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贺景洲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烤面筋，嘴角的辣椒面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兜里的手机突然发出防空警报般的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四个大字：冤种亲妹。
贺景洲按下接听，还没凑到耳边，听筒里就爆发出能震碎耳膜的抽泣声。
哥！你完了！你头上能跑高铁了！
贺景洲咬下一块面筋，含糊不清地回道：你舌头被门夹了？有屁快放，我刚下高铁，工地的灰还没洗干净。
你还有心思吃面筋！妹妹贺凌凌的声音压得极低，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妇科门诊叫号的机械女声，我今天在妇保科轮岗，你猜我看见谁了？我看见我嫂子了！苏晴！她一个人坐在处置室外面，手里攥着引产手术同意书！
贺景洲嚼面筋的腮帮子停住了。
他说：你眼瞎看错了吧。她昨天朋友圈还在发猫咖打卡。
我眼瞎？我是亲眼看着她摘下墨镜的！贺凌凌气急败坏地咬牙，病历本就摊在我面前！孕周快五个月了！我问她知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问她我哥知不知道！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要跟你离婚，不想生，这事不需要你知道！
贺景洲眨巴着眼睛，脑袋顶上仿佛有一排问号在排队跳舞。
他迅速在心底拉出一张严密的工程时间线甘特图。
结婚半年。
前三个月他在戈壁滩上测绘桥梁，后两个月他在荒漠里盯水泥标号，总共回家两次，加起来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最关键的是，两人属于长辈硬凑的商业联姻，婚房卧室里放着两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中间还隔着一条纯天然实木走廊。
五个月？
贺景洲咽下面筋，语气毫无波澜：凌凌，你确定单位是月，不是天？
都快成型了，你还跟我抠字眼！贺凌凌带着哭腔，我嫂子眼神冰冷得像要杀人，现在字都签了，正等着主任会诊呢！你要是个带把的，赶紧给我滚过来！再晚半小时，你不仅婚姻没了，连戴绿帽子的实锤都看不着了！
电话被啪地挂断。
站在旁边举着啤酒罐的发小赵大柱凑上来，满脸八卦：景洲，咋了？家里燃气漏气了？
贺景洲默默把竹签扔进垃圾桶，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比燃气漏气严重一点。
拆迁款下来了？
不。贺景洲面无表情地看着赵大柱，我老婆怀孕五个月，正准备在医院做引产，而我刚从沙漠回来，满打满算跟她同处一室的时间只有二十小时零八分钟。
赵大柱手里的啤酒罐哐当砸在脚面上，泡沫喷了一裤腿。
卧槽！赵大柱倒吸凉气，这绿帽子绿得发黑啊！兄弟，抄家伙！我后备箱有扳手！咱们杀过去剁了那野男人！
抄什么扳手。贺景洲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转身上了赵大柱的破面包车，去隔壁中医院，买两副上好的白事唢呐，再去打印店拉个横幅。
赵大柱愣在驾驶座上：啥玩意儿？拉横幅？写啥？
贺景洲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目养神，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混凝土配比：写上，热烈祝贺贺景洲先生喜提不知名后代，祝前妻手术顺利，早登极乐。
车轮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面包车一路火花带闪电冲向市妇幼保健院。
住院部三楼的走廊里飘荡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苏晴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戴着黑色口罩，脊背挺得笔直，孤零零坐在长椅上。那张五官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修长白皙的手指死死按着泛黄的病历本边缘。
坐在对面的贺凌凌穿着白大褂，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手指把一次性纸杯捏得变形。
嫂子。贺凌凌的声音打着颤，引产对身体伤害特别大，真就非离不可？我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他虽然直得像根钢筋，出差像失踪，但他工资卡不都上交了吗？
苏晴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毫无起伏：性格不合，理念不同。趁着没牵挂，断干净点好。
可这是条命啊！快五个月了！贺凌凌指着那张超声图，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苏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正因如此，才不能留。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重重砸在地板上的急促脚步声。
砰的一声，安全通道的防火门被粗暴推开。
贺景洲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
工装裤上挂着泥点子，格子衬衫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手里赫然握着一个闪闪发亮的金色小唢呐。赵大柱紧随其后，怀里抱着一卷红布，呼哧带喘。
哥！贺凌凌腾地站起来，眼泪汪汪，你终于来了！
