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有个女人最近很烧钱。
名叫陆思雨，本地医疗集团的掌舵人，往年上热搜都是因为收购了哪家医院。
这次上热搜，是因为她在全网公开悬赏，寻找一个救了她命的人。
线索只有一枚平安扣。
我盯着那条热搜看了三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
我妈昨晚太利索了。
趁我睡着，把挂在我脖子上的那枚平安扣悄悄取走，换上了我哥江承宇那枚680万的翡翠原石。
我原来那枚仿品，她塞进了哥哥的收藏盒里。
她以为她做得天衣无缝。
但我上辈子就是死在这件事上的——当场拆穿，反被她和哥哥联手压下去，说我眼红家产，说我污蔑亲人。
陆思雨那边，我当了个一无所有的垫脚石，用完就被扔了。
我什么都没捞到，倒是带着一身骂名死的。
这辈子，顺序得反过来。
680万先进我口袋。
陆思雨那边，我另有安排。
1
那枚翡翠挂件，我清早醒来就摸到了。
手感和昨晚不一样，凉得太均匀，太滑，像一块没有温度的东西突然挂上了我的脖子。
我没有起身，眼睛也没睁，只是用拇指在表面慢慢蹭了一圈。
是哥哥那枚。
我心里把我妈从头到脚骂了一遍，脸上什么都没显。
起身，洗脸，下楼。
餐桌上，我妈江秀珍正在给我哥江承宇盛粥。
她站得很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自如。
"起来了？"她扫了我一眼，"赶紧吃，一会儿要迟到了。"
我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妈，昨晚我睡得挺死的。"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她手里的粥碗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稳稳放在哥哥面前。
"睡死了好，长个子。"
我抬起头，笑了笑。
我哥江承宇在对面看报纸，头都没抬。
他今年二十九，比我大六岁，在海城做工程项目，认识不少人，外头一副沉稳面孔，回家从不多说一句话。
我妈偏他。
从小就偏，偏到我爸在世那几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低头喝了口粥，没再说话。
"承宇，"我妈在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那件事你想好了吗？"
我哥翻了一页报纸。
"什么事。"
"就是那个——"她停顿了一下，把目光往我这边飘了一眼。
我装作在专心喝粥。
"就是找人的那件事，"她继续说，压得更低，"陆思雨那边，你要不要去试试？"
我哥终于放下报纸。
"凭那块玉？"
"是啊。"我妈的声音带了点急，"那块平安扣放你那儿，又不是真的是你捡来的，但你拿出去用，谁知道？她又见过那个人几次？"
我哥没吭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妈见他不反对，声音又活泛了一些。
"陆思雨那个人，你们圈子里都知道，手里捏着整个海城三分之一的医疗资源，你和她搭上关系，往后那几个项目拿下来还不是——"
"行了。"我哥放下碗，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这事我再看看。"
我妈立刻笑了，起身去厨房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
我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去拿书包。
背带刚上肩，我妈在背后叫了我一声。
"江小竹，你脖子上那个——"
我没转身，随口道。
"换了条链子，那枚平安扣放房间里了。"
背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我妈若无其事的声音。
"哦，那注意别弄丢了。"
我应了声，出门。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把那枚翡翠挂件从领口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680万。
我哥从不戴这个，嫌麻烦，收藏盒里放着好几枚，都是他那些朋友送的。
我妈显然是觉得他不会注意到少了一枚。
但她忘了一件事——
那枚仿品，是我有意仿的原品。
连行家乍一眼都分不出来。
我妈以为塞进收藏盒就能蒙混过关，但那枚仿品是我特地买来应付这一天的。
上辈子她换走了真的，我当场发现，慌乱之中质问她，她和我哥一口咬定是我眼红，说我神经病。
这辈子，我让她换。
换完，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出了小区大门，我掏出手机，点开陆思雨那条热搜。
悬赏金额——五百万。
寻找对象——十一年前在一场车祸现场，将一枚平安扣系在伤者手腕上的少年。
线索：平安扣材质为青玉，表面有一道细微的月牙形裂纹。
我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枚翡翠的表面。
左侧边缘，靠近穿绳孔的位置。
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划痕。
我睁开眼睛。
我哥那枚，是真的。
那么问题来了——
当年那块玉，到底是怎么到我哥手里的？
他去过那个车祸现场？
我站在路边，脑子开始快速转。
上辈子我没往这个方向想过，那时候只顾着心疼自己被换走的东西，没去查根源。
这辈子不一样。
我需要弄清楚这枚玉的来路，才能决定怎么用它。
我拨了个电话。
"喂，老苏，你有没有认识海城档案馆的人？"
电话那头，我初中就认识的朋友苏然答得很快。
"有啊，我表哥在那儿，怎么了？"
"帮我查一条十一年前的交通事故记录，"我说，"不急，三天内给我就行。"
"行，你发我大概时间地点。"
挂了电话，我往公交站走。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头发刮到脸上。
我没伸手拨开，任它遮着。
有些事，上辈子我死的时候还没搞明白。
这辈子，要从头弄清楚。
"江小竹。"
背后突然有人叫我。
我回头。
是我哥。
他穿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捏着车钥匙，站在小区门口看我。
"上车，顺路送你。"
我没动。
他走过来，停在我面前两步远，低头看了眼我脖子上的翡翠挂件。
没说话。
"哥，"我开口，声音很平，"这枚玉，是你自己的吧？"
他眼神动了一下。
"废话。"
"那你知道它是哪儿来的吗？"
2
我哥沉默了大概五秒。
他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不是防备，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评估我问这话的用意。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我说，"它挂在我脖子上好几年了，我从来没问过来路。"
他没答，转身往停好的车走。
"上车再说。"
我跟上去，坐上副驾驶，车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全被隔断了。
他发动车，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开。
"那块玉是我买的，"他说，"买来放着的，不知道谁给你挂上了。"
我转头看他。
他眼神落在前方，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刻意。
