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通感症”。听到声音会看见颜色，闻到气味会尝出味道，碰触到别人会尝到他们当时的情绪。
别人吃糖尝到甜，我吃糖尝到“被爱”。
别人吃黄连尝到苦，我尝到“舍不得”。
这病跟了我二十二年，最大的用途就是被人当测谎仪用。“他是不是真喜欢我？”“她是不是背后骂我了？”我碰一下，就知道。
直到今天早读，教室门被推开。班主任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他说了一句“宋怜怜同学出事了”，然后全班安静了。
我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我没碰任何人。我只是听见了那句话。
宋怜怜死前最后尝到的情绪，顺着那句话爬进了我的舌头。
是嫉妒。
甜到发苦的、恨不得把对方嚼碎咽下去的嫉妒。
第一章 铁锈
早读铃响过两遍，宋怜怜的座位还空着。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桌上摆着一个粉色笔袋、一面小镜子、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薄荷糖的盒盖开着，糖撒出来两颗，滚到桌角停住了。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班花今天迟到啊”，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班主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记英语单词。他走得很快，门没关好，弹回去撞在门框上。他站在讲台前面，手撑在讲桌上，嘴巴张了两次才出声。
“同学们。宋怜怜同学……出事了。今天早上，在学校后面的旧教学楼楼下……发现的时候已经……”
他没说完。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小声问“什么事”，有人掏出手机。
我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
很浓。从舌根往舌尖漫，像含了一口生了锈的铁钉。我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铁锈味没退，反而更重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什么都没碰。
铁锈味还在涨。舌尖发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我抬头看班主任，他站在讲台前面，低着头，肩膀在抖。
铁锈味里翻上来第二层。
甜。很甜。甜到发腻，腻到喉咙发紧。甜味和铁锈味搅在一起，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板上浇了一层放了三天的糖浆。
嫉妒。
我认得这个味道。我尝过很多次。在高中的时候，同桌的女生看见别人考了第一名，我碰了一下她的手，就是这个味道。在大学宿舍里，室友看见别人拿了奖学金，我碰了一下她的杯子，也是这个味道。铁锈打底，甜味翻上来，甜得越厉害，铁锈味越重。
但这次的味道不对。太重了。重得我舌头发麻，重得我嘴里发苦。我从来没有尝过这么浓的嫉妒，浓到像有人把一整瓶糖精倒进了生锈的铁锅里，煮干了，糊在锅底。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蹭了一下，铁腿刮在地砖上，声音很尖。全班都看我。班主任也抬起头，眼圈是红的。
“沈默？你怎么了？”
“老师。”我听见自己说，“宋怜怜……是怎么死的？”
班主任的嘴抿了一下。“坠楼。旧教学楼天台。警察说是……自杀。”
自杀。
自杀的人，死前最后尝到的情绪是嫉妒？嫉妒谁？
我坐回去。铁锈味在嘴里慢慢淡了，但没完全消失。像含了一颗铁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上午的课没人听得进去。班主任走了之后，教室里先是安静了一阵，然后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大。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宋怜怜怎么会自杀？她昨天还跟我借笔记呢。”
“她最近是不是跟顾衍分手了？”
“没有吧，前天还看见他们一起吃饭。”
“她跟林昭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林昭呢？”
我这才注意到，林昭的座位也空着。林昭坐在宋怜怜旁边，两个人的座位挨着，中间只隔一条过道。林昭桌上摊着一本没合上的笔记本，笔搁在页面上，墨迹已经干了。
我起身去厕所。路过林昭的座位时，手背蹭了一下她桌上的笔记本。纸面很凉，没有任何味道。通感症的触发需要皮肤直接接触，隔着纸不算。
厕所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林昭靠在洗手台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眼睛肿的，睫毛膏糊了一圈。
她看见我进来，直起身子。“沈默。”
“林昭。你没事吧？”
“没事。”她吸了一下鼻子，“老师让我先别回教室。他说等警察来了再……”
她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手去够墙上的纸巾盒，手够不着。我往前一步，帮她抽了一张纸。
递纸的时候，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
蜜糖味。
很纯的蜜糖味。舌尖甜，喉咙暖，像喝了一口温过的蜂蜜水。甜味底下有淡淡的一点咸，是眼泪的味道。但最主要的，是蜜糖。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欢和心疼混在一起的蜜糖味。
林昭在难过。她难过的味道是甜的。
我收回手。林昭把纸巾按在眼睛上，说：“谢谢。”
“你最后一次见宋怜怜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放学之后。”她的声音闷在纸巾里，“她说她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我就先走了。”
“她说了去哪里吗？”
“没说。她最近……情绪不太好。”林昭放下纸巾，眼睛看着我，眼白上全是红血丝，“沈默。警察说她是自杀。你觉得可能吗？”
我没回答。
林昭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
“谁的电话？”
“顾衍。”她顿了一下，“他从早上一直在打。”
“你不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起手机，塞进兜里。“我回去了。你……别跟别人说我哭了。老师说不让传。”
她走了。走廊里很安静。我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干。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低头的时候，我看见洗手台边沿有一小块糖渍。不知道谁掉的薄荷糖，化了，黏在瓷砖上。我拿纸巾去擦，手指按上去的一瞬间，嘴里又涌上来一股味道。
糖精过量的甜。甜得发齁，齁到嗓子眼发紧。和早上那股嫉妒的甜味一模一样。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洗手台边上还有一小片糖渍没擦干净，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薄荷糖。宋怜怜桌上的薄荷糖。
她的糖为什么会掉在林昭刚才站的位置旁边？
我回到教室。林昭已经坐回去了，低着头，在翻笔记本。我绕了一下，从宋怜怜的座位旁边走过去。她桌上那盒薄荷糖还在，盖子开着。我路过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盒子的边。
糖精的甜味又涌上来。这次还混着另一层味道：焦了。糖烧焦了，糊在锅底，铲不起来的那种焦苦。
嫉妒熬干了，剩下的就是苦。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只有两件事：早上那股浓到发齁的嫉妒，和林昭手上那股干净的蜜糖味。
同一个教室，同一天早上，两种味道。哪一种是真的？
放学的时候，警察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穿便衣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他们找了几个同学问话，其中包括我。问话在教务处，中年男人坐在对面，笔记本摊开，笔握在手里。
“沈默同学。你跟宋怜怜熟吗？”
“不算熟。同班，但没怎么说过话。”
“今天早上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出事的？”
“早读的时候。班主任进来说的。”
“你当时什么反应？”
“愣住了。大家都愣住了。”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有同学说，你问了一句‘她是怎么死的’。别人都没问。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想知道。”
“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她昨天还好好的。”
中年男人把笔搁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沈默同学。宋怜怜的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她坠楼前几分钟录的。录音里她喊了一个名字。”
他顿了顿。
“不是顾衍。”
我看着他。“是谁？”
“她喊的是‘林昭’。但声音不太对。我们找了林昭来听，林昭说那不是她的声音。”
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很短，只有两秒钟。背景音是风声，很大。一个女声在喊：“林昭——你——”
然后断了。
声音确实像林昭。但有一点不对。林昭平时说话尾音往上挑，这个声音的尾音是平的。低了半度。
我嘴里泛起一股新的味道。这次是生的。青梅没熟透的那种生涩，咬一口酸得牙根发软。
羡慕。
嫉妒底下压着羡慕。那个声音在喊“林昭”的时候，尝起来是羡慕。她想成为林昭。
中年男人把录音笔收起来。“沈默同学。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听到认识的人的声音变成这样。”
他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行。你先回去吧。想起来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中年男人忽然又叫住我：“沈默同学。”
“嗯？”
“你跟林昭熟吗？”
“一般。”
“她今天怎么样？”
“她在哭。”
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你觉得她是真哭还是假哭？”
这个问题太怪了。一个刑警问一个学生“你觉得别人是不是假哭”。我张了一下嘴，又合上。
“我不知道。”
出了教务处，走廊里没什么人。天已经暗了。我往教室走，路过宋怜怜的座位时停了一下。薄荷糖的盒子还在，糖还撒在桌上。我伸手把糖捡起来，放回盒子里。手指碰到糖粒的一瞬间，嘴里涌上来一股味道。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
是害怕。凉飕飕的，从舌根滑到喉咙口。一个人害怕到极点的时候，尝起来像吞了一口冰碴子。
宋怜怜死前最后尝到的情绪是嫉妒。但在这股嫉妒后面，还有害怕。她嫉妒的那个人，让她害怕。