苏晴听到动静，眼神微微一凝，落在贺景洲身上。
贺景洲迈着大步走过来，眼神锁定苏晴手里的病历本，随后拉过一张塑料圆凳，大马金刀地坐在苏晴对面。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撞，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来了？苏晴的声音很冷，口罩下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挺快。凌凌告诉你的？
贺景洲没接话，伸出手：病历给我看看。
苏晴避开他的目光，直接把病历本扣在膝盖上：没必要。字我已经签了，马上就进手术室。离婚协议书在我包里，财产你拿大头，我净身出户。
贺景洲眉头微皱，直接伸手抽走了病历本。
苏晴想抢，动作进行到一半，被贺景洲反手扣住手腕。两人的皮肤触碰在一块，苏晴整个人紧绷起来，目光死死瞪着他。
贺景洲翻开病历本，指尖划过那张黑白超声图。
上面确实显示着团状阴影，附带着一行手写的医嘱：宫腔内异常占位，建议尽快终止。
五个月？贺景洲抬头打量苏晴平坦的小腹，甚至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宽度。
苏晴脸色骤然铁青，一把拍开他的手：你看够了没有！流氓！
贺景洲收回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认真发问：苏晴同志，我需要向你核实三个基本工程物理常识。
苏晴愣住了，周围路过的几个护士也放慢了脚步。
第一。贺景洲竖起食指，我们结婚半年，两张床中间的物理距离是一点二米，我们最亲密的接触是除夕夜抢同一个红包碰到了小拇指。
第二。贺景洲竖起中指，五个月前我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基地的卫星电话显示我给你打过三次电话，每次通话时长不超过四十秒，通话内容分别是家里电表欠费、猫粮放在阳台左边柜子、以及你问我什么时候死在外面。
第三。贺景洲竖起无名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除非你是通过量子纠缠受孕，否则这五个月的进度条，到底是谁帮你充值的？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贺凌凌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
赵大柱手里的红布啪嗒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打印的几个大字：沉痛悼念未知后代。
几个围观的年轻护士当场捂着肚子缩到护士站后面，浑身抽搐。
苏晴的胸口剧烈起伏，口罩边缘渗出急促的气息，耳根泛起明显的血色，那是气到极致的反应。
贺景洲！苏晴猛地站起身，压低声音怒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谁告诉你这是你的孩子了？
贺景洲点头：很好，当事人当场认罪。赵大柱，把横幅收起来，换悼词。
苏晴深吸一口气，指尖都在颤抖，一把抓过旁边的包包：你不可理喻！我今天不引产了，我现在就去民政局！今天这婚必须离！
走不了。贺景洲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反手掏出手机，我已经给司法鉴定的朋友发了信息，引产组织属于关键物证，必须封存送检，走DNA比对流程。我不能平白无故背个工伤名号回单位。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脑回路清奇的男人，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
她摘下口罩，露出由于暴怒而紧绷的脸庞：贺景洲，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混凝土吗？你好好看看病历上的名字！
贺景洲低下头，把病历本翻到第一页。
患者姓名：苏花花。
年龄：两岁。
性别：雌。
送检科室：市中心宠物医院转诊会诊单。
病历最上方盖着一个鲜红的大章：市野生动物与家养伴侣动物特聘专家门诊。
贺景洲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大柱伸长脖子瞅了一眼，声音颤抖地念出来：主诉：母猫苏花花腹部膨隆，疑似假孕伴随重度肠道积食及毛球症，建议实施子宫卵巢全切术及肠道异物取出术？
走廊上的空气彻底凝固。
贺景洲慢慢转过头，看向缩在墙角的亲妹妹贺凌凌。
贺凌凌整个人贴在瓷砖墙上，双腿打晃，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试图原地隐形。
哥……我……我刚才在处置室翻病历的时候，光看到姓苏，又看到引产……贺凌凌结结巴巴，双手举过头顶做投降状，嫂子刚才进门挂号的时候，脸色确实特别差嘛……
苏晴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另一份折叠整齐的化验单，狠狠砸在贺景洲的胸口上。
那是她本人的体检报告。
临床诊断栏里赫然写着：急性结肠炎伴重度胃肠胀气。
我肚子疼了三天，带花花去宠物医院绝育，顺便来这边的综合科开点胃药！苏晴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妹妹一冲进来就拉着我的手哭，非问我孩子是不是你的！我懒得跟她废话，随口说了一句想离了不想生！
苏晴指着贺景洲手里的金色小唢呐，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你倒好，连白事乐队都准备齐了是吧？还量子纠缠？还封存物证？贺工，要不要我把昨天拉出来的宿便封存给你送去检验所啊！
贺景洲握着唢呐的手僵在半空中。
赵大柱默默往后退了三步，用脚尖把地上的横幅踢进了垃圾桶旁边。
贺景洲清了清嗓子，把唢呐顺势往兜里一揣，面色迅速恢复了严谨专家的姿态：原来如此。从流体力学和病理学角度来看，胃肠胀气确实会造成腹部异常隆起，在视觉上产生四至五个月的形变误差。凌凌作为医学生，缺乏严谨的鉴别诊断思维，扣除半年生活费。
