。你自己挑，它替你挑也一样。改得越多，忘得越多。"
"忘什么？"
"忘什么不一定。"老谢理了理袖口，"我送走过一个判官，改了七个字。最后他连自己姓什么都要问同事。"
林舟低头看了看那支笔。笔帽上有牙印，是他自己咬的。
"那就不改。"他说。
"对喽。"老谢拍拍他肩，"大部分人第一年都这么说。"
"去看看你的工位。"他往里走。
办事处比林舟想的深。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推开是茶水间：一台微波炉，一个贴着"勿动"的电饭锅，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极旺，叶子压在窗玻璃上。
"这盆谁养的？"
"没人养。"老谢说，"它自己长的。"
茶水间外面是一排工位。六个位置，只有四个有人用，另外两个空着，桌上各摆着一个杯子：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另一个是普通的白瓷杯，里面有半杯凉透的茶。
"这两位呢？"
"一个调走了。"老谢想了想，"另一个也调走了。"
林舟看了一眼那两个杯子。杯口有一层薄灰，但灰上有指印，像有人每天来擦一遍。
他没问。
他转身的时候，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节一节灭下去。
派单是从打印机里出来的。那台卡了半天的机器突然"咔"一声，吐出一张纸，纸边还烫手。
案件编号：A-1147 对象：纪辰，男，二十四岁，艺人 滞留地点：环城西路 8 号，星野录音棚 B 室 滞留时长：十一天 已处置情况：前任判官两名，一名被咬伤左肩，一名被咬伤右手 当前怨值：87
"八十七。"林舟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离不能谈，还差三点。"老谢替他把外套递过来，"所以你最好在这三点用完之前，把话说完。"
星野录音棚在一栋写字楼的背面，入口窄得像消防通道。林舟推门进去，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空调外机坏了，屋里闷着，混着泡面味、汗味，还有一点电子设备过热的塑料味。
录音间里没开灯，只有调音台上十几颗指示灯亮着，红红绿绿。
隔音棉上有抓痕。五道，很深，从一人高的地方一直划到地面，像有人用指甲把海绵一层层挠开。
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调音台前。
穿着一件亮片外套，肩膀很瘦。他在哼歌，一小段旋律，反反复复，哼到某一句就停，从头再来。
林舟把怨值仪举起来。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87。
他清了清嗓子。
"纪老师。"
哼唱停了。
那件亮片外套慢慢转过来。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妆还是完整的。舞台妆，眼尾一抹银，只有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又来一个。"纪辰说。
4、我是专业的
灯灭了。
不是"啪"一声灭的那种，是慢慢地、一格一格暗下去，像有人在调光。调音台上那十几颗指示灯还亮着，红红绿绿，把他的脸照成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然后林舟听见了低频。
不是声音，是那种从胸腔外面压进来的震动，让人想吐。隔音棉上的抓痕在黑暗里变长了。
"你们这些穿衬衫的。"纪辰站起来，"上一个也穿衬衫。他说他能理解我。"
林舟往后退了半步："我确实能理解……"
"你理解个屁。"
后面的话林舟没听清，因为他被掀翻了。
不是被打，是被掀。像一只手掌从正面推过来，整个人离地半米，后背砸在调音台上，一堆旋钮硌进脊梁骨里。眼镜飞出去，撞在墙上，"叮"一声。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耳朵里嗡嗡的，嘴里有血腥味。他摸到自己的嘴角，一看，是咬破了。
怨值仪掉在旁边，屏幕朝上亮着：89。
还差一点。
"起来啊。"纪辰俯视着他，"你们不是有链子吗？叫他们来啊。"
林舟没有起来。他先摸眼镜。
眼镜在墙根，一片镜片裂了，从中间斜着裂开。他用袖子擦了擦，戴上。世界变成了两半，一半清楚，一半有点歪。
然后他坐在地上，盘起腿，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翻开。
"你干什么？"
"算一下。"林舟咬着笔帽，"你别急，我们先走流程。"
纪辰愣了一下。这大概是他十一天里听到的最不搭调的一句话。
"你知道我多久没睡了吗？"他声音发抖，"四十个小时。拍完夜戏回棚里录 demo，录到凌晨三点，经纪人说这条不够'少年感'。我想要少年感，我想要睡觉。"
"嗯。"林舟在本子上写。
"我在车上睡过，在化妆间睡过，在医院的输液椅上睡过。最后那一次，我在这个棚里睡着了，就没醒。"
"过劳。"林舟说，"心肌。"
"他们说我死于'突发疾病'。"纪辰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然后他们把我剪进了一支纪录片。热搜第一，标题叫《他用生命做音乐》。"
"你看了？"
"我他妈的就在热搜底下飘着。"纪辰吼，"我自己的葬礼，我全程在场。"
"你知道我最想干什么吗？"他忽然说。
"什么？"
"开一场没有摄像机的演唱会。"
他说他出道六年，开过四十七场，每一场都有摄像机。粉丝举的灯牌要对准机位，哭要哭得好看，鞠躬要停在镜头能拍到的地方。公司给他定过一条规矩：不许在台上说“累”。
"我有一首歌，写了三年，没发。"
"为什么？"
"因为不够'少年感'。"他笑了一下，"那首叫《下半夜三点》。写的是我每天下半夜三点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睡觉。"
林舟没笑。
"我妈来认我的时候，"纪辰说，"认了两次。第一次没认出来，因为我脸上还有妆。第二次她摸到我的手，才说'这是我儿子'。"
他低下头，看着调音台。
"我就在旁边站着。我想跟她说，妈，我在这儿。"
"你说不出口？"
"我说了。"纪辰说，"她听不见。"
"你那些粉丝呢？"
"哭了两天。"他说，"第三天开始吵架，吵谁更爱我。"
"……"
"我不怪她们。"纪辰说，"她们也是被公司养的。"
录音棚外面，隔着两道隔音门，楼下有人在摆花。塑料包装纸被风刮得哗啦响，一直响到半夜。
林舟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
上面写了三行字，字很丑。
一、现在。 "你 89。再涨一点，我打个电话，来两个人，一条链子。你连灰都没有。你妈以后烧给你的钱，收不到。你连托梦都做不到。"
二、走流程。 "你的死，按地府的《因公殒命认定办法》第七条，属于'雇主长期超时用工致魂魄离体'。可以立工伤。立了工伤，我可以把星野娱乐告到因果庭。业债折现，他们赔你的是焰口汇款。