"哪年买的？"
"记不清了，"他顿了一下，"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没追问，转回去看窗外。
心里把这个答案压住。
他在撒谎。
我哥不是会撒谎的人，他平时是那种能一个字都不多说就绝不说第二个字的性格，但他刚才说了三句话，每句话之间都停顿了，这不像他。
车开起来，沿着主路走。
路过一个路口红灯，他停下来，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枚平安扣呢？"
"放房间里了。"
"下午回来之前别乱动它。"
我哦了一声，没问为什么。
他想拿回去。
当然，他现在知道了我妈换了过去，下午要找个机会把仿品偷偷换回来，不让我察觉。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套动作，干净利落，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哥哥拿着真品站在陆思雨面前了。
我出了车，看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学校里的第一节课，我整节都在想一件事。
当年那个车祸现场，究竟是谁把那枚玉系在陆思雨手腕上的？
陆思雨说是少年，而且她在热搜的措辞是"少年"，不是"小孩"，不是"男人"，是年纪大概十四到十八岁之间的少年。
十一年前，我哥十八岁。
我哥十八岁那年，在哪儿？
下课后，我翻出一张旧照片。
那是我妈压箱底的，我上辈子死之前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看过，没太在意。
这辈子我记住了。
照片里，我哥穿着高中校服，站在一辆出事的面包车旁边，周围是一片狼藉的路面。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承宇，海城，2013年，平安。"
是我妈的字。
所以，这块玉的来路——
不是我哥买的，是我妈给他的。
那我妈从哪儿得到的？
课间，苏然发来消息，说她表哥下班后可以帮查，让我把信息整理好发过去。
我把大概年份和事故地点发过去。
然后把手机揣回去，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陆思雨。
我需要重新想清楚她这一局怎么走。
上辈子，她见了我哥，表现得很感激，但那种感激是礼貌性的，不是真情实感的那种。
她在找的，不只是那块玉。
她在找一个人。
一个十一年前在最惨的时刻没有跑掉的人。
我哥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上辈子我死得太快，没来得及想清楚。
这辈子我把时间线拨回去一点——
十一年前，我七岁。
七岁的我，在哪儿？
我慢慢坐起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然后停住了。
七岁那年，我妈带我去外婆家，走的是海城南郊那条国道。
路上出了事故，一辆车侧翻，我妈让我在路边蹲着不要动，她去拦车求援，我一个人走过去，蹲在那辆侧翻的车旁边，看见一个被压在里面的女人，手腕上绑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随着她颤抖的手不停地晃。
我把那个东西解下来拿在手里，因为我觉得那样她会舒服一点——
那是一枚平安扣。
有一道月牙形的细裂纹。
七岁的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把那枚玉捏在手里，一直坐在旁边，等大人来把那个女人救走。
救援来了，有人把我拉开，说你这小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把那枚玉递给旁边的人，说这是那个阿姨的。
那个人把它接走了。
我没再想过这件事。
直到今天。
那个被压在车里的女人，是陆思雨。
那枚平安扣，是我解下来的。
不是我哥。
我。
我低头看了看手心，手心是空的，那枚玉现在挂在我脖子上，但它是真品，真品是我哥的，那枚仿品是我后来买来应对这一天的。
现在我手里的牌已经比上辈子多了一张——
我知道真相。
我也知道，仅凭一枚玉，陆思雨找的不只是符号，她找的是那个人。
我需要的，不是冲上去认领悬赏。
我拿出手机，给苏然又发了一条。
"事故调查不急了，先帮我查另一件事。"
"查什么？"
"陆思雨这个人，三天内我要知道她身边最近缺什么。"
苏然回了一个问号。
我没解释，收起手机，抬头看向窗外。
680万的翡翠，是我要拿的。
至于陆思雨那边，我要拿的，远不止五百万悬赏。
3
苏然的消息第三天下午才到。
她发来一长串，我在教室里看完，把手机放下，在草稿本上画了个圈。
陆思雨身边最近缺的，是一个能替她打理公益基金账目的人。
她手下有个负责这块的副总，上周辞职，原因不明，位置空了将近十天。
这个信息，换别人没用，换我——
我在想一件事。
上辈子我和陆思雨接触，是被我哥带过去的，那时候我在她眼里是透明的，她只看到我哥手里的玉，然后一套流程走完，握手拍照，感谢话说完，我哥成了那个被她记住名字的人。
这辈子，我要换一个入口进去。
放学后，我去找了我初中时期的一个老师，林建仁，他现在在一家财务公司做顾问，以前教过我会计课，说我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我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老师，我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林建仁是个干瘦的男人，五十出头，戴副老花镜，见我进来，把镜子摘了。
"江小竹，你怎么来了，坐。"
我坐下，没绕弯子。
"我想了解一下公益基金的账目结构，从审计角度来说，一个从零开始接手账目的人，大概需要多久能摸清基本盘。"
他愣了一下，随即来了兴趣，往椅背上一靠。
"你问这个，是准备做这行？"
"是在评估一件事，"我说，"如果有人邀请我接触这方面的工作，我想知道我的能力够不够。"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认真起来。
"公益基金的账目要看规模，中小型的，有基础的人两周能上手，大型的，涉及多个板块，通常要一个月，"他停了一下，"你说的是哪个量级？"
"海城这边的，"我说，"头部的。"
他把老花镜重新架上，看了我一眼。
"陆思雨那个？"
我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那个位置不好坐，她的人前两年换了好几个，都是资历很深的，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
"我知道不合适，"我打断他，声音平，"但我不是去做正式职位的，我是去做一件事。"
他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事。"
"帮她找出账目里的问题。"
他沉默了更长时间，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对着学生的慈和，而是另一种审视。
"你从哪儿知道有问题的。"
"猜的，"我说，"她上周辞掉一个副总，没有对外说原因，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内部矛盾，就是账目出了事。"
他靠回椅背上，没说话。
我等他。
大约沉默了两分钟，他开口。
"你要怎么接触她。"
"需要一个推荐人，"我说，"我想请您帮个忙。"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问您，而不是直接找别人。"