我把糖盒盖上，放回她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便签纸和笔，写了一张纸条，压在糖盒下面。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林昭，明天中午，图书馆后面，我有话问你。”
我走到林昭的座位旁边，把纸条塞进她笔记本的夹页里。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背又蹭到了她桌上的什么东西。
一本翻开的练习册。页面上有一行被涂掉的字。涂得很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但隐约还能看出来。
“我是不是从来就比不上她。”
后面跟了一个问号。问号被涂成了一个黑疙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这不是林昭的字。林昭的字我认识，圆圆的，往右歪。这个字是尖的，往左歪。
是宋怜怜写的。她写在林昭的练习册上，又涂掉了。
我合上练习册，出了教室。走廊尽头，楼梯拐角，一个人影缩在那里。
顾衍。
他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机搁在脚边，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串未接来电，全是打给林昭的。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停。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的。
“沈默。她为什么打电话给林昭，不打电话给我？”
“我不知道。”
“他们都说她是自杀。”顾衍的声音哑了，“她昨天还给我发了消息，说‘明天见’。自杀的人会说‘明天见’吗？”
我没回答。我往楼下走，嘴里又泛起那股铁锈味。
这次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但确实在。
嫉妒。从顾衍身上飘过来的。
顾衍在嫉妒。嫉妒林昭。嫉妒宋怜怜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林昭。
一个死了的人。一个被嫉妒的人。一个嫉妒的人。
三种味道，三个人，同一天早上。
我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照得地上黄一块白一块。我掏出手机给室友发消息，让她帮我留门。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弹了一条新通知。
陌生号码。短信。
只有一句话：
“你尝到的嫉妒，是留给你的。”
第二章 蜜糖与铁锈
我没回那条短信。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下面飞着几只蛾子，撞在灯泡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灯关着，她的床帘拉了一半。我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陌生号码在脑子里转。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号码归属地，虚拟运营商，查不到实名信息。“你尝到的嫉妒，是留给你的。”这句话说明两件事：第一，发短信的人知道我能尝情绪。第二，发短信的人知道我尝到了什么。
我尝到嫉妒这件事，今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警察问话的时候我只说“怕听到认识的人的声音变成这样”。班主任问的时候我说“愣了一下”。林昭问的时候我说“不知道”。
那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张开的手。我想起早读的时候那股嫉妒的味道。它顺着班主任的声音爬进我嘴里的。声音触发味道，这是我通感症的一种，但以前只对直接听到的声音生效，从来没对“转述”生效过。
班主任说的是“宋怜怜同学出事了”。就这一句。一股嫉妒的情绪，从这句话里渗出来，像汁水从压烂的果子里渗出来。这说明宋怜怜死前最后一刻的情绪浓度极高。高到凝结在空气里，高到被转述的时候还能带出来。
高到有人想把它留给我。
第二天上午的课我全没听进去。坐在我旁边的室友周舟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睡好。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中午的铃一响，我就去了图书馆后面。
图书馆后面是一片荒了的花坛，杂草长得半人高，没人来。我到的时候林昭已经在了。她靠墙站着，手里攥着手机，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眼睛下面还是青的。
“你找我什么事？”她开门见山。
“问你几个问题。”
“关于宋怜怜的？”
“关于昨天早上。”
林昭把手机揣进兜里，两只手抱在胸前。“你问。”
“你昨天说你放学之后先走了。你走的时候宋怜怜还在教室？”
“在。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你走的时候，她什么表情？”
林昭想了一下。“没什么表情。就是坐着。趴在桌上。”
“你有没有跟她吵架？”
“没有。”林昭的眉毛皱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宋怜怜死前最后一刻，情绪非常强烈。她在嫉妒一个人，嫉妒到发疯。同时她在害怕那个人。她死前喊了你的名字。”
林昭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她嫉妒？你怎么知道她害怕？”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你跟她之间，有没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林昭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往前走了半步。“沈默。你是不是能尝到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昨天你在厕所碰到我的手，你的表情变了一下。你当时尝到了什么？”
“你之前碰到我的手，也尝到了什么对不对？”林昭又往前走了半步，“我认识你三年了。你从来不跟人握手，从来不碰别人的东西。有同学开玩笑说你手上有静电，但其实不是。你是怕碰到别人的皮肤。”
我没说话。
“你能尝到别人的情绪。”林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你今天吃了什么”，“对不对？”
我沉默了几秒钟。“你怎么知道的？”
“宋怜怜告诉我的。她说她早就发现了。她说你大一的时候碰过她一次，她的情绪你全尝出来了。你当时什么都没说，但你看了她一眼。她说那一眼看得她发毛。”
宋怜怜。她早就知道。
“她告诉过别人吗？”
“只告诉我。”林昭靠回墙上，“她说你这个人奇怪，但她不讨厌你。她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别人在想什么，但你从来不说。她说你这样的人，活得很累。”
我咽了一下口水。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林昭。你昨天碰到我的手，我尝到了蜜糖味。很纯的蜜糖。你在难过的时候，尝起来是甜的。”
林昭的表情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今天早上。我在洗手台上擦糖渍的时候，尝到了嫉妒。糖精过量的甜，底下是焦的。那个味道跟宋怜怜死前留的一模一样。”
“你是说……”
“我是说，昨天你站的那个洗手台旁边，有一块宋怜怜的薄荷糖。糖化了。化了的糖不会自己跑到洗手台上。有人把它带过去的。”
林昭看着我。“你怀疑我？”
“我没说怀疑你。我在问你。”
林昭把手伸出来，手背朝上。“你碰。”
“什么？”
“你碰我的手。再尝一次。”
我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我没动。
“碰啊。”林昭说，“你昨天碰了一下就尝到了。今天再碰一下。你尝尝看，我现在是什么味道。”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手背。
蜜糖味。甜的，暖的。但这次底下翻上来一层东西。很薄，薄得像一张纸，但确实在。铁锈。很淡的铁锈味，混在蜜糖里，像蜂蜜水里滴了一滴锈水。
我收回手。
“怎么样？”林昭问。
“蜜糖。底下有一点锈。”
林昭把手收回去。“锈是什么？”
“嫉妒。”
林昭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跟昨天的哭完全不一样。
“沈默。你知道吗，昨天早上我听说宋怜怜死了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
“是什么？”
“是高兴。”林昭把手插回兜里，“就一秒钟。一秒钟之后我就开始难过，开始哭，开始装出所有人期待的那个样子。但那一秒钟的高兴是真的。你昨天尝到的蜜糖是真的。今天的锈也是真的。因为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难过还是高兴。”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你问我有没有跟宋怜怜吵架。没有。我没跟她吵过架。她对我很好，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她什么都跟我说，什么都跟我分享，什么都拉着我一起。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永远是被照顾的那一个。你知道被一个人无微不至地照顾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像穿了一件小一号的衣服。暖是暖的，但喘不上气。”
她走了。我站在花坛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拐角。嘴里蜜糖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慢慢淡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短信，找到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你是谁？”
三秒钟之后，对方回了。
“你猜。”
当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翻手机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宋怜怜来过我们宿舍几次。每次都是借充电器，每次都坐在周舟床上，待一两个小时。有一次她帮我插充电线，手指头在我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说“你这手机壳好看”。我当时没在意。
但有一件事我当时没想通。她每次来都戴着一副一次性手套。塑料的那种，食堂打菜用的。她说她手汗重，戴手套舒服。我信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副手套挡住的不只是手汗。它挡住了我的舌头。她碰我的手机，碰我的充电线，碰我桌上的东西，从来不碰我的皮肤。我一次都没尝到过她的味道。
她在防我。
第三章 第二个声音
下午的课我请了假。
我跟班主任说头疼。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签了假条。我出了校门，坐公交车去了市刑警支队。昨天问话的那个中年男人给我留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周海峰，刑侦支队”。