不是纸钱，是能到账的那种。你妈在楼下坐了十一天了，她需要一张判决书，不是一支纪录片。"
三、往后。 "你投胎可以挑片区。北欧区。年假四十天，下午四点下班，周末没人给你发消息。"
录音棚里安静下来。
低频震动的感觉慢慢退了，像潮水。调音台上的灯还是红的，但没那么刺眼了。
纪辰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
林舟把本子合上，"啪"一声。
"还能这样？"纪辰说。
"能。"林舟推了推眼镜。裂开的那片镜片反了一下光，把他的眼睛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我是专业的。"
纪辰看了他很久，慢慢蹲下来，蹲到和他一样的高度。
"那……"他喉咙动了一下，"那我配合。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林舟在本子上打了个勾。怨值仪的数字掉到 78。
"第一件事。"他说，"把你死前最后三天的排班表，还有你跟公司的聊天记录，全部说一遍。不用挑，越啰嗦越好。"
"好。"
"第二件事……"
"等等。"纪辰忽然抬头，看向录音间的角落，"你能不能先帮我看看那个。"
林舟顺着他看的方向站起来。
墙角有个矮柜，柜子上摆着三炷香。
香是燃着的，但香头是黑的。三缕烟往下走，钻进了地板缝里，一丝都没往上飘。
香旁边放着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
"这香我拔过十七次。"纪辰说，"拔掉，第二天又在那儿。这个铜钱我扔过，扔进江里，它自己回来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死那天晚上。"
林舟走过去，把铜钱捡起来。很凉，比他的手还凉。他翻过来看背面。
上面刻着一个字。不是"乾隆通宝"那种年号，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字，笔画很奇怪，像半个"月"，又像一扇没关严的门。
他把铜钱握在手里，握了两秒，忽然觉得后颈那阵熟悉的冷，又爬了上来。
"纪辰。"他说，"你死之前，有没有人来过这个棚？"
"很多。"
"有没有一个人，"林舟顿了顿，"穿红裙子的。"
纪辰想了很久。
"有。"他说，"我最后一次醒着的时候，她在门外站着。我以为她是粉丝。"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纪辰学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再撑一下，很快就好了。'"
5、你一晚上结三单
纪辰的单子结了十一天，林舟用了三个晚上。
四十七页材料：排班表、聊天记录、四段录音、一张在公司走廊拍的、他躺在地上的照片。
照片里已经有人在他身上盖了块遮光布，因为要保护艺人形象。
立案那天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因果庭在办事处楼下，一间跟办事处一样破的屋子，三个窗口，只有一个开着。窗口后面坐着个一直在打哈欠的女吏。
"第几类？"
"因公殒命。"
"第七条还是第九条？"
"第七条。"
"第七条要三样：劳动关系证明、超时用工记录、雇主书面意见。"
"雇主不给书面意见。"
"那就走第九条。"
"第九条是'雇主无法联系'。"
"那就填'无法联系'。"
"他们联系得上。"
女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林，你这样办不成事。"
"我知道。"林舟把材料推过去，"但我不想在第一步就撒谎。"
女吏看了他一会儿，把材料收了，在单子上写了"第七条"，盖章。
"两个月。"她说。
"能快点吗？"
"能。"她把章放下，"你要是肯在第九条上签个字，明天就能开庭。"
林舟把材料又往前推了推："第七条。"
开庭那天星野娱乐派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全程在看手机。
"纪先生是自愿加班的。"他说，"他热爱音乐。"
"热爱音乐，"林舟说，"和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是两件事。"
"我们公司有心理疏导机制。"
"有。"林舟把一张截图推过去，"他死前第三天申请过一次。预约排到了十四天后。"
年轻人低头看了看那张截图，把手机收了起来。
因果庭开庭那天纪辰没去。他说不想再看见那栋楼。
判决下来：星野娱乐赔付焰口汇款，折合阴间通用额度，够纪辰他妈在阳间还清房贷，也够她在阴间排个好号。
纪辰拿到判决书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就这样？"
"就这样。"
"就一张纸。"
"就一张纸。"林舟说，"但它是真的。"
"还有个东西。"他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托梦申请。一次，三分钟。你可以去见你妈。"
纪辰看着那张表，很久没伸手。
"三分钟能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她要是哭了怎么办？"
"她会哭。"
"那我就不去了。"纪辰把表推回去，"她哭一次，就得多难受一次。"
"你不去，她一直等。"
"等就等吧。"纪辰说，"人总得留点没说完的话。说完了，就真的没了。"
林舟把表收起来。
"表我留着。"他说，"哪天你想去，来找我。"
"你不是说三分钟？"
"我可以说服他们给五分钟。"林舟推了推眼镜，"我是专业的。"
纪辰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
走出去两步，他回头："哥。"
"嗯。"
"我下辈子还唱歌。"他说，"但我要自己签合同。"
后来林舟又结了十一单。
一个小区保安，老陈，五十九岁，死在后半夜的岗亭里。他执念的不是死，是那天监控坏了，物业在报告上写了四个字："疑似睡岗"。
"我不是要他们赔钱。"老陈说，"我要他们把'疑似'划掉。"
林舟调了三天记录，从一台泡过水的硬盘里扒出七秒钟画面：凌晨两点十七分，老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岗亭外面，拦住了一个翻围墙的人。画面糊得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只抬起的手。
他把这段拷进 U 盘，交到物业办公室。队长看了两遍，把报告拿过去，用笔在"疑似睡岗"后面划了一道，写上"已尽责"。
"老陈，"队长对着空气说，"那天的事，我记你一次。"
老陈站在他旁边，问了一句："记我什么？"
队长听不见。
"记你尽责。"林舟替他答。
老陈"哦"了一声，走了。
一个老太太，七十八岁，跟楼下邻居吵架，气死的。执念是对方那句"你活着也是浪费空气"，她没来得及回。
林舟带她回去一趟，让她站在人家门口。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穿着睡衣，眼窝发青。