他抬起眼，看了我大概十秒。
然后叹了口气。
"你那会计基础，我是知道的，"他慢慢说，"别人学三年的东西，你用了一年，但账目审计不是会计基础，那是另一套东西。"
"我做过。"
他怔了一下。
"什么。"
"我爸去世前，家里有一笔对外的借款记录，对方做了假账，我花了四十天把问题找出来，"我说，"没走法律，是私下解决的，但流程我做完了。"
他盯着我看，表情里有几分复杂。
"这件事，你妈知道吗。"
我停了一下。
"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
最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我认识她手底下一个做法务的人，我帮你牵一下线，见不见得到，见了能不能说上话，靠你自己。"
"够了，"我站起来，"谢谢老师。"
他摆了摆手，把眼镜重新架上，低下头去看他的文件。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了我一声。
"江小竹，"他的声音有点沉，"那个账目的问题，你打算怎么用。"
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用来帮她，不是用来害她。"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出了楼道，站在外头，吹了几秒风。
事情比我预想的进展要顺。
但顺不代表没风险。
我妈那边，我估计今天晚上就会动作了——
她要安排我哥去见陆思雨了。
我快步往公交站走，掏出手机，给苏然发了条消息。
"今晚你哥那辆车能借我用吗，我要出去一趟。"
"干嘛？"
"我哥要去见一个人，我得先他一步去。"
苏然隔了几秒回来。
"你在搞什么事。"
"正经事，"我说，"车借我不？"
"借，但你没驾照。"
"我有临时的，你别管，"我回完，把手机揣进去，停了一秒，又拿出来补了一条，"你有没有认识《海城商界周刊》的人？"
"……有啊，我表姐在那儿实习。"
我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上辈子什么都没留住。
这辈子，我一样东西都不打算放掉。
4
当晚八点半，我妈把我哥叫进书房。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凑过去，只是把手边的杯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能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
"……明天下午，我已经帮你约好了，就说是朋友介绍的，你拿着那块玉过去，别多解释，就说是年轻时候的事情，记得不太清了……"
我哥没怎么说话，只是嗯了几声。
等他们关了书房的门，我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是我这两天从几个公开渠道拼起来的——陆思雨旗下基金会的年度报告，三年内的，我把其中数字比对了一遍，有两处对不上。
不是大问题，也不是小问题。
是那种如果不专门盯着不会发现、但一旦发现就很要命的那种问题。
我把信封放进书包，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我哥会去见陆思雨。
他会带着那枚真品，说一套我妈帮他编的话。
陆思雨会怎么反应？
上辈子，她没有立刻信，她是那种做事谨慎的人，当时约了见面，然后说要核实，然后一个星期后才给了答复。
那一个星期，就是我的窗口。
第二天上午，林老师的那个联系人回了我消息。
是个叫方怡的女人，在陆思雨基金会做法务总监，说林老师打过招呼了，约了我下午三点去基金会办公室坐一下。
我把时间看了一遍，比我哥那边早两个小时。
够了。
下午三点整，我坐在基金会接待室的椅子上，把那个信封放在腿上，等方怡出来。
接待室的墙上挂着几张照片，都是公益项目的，有山里的孩子，有老人，拍得很用心。
方怡出来的时候，我把照片看完了最后一张。
她四十岁出头，穿着职业套装，眼神利，看人的时候习惯先扫一遍对方的手——她在判断你带了什么来。
"江小竹？"
"是我。"我站起来，伸手。
她握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职业性的。
"林老师说你对账目这块有一些想法，来坐。"
我们去了她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三摞文件，旁边是一个没喝完的茶杯。
她坐定，手叠在桌上，看我。
"说吧，什么想法。"
我没绕圈，把信封放到她桌上，打开，取出表格，推过去。
"这是基金会三年内公开年报里，我找出来的两处数字对不上的地方，"我说，"第一处在第二年的项目支出分类里，有一个子项目累计报销额和总额之间差了十二万三，第二处在第三年的捐赠明细里，有一笔六位数的入账在季度汇总里没有体现。"
方怡低下头，没说话，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抬起眼，表情很平。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公开渠道，年报是基金会官网上放的，人人都能看。"
她把手指放在那两处标注上，停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
"十八。"
"上大学了吗。"
"今年毕业。"
她把表格重新放回信封里，两根手指压在上面，没还给我。
"这两处，我们内部在处理。"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来。"
"你来是为了什么，"她直接问，"想要什么。"
我没避开她的眼神。
"我想见陆思雨本人，"我说，"就一次，十分钟。"
方怡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见她。"
"因为我有一样东西，"我说，"是她在找的。"
方怡的表情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信息击中的瞬间，但她很快压住了。
"什么东西。"
"见到她本人，我才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外头有人敲了门，方怡说了一声等一下，没开门，继续看我。
"你现在手里是不是有一枚平安扣。"
我没答。
她把那个信封推回来，站起来。
"你在这里等一下。"
她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个信封重新收进书包，然后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三点二十一分。
我哥的见面约的是五点。
还剩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方怡回来了，在她身后，有一个我认出来的脸。
是陆思雨本人。
她比照片里瘦一点，眼神没有照片里那么锋利，但站在那里有一种很稳的气势，不是靠穿着堆出来的，是那种经历过什么之后沉下来的东西。
她在我面前停下来，打量我。
"你说你有我在找的东西，"她开口，声音很平，"我来听你说。"
我站起来，从脖子上把那枚翡翠取下来，放在她和我中间的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是真品，"我说，"你那条热搜上的线索，月牙形裂纹，在左侧靠近穿绳孔的位置，你可以核实。"
她没动，抬起头看我。
"这枚玉是你的？"