贺凌凌当场嚎叫起来：凭什么扣我生活费！是你自己脑回路不正常！
苏晴气极反笑，抱起手臂冷眼看着他：别转移话题。贺景洲，婚还是要离。你天天跟你的桥墩子过日子去吧，我受够了这种守活寡还被当成偷情犯的日子。
贺景洲沉默了三秒。
他看了看苏晴略显憔悴的面容，又看了看手里的胃肠胀气报告单。
想离婚？可以。贺景洲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药，扔进苏晴怀里。
苏晴一愣：什么东西？
开塞露。贺景洲一脸肃穆，先把胃肠胀气解决了。民政局的椅子是铁皮的，着凉容易加重肠痉挛。离完婚你爱去哪去哪，但在我的工程验收期内，我不接受交付质量出现不可逆损伤的乙方。
苏晴捏着手里的开塞露，整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
她扬起手，想把药盒砸在贺景洲脸上，手抬到半空中，腹部突然咕噜噜发出一声洪亮的鸣响，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得清清楚楚。
苏晴的动作彻底僵住，视线躲闪，恨不得当场在医院的地砖上抠出一座立交桥。
贺景洲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对护士站的护士招手：麻烦借用一下洗手间，我这位前妻要进行降压排气作业。
贺景洲！苏晴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捂着肚子转身落荒而逃。
赵大柱在旁边看呆了，咽了口唾沫，小声对贺景洲竖起大拇指：哥们，你这波操作，真是不给对方留活路啊。
贺景洲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基本操作。走，去停车场，花花还在宠物医院扣着呢，那是我的猫。
贺景洲领着赵大柱刚走到电梯口，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门里赫然站着贺景洲的岳母张桂兰，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边还跟着苏晴的亲妈兼张桂兰的闺蜜王秀芬。两个老太太正有说有笑，一抬头看见贺景洲，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景洲？张桂兰眼睛瞪大，你不是下周才回国吗？你怎么在这儿？
贺景洲还没开口，赵大柱嘴快抢答了一句：阿姨好！景洲听说晴姐在做引产，特地从沙漠赶回来吹唢呐！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
张桂兰手里的保温桶哐啷一声砸在电梯地板上，老母鸡汤顺着不锈钢门缝肆意流淌。
王秀芬捂住胸口，两眼一翻，直挺挺朝后倒去。
引产？张桂兰的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景洲……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有的孩子？谁引产了？晴晴呢？
贺景洲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逻辑崩塌引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妈，您听我解释。贺景洲迅速组织语言，引产的是猫，晴晴只是便秘。
张桂兰一把抓住贺景洲的衣领，眼眶泛红，咬牙切齿：你少在这给我打马虎眼！猫便秘需要去妇幼保健院？！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逼着晴晴把孩子打了？！
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的苏晴远远看到这一幕，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只见走廊中央，贺景洲被岳母揪着衣领，赵大柱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做人工呼吸抢救王秀芬，护士站的保安已经提着防暴叉冲了过来。
贺景洲在混乱中看到苏晴，立刻举起手里捏着的宠物就诊卡，大声喊道：苏晴！快过来跟妈证明一下，你肚子里的气体是无辜的！
苏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转过身，假装自己是个过路的陌生人，一步一步挪向安全通道出口。
这家，她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一个小时后，市妇幼保健院行政调解室内。
四排长椅被拉开，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多方会审法庭。
桌子正中间放着三个关键证物：一盒用了一半的开塞露、一张盖着野生动物门诊印章的猫咪B超图，以及一根崭新发亮的金色小唢呐。
苏晴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面无表情地坐在左侧，双手抱胸，下巴扬得高高的，周身冷冽。
张桂兰坐在正中央，手里捏着速效救心丸，胸口起伏不定。王秀芬头上贴着退热贴，靠在椅子上直哼哼。贺凌凌低着头站在墙角，脚尖在地上画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贺景洲坐在右侧，手里拿着笔和草稿纸，正在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都别装哑巴！张桂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开塞露滚了两圈，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结婚半年，一个在沙漠修桥，一个在市区开公司，好不容易聚在医院，搞出来这么大一出丑闻！医院保洁阿姨都在传，贺工带白事队捉奸妻子打胎，你们贺家和苏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妈，我说了，那是误会。苏晴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只是带猫看病，自己肠胃不适。贺凌凌听风就是雨，贺景洲脑回路有病，事情就这么简单。