老太太开口了，说得很慢："我活了七十八年，交的公摊电费比你岁数还多。"
年轻人愣在门口。
"还有，"她说，"你妈去年住院，是我替你收的快递。"
年轻人的嘴唇动了一下："阿姨……"
"我那天不该骂你。"老太太说，"但我骂得不冤。"
说完她自己乐了，乐着就走了。
林舟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见那个年轻人在门后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一个设计师，三十一岁，被甲方改了二十七版稿。他的执念很具体："他说要五彩斑斓的黑。我到死都没想出来那是什么。"
"你不用想。"林舟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黑。"林舟把手机递过去，"那是他想要'高级'，但他不会说'高级'，所以他说了'五彩斑斓的黑'。这是他表达能力的问题，不是你的。"
设计师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上面是他第一版海报，正在一家商场的灯箱上亮着。
"他们用了第一版。"
"用了。"
"那为什么还让我改二十七版？"
"因为他们得让你觉得，"林舟说，"最后那一版是他们决定的。"
设计师笑了一声，说"我就知道"，走了。
第十二单，林舟不想接。
派单纸上写着：徐立，男，二十八岁，某电商公司客服，坠楼。
滞留地点：原公司十七楼客服部。
滞留时长：二十六天。
当前怨值：58。
五十八。能谈。
可这单挂了二十六天，前面两个判官都没办成。
林舟到的时候是夜里十一点。整层楼只有一格灯亮着，在客服部最角落的工位。
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坐在那儿，背很直，面前一台没插电的电脑，屏幕是黑的。他手里有一沓纸，正在用红笔一张一张地批注。
"您稍等。"他头也没抬，"我这边还有六单。"
林舟站在旁边等。
等了二十分钟。徐立批完六张，摞好，才抬起头，露出一个很标准的笑："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徐立。"林舟说，"你死了。"
"我知道。"
"二十六天了。"
"我知道。"徐立说，"所以我得快点。系统里还有二百一十三单没结。"
"什么系统？"
他指了指那台黑屏的电脑："公司系统。我死后权限被停了，看不到单子。这些是我凭记忆写的。"
林舟低头看那沓纸。每张最上面一行小字：客户姓名、订单号、投诉内容、情绪等级。
"你凭什么记忆写？"
"我一天看一百多条。"徐立说，"看了四年。"
林舟在他对面坐下。
"徐立，我给你算一下。工伤认定可以立，违法解除可以告，你妈那边……"
"我妈那边我托人带过话了。"徐立打断他，"她说她不要钱，她要我回去吃饭。"
"那你回不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坐在这儿？"
"你为什么跳？"
徐立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我被调去做'关怀回访'。"他说，"打了三十七个电话，三十七个都在骂人。第三十八个是个老太太，她说'小伙子，你声音真好听，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然后我挂了电话，去楼道抽了根烟。抽完我就……"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可能就是，太久没人问我吃饭了。"
徐立把红笔放下，很认真地看他："林判官，我问您一个问题。以前您做客服，最难处理的是哪种客户？"
"骂人的。"
"不是。"徐立说，"是那种很客气，说'不好意思打扰您了'，然后问题没解决的。"
林舟没说话。
"最后一条。"徐立从那沓纸最下面抽出一张，"这个客户，我死了以后还在追问。系统自动给他回复了三次'正在为您处理'。"
纸上写着："客服态度很好，问题没解决，但我不好意思再问了。"
徐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条不用回。"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红笔的帽子扣上，扣得很轻。
"我下班了。"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把那沓纸递过来。
"这些客户还没人管。"他说，"麻烦你了。"
林舟接过那沓纸。纸边被捏得很软，像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
工位上那盏灯灭了。
林舟站在那儿，把二百一十三张纸数了一遍。数到一百多张的时候他发现，每一张的右下角都画着一个小小的勾。
不是批注。是"已办结"的意思。
他在那个空工位上坐到天亮。
都很快。快到不正常。
每一次，林舟把话讲完，对方都会"哦"一声，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绷了很久的一根弦，被人从外面轻轻一拨，就断了。
老谢有一次在旁边站着，看着一个鬼自己走进通道，摸了摸下巴。
"小林，"他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批鬼脾气挺好的。"
"运气。"
"我干了四百多年。"老谢把名片收回口袋，"四百多年，没见过一群鬼排队想通的。"
第十二单结完，裴照叫他过去。
判官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光压得很低，照出一小片桌面，剩下的全在暗处。
裴照坐在那片光里。玄色官袍，坐得很直，手边一杯茶，早就凉了。
"坐。"
林舟坐了。
"三十一天，十二单。"裴照说。
"运气好。"
裴照把一摞纸推过来。十二份结案报告，边角对齐得像刀切的。
"我一晚上最多结一单。"他说，"干了六十年。"
林舟张了张嘴："……那我可能比较有天赋。"
"天才我见过三个。"裴照没有笑，"他们都没你这么顺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黑。
"这些鬼为什么走？"
"因为想通了。"
"谁让他们想通的？"裴照转过身，"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不是想通了，是被人从里面'松'开的。"
林舟没听懂。或者说，听懂了，但不想懂。
裴照走回来，把台灯转了个方向，光正对着林舟的脸。
"要么你是天才。"他说，"要么你在帮谁擦屁股。"
"我……"
裴照抬手，打断他。
"你签的合同，第 9 条，你看了吗？"
林舟的嘴停在半开的位置。
他想起那张 A4 纸，想起那行小了一号的字，想起自己当时说"打印机的问题"，然后翻过去，签了。
"没有。"
裴照看着他，看了很久。台灯在他脸上切出一半亮、一半暗。