周海峰在二楼办公。他看见我来了，没太意外，把我带到一间小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堆材料，照片、笔录、现场勘验报告。
“想起来了？”他问。
“周警官。宋怜怜的案子，你们现在按自杀办的？”
“初步判断是自杀。天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栏杆上没有搏斗痕迹，也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物证。她手机里有一段录音，录了两秒钟，喊了一个名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旧教学楼的天台。门是锁着的吧？”
周海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锁着？”
“我们学校的学生都知道。旧教学楼去年就封了，门口挂着锁。只有后勤处有钥匙。宋怜怜一个学生，怎么上去的？”
周海峰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从材料堆里翻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这是现场照片。天台的门锁是被撬开的。撬锁工具留在了现场，一把螺丝刀，上面有指纹。”
“谁的指纹？”
“查了。是宋怜怜自己的。”
我愣了一下。“她自己撬的？”
“对。螺丝刀上的指纹是她右手拇指和食指的。门锁的撬痕方向也符合她自己从外面撬开。所以她是自己上去的。”
“一个要自杀的人，会自己带螺丝刀撬锁？”
“有些人自杀前会做很充分的准备。”
“那她为什么喊林昭？”
周海峰把照片收回去。“这个问题我也在想。所以我今天上午找了林昭来听录音。她听了之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这不是我的声音’。”
“她的声音不对。”我说，“录音里的声音比林昭平时低半度。尾音是平的，林昭说话尾音往上挑。”
周海峰看着我，手里的笔停住了。“你怎么对声音这么敏感？”
“我学声乐的。”我随口编了一句。
周海峰没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录音笔，又放了一遍录音。风声很大，那个女声喊“林昭——你——”，然后断了。
“你仔细听。”周海峰说，“喊‘林昭’的时候，第一个字是‘林’，第二个字是‘昭’。‘林’字很清晰。‘昭’字被风吹掉了一半。后面还有一个‘你’字，但是被截断了。我们做了降噪处理，发现‘你’字后面还有一个音。”
“什么音？”
周海峰把录音笔连上电脑，调了一个软件。他点了两下，把处理后的音频放出来。风声滤掉了大半。那个女声喊“林昭——你——”后面，有一个很短的音。收音很弱，但能听出来。
是一个“是”字。
“林昭你是……”周海峰说，“后面是什么？‘你是凶手’？‘你是她’？‘你是我’？录音被截断了，我们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你是她’？”
周海峰看了我一眼。“你为什么这么猜？”
“没什么。随便猜的。”
出了刑警支队，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天阴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气。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刑警说什么了？”
我没回。
三秒钟之后又来一条：“你不回我也知道。他们在猜录音里那个字。我告诉你答案：是‘你是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刑警队？”
“我看见你进去了。我一直在你后面。”
我猛地回头。公交站台后面是一条巷子，巷子口堆着几个纸箱子和一辆废弃的自行车。没有人。
手机又震了。“别找了。你找不到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宋怜怜不是自杀。但你要证明这一点，光靠你那个舌头不够。你得找到她死前最后碰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的手机。警察手里那部手机是备用的。她有两部手机。”
我愣了一下。宋怜怜有两部手机？
“你怎么知道？”
对方没回。等了半分钟，我打过去，关机了。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两部手机。警察手里那部是备用的。那主力机在哪里？
我掏出手机给周舟打了个电话。“周舟。宋怜怜有没有第二部手机？”
“你怎么也问这个？”
“也？还有谁问过？”
“林昭。今天中午她问我，宋怜怜是不是有两部手机。我说我不清楚。但她问的时候挺急的。”
林昭也在找这部手机。
我挂了电话，又给周海峰打了过去。“周警官。宋怜怜的遗物里，有没有第二部手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怎么知道有第二部？”
“所以有？”
“没有。我们查了她的物品，只有一部手机，就是录音里那个。但她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异常：她的号码在案发前三个月内，频繁拨打一个从未接通的号码。那个号码我们查了，机主姓名登记的是‘林昭’。但林昭说她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些电话。”
“打了多少次？”
“四十七次。都是未接。最后一通是在她坠楼前十分钟。”
“十分钟前。”
“对。打了，没接。然后她录了那两秒钟的录音，然后她坠楼了。”
我挂了电话。风更大了，雨点开始往下落。我站在站台上没动，脑子里在算时间。她打了四十七次电话，一次都没接通。那个号码登记在林昭名下，但林昭说没收到过。那这些电话打给谁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这回只有六个字：
“去问顾衍。今晚。”
第四章 声纹
顾衍住在学校东门外的出租公寓。我晚上七点到的，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拍了两下手才亮。
他在三楼，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门开了，顾衍站在门口，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早上好了一点。他穿着拖鞋，T恤皱巴巴的，身上一股烟味。
“沈默？”
“我找你问点事。”
他侧了侧身，让我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外卖盒和几罐空啤酒。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宋怜怜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三天前，一张自拍，配了两个字：“快了。”
“快了？什么快了？”我问。
顾衍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
“你们不是男女朋友吗？”
“算是吧。”顾衍坐到床沿上，两只手搓了一下脸，“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她说喜欢我，我说那就在一起试试。处了两个月，没什么矛盾，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对我挺好，好得有点……”
他停住了。
“好得有点什么？”
“好得有点不真实。”顾衍抬起头，“她好像对我太热情了。热情到有时候我觉得她在演戏。但我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你有没有见过她跟林昭在一起的时候？”
“见过。她们俩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宋怜怜什么都拉着林昭，吃饭、逛街、去图书馆。林昭不太说话，就是跟着。有时候我看林昭的表情，觉得她不太想跟，但宋怜怜一拉她，她就跟着走了。”
“你觉得林昭跟宋怜怜关系怎么样？”
顾衍想了一下。“林昭对宋怜怜挺好的。但那种好，跟宋怜怜对她的好不太一样。宋怜怜对谁好都像是掏心掏肺的，林昭对谁好都像在还债。”
还债。
“顾衍。宋怜怜跟你提过她没有兄弟姐妹吗？”
顾衍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但变了。“你怎么问这个？”
“好奇。”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桌上摸了一根烟出来，点了。抽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灰。
“提过一次。就一次。那天她喝多了，说‘我本来应该有个姐姐的’。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我妈生的是两个，养不起，送走了一个’。我问她那个姐姐现在在哪，她说‘不知道’。第二天我提这事，她说她喝多了瞎说的。让我别问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宋依依三个月前转入本校。时间对得上。
“顾衍。你觉得宋怜怜可能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吗？”
顾衍抽烟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那天说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她平时说话都笑着，那天没笑。她说‘我本来应该有个姐姐’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
我站起来。“谢谢你。”
“等等。沈默。你为什么问这些？”
“我帮你问清楚。”
“你一个学生，你查什么？”
“我不是帮你查。”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我是帮自己。她死前最后一股情绪，喷到我嘴里了。那个味道到现在还没散干净。我得搞清楚它从哪来的。”
顾衍没拦我。我下了楼，掏出手机。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问到了？”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就在你附近。你回头。”
我回头。巷子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不高，穿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见我回头，他抬起手摆了摆，然后转身拐进巷子里。我追过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上。
手机又震了：“别追。到时候我会出现。你先查你那部分。”
“我的哪部分？”
“林昭的声纹。”
我愣了一下。声纹。
宋怜怜死前录的那段录音，喊的是“林昭”，但声音比林昭平时的低半度。刑警说做降噪处理的时候，也只注意到喊的“林昭”这两个字，没往深处想。如果那个声音不是林昭的，那会是谁的？
宋依依的。
双胞胎的声音本来就相似。宋依依从小被送走，不在本校读书，她的声音没人听过。录音里那个声音低半度，可能是因为宋依依比宋怜怜更用力，也可能是因为她喊的时候在跑。
我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学校官网的学籍管理系统页面挂着教务处的入口，密码是学号加身份证后六位。我登进去，翻到“在校生信息查询”，输入了“宋怜怜”三个字。
弹出的信息跟我知道的一样：宋怜怜，大三，文学院，学号、班级、宿舍号、家庭住址。我翻到家庭成员一栏，上面写着“独生女”。