误会？王秀芬虚弱地睁开眼，指着那把唢呐，那这玩意儿怎么解释？哪个正常人听说老婆在医院，第一反应是去买唢呐的？景洲，你今天当着长辈的面交代，你是不是早就想气死晴晴好分家产？
贺景洲放下手中的圆珠笔。
他把草稿纸推到两位老太太面前。
各位长辈，请看数据。贺景洲神色庄重，仿佛在做国家级重点工程汇报，根据我刚才建立的模型，从贺凌凌给我打电话，到我抵达医院，耗时二十四分三十秒。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我能做出的最优应对策略有三个。
第一，痛哭流涕，跪地求饶。执行成本极高，情绪收益为负，且无法逆转既成事实。
第二，持械伤人，物理报复。违法犯罪，工程证书吊销，直接排除。
第三，也就是我选择的策略。贺景洲指了指唢呐，通过制造超强荒谬感的符号介入，强制阻断悲伤与愤怒情绪的蔓延。事实证明，当唢呐拿出来的瞬间，苏晴同志的血压上升了百分之三十，注意力完全从离婚转移到了想要杀我灭口上，成功规避了情绪崩溃导致的不可控行为。
调解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张桂兰手里的药丸啪嗒掉在桌上。
王秀芬脸上的退热贴直接滑落下来。
苏晴的额角青筋暴跳，抓起桌上的笔筒就朝着贺景洲砸了过去：贺景洲！你去死吧！
贺景洲侧头避开飞来的笔筒，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你看，排气之后，力量恢复得很好。贺景洲客观评价。
够了！张桂兰拍案而起，指着贺景洲的鼻子，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搬回婚房！从今天开始，休假三个月！什么时候把真正的孩子怀上，什么时候准你回沙漠修桥！
苏晴霍然起身：妈！我不同意！我要离婚！
离什么离！张桂兰眼睛一瞪，今天谁提离婚，我就把谁从户口本上划掉！还有你，贺凌凌！
墙角的贺凌凌浑身一抖。
去，给你哥和你嫂子订今晚的豪华海鲜情侣餐厅！张桂兰下达最后通牒，今晚必须住同一张床，中间要是敢放一块木板，我就打断贺景洲的腿！
走出医院时，外面的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赵大柱开着破面包车在路边等着，探出脑袋喊：景洲，成了没？离了还是怀了？
贺景洲拉开车门，把苏晴推上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没离成，工程延期，需要进行二次承压测试。
苏晴坐在后座，双手抓着安全带，冷声警告：贺景洲，今晚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用你的唢呐吹到你耳膜穿孔。
贺景洲系好安全带，头也不回地答道：放心，我对大体积胃肠胀气患者的结构安全性存疑，不会轻易涉险。
赵大柱一脚油门踩下去，面包车喷出一阵黑烟，在晚风中狂奔而去。
夜幕降临，滨江豪庭八号楼。
这套两百平米的大平层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息。
原本横亘在主卧中央的那条实木隔板，已经被张桂兰派来的两个身强力壮的保洁阿姨连夜拆除，扔进了垃圾桶。两张单人床被强行拼成了一张硕大的双人床，上面甚至铺着大红色的喜庆四件套，床头还端端正正摆着两只扎着红丝带的塑料玩偶。
苏晴洗完澡出来，裹着厚厚的法兰绒睡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她抱起自己的枕头，警惕地看着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前的贺景洲。
你去睡沙发。苏晴指着客厅。
贺景洲转过头，推了推防蓝光眼镜：根据今天签署的三方调解备忘录，我如果离开主卧超过三米，我妈雇佣的夜间巡视人员就会向两家老人通报。你确定要在大半夜应付两个血压两百的高血压患者？
苏晴咬住嘴唇，气得在原地跺脚。
那你睡地上。
地面潮湿，传热系数是床垫的八倍，我的腰椎间盘受力不均会影响下周的工程力学计算。贺景洲合上电脑，掀开大红被子的一角，躺了上去，顺便拍了拍床的另一侧。
物理中轴线已经用胶带贴好了，两边各一米一。你过界一次，扣一百块精神损失费；我过界一次，你直接报警。
苏晴狐疑地走上前，定睛一看。
深红色的床单正中间，赫然用亮黄色的工程警示胶带拉出了一条笔直的分割线，上面甚至用黑色马克笔标注了刻度与禁行标识。
神经病。苏晴低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抵抗不住连日加班与腹痛的疲惫，和衣躺在了床的另一边，背对着贺景洲。
房间里的灯熄灭了。
只有窗外江边的霓虹灯透过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呼吸声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辨。
贺景洲。过了许久，苏晴的声音突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与轻颤。
说。
你到底为什么跟我结婚？苏晴问，如果是为了两家的合作，现在合同早就签完了，你没必要被拴在这个家里。你明明喜欢你的桥梁，喜欢在外面乱跑。
贺景洲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因为稳定。
稳定？
桥梁工程最重要的参数就是稳定性。贺景洲的声音平缓低沉，你独立，理性，不粘人，不会半夜因为我没回消息就哭闹着要跳楼。在所有相亲对象里，你的系统抗风险系数是最高的。