然后他把报告收回去，一份一份理整齐，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给什么东西送行。
"回去睡吧。"他说，"明天你有个新单。骑手，姓周。"
林舟站起来，走到门口。
"裴判。"他回头，"第 9 条到底写了什么？"
裴照伸手，关了台灯。
房间里只剩下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地板上。
"等你哪天自己想起来，"黑暗里他的声音很平，"再来问我。"
6、往嘴里灌东西的人
周德海的第一句话不是"我冤"。
是"你能不能先帮我点个下线"。
他四十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冲锋衣，头盔挂在胳膊上，胸前那个手机支架还挂着手机，屏幕亮着，一直有提示音往外冒：
您有新的订单。 您有新的订单。 您的订单已超时，扣款三元。
"我死了十四天。"他说，"系统还在给我派单。"
林舟看着那部手机："账号没注销？"
"注销要本人人脸识别。"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笑了一下，"我这张脸，现在识别不出来了。"
他死在城西的路口。晚上九点四十，一个七岁的小孩追着球跑上马路，他拐了一下，撞在护栏上。小孩没事。他被判"未按规定车道行驶、超时送达"，平台扣了他两百。
"那单的差评还在。"老周说，"客户写：骑手态度恶劣，把汤洒了。"
"你没洒。"
"我洒了。"老周低下头，"我摔下去的时候洒的。"
"你女儿多大？"
"十三。"老周掏出另一个手机，屏幕裂了，"初二。数学差，想报个班，一千八。"
照片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学校门口，举着一张奖状，笑得眼睛都没了。
"成绩好？"
"一般。"老周盯着那张照片，"这张是小学的。她现在的照片我手机里没有，她不让我拍。"
"为什么？"
"嫌我丢人。"老周笑了一下，"我接她放学，头盔不摘，她同学问'你爸是送外卖的啊'。她说是。"
林舟没接话。
"后来我就停远一点。"老周说，"隔两条街。她走她的，我跟着。"
他说自己一天跑四十多单，最怕的不是下雨，是"超时"两个字。平台规则他背得比自家地址还熟：超时三分钟扣三块，十分钟扣一半，客户投诉再加五十。有一次电梯坏了，他爬二十六楼，爬到门口腿抖，客户开门第一句是"怎么这么久"。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不好意思，电梯坏了。"
"然后呢？"
"然后他说'那你不早点爬'。"
老周说到这儿，忽然不说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林判官，"他说，"我死了十四天，最难受的不是死。是我女儿还不知道我死了。"
"什么？"
"平台没通知，公司也没通知。我那天没回家，她以为我在跑夜班。"老周的声音低下去，"她给我发消息，说'爸，明天记得开家长会'。"
"我手机还能收消息。"他说，"我每天晚上看一遍，想要不要回。"
"你回了吗？"
"我不敢。"老周说，"我要是回了，她就知道我还在。她要是一直等，怎么办？"
他的执念不是差评。林舟很快就看出来了。
老周每天夜里在那些给过他差评的楼下按喇叭，鬼喇叭，只有当事人听得见，别人听不见。
一栋一栋地按，像在送一份永远送不到的外卖。
第四天晚上，林舟陪他去了一趟。
最后一栋楼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老周把电动车停在树下，抬头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这是最后一个。"他说。
"按吧。"
老周按了一下。声音很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五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他又按了一下。
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张脸探出来，四十来岁，男人。
"对不起。"老周对着楼上说，"汤我赔。差评你留着吧。"
窗帘后面没有回应。
"我那天确实超时了。"老周说，"我不该怪你。"
他把手从喇叭上松开。
"够了。"他说，"按多了，人家要睡不好。"
怨值 62。能谈。
"周师傅，"林舟说，"你这个情况，写个情况说明，我帮你申请'见义勇为'认定，平台扣的钱能追回来，差评也能消。"
"消了之后呢？"
"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部还在响的手机。
"我不能下线。"他说，"我一下线，我女儿下个月的补习费就没了。"
"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我死了。"老周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可我每次一想走，脑子里就'轰'一下，全是火。"
"什么时候开始的？"
"搬进那个仓库之后。"
老周说的仓库在城西一片待拆的旧厂房里。那里原来是个快递分拣点，后来废弃了，骑手们晚上没地方去，就在那儿凑合睡。他说那地方"不要钱，有顶"。
"有个女的。"他声音低下去，"每周三晚上来。穿红裙子。"
林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给你们吃什么？"
"不是吃。"老周摇头，"是灌。她拿个小瓶子，往我们嘴里倒。倒完，脑子就热，就想骂人，就想出去撞点什么。"
"你们都喝？"
"不喝难受。"老周说，"喝完那一阵，特别舒服。像喝了酒。"
林舟把本子合上。
"带我去。"
"我不进去。"老周说，“我在外面等着。”
"流程要求现场指认。"林舟站起来，"你站在门口就行。"
旧货仓在厂房最里面。铁门锈住了，推开的时候地上掉了一层红锈。里面很高，堆着纸箱和废轮胎，霉味混着柴油味。
地上有蜡烛油。一片一片的，白色的，像谁在这儿点过很多次蜡烛。
再往里，是一圈铜钱。
八十一枚。摆得很整齐，中间留出一个空。每一枚都正面朝上，边缘磨得发亮，和纪辰墙角那枚一模一样。
圈心有一炷香。
香还燃着。香头是黑的，三缕烟往下走，钻进水泥地的缝里。
林舟蹲下去，一枚一枚地数。数到第八十一枚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很轻。是裙摆。
他站起来，转过身。
货架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红裙子。在这间灰扑扑的仓库里，那块红亮得像一道刚划开的伤口。
她的脸他认得。三年了，一点没变，除了嘴唇没有血色，除了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旧家具。
"好久不见。"姜月说。
林舟的手往后伸，摸到老周的胳膊，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