"现在是，"我说，"当年那件事，我需要亲口跟你解释，但在那之前，"我停了一下，"你今天下午五点钟有个见面，我建议你取消。"
她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来见你的那个人，他有的东西，不是他的。"
5
陆思雨盯着我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坐。"
我也坐下。
方怡站在门口没走，陆思雨侧过头。
"方总，先出去。"
方怡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陆思雨把那枚翡翠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翻过来找到穿绳孔的位置，拇指在边缘轻轻摩挲。
然后她抬起眼。
"你说来见我的那个人，东西不是他的，"她说，"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说，"那枚玉的来路，不是他能说清楚的。"
"那你能说清楚？"
"能。"
她把那枚玉放回桌上，手指收回来，搭在桌沿上，等我说。
我没急着开口，在心里把十一年前的事情顺了一遍。
七岁的我，蹲在那辆侧翻的车旁边，看见一个女人的手腕上绑着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很碍事，卡在缝隙里，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它解下来，只觉得那样会舒服一点。
我把那枚玉捏在手里，蹲在旁边，一直等着，直到救援来了把我拉走。
我把玉递给旁边穿制服的人，说这是那个阿姨的。
那个人接过去，然后一切都模糊了，后来我妈把我带走，我就忘了这件事。
后来那枚玉怎么到了我妈手里？
这是我现在没想通的一个环节。
但眼前这个人，她在找的，是那个蹲在她旁边的小孩。
我开口，把七岁那年的事情说了一遍，没有加任何修饰，就是陈述事实。
说完之后，陆思雨很久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停着，一动不动。
然后她抬起来，眼眶有点红，但她控制住了，没让情绪真的溢出来。
"南郊那条国道，"她开口，声音哑了一点，"2013年，八月中旬。"
"是。"
她深吸了口气。
"你当时多大。"
"七岁。"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以为是个少年，"她说，"七岁的孩子，坐在那里没有跑，一直陪着我。"
我没说话。
她看向那枚翡翠。
"这枚玉，怎么到了你手里的。"
"这个问题，"我说，"我目前有一部分答案，但不是全部。"
她皱了皱眉。
"哪一部分。"
"当年我把玉交给救援人员，后来不知道经过什么环节，这枚玉到了我妈手里，"我说，"我妈把它给了我哥，我哥压箱底放着，我一直不知道来历，直到你那条热搜出来，我才把前后的事情对上了。"
陆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哥就是今天下午要来见我的那个人，"她说，不是问句。
"对。"
"他知道真相吗。"
"他知道部分，"我说，"但他不知道的那部分，比他知道的更重要。"
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吧。"
我低头，把那枚翡翠推回到她那边。
"这枚玉，是我的，但当年那件事，不管后来这枚玉怎么流转，我没办法把那个功劳套在自己头上。"
她看着那枚翡翠，又看向我。
"你不要悬赏金？"
"我没说不要，"我说，"但那五百万，跟我来找你说的事情没有关系。"
她眼神动了一下。
"那你来说的是什么事。"
"你基金会账目里那两处对不上的数字，"我说，"问题出在哪里，谁动的手脚，我大概有个方向，但需要核实，"我停了一下，"我想帮你查清楚。"
陆思雨把手指从桌面上收起来，重新叠在一起，表情回归平静，但那是一种认真的平静，不是冷漠的那种。
"你凭什么。"
"您上周辞掉的那个副总，离职原因，"我说，"是不是跟账目有关。"
她没回答，但眼神停住了。
"我不需要您现在回答我，"我站起来，"如果您今天下午取消了那个见面，给我发一条消息，我就当您同意了。"
我拿起书包，把那枚翡翠留在桌上，走向门口。
"等一下，"陆思雨开口，"这枚玉你放着。"
"我不需要它。"
"我需要你拿着它，"她说，"这样我才知道，你说的事情是真的。"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回去，把那枚翡翠重新拿起来，挂回脖子上。
"好，"我说，"等您的消息。"
出了基金会大楼，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握在手心里。
四点十七分。
我哥的见面约在五点。
我不知道陆思雨会不会取消，也不知道她取消了之后，我哥和我妈会怎么反应。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上辈子，我被时间追着跑，什么都没来得及。
这辈子，我不需要跑。
我拿出手机，给苏然发了一条。
"那个《海城商界周刊》的联系人，还在吗？"
"在啊，你要用？"
"先问一下她，最近有没有在做海城公益圈相关的报道，"我说，"如果有，我这边可能有条线索。"
苏然回得很快。
"有，正在做，说是要做一个年度人物相关的，你是指……"
我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
阳光从楼缝里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和我哥那边的动作，该快了。
但我现在最想搞清楚的，是那枚玉中间那段失踪的环节。
从救援人员的手，到我妈的手。
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6
苏然发来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
她说她表哥在档案馆帮查了，那场事故的救援记录里，有一个细节——
当时负责保管现场物品移交的，是一名叫陈建兴的消防队员。
陈建兴。
我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印象，但我不需要有印象。
我需要知道这个人现在在哪里，现在做什么。
苏然在下一条消息里补上了——陈建兴现在已经退役，在海城一家物业公司做主管。
我把手机放下，出门。
同一天，我哥昨晚发现约被取消了。
我妈在吃早饭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眼神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我哥比她稳，一如既往地吃完，起身，换鞋，出门，什么都没提。
但他出门前，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不是质疑，也不是怀疑，是一种在确认什么的感觉。
我装作没注意到，低头扒米饭。
下午，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去了那家物业公司。
前台说陈建兴不在，去工地巡逻了，下午三点多会回来。
我在附近的奶茶店等了一个小时，喝了杯绿茶，看完了两章课本。
三点二十分，我回到那栋楼门口，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停车场方向走过来，穿着印有物业标志的外套，脸晒得很黑，走路带着点职业惯性的节奏感。
"陈师傅，"我站起来，"您好，打扰一下。"
他停住，上下打量我一眼，不带警惕，是那种见惯了各种人的随和。