苏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所以我是你选的一根安全系数达标的桥墩子？
可以这么理解，但桥墩子是承重的核心构件，比花里胡哨的装饰重要得多。贺景洲答道。
苏晴沉默了。
就在贺景洲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进入睡眠模式时，被窝里突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一只微凉的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精准地抓住了贺景洲的手腕。
苏晴翻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注视着贺景洲的轮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贺景洲，既然你追求稳定，那我们就来点彻底的。
贺景洲眼角一跳：你又想干什么？
苏晴往前挪了半寸，直接跨过了那条亮黄色的工程警示胶带。她盯着贺景洲的眼睛，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向上滑到小臂，语气挑衅：
我妈要孩子，你要稳定。既然早晚都要交差，为什么不今晚交？你不是工程专家吗？测算一下今晚的成功率有多高？
贺景洲看着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发紧。
空气中的湿度与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同时升高。
苏晴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带着洗发水的淡淡柑橘香，眼神里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野性与挑衅，仿佛在向他下达最后的战书。
贺景洲深吸一口气。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按在苏晴的肩膀上。
苏晴的呼吸随之一滞，眼皮微微下垂，整个人本能地僵硬起来。
然而，下一秒。
贺景洲的手掌没有顺势滑落，而是化掌为指，极其专业地在苏晴的腹部右上侧迅速按压了两下，随后猛地松开。
反跳痛存在，肠鸣音每分钟超过八次。贺景洲一脸肃然地把被子拉到苏晴脖子处，严严实实地掖好，急性肠胃炎发作期严禁剧烈运动。根据生理卫生守则，此时进行高负荷体力输出，不仅受孕概率趋近于零，还有极大概率导致喷射状腹泻，污染两家老人的红色四件套。
苏晴眼里的所有情绪在一秒钟内灰飞烟灭。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正经得令人发指的男人，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了。
睡觉。贺景洲转过身去，留给她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明天早上七点，我带你去社区卫生院打消炎针。
三秒钟后。
一只大红色的枕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砸在了贺景洲的后脑勺上。
滚下床去！伴随着苏晴歇斯底里的怒吼，整栋别墅的声控灯亮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贺景洲顶着后脑勺被枕头拉链划出的一道红印，提着两袋豆浆和热包子推开了家门。
刚进玄关，就看到客厅沙发上整整齐齐坐着四个人。
贺凌凌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跪在茶几旁削苹果，赵大柱缩在单人沙发里大气不敢喘，张桂兰和王秀芬则是一脸严肃地审视着刚从楼上走下来的苏晴。
苏晴的脸色比昨天好看了不少，显然开塞露和充足的睡眠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但看到贺景洲进门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立刻变成了两把淬毒的手术刀。
妈，你们怎么又来了？苏晴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坐下。
我们怎么能不来？张桂兰冷哼一声，昨晚两点多，八号楼的业主群里有人反映顶楼有杀猪般的动静，还有人听到有人喊滚下床去！景洲，你给我解释解释，昨晚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到底容不容得下你们俩？
贺景洲放下早餐，神色泰然：昨晚我们在进行常规的力学反作用力实测。晴晴的身体状况恢复良好，情绪饱满，攻击性极强，完全不需要进补。
王秀芬叹了口气，把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别扯那些没用的。晴晴，这是你们公司新开发的城西商业广场设计方案吧？
苏晴一愣，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是，怎么了？
怎么了？王秀芬敲了敲桌子，城西那块地地质结构复杂，地下全是流沙层和废弃防空洞，招标方要求必须有顶级桥梁隧道专家的安全评估报告，否则下周一直接流标！整个海城，能在一个周末之内做出这个评估的，除了中铁大桥局的那帮老专家，就只有刚从沙漠回来的贺工！
苏晴的目光唰地投向贺景洲。
贺景洲慢条斯理地剥开一个茶叶蛋：确实，那个地块的勘探报告两年前我做过初审，地基承载力极差，想要建大型商超，至少需要做四十八根旋喷桩加固。
苏晴咬住下唇。
城西商业广场是她独立执掌苏氏集团以来的第一个百亿级大项目，如果流标，董事会那帮老顽固绝对会借题发挥，当场把她架空。
她昨天忙到肠胃炎发作，也是因为这个项目的安全审核被卡在市建委。