这个动作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后来想起来，觉得奇怪：他怕她，可他先护住的是别人。
姜月看着他这个动作，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得像叹气。
"你果然还是这么爱管闲事。"她说。
老周在他背后小声问："林……林判官，这位是？"
林舟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圈铜钱，看着那炷往下烧的香，看着那条红裙子。
他认得她。他记得她叫姜月，记得她怕冷，记得她喝汤要放两勺糖，记得她笑的时候是左边嘴角先动。
他记得关于她的一切。
除了三年前那一天……他记得他们约了晚上见面，记得自己出门，记得那天很冷，风把围巾吹到脸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中间少了一段。像一本被人撕掉一页的书，前后都还读得通，只有那一页不见了，而你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发现。
7、待销户
办事处的档案柜是铁皮的，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手写标签。
林舟那个抽屉里只有一张纸。
姓名：林舟 性别：男 生：一九九九年 卒：三年前的冬天 状态：已故，未销户
右下角盖着一枚红章，四个字：待销户。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灯看。纸很薄，光透过来，能看见背面的印章透出的红。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填错了。"他说。
他拿着那张纸走到取号机前面，按了一下。机器"咔"地吐出一张号票：A0001。
屏幕上三个字：排号中。
他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抚平，抚了两遍。
墙上贴着《办事指南》第一条，红字："如您已死亡，请按以下流程办理。"
第二条："如您不确定自己是否已死亡，请先办理第 1 项。"
第三条被撕掉了。撕口很新。
他掏出手机，给前同事发了条消息："我今天去公司了吗？"
对面过了三分钟才回："你被裁了，哥。"
"我知道。我是说今天。"
"……你今天没来。你昨天也没来。你上周三就没来过。"
林舟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膝盖上。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取号机一直没有叫号。屏幕上那三个字亮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牌子挂在那儿挂了很久。
"它不会叫的。"
孟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
"为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个取号的人。"她说，"这台机器装了十七年，你是第一个。"
林舟转过头看她。
"孟姐，我要申诉。"他把纸举起来，"这个记录有误。我没死。我今天早上还吃了两个包子。"
孟婆没有说话。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碗汤，白气升上来，推到他面前。
"喝了。"她说，"喝了我就告诉你。"
林舟看着那碗汤。
碗是白瓷的，边上有个小豁口。他忽然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一碗汤，他说"凉了我再喝"，然后就没有再喝。
他把碗推了回去。
"我还没到那一步。"他说，"我要走申诉流程。"
孟婆看着那碗被推回来的汤，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林舟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坐下。
"小林，我问你个问题。"她说，"这三年，你有没有哪一天，觉得自己活得不太对？"
"什么意思？"
"比如冬天不冷，夏天不出汗。比如体检报告上，有一栏是空的。"
林舟没说话。
"有。"他说。
"那你怎么解释的？"
"我说我身体好。"
孟婆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每年核账前一个月，我都会收到一个信封。"她说，"里面是一小瓶东西，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三个字：麻烦您。"
"你收了？"
"我收了三年。"她说，"我拿它把你这张单子往下压，压一层，你就能多活三个月。"
"你为什么要帮她？"
"因为那瓶东西，"孟婆说，"是她自己的。"
林舟没听懂。
"她把怨气炼成那个样子，自己喝下去，才能撑住不走。"孟婆把保温杯盖上，"一个人愿意把自己的命熬成汤，一勺一勺喂给另一个人——我干这行几百年，只见过这一次。"
"流程啊。"她说，"流程可以走。"
"那就走。"
"走完要六十年。"
走廊那头传来锁链的声音。
不是金属拖地的那种刺耳，是很轻的、一环扣一环的响声，像有人拎着一串钥匙走得很快。
林舟站起来。
老谢走在前面，白西装，手里那张名片已经捏在指间了。老范跟在后面，锁链垂在手里。
他们不是来找他的。
"老周？"
"怨值 91。"老谢停下脚步，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在通知一个会议改期，"货仓那边，他又回去了一趟。我们到的测出来 91。"
"等一下……"
"小林，我到场了。"老谢说，"到场就得办事。"
"他的工伤认定还没批！材料我昨天刚交上去，走的是第七条，还差一个章……"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老谢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一点，"我干这行，四百二十七年。每一年都有人跟我说'还差一个章'。"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小林，地府最不缺的就是走不完的流程。"
那天夜里，通道口很亮。
不是灯亮。是通道本身亮起来，一层很薄的白，像水。老周站在那儿，还穿着那件蓝色冲锋衣，头盔夹在胳膊底下，胸前的手机支架上，屏幕还在闪：
您有新的订单。
他没看手机。他在看林舟。
"林判官。"他说，"我女儿……"
老谢把锁链往上一送。
老范上前半步。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像很久没有用过。
"……走好。"
不是很重的一下。像关一盏灯。