"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问您一件十一年前的事，"我说，"2013年，海城南郊那场事故。"
他表情动了一下，明显的那种。
"你是谁。"
"当时在现场的，"我说，"坐在侧翻的车旁边的那个小孩，就是我。"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往旁边靠墙的地方走了几步。
"进来说吧。"
进了他的小办公室，他把门带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坐在对面。
他没开口，等我。
我直接说。
"当时我把从伤者手腕上解下来的一枚玉递给了现场的人，我记得是递给您的，"我说，"那枚玉后来去哪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是我。"
"查到的，"我说，"当时负责物品移交的是您。"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两根手指来回摩挲了几下。
"时间太久了，"他说，"那次事故伤亡情况比较复杂，现场东西很多，我们按程序都登记了，但伤者家属后来来领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有个女人来认领，说是受伤那位的家属，把东西领走了，我们核对了证件，登记了名字，就放行了。"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顿，站起来，去旁边一个老文件柜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破旧的本子，翻了好几页，停下来，把本子转过来给我看。
我低头，看见那一行字。
江秀珍。
我妈的名字。
我把那行字盯了大概三秒，抬起头。
"她登记的证件是什么。"
"身份证，"他指着那行字旁边，"号码在这里，你可以对一下。"
我用手机拍了那一页，收起手机。
是我妈的身份证号。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妈当时在场。
当时她让我在路边蹲着，说去拦车求援，但她没说她去了现场。
她后来用"家属"的身份去领走了那枚玉。
然后把它给了我哥，压箱底，等待这一天。
"陈师傅，"我开口，"当时那位伤者，您记得是什么情况吗？"
"记得，"他说，"很严重，但最后救回来了，当时送的海城第一人民医院，"他停了一下，"我记得那个女人还挺积极的，就是这位，"他指了指本子上那个名字，"她说认识伤者，说要帮忙代为保管遗物。"
代为保管。
我想起这四个字。
我妈不认识陆思雨。
她只是看见了一个机会。
那枚玉，被她抓住了。
然后等了十一年，等到陆思雨发出悬赏，她立刻让我哥出场。
但她没想到，那枚玉真正的目击者，就在自己家里。
就是一直被她当成背景板的小女儿。
我把本子推回去，站起来。
"谢谢陈师傅。"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查这个，是要……"
"没事，"我说，"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
他送我出门，在门口停住，低声说了一句。
"当时那个小孩，坐在那里一直没走，把我们消防队的人都说了好几句，说这小孩胆大。"
我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那栋楼，我站在路边，看了看天。
现在，我手里的牌已经很清楚了。
我妈当年用"家属"身份冒领了那枚玉。
这件事，是她的把柄。
但我不需要用把柄去正面掀桌子。
上辈子，正面掀桌子只会让我输得更惨。
这辈子，我只要让这件事在合适的时间，以合适的方式浮出水面就行了。
手机震动，陆思雨发来一条消息。
"账目的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谈。"
我把消息看完，回了三个字。
"随时都行。"
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
"还有一件事，跟那枚玉有关，等见面的时候一起说。"
另一边，我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声音平。
"妈，怎么了。"
"你下午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急，"我找你找了半天。"
"出去转了转，"我说，"快回来了。"
"你哥找你呢，你回来一趟。"
"好，"我说，"等我。"
7
到家的时候，我哥一个人坐在客厅。
我妈不在，可能在厨房，也可能刻意回避了。
我把书包放下，在他对面坐下。
他看着我，没有绕弯子。
"那枚玉，你知道什么。"
我没立刻答，反问了他一句。
"哥，你知道那枚玉是哪儿来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
"妈给我的。"
"妈从哪儿来的，你知道吗。"
他的眼神动了，嘴唇抿紧了一下，然后放开。
"不知道。"
我低头，把手机里那张照片调出来，推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停在那个登记本的照片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推回来，靠回椅背，用两根手指捏着眉心。
"你去查了。"
"嗯。"
他没说话，我们俩在这个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开口。
"你准备怎么办。"
"我不准备怎么办，"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抬起眼，看我。
"你见了陆思雨。"
不是问句，是判断。
我没否认，点了点头。
"她的见面约是你取消的。"
"是我让她取消的，"我说，"因为那枚玉，不是你的，也不是妈的。"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是你的。"
"是，"我说，"当年在现场的，是我。"
他看着我，表情复杂，有几种东西叠在一起，很难分清楚哪个是哪个。
"你当时才多大。"
"七岁。"
他又沉默了。
我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说什么，等着。
大概沉默了四五分钟，厨房的门推开了，我妈端着盘子走出来，看见我们俩坐着，在我身上扫了一眼。
"回来了，"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吃饭吧，饿了没有。"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旁坐下。
我哥也起来了，但没有立刻来桌边，站在客厅里，用一种我没见过的表情看着我妈。
"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那枚玉，你当年怎么拿到的。"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放下来，回头看他。
"什么玉，"她说，"你问哪个。"
"陆思雨找的那个。"
"那不是她给的，那是你外公那边传下来的——"
"妈，"我哥打断她，"2013年，南郊那场事故，江秀珍，你去领了遗留物品。"
我妈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裂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压住了。