景洲啊。张桂兰笑眯眯地开口，眼神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光芒，你媳妇的事业遇到了困难，你这个当丈夫的，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贺景洲咬了一口鸡蛋，语气平静：在商言商，这是公事。苏总如果需要技术咨询，应该走正规招投标流程向我单位发函。
贺景洲！苏晴气得拍桌子。
不过。贺景洲话锋一转，抬眼看着她，如果苏总能配合我完成一项家庭工程的验收，我可以利用年假时间，无偿为你提供全套地质改良方案与受力分析图纸。
苏晴警惕地后退半步：什么验收？你休想逼我生孩子！
放心，我的模型很严谨，强扭的瓜不仅不甜，还容易造成局部开裂。贺景洲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轻轻推过去。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恩爱夫妻行为规范观察表》。
内容极其详细，从每天出门前互道早安、到每周必须共同进行一次菜市场采购、再到在外人面前必须自然牵手不少于三分钟，条条框框密密麻麻，甚至还配有打分标准与扣分机制。
苏晴拿起来看了一眼，冷笑道：演戏给董事会看？
不，演给我妈看。贺景洲坦然指了指张桂兰，老太太手里拿着我下一期项目的科研启动资金审批权。只要她老人家满意了，资金放行，你的商场稳固，我们各取所需。满分一百分，达到八十分，半年后我主动配合你向法院申请无过错平稳分居。
苏晴盯着那张表，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期待的张桂兰，胸口微微起伏。
好。苏晴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成交。
然而，第一项考核在当天下午就迎来了灾难级的崩塌。
为了兑现《观察表》里的第一条公开场合自然展现亲密互动，苏晴不得不带着贺景洲出席海城商业地产业界的慈善晚宴。
宴会厅金碧辉煌，香槟塔在水晶吊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苏晴穿了一袭深黑色的抹胸晚礼服，将姣好的身材展露无遗，挽着身旁一身挺拔西装的贺景洲。不得不承认，贺景洲换掉那身沾满泥浆的工装裤、刮掉胡茬之后，冷峻深邃的五官配上高挺的鼻梁，在人群中极具压迫感与吸引力。
如果不开口说话，他确实是个顶配的门面。
可惜，他长了嘴。
哟，苏总，这位就是传说中那位常年在荒漠奉献的神秘贺工吧？
迎面走来一个穿着白色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红酒杯，眼神在苏晴裸露的香肩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语气轻浮而傲慢。
那是城西项目的最大竞争对手，赵氏集团的少东家赵天成，圈内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也是之前追求苏晴被拒、怀恨在心的死对头。
赵总。苏晴神色转冷，礼貌而疏离地点头。
贺工真是好福气啊。赵天成皮笑肉不笑地转向贺景洲，眼神里带着一丝轻蔑，听说常年在戈壁滩吃沙子？真是辛苦。这女人啊，就跟名贵的兰花一样，长期放在家里没人浇水照料，容易枯萎，也容易……被别人顺手搬走赏玩。贺工可得把根基扎稳了，别等大楼塌了才想起来加固。
这番话夹枪带棒，充满了赤裸裸的挑衅与污蔑。
苏晴脸色骤沉，刚要开口反唇相讥，身旁的贺景洲却突然动了。
贺景洲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松开苏晴的手，上前一步，目光如扫描仪一般自上而下扫过赵天成的全身。
这位先生。贺景洲开口，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吸引了周围十几个宾客的注意。
赵天成冷笑：怎么？想动手？粗人就是粗人。
根据人体工程学与骨骼承载力学分析。贺景洲伸出一根手指，极其精准地点在赵天成的右肩上，你右肩下沉两点五厘米，颈椎向左偏斜十五度，走路时骨盆出现代偿性摆动，伴随轻微的长短腿现象。
赵天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胡说八道什么！
另外。贺景洲收回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激光笔，红色的光点直接落在了赵天成的头顶，由于你长期熬夜、酗酒以及某些不可描述的高频放纵行为，你的头皮毛囊萎缩率已达到百分之四十以上。为了掩盖右侧秃斑，你将左侧头发以四十五度角强行横跨梳理，并使用了超过三百毫升的强力发胶进行物理硬化。
宴会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正端着酒杯的名媛噗嗤一声把香槟喷了出来。
赵天成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颤抖：贺景洲！你特么找死！
别激动。贺景洲一脸淡然，继续用激光笔指着他的腰间，你的西装垫肩厚度达到了惊人的四厘米，试图掩饰你胸肌发育不良导致的胸廓坍塌。这种重度伪装的结构体，在工程学上被称为豆腐渣工程。与其关心别人家的兰花有没有人浇水，不如抽空去三甲医院骨科挂个号，加固一下你随时可能崩塌的腰椎L4L5节段。毕竟，兰花枯萎了还能再开，腰子废了，下半辈子就只能坐轮椅看风景了。
你……你！赵天成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贺景洲的手指剧烈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突然嗷的一声捂住腰，整个人顺着旁边的香槟塔滑了下去。
哗啦啦！
几十只高脚杯轰然坍塌，红色的酒液淋了赵天成一头一脸，精心打理的发胶瞬间融化，那一撮遮羞的横跨长发啪嗒一声垂落下来，露出了里面铮亮的反光头皮。