白色的光亮了一瞬，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地上连灰都没有。
林舟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手指在发抖。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动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老谢的领子，把人按在墙上。
老范上前一步，锁链响了一声。
老谢抬了一下手，让他退回去。
他没有挣，也没有生气。
他就那么被按着，看着林舟的眼睛，很平静。
"骂吧。"他说，"骂完记得松手。我这身衣服是租的。"
林舟的手松了。
他后退两步，靠在公告栏上，把脸埋进手掌里。公告栏上那张"关于严禁在文件柜里养小鬼的通知（第三次重申）"被他撞得歪了，纸角垂下来，正好盖在他肩上。
凌晨四点，他一个人回了那个货仓。
铜钱没有了。香也灭了，地上只剩一圈白灰。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摸了摸，摸到纸。
半张照片，边缘焦黑。冬天的路边，一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左边那个人的肩膀和半张脸。
他从钱包夹层里抽出另一半。
两张拼在一起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比他想的稳。
完整的照片是：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右边那个是姜月，围着一条红围巾，手里举着两张电影票，冲镜头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被火烧掉了一半：
"……明天见。"
他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把两张纸按在一起，按了很久。
那半句"明天见"，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不起来，是谁说的。
8、交账
季度核账那一夜，走廊的灯是从尽头开始灭的。
一盏，两盏，三盏。灭得不快，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数。等最后一盏灭到办事处门口，屋里所有的灯同时亮了一格。不是变亮，是变白，白得没有一点温度。
林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那张印着"待销户"的档案，和他裂了一片镜片的眼镜。
总部来的人没有脸。不是遮着，是没有。
桌子的最尽头坐着一个"位置"，位置上摊着一本很厚的账，账页自己在翻。翻一页，屋里的温度就降一点。
裴照站在窗边，没坐。
十一点四十分，门开了。
红裙子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屋子白得像一张纸，只有她是红的。
她手里捧着个小瓷瓶，青灰色，瓶口用红布塞着。她走到林舟桌前，把瓶子放下。
"我来交账。"她说。
裴照转过身："姜月。"
"裴判官。"她点了点头，很客气，"三年了，麻烦您一直帮我遮。"
林舟抬起头。
"你们认识？"
"认识。"裴照说，"她每个月给我送一次东西，我每个月替你把核账单往后压一次。"
"为什么？"
"因为她给的东西，我拒绝不了。"裴照看了姜月一眼，"也因为，我欠你一条命。"
林舟的耳朵开始响。
不是那种受伤的嗡鸣，是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页纸从一本书里抽出来，慢慢地、完整地抽出来。
他听见姜月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
"三年前，十一月十九号，环城高架。那天我们约了晚上七点看电影。"
"我迟到了。我在桥上等你，风很大。"
"然后有一辆车，从后面过来。"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东西放在桌上。
两张电影票。褪了色，边角磨圆了。票根是完整的，没有撕过。
"我签的那份东西，在我这儿。"林舟听见自己说话，声音不像自己的，"我签了什么？"
"临时契。"姜月说，"地府在急救室门口设的那种。人在濒死的时候，会有人问一句'你愿意吗'。"
"我说愿意。"
"你说愿意。"她点头，"你连问都没问换的是什么。"
屋里很静。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我活了。"姜月说，"你没了。我去找他们，他们说流程走完了，销户了，不可逆。"
"然后我找到一个办法。生死账上有个缝。一个人死了，但还没销户，那段时间账是'挂'着的。我把自己的阳寿，一年一年倒过去，填那个洞。"
"填了三年。"
"所以你成了现在这样。"她抬起眼看他，"账上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不能晒太阳，不能吹太久的风，体温比别人低一度半，而且……"
"而且我会忘。"林舟说。
"对。"她说，"你不能记得自己死过。黑户一旦想起自己死了，魂就会开始排斥身体。所以每一年核账前，我都得再抹一次。"
"货仓里那些铜钱。"林舟说，"上面刻的那个字，我不认识。"
"念'契'。"姜月说，"一扇门，里面一个月。阴阳各半。"
"一枚铜钱，就是一个契。"
"我压住一个魂，它还我一点力气。八十一枚，就是八十一个愿意把力气借给我的人。"
"他们为什么愿意？"
"因为我答应过他们，"她说，"会把他们送走。"
林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白。他想起自己从小就手脚热，冬天睡觉要把脚伸出被子。
"那这个瓶子呢？"他指了指桌上那个青灰色的瓷瓶。
姜月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喝。"裴照说，"这三年，她靠这个撑着。她早就不是活人了。"
林舟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很长很尖的响。
"你替我做了三年的决定。"他说。
"是。"
"我签那份东西的时候，我不知道我签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开始抖，"可你呢？你替我决定让我活，替我决定让我忘，替我决定每一年要不要再忘一次。你三年，没让我说过一句话。"
姜月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怕你说了'不'。"她说，"你这个人，一定会说不。"
"对。"林舟说，"我一定会说不。"
"所以我不问你。"
空气僵在那儿。账本那边，一页纸被翻过去，"哗"的一声，很轻。
"这三年，"林舟忽然问，"你有过一天是高兴的吗？"