独生女。那宋怜怜喝多了说的“我本来应该有个姐姐”是什么意思？
我又查了一遍，这次换了关键词。在“转入学生名单”里搜。三个月前转入本校的名单一共二十多个人，我一个一个翻，翻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停住了。
宋依依。文学院，大三，从南城大学转入。转入理由写的是“家庭原因”。学籍照片上的脸跟宋怜怜一模一样。但发型不同。宋怜怜留的是及肩短发，宋依依留的是长发，照片里扎了个马尾。
住址一栏：跟宋怜怜同一个家庭住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宋依依，宋怜怜。同名同姓的两个字，“依依”和“怜怜”。如果父母想给两个女儿取一组名字，“依依怜怜”确实比“怜怜依依”更顺。但为什么学籍上写的是“独生女”？为什么宋怜怜说“送走了一个”？为什么宋依依的住址跟宋怜怜一样，但她三个月前才转入？
我又查了宋依依的宿舍安排。她住四号楼512。我住四号楼608。隔了三层。
第二天上午我没课。我直接去了四号楼512。
门开着。一个女生坐在桌前化妆，听到敲门声回头看我。“找谁？”
“宋依依住这儿吗？”
“她搬走了。”
“搬去哪儿了？”
“不知道。上个月搬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也没留联系方式。辅导员还来问过。”
“她搬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女生想了想，“她刚搬来的时候挺正常的。后来有段时间不怎么回来住，有时候一周见不到人。有一次我在走廊里碰见她，她跟我打招呼，但我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
“她换了发型。之前是长头发，那天剪短了。跟咱们班宋怜怜一模一样的短发。我还以为就是宋怜怜来找她呢。”
宋依依剪了跟宋怜怜一样的短发。在宋怜怜死前一个月左右。
我下了楼，站在四号楼的门口。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查到了？”
“宋依依。双胞胎姐姐。三个月前转入，一个月前搬走。剪了跟妹妹一样的头发。”
“你查得挺快。那你再查一个事。”
“什么？”
“宋依依搬走那天，谁帮她搬的东西？”
“谁？”
“林昭。”
我站在原地没动。一个线索串起来了：宋依依剪了跟宋怜怜一样的短发，林昭帮她搬了东西，宋怜怜死前喊了“林昭”，林昭手上沾着宋怜怜的薄荷糖。
我给周海峰打了电话。“周警官。宋怜怜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宋依依。你们知不知道？”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学籍系统里查的。”
“我们查过了。宋依依，三个月前转入，一个月前办理了休学。理由是‘个人原因’。我们联系了她的监护人，她父母说宋依依在外地养病，不方便接受询问。”
“她说她在养病？”
“对。电话里说的。声音有点哑，像感冒。”
声音哑了。一个跟宋怜怜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声音哑了。
“周警官。你们做声纹比对的时候，用的是林昭的声音样本对吧？”
“对。林昭来听录音的时候顺便录了一段。”
“你们有没有想过，用宋依依的声音做比对？如果她是双胞胎，声音可能更像。”
周海峰沉默了几秒钟。“宋依依休学了，我们没法直接拿到她的声音样本。但你这个思路对。我们去找她父母要。”
“不用找她父母。”我说，“去问林昭。她帮宋依依搬过家。她跟宋依依关系很近。”
挂了电话，我站在四号楼门口，呼出一口气。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空的。
宋怜怜有两个名字。宋依依有两个身体。林昭有两个朋友。
录音里喊“林昭”的那个声音，到底是谁的？
第五章 第一层反转
周海峰的动作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让我再去一趟刑警队。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多了一个人。林昭。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脸色白得像纸。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周海峰坐在桌子对面，面前摊着录音笔和一份声纹分析报告。
“沈默。你上午说的那个事，我们核实了。”他把报告推过来，“宋依依的声音样本拿到了。她父母那边很配合，提供了她以前的录音。我们做了比对。”
他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着一段标注：“录音里喊‘林昭’的那个声音，声纹特征跟宋依依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跟林昭的匹配度是百分之八十二。”
百分之九十七。宋依依。
“所以录音里喊‘林昭’的人，是宋依依。”我说。
“对。喊的是林昭的名字。但喊的人不是林昭，是宋依依。”
“那坠楼的是谁？”
周海峰看了林昭一眼。林昭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坠楼的是宋依依。”周海峰说，“法医那边复核了。死者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七岁时留下的。我们调了就诊记录，当年缝合那道疤的医院，病历上的名字是宋依依。不是宋怜怜。”
我看向林昭。她的肩膀在抖。
“林昭。”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睫毛很干，眼白上全是血丝。
“你不是林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宋怜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周海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们两个。
林昭——不，宋怜怜——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往右歪。
“你怎么看出来的？”
“味道。你手上是蜜糖味。纯粹的、心疼和喜欢混在一起的蜜糖味。一个闺蜜对自己的朋友，不会有那种味道。那种味道是妹妹对姐姐的味道。你失去的是姐姐。你心疼的是姐姐。”
宋怜怜把绞在一起的手松开，放在膝盖上。“你说得对。我姐死了。我看着她掉下去的。”
周海峰把录音笔收起来。“宋怜怜。我们现在正式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你们问吧。反正已经到这一步了。”
“坠楼的是宋依依。你为什么冒充林昭？”
“因为林昭也死了。”宋怜怜的声音很平，“三个月前，溺死的。在水库。没人认出来，当作无名尸处理了。我姐和林昭是养姐妹。林昭被收养之后过得不好，我姐一直照顾她。林昭死了之后，我姐就变了。”
“变成什么样？”
“她想换。”宋怜怜把手放在桌面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姐从小被送走。她在养父母家过得不好。她回来之后，发现我什么都有。爸妈对我好，同学喜欢我，顾衍追我。她觉得那些东西本来应该是她的。她没想杀我。她只想‘换’。”
“换什么？”
“换身份。她让我穿她的衣服，去天台，‘谈一谈’。她说谈完了，我们两个的身份就换一下。她做宋怜怜，我做宋依依。我去了。她站在栏杆旁边，说了很多。说她这些年怎么过的，说她多想要我的生活。我听着。然后她自己跨过栏杆。”
“她跨过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站在三米外。我没动。”
“她有没有让你拉她？”
“她说‘你别拉我’。”
“她为什么会掉下去？”
宋怜怜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一下。“我喊了一句。”
“喊了什么？”
“你跳啊。”
会议室安静了。周海峰把笔搁在桌上。
宋怜怜抬起头，看着我和周海峰。“她本来不打算跳的。她站了一会儿，手抓着栏杆。我喊了一句‘你跳啊’，她就松手了。她以为我会拉她。我没拉。”
周海峰咳嗽了一声。“宋怜怜。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知道。但你们抓不了我。”她看着桌面，“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松的手。法律上这叫‘教唆自杀’，但得有证据。你们只有我的口供。而且，我姐本来就有自杀倾向。她来看我之前，已经写过遗书了。遗书就在她衣服口袋里。你们翻现场物证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周海峰翻了一下材料。“遗书。对，我们看到了。上面写的是‘我累了’。没有提到你。”
“所以你们拿我没办法。”宋怜怜看着周海峰，笑了一下，“周警官，我不是凶手。我只是一个没有拉她的人。”
第六章 被指向的人
宋怜怜当天晚上被放了。周海峰说证据不足，只能继续查。她走出刑警队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往右歪。
我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周舟给我留了门，看见我进来，从被窝里探出头。“沈默，你今天去哪了？辅导员找你了。”
“辅导员？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他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打到你手机上了。你没接。”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五个未接来电，都是辅导员。还有一条短信，也是辅导员发的：“沈默，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有点事需要核实。”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辅导员办公室。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
“沈默。你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经济上的困难？”
“没有。”
“你确定？”
“确定。怎么了？”
辅导员把打印材料推过来。“这是学校财务处转过来的。你名下的一张银行卡，在三个月内分十七次向一个匿名账户转账，总金额两万三千块钱。财务处说这笔钱是从你的奖学金账户转出去的。但你的奖学金账户流水里没有这笔支出记录。账面显示钱还在，但银行那边的流水显示已经转走了。”
我看着那份材料。转账记录一条一条列着，时间、金额、对方账户，都对得上。金额不大，两万三，但十七次转账，全是深夜，全是我的银行卡。
“这不是我转的。”
“银行流水上的操作设备是你的手机。IP地址也是你宿舍的WiFi。”
“我手机里没有这些转账记录。”
辅导员看了我一眼。“沈默。那个匿名账户的持有人，我们查到了。是宋依依。死者的身份。”
我愣了一下。
“警方那边现在怀疑，你跟宋依依之间有经济往来。他们想知道你转钱给她的原因。”
“我跟宋依依根本不认识。”
“那钱为什么从你账户转出去？”
“有人在栽赃。”
辅导员沉默了几秒钟。“沈默。我知道你跟宋怜怜的事有点牵扯。但这个事不一样。这是经济问题。如果查实了，你可能要担法律责任。”
我站起来。“辅导员。我要求查我手机的云端备份。所有操作记录都在云端。谁碰过我的手机，什么时候碰的，云端都有记录。”
“你确定？”
“确定。我手机开了云端同步。每一条操作都有时间戳。”