但我看见了。
她转过身，坐下来，拿起筷子，给我哥夹了一筷子菜。
"承宇，那个时候的事情，你不懂，妈是——"
"我不是来说这个的，"我哥坐下来，他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想知道，这件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什么怎么打算，"我妈声音有点硬了，"那枚玉，妈不过是代为保管，那会儿陆思雨的情况那么糟，她的家里人都——"
"妈，够了。"
我哥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我妈的话截断了。
餐桌上安静了下来。
我低头，把饭扒了两口。
没有人说话。
最后是我妈先开口，声音变得有点委屈。
"我这不是为了这个家，"她说，"为了你，为了你的项目，妈不也是没有办法——"
"妈，"我哥抬起头，"小竹去见了陆思雨。"
我妈的目光立刻落到我身上。
我停下筷子，抬起头，和她对视。
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一瞬间我认出了——上辈子，也是这个眼神。
然后转化成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是那种开始在脑子里迅速重新算账的神情。
"你去说了什么，"她问，声音压着，"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我说，"只是见了面。"
"那枚玉，"她的声音升高了一点，"你不会把它给她了吧。"
"没有。"
她盯着我，没有完全信，但没法继续追。
然后她转向我哥。
"承宇，这件事，你不能任她乱来，你知道那枚玉对咱们家意味着什么，你那几个项目，陆思雨要是能帮一把——"
"妈，"我哥放下筷子，站起来，"项目的事，我自己来。"
他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我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他就走了。
我妈坐在那里，手边的筷子没动，看着他走进去的方向，表情沉下去。
然后侧过头，看我。
"江小竹，"她叫我全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我说，"在吃饭。"
她沉默了一秒，站起来，把碗筷端走，进了厨房，碗碟放下去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
我继续吃饭。
手机震动，是陆思雨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你方便吗，我让方怡安排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
"行。"
然后把手机扣过去，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
这一局，现在才刚刚开始。
但上辈子那种被推着走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8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又坐在了那间办公室里，不同的是，这次陆思雨的对面放着一摞内部账目文件，不是公开年报。
方怡也在，坐在侧边，手里拿着本子。
陆思雨把那摞文件推过来。
"从这里开始看，"她说，"看完告诉我你的判断。"
我把那摞文件从上往下翻了一遍，没有急着说话，翻完，又从头挑了几页重新对比了一下，把发现的几个位置用夹子夹起来，推回去。
"第三页，供应商付款那一栏，这家公司的名字，你可以查一下它的工商注册时间，"我说，"还有第七页，这两笔捐赠的入账日期，如果跟对应活动的时间线放在一起看，有一个的时间窗口对不上。"
陆思雨没看我指的地方，就看着我。
"你觉得问题在哪里。"
"不是做假账，"我说，"是转移，有人用一个时间差在做中转，利用项目周期之间的空档，把一部分资金过一手，时间够短的话，账面上很难看出来，但如果把三年内所有的项目周期拉出来做时间轴，那个空档会有规律。"
方怡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陆思雨把文件夹起来，放到一边。
"你怎么学的这个。"
"自己摸索的，"我说，"有过一次实战经验。"
"多大的规模。"
"小，"我说，"但逻辑是一样的。"
她靠回椅背，看我看了一会儿。
"方怡，你先出去一下。"
方怡收起本子，出去，带上门。
陆思雨在沉默里等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昨天说，还有一件事跟那枚玉有关，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把手机取出来，把那张档案本的照片打开，推过去。
她低头，扫了一眼，把手机拿起来，认真看。
然后她放下手机，表情是那种很平，平到已经什么都藏进去了的那种。
"那个女人，"她说，"江秀珍，是你妈。"
"对。"
"她当时用家属身份认领了我的遗留物品。"
"对。"
她把手机推回来，两根手指放在桌上轻敲了一下。
"那枚玉，你今天还带着吗。"
我把领口拨开，那枚翡翠挂在锁骨上，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枚玉，原来是我母亲的，"她说，"她去世之前一直戴着，那次事故发生的时候，她也在车上，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等确认的时候，人已经——"她停了一下，"玉也不见了，我一直当是遗失了。"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找的，"她说，"不是玉，是那个小孩，"她抬起头，看我，"我记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像是在替我守着什么。"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喉咙有点发紧，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意识很模糊，"她继续说，"但我记得有个小孩一直在，一直没走，后来救援来了把我拉走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小孩把玉递出去，然后被一个大人扯走了。"
"是我妈，"我说，"她把我拽走了。"
陆思雨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知道吗，当年坐在那里的是你？"
"我不确定，"我说，"可能知道，可能只当是一个巧合没在意，但不管她知不知道，"我停了一下，"她用‘家属’的身份领走那枚玉，这件事，是假的。"
陆思雨点了点头，把那摞文件重新拿起来，理了一下。
"账目的事，你能配合我们查多久。"
"需要多久就多久，"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抬头。
"这件事查完之前，"我说，"那枚玉的事，先不对外说。"
她考虑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时间，"我说，"把另一件事处理完。"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往前探了一下身子，手肘搭在桌上，声音降了一度。
"江小竹，你在保护谁。"