姜月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会被问这个。
"有。"她说，"每年冬至。"
"冬至？"
"冬至那天账最松，我能在阳间待久一点。"
"你干什么？"
"我坐在我们以前那栋楼下。"她说，"那家馄饨店还在。我点一碗，坐着，等你从楼里出来。"
"我出来了吗？"
"没有。"她说，"你从来没出来过。我就坐到店关门。"
林舟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了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和那支笔帽上带牙印的中性笔。
"那我们走流程。"他说。
裴照皱眉："小林……"
"听证。"林舟把本子摊开在桌上，"我申请复核。当事人林舟，编号 A0001，申请对本人的销户决定，以及姜月的'私设分号'认定，一并复核。"
桌子尽头那个位置动了一下。
账本合上了。
"准。"一个声音说。那个声音很难形容，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念一个字。
裴照往前一步："林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林舟翻开那本卷边的《阴间办事指南》，一直翻到第八十七页，第八十八页开始缺页，缺了八页。他手指停在那儿。
"《滞留魂劝返条例》附则第三条：因公殒命者，可申请补录阳寿；协助地府追缴滞留魂者，视同临时用工。"
他抬起头。
"第一，姜月三年收集的怨气，全部用于稳定滞留魂，防止其化为厉鬼。她把怨气锁在铜钱阵里，一枚铜钱压一个魂。你们在货仓看到八十一枚……"
"那是她私养的证物。"裴照说。
"那是八十一个已经被劝返的魂。"林舟说，"八十一枚铜钱，八十一份契，一头是她，一头是他们。我处理的十二单里，有十一单都在上面。我以为是我想通了他们。不是。是她把路让开了。"
他停了一下。
"只有一单不在……徐立。那一单，是我自己办成的。"
屋里没人说话。
"第二。"他翻了一页，"地府这三年，没有给姜月开过一张合同，没有发过一分钱，没有缴过一次社保。她在替你们干活，你们连她姓什么都没登记。"
"这是地府自己的用工事故。"
"不是她的罪。"
桌子尽头，那本账又翻开了一页。
"第三。"林舟的声音低下来，"我叫林舟，二十七岁，生前是客服。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让一个已经气到要杀人的人，把话说完，然后给他一个能接受的答案。"
"现在我给自己要一个。"
"补录两个人的阳寿。我这份，和她那份。"
"理由：因公殉职，事实用工，流程倒置。"
那个声音说："林舟。"
"在。"
"你说地府没给她合同。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申请？"
林舟沉默了。
"因为她不敢。"他说，"她一申请，就要填'申请人状态'。她填不了。"
"为什么填不了？"
"因为那一栏只有两个选项：'生'，或者'死'。"林舟说，"她两个都不是。"
账页翻了一下，很慢。
"这不是她的错。"林舟说，"这是表格的错。"
很长的沉默。
"……你他妈的。"裴照说。
这是他六十年来说过的最完整的一句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桌前。
"我作证。"
所有人都看他。
"三年前，她来找我，跪在门口，跪了一整夜。"他说，"我让她走，她不走。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她还在，膝盖下面那块地砖上有一圈水印。"
"我当时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后来我收了她的东西，替她压账。压了三年。"他顿了一下，"我知道这是违规。"
"那你为什么还收？"
"因为我也想看看，"裴照说，"一个人到底能替另一个人扛多久。"
"结论呢？"
"结论是……"他看向姜月，"扛不住的。你从我收下第一封信那天起就知道扛不住。"
账本那边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那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念了很长一段，念完，停了。
"准。"
"条件。"那个声音说。
"说。"
"补录者林舟，转正。编外判官改任在册判官。终身。"顿了一下，"不得离职。"
林舟笑了一下："我这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
"签不签。"
"签。"他说，"但我加一条。"
"讲。"
"我要追加一项复核。"他抬起头，"编号 A-1146，周德海。"
账页停了。
"已消散者，"那个声音说，"不在补录范围。"
"我知道。"林舟说，"我只是想让你们记一笔。他死的时候，系统还在给他派单。他女儿下个月的补习费，还没有着落。"
"这一条，记进账里。"
账页翻了一下。
"已记。"
林舟低下头，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
这一回他每一个字都看了，包括第 9 条……那行小一号的字：
"乙方已知悉自身生死状态，自愿接受本岗位安排。"
他签完，把笔放下。
"姜月。"他抬起头，"到你了。"
她走过去，在另一张纸上按下手印。红色的，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按下的时候，她整个人晃了一下。
林舟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的胳膊很凉。凉得像三年前那个晚上，风把围巾吹到脸上。
"补录完成。"那个声音说，"姜月，重新入册。记忆清退。"
"等等……"
"不可中止。"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散了，像水里的一滴墨，慢慢淡开，淡到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
"谢谢。"她说。
很客气，很陌生，像对一个帮她捡起掉落东西的路人。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门。
红裙子在白色的走廊里走远，越走越淡，最后只剩一个颜色。
林舟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裴照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
"第 9 条，"他说，"你终于看了。"
"嗯。"
"上面写的不是'你已死'。"裴照说，"写的是'你已知悉'。"
"这四个字有区别吗？"
"有。"裴照说，"'你已死'是判决。'你已知悉'是……"
他没说下去，把台灯关了。
9、走流程
办事处还是老样子。