辅导员看了我一眼。“行。我跟信息中心说一下。”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给周海峰打了个电话。“周警官。有人用我的银行卡给宋依依转了十七笔钱。”
“我知道。那个账户我们查过。开户人是宋依依，但她在转入本校之前从来没有动过这个账户。开户当天是她报到那天。开户地点在学校旁边的银行网点。”
“开户人是她本人？”
“对。身份证是本人的。但那个账户在三个月内只有接收转账的记录，没有一笔支出。钱进去了就没动过。”
“那栽赃我的人图什么？”
“图让你变成嫌疑人。”周海峰说，“你想想，宋依依死了，你的钱在她账户里。警方查下来，第一怀疑对象就是你。你跟宋依依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给她钱？你在案发当晚为什么恰好尝到了那股嫉妒？”
“周警官。你是在怀疑我？”
“我在排除你。”周海峰的语气很平，“但现在证据指向你。除非你能证明你的手机被人动过。”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查到了？”
“你到底是谁？”
“帮你的人。你手机被动手脚的事，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能长时间碰你手机的人。你想想，除了你室友，谁还在你宿舍待过？”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去三个月，能在我宿舍长时间待着的人只有一个。
“林昭。”我说，“宋怜怜。”
“对。她每次来都戴手套，对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我姐面前也戴。我姐跟我说过，宋怜怜这个人奇怪，来家里做客也戴手套，说是手汗。我姐没多想。但我知道。她在防我姐碰她。我姐也有通感症？”
“你姐没有。但她知道我有。”
“对。宋怜怜知道你有。她戴手套，是防你尝到她。她控制你的手机，是防你查到她。她算准了你能尝到情绪，但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算漏了你尝不到戴手套的手。”
对方停了一下，又发来一条。
“我姐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语音。她说她在查宋怜怜。她说‘宋怜怜这个人不对劲，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提前算好的’。我当时没当回事。等我姐死了，我再翻那条语音，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查了三个月，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日志。她操纵我姐手机的后台程序，我卸了，但卸之前导出了一份完整日志。日志里记录了她每一次操作的时间、设备、IP地址。这些东西交到警察手里，宋怜怜的栽赃就站不住。但我一直没交。”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日志能不能当证据。我怕交早了，警察说‘这个不能证明什么’，然后宋怜怜知道了，把痕迹全抹了。我得等一个她以为自己赢了、放松警惕的时候。等她再犯一次错。比如，栽赃你。”
“你等到了。”
“等到了。她把你的手机操作记录改了，把聊天截图伪造了。她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她不知道我手里有日志。她也不知道你尝到她戴手套的手。”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揣回兜里。手套。宋怜怜每次来宿舍都戴手套。她碰我的手机，碰我的充电线，碰我桌上的东西，从来不碰我的皮肤。
她算准了一切。她唯一没算到的是，一个人尝不到手套底下的味道，但能尝到手套本身的味道。
塑料。新的塑料手套有一股很淡的涩味。涩里面裹着一层东西。是恐惧。
她在怕我。
第七章 林昭的弟弟
图书馆后面，中午。
我到的时候，花坛旁边已经站了一个人。不高，穿深色连帽衫，帽子没拉，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脸。瘦，颧骨高，下巴上有一颗小痣。眼睛跟林昭很像，眼尾往下走，看人的时候像在盯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林越。”他伸出手。
我没握。他看了一眼我悬在半空的手，收回去，笑了一下。“对，你碰人就能尝东西。我姐跟我说过。”
“你姐是林昭？”
“亲姐。同父同母。她三岁的时候被送养，我留在家。爸妈养不起两个，送了一个。我姐被送到南城，养父母姓林。她改了姓。我后来考到这边来，就是为了找她。”
“你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两年前。她主动找的我。她在南城过得不好，养父母对她一般。她找到我的时候说‘我有个妹妹了’。我说我知道。宋依依。她说‘不是宋依依。是宋怜怜’。我当时没听懂。”
“什么意思？”
林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夹在手指间。“我姐跟宋依依是养姐妹。宋依依被送到南城的时候，林昭的养父母也帮忙照顾过。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我姐跟我说，宋依依一直想回原生家庭，但她不敢。她跟我说‘我想帮她’。她跟宋怜怜搭上线之后，就一直想撮合她们姐妹见面。”
“但宋怜怜不想见。”
“对。宋怜怜不想见。她跟林昭说‘我爸妈不知道有她，你别多事’。我姐就压着没再提。”
“那三个月前宋依依转入本校，是谁办的？”
“宋怜怜自己办的。”林越说，“她骗她爸妈说学校有个交换项目，帮宋依依办了转入。她爸妈不知道宋依依是谁，以为是普通转学生。宋依依来了之后，宋怜怜把她安排在自己隔壁宿舍楼。表面上姐妹俩不认识。但宋怜怜一直在私下照顾她。”
“照顾？你确定是照顾？”
林越看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接着说。”
“我姐发现了宋怜怜跟宋依依的事。她跟宋怜怜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宋怜怜在骗所有人’。我问她骗什么。她说她还没查清楚，查清楚了告诉我。那是她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然后她就溺死了？”
“一个月之后。水库。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泡了三天，脸都认不出来了。警察说是意外落水。我不信。我姐会游泳。”
“你查了什么？”
“我查了宋怜怜的手机。我姐死之前跟她见过面。我姐的日记里写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我去找了那个地方，一家茶馆。茶馆老板说那天有两个女生来喝茶，长得很像。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黑衣服。走的时候穿黑衣服的扶着穿白衣服的。白衣服的走路不太稳。”
“那是你姐？”
“我猜是。但我没有证据。”
“你刚才说你手机上也被装了同一个软件。你怎么确定的？”
林越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维修单。他点了两下，翻到维修记录。“我姐死之后，我的手机出过一次毛病。突然变卡，耗电特别快。我拿去修，修手机的人说里面有个后台程序，一直在跑，占内存。他把程序卸了，给我看了一个日志文件。”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段日志，密密麻麻的代码。中间有几行被标红了的。
“这个程序每五分钟跟一个云端服务器同步一次。同步的内容包括：手机操作记录、屏幕截图、位置信息。那个服务器的IP地址我查过，跟宋怜怜手机的上网记录对得上。”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这个IP地址是公共WiFi，不能证明是宋怜怜本人操作的。他们让我等。”
我把手机还给他。“你姐的手机呢？警察手里的那部。”
“警察手里那部是备用机。我姐的主力机不见了。宋怜怜说不知道。我不信。我姐那个手机里存着跟宋依依的聊天记录。她跟我说过，她留了一份证据。她说‘如果哪天我出事了，你去找我的手机’。”
“她留了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但她说存在手机里。不是云端，是本机。她说云端不安全。”
本机。
我想了一下。“你姐的手机是什么型号？”
“跟我的一样。去年买的，黑色，后盖有一道划痕。”
“我手机里有一张照片。”我说，“拍的是带血的门把手。拍摄时间对不上，拍摄设备也对不上。但我一直没想通它怎么出现在我相册里的。”
林越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样的门把手？”
“旧教学楼天台的门把手。有血。”
“那张照片可能是我姐拍的。”
“你姐死了一个月了。我手机里的照片是上周才出现的。”
“照片的上传时间可以改。但拍摄设备的型号改不了。”林越说，“你把照片的详细信息调出来，看看拍摄设备的型号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点开“详细信息”。拍摄设备一栏写着：XXX-AL00。
林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型号是我姐的手机型号。”
“你确定？”
“确定。我姐买的时候我陪她去的。她挑的这个颜色。后盖那道划痕还是我帮她弄的。”
“那照片怎么到我手机里的？”
“有人把照片传到你的云端，再从你手机上下载下来。下载的时候，云端会自动抹掉原始的拍摄信息，只保留文件本身。但有些格式会残留设备型号。”
“谁会把我姐手机里的照片传到我的云端？”
“宋怜怜。”林越说，“她碰过你的手机。她能同步你的操作。她也能往里传文件。”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带血的门把手。宋怜怜拍的照片。拍摄设备是林昭的手机。如果这张照片是从林昭的手机里传出来的，那说明林昭的手机还在宋怜怜手里。
“周警官那边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他。”
我把手机收起来。“林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找到我姐的手机。照片既然能传出来，手机就一定还在。宋怜怜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扔掉。她要么藏在某个地方，要么带在身上。”
“你找得到吗？”
“我可以试。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你说。”
“你能尝到别人的情绪。你碰一下宋怜怜，能不能尝出她把东西藏在哪儿？”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通感症能尝到的只是情绪，尝不到具体的物品位置。但如果宋怜怜藏了东西，她提到那个东西的时候会紧张，紧张的情绪会渗进她说的话里。只要她在我面前提到那个东西，我就能知道她有没有在说谎。
“我可以试试。”我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到我手机被同步的证据。你刚才说你查过你姐的手机。你是怎么查的？”
林越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个人是修手机的。他帮我看过我姐的手机。你去找他。他能把后台程序的数据扒出来。”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老赵修机”，地址在城北电子城。
“还有。”林越说，“你那个室友，周舟。她的手机最近有没有异常？”
“你怎么知道周舟？”