赵天成像个落汤鸡一样瘫在红酒池里，哀嚎连连，周围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苏晴站在旁边，嘴唇微张，眼睛瞪大，整个人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认知空白。
走吧，苏总。贺景洲优雅地收起激光笔，极其自然地伸出臂弯，揽住了苏晴纤细的腰肢，此地的地基已被液体污染，摩擦力过低，容易造成二次滑倒事故。
苏晴机械性地跟着他往外走。
直到走出宴会大厅，被晚风一吹，苏晴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贺景洲，眼角带着抑制不住的抽搐：你西装口袋里为什么会随身带着激光笔？
贺景洲理所当然地答道：作为总工程师，随身携带指向工具是基本职业素养。刚才那根柱子的垂直度明显超标，我本来是准备去测柱子的，是他自己非要撞到激光发射轴线上。
苏晴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冷峻却又离谱至极的男人，终于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一瞬间，晚风吹起她的长发，清冷的眉眼舒展开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动光彩。
贺景洲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在苏晴的笑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迅速移开，强装镇定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
苏总，本次牵手与肢体接触时长已达四分十五秒，超出考核标准百分之四十一。他在观察表上默默打了个勾。
苏晴收敛了笑容，翻了个白眼，但挽着他手臂的手指，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触电般松开。
两人并肩走在江边的林荫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深夜，苏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苏晴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桌上堆着城西项目的几十本厚厚的设计图纸，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门被轻轻推开。
贺景洲手里拎着一个金属保温箱走进来，里面飘散着一股浓郁的药膳香味。
张女士让我送来的。贺景洲把保温箱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砂锅，山药排骨汤，添加了少许茯苓和陈皮，有助于缓解胃肠气胀，没有毒，我刚才用PH试纸测过了，中性。
苏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嘴角微微勾起：你连喝个汤都要测酸碱度？
这是工程严谨性。贺景洲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的那本图纸，只看了三秒，眉头就深深拧成了一个结。
这图纸是谁画的？
苏晴喝了一口热汤，胃里一阵暖流涌过：设计院的李总工，业内资深专家，怎么了？
贺景洲直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白板笔，毫不客气地在图纸正中央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承重墙布置完全背离了受力传递规律，主入口上方悬挑跨度达到十八米，竟然只设计了四根空心钢柱支撑。这不叫设计，这叫谋杀。一旦遇上百年一遇的暴雪天气，积雪荷载超过极限值，整个大厅会在三秒钟内整体坍塌。
苏晴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这不可能！这是市建委预审通过的方案！
预审通过是因为他们没有把地下防空洞的空腔效应计算在内。贺景洲脱下西装外套，挽起白衬衫的袖口，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线条。
他拉过草稿纸，手中的圆珠笔开始在纸面上飞速狂奔。
复杂的偏微分方程、精密的受力微元分析图、以及三维空间桁架受力云图，如同行云流水般从笔尖流淌而出。
苏晴坐在旁边，一口一口喝着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图纸移到了贺景洲专注的侧脸上。
男人的睫毛很长，高挺的鼻梁在台灯下投出一道深邃的阴影，下颌线绷紧成一条凌厉的角度。当他沉浸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时，身上那种沙雕气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与霸道。
凌晨三点。
贺景洲将最后一张重新计算的受力复核表拍在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改完了。主梁加大截面，地下加做四道锚索反压，不仅安全系数提高三倍，用钢量还能节约百分之十五。
没有回应。
贺景洲转过头，发现苏晴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黑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图纸上，精致的面容陷在柔软的臂弯里，呼吸平稳而清浅。
贺景洲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拿起自己的西装外套，正准备披在她肩上。
手伸到半空，动作突然停住了。
苏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在做梦，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