取号机蹲在门口，屏幕亮着三个字。
走廊的灯坏了一半，新来的人边走边跺脚。公告栏上又多了一张通知："关于开展本季度满意度调查的通知（自愿参加）"。
林舟的工位换了。换到了走廊最里面，裴照原来那间。
裴照调去了总部，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把那盏台灯留下了，还有一句话："灯别关，来的人怕黑。"
他现在的头衔是"在册判官"，编制内，终身。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本《阴间办事指南》第 38 版（这次是全的）、一副新眼镜（旧的裂着，他留着）、一支中性笔。
那支笔，他一次都没有在判词上改过字。
他的手机里还留着那个号码。"空号"两个字，被他亲手标成"骚扰电话"，躺在黑名单里。有一次他试着拨过去，通了。响了一声，那边挂了。
头一个月他结了十九单。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坐下来先跟他要一杯热水。
地府的饮水机现在能烧开了，是他打的申请，走了四个月流程。
来了一单，是个中年男人，投诉他爸的坟被邻居占了半米。
林舟带他量了三天，最后发现是他爸自己在梦里挪的，嫌旁边那位太吵，整天唱戏。
林舟给两边调了位置，写了份调解书。
"签字的时候，我爸还骂骂咧咧。"男人说。
"骂什么？"
"骂我不早点来。"
"那你早点来啊。"
"我这不是忙嘛。"男人说完，自己沉默了。
孟婆每天给他倒一碗汤，放在桌角。他每天都放着，放着放着就凉透了，然后端去浇窗台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旺。
有一天他忍不住问："孟姐，这汤到底有什么用？"
"忘忧。"孟婆说，"喝了就忘。"
"忘什么？"
"忘你想忘的。"她拧上杯盖，"你现在有什么想忘的吗？"
林舟想了想。
"没有。"他说。
"那就别喝。"孟婆说，"留着。说不定哪天用得上。"
她走开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盆绿萝，全办事处就它长得最好。"
"为什么？"
"因为它喝的是忘忧汤。"她说，"它不记事，所以不难受。"
第三个月的一天夜里，取号机响了一声。
不是"咔"的那种，是一声很清脆的"叮"。
林舟抬起头。
屏幕上的字变了。
A0001，请到 3 号窗口。
整个办公室没有人动。老谢正好来送文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
"你的号。"老谢说。
林舟站起来，走过去，在机器上按了一下。
屏幕跳成两行：已办结。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办结了什么？"老谢问。
"三年前我给自己排的队。"林舟说，"今天轮到我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一趟阳间。
城西一所中学的门口，放学的时候人很多。他在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了一支笔、两本练习册，让老板包起来，然后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一个背着书包的女孩从校门里出来。
女孩很瘦，校服袖子长了一截，走路的时候低头看手机。
他没有过去。
他回到办事处，在系统里提交了一笔转账，备注栏写了很久：
"周德海，A-1146，工伤认定补录（追认）。款项用途：其女，补习费，至高中毕业。"
提交之后，那笔钱从他账上扣走了，他三个月的功德，九千块。
老谢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说，把名片递给他，又收回去。
"对了。"林舟拉开抽屉，"这个我能看吗？"
抽屉最里面是三个文件夹，很薄，每个上面一枚红章。
待销户。
"前三个。"老谢说，"都挺聪明的。一个改了判词，一个跟客户做了交易，一个自己跑了。"
"后来呢？"
"后来就都在这儿了。"
旁边还压着第四份，很薄，没有章。
"这个是因公。"老谢说，"上个月，走得太急。他的抚恤金，我每个月给他妈送一次。不写信，就放在门口，敲两下门就走。"
林舟把抽屉推回去。
他忽然想起纪辰说过的那句话，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站在门外，说"再撑一下，很快就好了"。
他以前以为那是在催命。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在哄人。像哄一个疼得受不了的小孩：再撑一下，很快就好了，我在这儿。
那二百一十三张纸，他到现在还没处理完。每结一张，他就在右下角画一个勾。
他算过，按他的速度，还要两年零四个月。
所以他给自己批了个延期。理由栏填的是"案件量过大，承办人不足"，批下来那天，他在备注里写了四个字：
正在处理。
入秋以后，地府换了新的核账表。
林舟在填自己那一栏的时候，在"应补"那一格里停了很久，然后写了一个数字：
0.5 天。
裴照回来办事，看见了，问："这什么？"
"年假。"林舟说，"上家公司欠我的。一百七十三块四。"
裴照看了他一会儿，把那张表拿走了。
"我给你批。"
那年冬天的一个傍晚，林舟难得在天还没黑的时候上了趟街。
他从天桥上走过去，风很大，和三年……和很久以前那个晚上一样大。
有人在背后叫住他。
"你好。"
他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穿一件红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的脸红润，嘴唇有血色，看上去很健康，健康得像一个从来没有死过的人。
"我好像在哪见过你。"她说。
林舟看着她。
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眼睛很亮，也很空。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货仓，没有铜钱，没有一碗推到面前的汤。
"可能是上辈子吧。"他说。
她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红裙子在人群里晃了两下，被人流吞掉。
林舟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提着两杯豆浆。
他不喝豆浆。他一直不喝。他买的时候没想什么，付完钱才发现是两杯。
风很大。他把多出来的那一杯放在桥栏杆上，看着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桥下车流不断，一辆接一辆。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一页一页地翻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