“我姐死之前跟周舟接触过。她跟我说过，周舟是个很细心的人。你让周舟查一下她手机里有没有陌生程序。”
我愣了一下。林昭死之前联系过周舟？周舟从来没跟我说过。
第八章 照片的来源
我回宿舍的时候周舟正在床上刷剧。我把她叫下来，拉到阳台上。
“周舟。林昭死之前，有没有找过你？”
周舟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问我能不能帮她看一个手机程序。我说我不太懂技术，让她去修手机的地方问。她说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说那我帮你看看，但我可能看不出什么。她给我看了她的手机，有一个后台程序一直在跑，占内存。我帮她把程序卸了。她谢了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再找我。”
“她有没有说那个程序是怎么来的？”
“她说不知道。有一天手机突然开始卡，然后就这样了。”
“她什么时候找你的？”
“她死之前大概一周。”
“你帮她卸了程序之后，有没有备份那个程序？”
周舟想了一下。“没有。但我截了一张图，程序的文件名。当时想查一下是什么软件，后来忘了。”
“截图还在吗？”
“应该在相册里。我找找。”
她翻了一会儿手机，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截图是一张软件列表页，其中一行被红圈标出来了。文件名是一串英文：sys_sync_tool。
“这个文件名我查过。”周舟说，“网上搜不到。不是正规应用市场里的东西。”
“你手机最近有没有异常？”
“你怎么也问这个？”
“谁还问过？”
“沈默，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周舟。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人借过你的手机？或者在你旁边待了很长时间？”
周舟想了一会儿。“有。宋怜怜来过我们宿舍几次。她有时候坐在我床上看手机，待很久。但她没碰我的手机……等等。”
“等什么？”
“有一次她帮我充电。我手机没电了，她帮我插的充电线。插完了之后她在我桌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我没注意她在干什么。”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宋依依手机里出现那个后台程序的时间也是两个月前。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张带血门把手的照片，翻到详细信息。“周舟。你看这张照片。拍摄设备一栏写的是什么？”
周舟看了一眼。“XXX-AL00。”
“这个型号的手机，是不是宋怜怜用的？”
“不是。宋怜怜用的是苹果。这个型号是安卓机。”
“你见过林昭用这个型号的手机吗？”
“林昭？”周舟想了一下，“好像是。林昭用的就是安卓机，黑色的。她在食堂拿手机的时候我看见过一次。”
果然。
我马上给周海峰打了电话。
“周警官。宋怜怜手里有一部手机，是林昭的。林昭死前把证据存在那部手机里。我手机里那张带血门把手的照片，就是从林昭的手机上传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怎么证明？”
“照片的拍摄设备型号是XXX-AL00。林昭用的就是这个型号。宋怜怜用的是苹果。照片是宋怜怜从林昭手机传到我的云端，再从我的手机下载的。下载的时候，云端自动改了时间戳，但设备型号残留下来了。这个型号在宋怜怜的手机里找不到。”
周海峰沉默了一会儿。“你等一下。”
我听见他翻材料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照片的EXIF信息我们查过。设备型号确实不是你手机的型号。但也不能证明是林昭的。”
“查林昭的购机记录。她去年买的，黑色，后盖有划痕。购买记录在手机店应该能查到。”
“行。我去查。”
挂了电话。周舟在旁边看着我。“沈默，你是不是在查宋怜怜？”
“对。”
“宋怜怜是不是杀了林昭？”
“我不知道。但她用林昭的手机，传了一张带血的照片到我的手机里。光凭这一条，她就说不清。”
当天下午，周海峰给我回了电话。“购机记录查到了。林昭去年在城东一家手机店买过一部XXX-AL00，黑色。店主记得那个划痕，说是林昭自己摔的，拿去修过。”
“那照片可以确认是林昭手机拍的了吧？”
“可以。但还有一个问题。照片上的门把手有血。血型比对过了，是宋依依的血。旧教学楼天台的门把手上有宋依依的血。宋怜怜说她没有碰过门把手。但照片在宋怜怜手里，说明她至少拍了照片。”
“她拍照片的时候，宋依依还在流血。”
“对。所以我们得搞清楚，宋依依坠楼之后，宋怜怜到底做了什么。”
第九章 模仿者
第二天，周海峰把宋怜怜再次请到了刑警队。
我坐在隔壁的观察间里，隔着单向玻璃看。宋怜怜坐在椅子上，没戴手铐。她穿了一件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海峰把照片放在桌上。“这张照片，从林昭的手机传到了沈默的手机里。你怎么解释？”
宋怜怜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设备是林昭的手机。林昭的手机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姐死之后她的东西我都没碰过。”
“你碰过。”周海峰说，“你碰过沈默的手机。你把她手机里的程序改了，用她的银行卡转了十七笔钱给宋依依的账户。你还在她的云端里传了这张照片。”
宋怜怜笑了一下。“周警官。你有证据吗？”
“我们有技术科的报告。沈默手机里有一个后台程序，每五分钟同步一次数据。程序的上传端口指向一个IP地址，那个IP地址跟你手机里的上网记录对得上。”
“那个IP是公共WiFi。你们上次就说过了。”
周海峰从材料堆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沈默手机云端后台的完整日志。日志里有一条记录：照片的上传时间是宋依依坠楼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上传设备MAC地址是林昭手机的MAC地址。这个MAC地址跟你之前使用过的所有设备都对不上。但你的手机里有一个蓝牙配对记录，配对的设备名是‘LZ_phone’。LZ就是林昭。”
宋怜怜的嘴角动了一下。“一个蓝牙配对记录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至少连接过林昭的手机。你说你姐死之后你没碰过她的东西。你在撒谎。”
宋怜怜不笑了。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周警官。就算我碰过我姐的手机，又能说明什么？我姐死了，我留个念想不行吗？”
“行。但为什么要把照片传到沈默的手机里？”
“我没传。”
周海峰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沈默手机里的后台程序，功能是同步操作记录。这个程序谁装的？”
“我怎么知道。”
“你帮沈默的手机插过充电线。周舟的证词。你插充电线的时候在她手机里装了程序。这个程序来自一个叫‘sys_sync_tool’的文件。周舟帮林昭卸载过同一个文件。你帮林昭装了这个程序，又帮沈默装了同一个。你还有什么话说？”
宋怜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交叉的手指松开，往前倾了倾身子。“周警官。我承认我碰过沈默的手机。我也承认我碰过我姐的手机。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为什么要传一张带血的门把手照片到沈默的手机里？那不是让我自己暴露吗？”
周海峰没说话。
“如果我真的想栽赃沈默，我应该传一张能直接把她跟案子绑在一起的照片。比如她在天台的照片。比如她跟我姐吵架的照片。但我传了一张门把手的照片。那张照片只能证明我碰过我姐的手机。它证明不了沈默做了什么。”
周海峰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你的手做了这件事？”
“我不知道是谁。但你们应该查一下。谁能在沈默的手机上做手脚，谁能在我的手机里装程序，谁还能拿到我姐的手机？”
“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但这个人很聪明。他做完这些事，把矛头全指向我。你们抓了我，他就安全了。”
我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嘴里泛起一股味道。甜。很淡的甜。但跟蜜糖不一样。这个甜味是软的，没有骨头。像放久了的苹果，甜还在，但已经开始发烂了。
她在说谎。但她说谎的方式跟之前不一样。之前她说“我没有碰过门把手”的时候，尝起来是硬的甜，像糖精。现在她说“有人在栽赃我”的时候，尝起来是烂苹果的甜。她知道有人在栽赃她。但她不知道是谁。她说“我不知道”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但她说“有人栽赃我”的时候，她以为她知道。
她以为她知道。但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林越手里有日志。她不知道我尝到了她戴手套的手。她以为自己还在暗处。她以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没留下痕迹。她唯一漏掉的，是一个她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人——林昭的弟弟。
林越在走廊那头等着。他看见我出来，走过来。我碰了一下他的手。
苦的。很浓的苦。像咬了一口没熟的莲子。苦底下有一层很薄的甜。是恨。他恨宋怜怜。他恨了三个月。但他一直压着。因为他姐姐跟他说过“你别来”。他没来。他等到现在。
“你说的日志，什么时候交给周警官？”
“现在。”林越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里面是我导出的完整日志。还有我姐发的那条语音。还有我查到的一个东西——宋怜怜三个月前在学校旁边那家银行开户的时候，监控拍到了她的脸。开户用的是宋依依的身份证。但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宋依依的，柜台监控拍到的脸是宋怜怜的。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柜员没认出来。”
“所以宋依依的账户从一开始就是宋怜怜在控制。”
“对。她用自己的脸，冒充她姐的身份证，开了户。然后往那个账户里转了你的钱。”
审讯结束之后，宋怜怜被带出了会议室。她从走廊经过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她看见我，停了一下。
“沈默。你尝到了什么？”
我没回答。
“你碰一下我。”她伸出手。
我看着她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我没碰。
“你不碰，那我告诉你。”宋怜怜把手收回去，“你尝到的那些东西，嫉妒、羡慕、害怕，你以为是别人的情绪。你有没有想过，你羡慕的到底是什么？你羡慕宋依依有个姐姐。你羡慕林昭有个弟弟。你羡慕所有人都有个能拉他们一把的人。你没有。你活了二十二年，只敢尝别人，不敢让别人尝你。你怕别人尝到你的时候，尝出来的是空。”
她走了。我站在走廊里，嘴里烂苹果的甜味慢慢淡了。
她说的有一半是对的。我确实羡慕。但我羡慕的不是她说的那些。我羡慕的是她敢。宋怜怜七岁就敢把嫉妒变成行动。她敢站在天台边上喊“你跳啊”。她敢把所有人的命摆上棋盘。她敢。我活了二十二年，只敢尝，不敢动。我羡慕她敢。
但羡慕不是认同。我羡慕她敢，不等于我要变成她。
当天晚上，周海峰给我打电话。“沈默。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宋怜怜的律师提交了一份材料。里面有你跟宋怜怜的聊天记录截图。截图里‘沈默’说‘你姐的事我帮你安排好了，你安心做你的林昭’。”