我停了一秒。
"我哥，"我说，"我妈那边我自己处理，但我不想让我哥被一起压下去。"
她把我看了很长时间，表情是那种在重新评估什么的感觉。
然后她说。
"好，账目这边，你配合方怡，需要你的部分我会让她联系你，"她停了一下，"那枚玉，时机到了，我会用你给的方式来说这件事。"
我点头，站起来，把书包拎上。
走到门口，她又叫了我。
"江小竹，"她说，"昨天你说悬赏金跟你来找我的事情没有关系，但两件事都你来找，我凭什么信你没有别的目的。"
我回头。
"因为我有目的的事情，"我说，"我会直接告诉你。"
她低头，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
我出门，走进了走廊。
方怡在门口等，接上我，带着我去另一间会议室，把一摞更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从这里开始，"她说，"需要什么，告诉我。"
我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把那摞文件拉过来，翻开第一页。
窗外，海城的楼群铺开，晴天，风很大，一棵路边的树被吹得枝叶乱颤。
账目这关，不好过，但我过过更难的。
而且，这只是其中一步。
9
账目那边，我和方怡配合了整整九天。
不是我一个人在查，我只是提供方向和逻辑，最后动手核实的是她们自己的财务审计团队，我在旁边做辅助，把三年内的项目周期一条一条拉出来比对，把那个规律性的时间空档还原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到第七天的时候，那条链条已经很清晰了。
做手脚的人是基金会一个项目部的主任，叫钱胜，做了四年，手段不算高明，但胆子大，利用每个大型项目结束到下一个项目启动之间的窗口期，把一部分资金过到一个关联公司的账上，时间差通常控制在十二到二十天之间，单次金额不大，加起来三年大约挪用了三百多万。
方怡把最终的核实结果汇报给陆思雨的时候，我在会议室里，旁听。
陆思雨把报告翻完，合上，把它放到一边。
"通知法务，走法律程序，"她说，声音很平，"人先别动，让他正常上班，证据齐了再处理。"
"明白，"方怡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看了我一眼，"江小竹那边……"
"她的事我来谈，"陆思雨说，"你先出去。"
方怡走了，我们两个又是只剩下了。
陆思雨把那份报告推开，靠回椅背，用一种有点不同的眼神看我。
"九天，"她说，"你和方怡配合顺利吗。"
"还好，"我说，"她做事很干净，不绕弯子。"
"她跟我说，你对数字的直觉比她见过的大多数有经验的人要好，"陆思雨停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这个。"
"想过，"我说，"但现在还没确定。"
"有没有兴趣留在这里，"她说，"不是正式职位，我们可以先以合作的方式，你协助我们做一些项目审计，等你大学毕业，职位的事再谈。"
我没有立刻答，想了几秒。
"这件事，等那枚玉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再正式谈，"我说，"我希望两件事分开，不要搅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那枚玉，你说时机到了你来找我，什么时候是时机。"
"这两天，"我说，"我需要先和我哥谈清楚。"
"你妈那边呢。"
"不用谈，"我说，"只需要让事情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把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江小竹，你知道你现在对你妈做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知道，"我说，"她做了一件不对的事，那件事应该被纠正，但我不需要她因为这件事被彻底压倒，"我停了一下，"我只需要那枚玉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陆思雨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
"你妈当年领走那枚玉，是因为她认出了那枚玉的价值，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想了想。
"两个都有，"我说，"但我觉得最开始，她可能只是想替我保着，因为是我解下来的，她觉得那是我的功劳。后来价值这件事想通了，就开始别的打算了。"
"你怎么知道最开始她是想替你，"陆思雨问，"不是一开始就有别的算盘。"
"因为那个登记本上，她写的名字是她自己的，"我说，"如果一开始就有算盘，她会写一个假名字，不会用真名。"
陆思雨把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你看人，很准。"
我没接这句话，站起来。
"那枚玉那边，我尽快，"我说，"处理好了我联系您。"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车靠窗的座位，把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哥那边，要先谈。
上辈子，我从没有认真跟我哥坐下来说过一句话，他有他的圈子，我有我的事，我妈在中间，两边的信息永远是不对称的。
这辈子，那个信息不对称，是时候打破了。
到家，我妈不在，出去买菜了。
我哥在房间里，我敲了门，推开，他在桌边坐着，没有在做什么，就坐着。
"哥，"我进去，在旁边坐下，"我需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看着我，没说话，等我开口。
"那枚玉，我打算这两天还给陆思雨，"我说，"但在还之前，我需要告诉你，当年那件事，是我做的，不是你，也不是妈，这件事陆思雨已经知道了。"
他把这句话听完，没有立刻反应，只是手指在桌面上压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告诉她的。"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他停了一会儿。
"那妈那边，"他说，"冒领遗物这件事——"
"我跟陆思雨说了，"我打断他，"她知道来龙去脉，但她不会追究，因为那枚玉只要回到她那里，这件事就完了，"我停了一下，"但是哥，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他抬眼。
"你不能再用那枚玉去做任何事，"我说，"不管妈怎么说，那条路，是死路。"
他看着我，表情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上辈子——"
他说到这里，自己停住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只是低下头，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哥，"我叫了他一声，"你也是——"
"嗯，"他说，声音很低，"我也是。"
那一刻，我们俩都没说话。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然后落下去。
然后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你知道后来——"
"知道，"他说，"你死的时候，我在场。"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