贺景洲……你个混蛋……下周不准走……
贺景洲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沉闷地跳动了几声。
最终，西装外套还是轻轻落在了苏晴的肩头。
贺景洲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桌前，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城西商业广场最终评审答辩现场。
赵天成头顶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地坐在赵氏集团的答辩席上，眼神恶毒地盯着对面的苏晴。
评审主席台上，坐着来自住建局、规划局以及中铁大桥局的七位顶级评审专家。
苏总，你们苏氏提交的补充方案，据说彻底推翻了设计院的原稿？赵天成阴阳怪气地开口，临时换方案，而且是由一个外行搞出来的东西，你们把公共安全当儿戏吗？
苏晴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神情冷峻从容：是不是儿戏，专家自有公论。
主席台正中央，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戴着老花镜，翻看着手里的计算书，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妙啊……这受力转化简直是神来之笔！老专家猛地抬起头，环视全场，这套空间网壳与地下防空洞联动支撑体系，是谁的手笔？国内能把有限元受力分析做到这种精度的，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苏晴微微侧身，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后排旁听席上的贺景洲。
贺景洲坐在角落里，手里正拿着一把指甲刀认真地修剪指甲，感受到全场的目光，他头也没抬地吐出一句话：
常规操作，算不上神来之笔。只是把某些豆腐渣工程的智商洼地，稍微用混凝土填平了一点而已。
赵天成当场气得差点从轮椅上栽下去。
评审结果毫无悬念，苏氏集团以全票通过的绝对优势，成功拿下城西百亿级项目！
当苏晴在合同意向书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走出市政大楼，阳光洒在广场的喷泉上，泛起七彩的光芒。
苏晴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贺景洲，一把拉住他的公文包肩带。
贺景洲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苏总，还有何指示？
苏晴深吸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强忍着内心的波澜：项目拿下来了。按照约定，你在《观察表》上的评分已经达到了八十五分。
所以呢？
苏晴从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当着贺景洲的面，咔嚓咔嚓撕成了碎片，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可回收垃圾桶。
所以，协议作废。苏晴看着他，眼底波光流转，你休想拿了全勤奖就跑路。
贺景洲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眉毛挑了挑：苏总，撕毁法律文书不代表解除合约，重印一份只需要五毛钱。
你可以印。苏晴走上前，高跟鞋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在贺景洲面前，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掌之宽。
她微微仰头，盯着贺景洲那双深邃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你印一份，我就撕一份。你回沙漠，我就把公司搬到戈壁滩。贺景洲，你当初说我是最稳定的系统构件，那你记住了，这辈子你的系统要是敢崩塌一次，我就亲自当推土机，把你那破桥全拆了。
贺景洲沉默了良久。
广场上的白鸽呼啦啦飞向蓝天。
他缓缓伸出手，从兜里掏出了那个金色的金色小唢呐。
苏晴的脸色瞬间一变，警惕地后退：你又想干什么？
贺景洲把唢呐在手里转了一个漂亮的圈，随后递到了苏晴面前。
送你。贺景洲说。
苏晴愣住了：送我这个干什么？
贺景洲神色如常，眼神里却罕见地带了一丝浅浅的温度：
以后要是想发脾气，或者肚子又胀气了，不用摔枕头，直接吹这个。振动频率高，声波穿透力强，就算我在两千公里外的大桥上，也能听见。
苏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泛起一丝潮意。
她一把夺过那个金光闪闪的小唢呐，紧紧攥在手心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跨过两人的距离，扣住了贺景洲满是粗茧的大手。
走吧，贺工。
去哪？
去宠物医院接花花。苏晴拉着他往前走，脚步轻快，顺便买两张一米八的大床，把你那张破木板彻底烧了。
贺景洲任由她拉着，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不用买一米八的。
为什么？
两米宽的承重余量更大，适合长期进行高强度的家庭力学抗压试验。
贺景洲！你果然还是个混蛋！
日光倾城，拉长了两人的倒影，在喧嚣的城市街头，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任何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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