“我没有发过这条消息。”
“截图里的时间戳和发送号码都对得上。截图上的错别字也跟你平时的打字习惯对得上。”
“什么错别字？”
“截图里‘应该’打成了‘因该’。”
“我从来不打错这个字。”
“宋怜怜的律师说，截图是从你手机里导出来的。你的手机里确实有这条消息的记录。”
我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翻到跟宋怜怜的聊天记录。那条消息在。我从来没有发过。但它就在那里。时间、号码、内容，全都在。
有人在模仿我。不只是模仿我的手机操作。她在模仿我的语言习惯。连错别字都在模仿。但她不知道我从来不打错“应该”这两个字。
因为她没有我的手机里的输入法词库。她只能猜。她猜错了。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越。”
“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宋怜怜。”
“对。但光知道不够。你得证明那些截图是伪造的。你的输入法词库里没有‘因该’这个词。把她律师提交的截图跟你手机里的输入法记录做比对。证明那个错别字不是你打的。”
“你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我说了。我在等。等我姐的案子有进展，等宋怜怜再犯一次错，等你尝到她戴手套的手。现在三样都齐了。”
“下一步怎么办？”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刑警队。日志、语音、银行监控，一起交。”
第十章 因该
我把输入法词库的截图调出来，发给周海峰。
截图上是我的手机输入法后台，记录了近三个月的所有输入习惯。“应该”这个词我打了六百四十七次，每次都是“应该”。“因该”这个词，零次。一次都没有。
周海峰回了一条语音：“你确定这个数据没被改过？”
“输入法词库存在本地，跟云端同步是分开的。宋怜怜改的是云端操作记录，本地词库她碰不到。除非她拿着我的手机打了六百多次‘应该’再打几次‘因该’。她没那个时间。”
下午，周海峰把宋怜怜的律师叫来了。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金丝眼镜，提着一个公文包。她看了词库截图，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证据不能说明什么。截图可以伪造。”
“词库数据是本地文件，带哈希校验值。伪造的话哈希值对不上。”周海峰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另外，我们查了沈默手机里那个后台程序的上传日志。日志显示，宋怜怜律师提交的那份聊天截图，上传时间是案发后第二天凌晨两点。上传设备是宋怜怜自己的手机。截图里的错别字‘因该’，跟她之前伪造的另外三份聊天记录里的错别字一模一样。”
律师把材料翻了一遍。她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我需要跟我的当事人核实。”
“请便。”
宋怜怜被带进来的时候，表情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她笑，这次没笑。嘴角抿着，下巴微微抬着。周海峰把材料推过去。
“宋怜怜。你律师提交的聊天截图，我们核实了。截图里的错别字不是你打出来的。是你自己伪造的。你在伪造的时候把‘应该’打成了‘因该’。你觉得沈默会打这个错别字。但她不会。”
宋怜怜看了材料一眼。“我没伪造。”
“那为什么上传日志里显示截图是从你手机传出去的？”
“我的手机被人动过。”
“谁动的？”
“我怎么知道。”
周海峰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上面是一段程序日志。“这是从林越手机里导出的完整日志。日志显示，你在三个月内通过同一个后台程序，远程操作了林昭的手机、沈默的手机，还有你自己的手机。程序会把你每一次操作的时间和设备信息记录下来。包括你往沈默手机里传照片的时间，包括你伪造聊天截图的时间。”
宋怜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宋怜怜。林昭的手机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碰过她的手机。照片是从她手机上传出来的。你至少知道她手机在哪儿。”
“我姐死了之后，我把她的东西都收在一个箱子里。手机在里面。”
“箱子在哪儿？”
“我宿舍床底下。”
周海峰跟旁边的警察点了一下头。那个警察出去了。
“宋怜怜。我们现在问你第二个问题。宋依依坠楼当晚，你在天台上。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了她自己想跳。”
“你说了‘你跳啊’。”
“我说了。她本来就在犹豫。我喊了一句，她自己松的手。”
“你为什么不拉她？”
“我拉不动。”
周海峰把一份法医报告推过去。“宋依依坠楼的时候，你在三米外。栏杆上的指纹显示，她抓栏杆的位置离你站的位置不到两米。你往前跨一步就能碰到她的手腕。你没碰。”
宋怜怜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一下。
“我没拉她是因为她说了‘你别拉我’。她说她想跳。”
“你刚才说你拉不动。现在你又说她说了别拉她。到底是哪个？”
宋怜怜没回答。
周海峰从材料堆里抽出第三份报告。“林昭溺亡案的尸检报告。林昭死前胃内容物里含有大量酒精。你跟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茶馆。茶馆老板说你们点了两壶茶。你喝的茶里没酒精，她喝的茶里也没有。但她的酒精浓度相当于喝了半斤白酒。你说你们只喝了茶。”
“我不知道她后来喝了酒。”
“你跟她分开之后，她一个人去了水库。她喝了半斤白酒，然后下水。她酒精浓度那么高，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到水库边。有人把她扶过去的。”
宋怜怜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跟她分开之后，没有直接回学校。你跟她一起去了水库。你看着她下了水。”
“你有证据吗？”
周海峰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去。是一张监控截图。“水库入口的监控。时间是林昭死前一个小时。画面里两个人。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黑衣服。黑衣服的扶着白衣服的。白衣服的走路不稳。白衣服的是林昭。黑衣服的是你。”
宋怜怜盯着监控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材料推回去。“那个监控看不清脸。”
“看不清脸。但看得清衣服。你那件黑外套我们找到了。在你宿舍的衣柜里。上面有林昭的指纹。”
宋怜怜不说话了。
周海峰把材料收好。“宋怜怜。我现在正式告诉你，你涉嫌教唆自杀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你有权保持沉默。”
宋怜怜被带走的时候，我又站在走廊里。她经过我面前，停了一步。
“沈默。你尝到了什么？”
我没回答。
“你碰一下我。”
我没碰。但嘴里自己涌上来一股味道。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甜味。烂苹果的甜味。甜还在，但底下全是霉。整颗苹果从芯子里烂透了，只有皮还撑着。
她走了。周海峰从审讯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沈默。你刚才在走廊里有没有碰她？”
“没有。”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味道太重了。”
当天晚上，周海峰给我打电话。“宋怜怜交代了。林昭的死，她承认了。她说她那天跟林昭去水库，林昭喝多了，自己往下走。她没拉。跟天台上的情况一样。”
“她一直这样。站在旁边看。”
“对。她说她从来没推过人。她只是不拉。”
“法律上能定罪吗？”
“教唆自杀有难度。但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有空间。林昭死前跟她在一起，她明知林昭醉酒会落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加上天台上的事，两案并案，检察院会批捕。还有她伪造聊天截图、栽赃陷害的事，数罪并罚。”
“她到底为什么？”
周海峰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姐本来不该回来’。”
第十一章 三具身体，两个名字
宋怜怜的案子进入了批捕程序。
但宋依依坠楼的真相还没有完全查清。周海峰说，宋怜怜交代的版本是“宋依依自己松手”。但有一个细节对不上。法医报告显示，宋依依左手腕内侧的旧疤是七岁时留下的。就诊记录上的名字是宋依依。但宋怜怜的左手腕内侧，也有一道旧疤。
同一个位置。同一年。
周海峰把两份就诊记录调出来比对。宋依依七岁时在南城一家医院缝了五针。宋怜怜七岁时，在本地一家医院缝了五针。两家医院，相隔千里，同一天，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伤型。
双胞胎的镜像对称。
“她们七岁的时候同时受了伤。一个在南城，一个在本地。伤的位置一模一样。”周海峰把两份病历推过来，“我跟宋怜怜的父母问过。他们说宋怜怜七岁时在老家摔过一跤，碎玻璃割了手腕。但宋依依的养父母说，宋依依那天也在南城摔了。也是碎玻璃。”
“同一天？”
“同一天。前后差不到两个小时。”
“这不可能是巧合。”
“对。但两个家庭之间没有联系。宋怜怜的父母不知道宋依依的养父母是谁。反过来也一样。”
我盯着病历上的日期。“周警官。有一种可能。当年两个家庭是故意分开的。有人安排她们同一天受伤，让她们的伤口一模一样。这样将来如果有一天需要辨认身份，伤口就分不清谁是谁。”
周海峰看着我。“你觉得是谁安排的？”
“我不知道。但宋怜怜和宋依依之间，从七岁开始就有一个人在暗中让她们变得一模一样。不止是长相。她们连伤疤都一样。”
周海峰把病历收起来。“这个线索我会继续查。眼下更重要的事是宋依依的手机。”
“你们找到了？”
“找到了。在宋怜怜宿舍床底下的箱子里。手机没电了，我们充上电打开看了。里面有一段视频。是宋依依自己录的。录的时间是她坠楼前两个小时。”
“什么内容？”
周海峰从电脑上调出视频，放给我看。
画面里是旧教学楼的天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很黄。宋依依坐在天台边沿上，背对着栏杆，面朝镜头。她穿着白色T恤，头发散着。
“我叫宋依依。今天我要做一件事。如果我没做成，这段视频就是我的遗言。”
她顿了一下，吸了一下鼻子。
“我从小被送走。养父母对我不好。我回了原生家庭，我以为会好。但我妹妹什么都有。爸妈的偏爱，朋友的关心，一个喜欢她的男生。我什么都没有。我回来之后，爸妈对我客客气气的，像对客人。他们不会骂我，也不会跟我说心里话。我妹跟我说‘你慢慢适应’。我适应了三个月，什么都没适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妹跟我说，让我穿上她的衣服去天台。她说有个办法让我们换一下。她做宋依依，我做宋怜怜。她说这样我们都能重新开始。我信了。我上来了。她没来。她在楼下打电话给林昭。”
宋依依抬起头，看着镜头。“林昭。你要是在看这段视频，我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个‘闺蜜’宋怜怜，早就知道我在查她。她知道我在找证据。她约我来天台，说是换身份。但她跟林昭说的是‘我姐要自杀，你来劝劝她’。她把我们都骗了。”
“她想让林昭看见我跳下去。她想让林昭成为证人。然后林昭就变成了‘最后一个见过死者的人’。她什么都算计好了。”
“林昭，你别信她。她连你都算计。”
视频到这里断了。