"所以这辈子，"我说，"你让妈换了那枚玉，但你没有去赴那个约。"
"嗯，"他说，"我在等你。"
10
我坐在那里，把那句"我在等你"在心里压了很久。
等我。
上辈子，他没等过我，或者说，他不知道要等我。
这辈子，他在等。
这件事，比我以为的要复杂。
但也比我以为的，要好一点。
我把那枚翡翠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他们中间的桌上。
"哥，"我开口，"这枚玉，你要不要亲自还。"
他看着那枚玉，停了一会儿。
"你不是已经跟她说好了吗。"
"说好了，但没定谁来还，"我说，"这枚玉，在我给她之前，一直在你手里，当年妈把它给你，你放了十一年，你把它还回去，比我还，更合适。"
他没说话，手指碰了一下那枚玉的边缘，然后收回来。
"那妈那边。"
"妈那边，我来，"我说，"我需要你做的，就是陪我去还那枚玉，其他的，不用你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把那枚玉拿起来，握在手心。
"好。"
第二天下午，我们两个一起去了陆思雨那边。
方怡把我们带进去，陆思雨坐在她惯常坐的位置，见了我们进来，视线在我哥脸上停了一下。
我哥走到桌边，把那枚翡翠放在桌上。
"这枚玉，当年是我妹妹从事故现场解下来的，辗转到了我妈手里，然后到我这里，"他说，声音平，"放了十一年，是我们的错，还你。"
陆思雨没有立刻去拿那枚玉，看着它，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哥一眼。
"坐，"她说。
我们坐下。
她把那枚玉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闭了一下眼睛，睁开。
"我妈去世的时候，这枚玉是她身上唯一留下来的东西，"她说，声音很平，"我找了十一年，不是因为这枚玉值钱，是因为，我想知道，最后陪着她的，是谁。"
我没说话。
"现在知道了，"她说，看向我，"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房间里很安静，外头有车声，但隔着玻璃，传进来的声音很模糊。
"那块悬赏金，"她说，"我会打给你。"
"不用，"我说。
"这是我的事，"她说，声音里有一点我听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施舍，是我欠的。"
我想了想，没再推，点了点头。
她把那枚玉在手心翻了一下，放到旁边的桌角。
"江小竹，"她说，"你之前说，条件成熟了，再谈那个合作的事，我觉得，现在可以谈了。"
我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看他，直视陆思雨。
"好，"我说，"我听您说。"
她把那个合作的框架仔细说了一遍，比第一次简单提的时候要详细很多，不是那种给一个闲职的安排，是认真的，按照项目来结算，每年参与两到三个周期性审计，等我毕业再谈正式职位。
"你需要考虑多久，"她问。
"现在就可以答，"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我哥，"我说，"他做工程项目，你们那边如果有相关的需求，可以考虑一下，"我停了一下，"不是走后门，是正经的，我哥的资历和能力你可以去查，查完了觉得合适再说，觉得不合适就算了。"
我哥在旁边没说话，但我感觉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陆思雨把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扯了一下嘴角。
"你这个条件，挺实在的，"她说，"行，让方怡查一下，如果合适，我让他们那边联系你哥。"
我点头，站起来伸手。
她站起来，握了我一下。
手劲不大，但很稳。
出了那栋楼，我哥走在我旁边，我们两个一起往停车场走，谁都没说话，走了一段，他开口。
"条件那个——"
"是我该做的，"我打断他，"上辈子你什么都没有，这辈子你那些年的功夫，值得有个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开车回去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说，广播里播着一首没听过的歌，很轻，但在车里听着不难受。
到了家门口，车停下，他没有立刻开门，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头看我。
"小竹，"他说，"上辈子那些事，我对不起你。"
我低头，把安全带解开，手放在车门上。
"我知道，"我说，"但那是上辈子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我开门下车，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往这边看。
然后我转过去，走进了门。
我妈在客厅里坐着，见我进来，站起来，在我脸上扫了一眼，看见我脖子上没有挂着什么，眼神变了一下。
"那枚玉——"
"还回去了，"我说，"妈，这件事就到这里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低头，把书包放到脚边。
"妈，"我开口，"那枚玉你当年领走，我知道你最开始不是为了你自己，"我停了一下，"但那是陆思雨妈妈的遗物，它该在她那里。"
我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手指绞在一起，脸上那些想说又不说的东西慢慢散了一些。
最后她坐下来，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都不让我省心，"她说。
声音里，那股硬劲已经没有了。
我没接她这句话，把书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放到茶几上。
外头，我哥进了门，在门口换鞋，然后走进来，在另一边坐下。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在这个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安静，是另一种，有点沉，但不难过。
"吃饭了，"我妈站起来，往厨房走，声音回复了平时的那种腔调，"饿了吧。"
我哥低头，摸了摸鼻子。
我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然后低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那杯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就是很普通的温度，但喝下去，说不出来的顺。
手机震动，是陆思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那笔钱明天到账，账目那边，等你消息。"
我看完，放下手机，往厨房方向喊了一句。
"妈，今晚做什么。"
"番茄炒蛋，"她的声音从里头出来，"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
我嗯了一声，靠回沙发上。
窗帘被风吹起来，落下去，又吹起来。
上辈子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还没有全部散，但已经轻了很多。
该走的路，还有很长。
但这辈子，我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