周海峰把视频关掉。“这段视频是在宋依依手机里找到的。拍摄时间是坠楼前两小时。她录完之后，给她自己的手机设置了定时发送。收件人是林昭。但林昭的手机被宋怜怜控制着，没收到。”
“所以宋依依早就知道宋怜怜在算计她。她录视频是为了让林昭看到。”
“对。但她不知道宋怜怜已经提前把林昭的手机劫持了。”
“那林昭知道宋怜怜在算计她吗？”
“林昭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林越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攥着一部手机。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我姐死之前给我发了一条语音。她说‘林越，宋怜怜有问题。你别来找我，我在查’。”
林越把语音放出来。林昭的声音有点抖，背景很吵，像在街上。“林越，你别来找我。我在查宋怜怜。她有问题。她姐的事不是意外。等我查到证据我告诉你。你千万别来。”
录音到这儿断了。
“我姐发完这条语音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林越把手机收回去，“她查到了。但她没来得及告诉我。”
第十二章 饥饿
宋怜怜被正式批捕那天，我去看了她。
不是同情。我想尝一个东西。她之前说“你尝到的嫉妒是留给你的”，这句话一直没解。我想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周海峰安排了一次会面。在刑警队的会见室，隔着玻璃。宋怜怜拿起电话。我也拿起电话。
“沈默。你来看我？”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说‘你尝到的嫉妒是留给你的’。什么意思？”
宋怜怜把电话换了个手。“你尝到的那股嫉妒，是宋依依的。她死前最后一刻，嫉妒我。嫉妒我有的一切。她以为自己跳下去就能变成我。她太蠢了。”
“那你说‘留给我的’是什么意思？”
宋怜怜笑了一下。嘴角往右歪。“因为她跳下去之前，我跟她说了一句话。我说‘你跳下去，沈默就能尝到你的味道’。她说‘什么意思’。我说‘你跳下去就知道了’。”
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
“你故意让她带着嫉妒跳下去。你故意让我尝到。”
“对。我知道你能尝到情绪。你碰过宋依依几次，她跟我说过。她说你碰她的时候她感觉到你在‘闻’她。我查了你的病。通感症。碰人皮肤就能尝情绪。多好的东西。你尝到了她死前的嫉妒，你就会查。你查了，就会查到我。你以为你是在帮我？你查到的那些证据，全是我想让你查到的。宋依依的手机是我留在箱子里的。照片是我传到你的云端的。林昭的语音是我故意留着的。我需要一个证人。你查了，你就是证人。你证明宋依依是自杀，我就能脱身。”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的舌头。你算准了我会尝到嫉妒。你没算准我会尝到害怕。宋依依死前嫉妒你，但她也害怕你。她怕你怕到发抖。一个被教唆自杀的人，死前最强烈的情绪应该是绝望。不是害怕。她害怕，说明她在最后一刻知道你会做什么。她知道你会看着她掉下去。”
宋怜怜把电话换回原来的手。她的手指头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
“你查到了又怎样？我姐死了。宋依依死了。我活着。我出来之后，我还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你出不来。”
“为什么？”
“因为林越把你操纵手机的所有日志都导出来了。加上宋依依的定时视频、林昭的语音、天台上的指纹、水库的监控。你出不来了。”
宋怜怜把电话搁在玻璃上，站了起来。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默。你碰一下自己。”
“什么？”
“你碰一下自己。你尝一下你自己是什么味道。你尝了那么多人，你有没有尝过你自己？”
她走了。
当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对着镜子。周舟不在，室友都出去了。我把手放在嘴唇上，咬了一下。咬破了。
血渗出来。
我把手指按在嘴唇上，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最底层的味道，不是甜，不是苦，不是铁锈。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恐惧。凉飕飕的，像冬天喝了一口凉水，从喉咙滑到胃里。恐惧里裹着一层很薄的东西。是羡慕。
我羡慕宋怜怜。她敢把嫉妒变成行动。她敢站在旁边看着一个人掉下去。她敢用所有人的命去换自己的命。我不敢。我只会尝。我尝了二十二年别人的情绪，从来没把自己的情绪拿出来过。我羡慕她敢。
这个味道让我恶心。
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咬破的嘴唇。血还在渗。我把手放下来，没再尝。
第十三章 七岁的镜子
宋怜怜被批捕之后，案子本该结了。但我没走。
周海峰在整理物证的时候，翻到了一份他从宋怜怜宿舍床底下那个箱子里带回来的东西。除了一部手机，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贴着褪了色的贴纸。翻开，里面是宋怜怜的日记，从七岁开始记的，断断续续记了十几年。
周海峰把日记本递给我的时候说：“你看看。有一段写到她七岁的事。跟那个疤有关。”
我翻开日记，找到那一页。字歪歪扭扭的，七岁的孩子写不出太复杂的句子，但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凹了。
“今天妈妈带我去医院。手割破了。妈妈哭了。她说对不起我。我问她为什么对不起。她不说。晚上爸爸回来，跟妈妈吵架。我听见爸爸说‘两个都割了，这算什么事’。妈妈说‘那边也割了’。爸爸说‘那边那边，你就知道那边’。妈妈说‘说好了的，一个养一个，你答应了的’。爸爸不说话了。”
下一页。
“今天妈妈跟我说，我有一个姐姐。在南城。我说我想见。妈妈说不能见。我问为什么。妈妈说‘等她长大了’。我又问姐姐叫什么。妈妈说‘叫依依’。”
下一页。
“我在医院缝针的时候，旁边有个护士问我叫什么。我说宋怜怜。护士说‘哦，就是那个双胞胎’。我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你妈说的。你妈说你们家生了一对，送走了一个’。我回家问妈妈。妈妈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以后再有人问，就说自己是独生女。”
我把日记合上。周海峰在旁边看着我。
“宋怜怜七岁就知道了。她知道自己有个姐姐。她知道自己被父母‘留下’了，姐姐被‘送走’了。她妈打她那一巴掌，不是因为她说错了话。是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她妈为什么打她？”
“因为心虚。宋怜怜的父母当年送走宋依依的时候，可能跟养父母家约定过‘永远不联系’。但宋怜怜七岁那年被护士认出来了。消息传到了养父母那边。养父母打电话来质问。宋怜怜的父母没办法，只好承认。两家吵了一架。吵完之后，两家决定让两个孩子同一天去缝针。做一样的疤。”
“为什么？”
“因为‘两个都割了，这算什么事’。”我指了指日记里那句话，“宋怜怜她爸说的。他觉得如果两个孩子的疤一样，将来万一有人来认，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怕宋依依将来回来认亲。他想留一手。”
周海峰把那页日记看了三遍。“这些够查了。两个家庭之间的通讯记录、当年的医院记录、养父母那边我们也在联系。如果能坐实宋怜怜父母在七岁时有过‘刻意制造相同特征’的行为，那宋怜怜后来的身份替换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
“不止是预谋。”我说，“她七岁就知道了姐姐的存在。她七岁就知道自己是被‘留下’的那一个。她妈打她那一巴掌，把她对姐姐的所有想象都打成了一个疙瘩。她不是在等姐姐回来。她是在等姐姐回来之后，亲手把姐姐送走。”
周海峰把日记本装进证物袋。“还有一件事。宋依依七岁受伤那天的就诊记录，我们调到了原件。上面写的伤型是‘左手腕内侧切割伤，缝合五针’。但宋怜怜七岁那天的就诊记录上写的伤型，是‘右手腕内侧切割伤，缝合五针’。”
“右手？”
“对。宋怜怜右手腕上有一道疤。宋依依左手腕上有一道疤。一左一右。镜像对称。”
“但宋怜怜跟我说她左手腕上也有疤。”
“她左手腕上那道疤是她自己弄的。”周海峰把另一份材料推过来，“这是法医的补充报告。宋怜怜左手腕上那道疤，伤型跟七岁时的不一样。七岁的疤是玻璃割的，边缘整齐。她左手腕上那道是后天的，用刀片划的，边缘粗糙。她自己划的。”
我愣了一下。“她自己划的。为了让自己的左手腕也有疤。为了跟姐姐一模一样。”
“对。她七岁那年右手受伤。姐姐左手受伤。她后来自己往左手上补了一刀。这样别人看见她左手腕上有疤，就会以为她是宋依依。”
我把材料看完，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宋怜怜七岁就知道姐姐的存在。她知道自己右手有疤，姐姐左手有疤。她自己往左手上补了一刀，做出对称的伤疤。她等了十几年，等姐姐回来。姐姐回来了。她花了三个月把姐姐的生活全部摸清，把林昭的手机劫持了，把宋依依引到天台上。她做了两个计划。A计划：林昭看见宋依依跳楼，成为证人，宋依依死，她宋怜怜活着。B计划：如果A计划出了岔子，她可以用宋依依的身份活下去，因为她的右手腕有疤，姐姐的左手腕有疤，两个人看起来一模一样。
她唯一没算到的是，她的舌头。她没想到世界上有一种人能通过味道分辨她。
第十四章 味道的尽头
宋怜怜的案子移交检察院那天，我去见了她最后一次。
周海峰安排的。还是在会见室，隔着玻璃。她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头发扎得很紧。看见我进来，她拿起电话。
“你又来了。”
“来问你最后一件事。”
“你问。”
“你七岁那年，自己往左手上补了一刀。为什么？”
宋怜怜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小。但我隔着玻璃看见了。
“谁跟你说的？”
“你日记里写的。你说你七岁的时候右手缝了针。你后来自己往左手上划了一刀。你为什么要划？”
宋怜怜把电话换了个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疤还在，细长一条，白色的。
“我妈带我去医院缝针的时候，我听见护士跟我妈说‘右手缝五针，注意别沾水’。我问我妈，为什么是右手。我妈说‘医生就这么缝的’。我没再问。但我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
“记住了右手。我妈从来没说过姐姐是左手。但我知道。我听见她跟爸爸吵架的时候说了‘那边也割了’。爸爸说‘那边’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左手。我看见了。”
“所以你七岁就知道你姐是左手。你后来给自己左手补了一刀。你想变成她。”
“我不想变成她。”宋怜怜把电话搁在玻璃上，两只手交叉着，“我想替她。我七岁就知道我是被留下的那个。我妈打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留下来，是因为他们选了我。但他们选我，不是因为更喜欢我。是因为我是小的。送走的是大的。他们把大的送走，把小的留下。我留下来，是因为他们觉得小的更乖，更听话。”
“你姐呢？你觉得他们送走大的，是因为大的不乖？”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送走大的。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就活在一个‘本来应该是别人’的人生里。我穿的衣服是双份的，我妈买什么都是两份。一份给我，一份收在柜子里。她说‘等你姐回来给她’。我穿新的，柜子里那件也是新的。我穿旧了，柜子里那件还是新的。我活了十几年，穿的用的全是‘给你姐留一件’。我用的东西永远有一个人跟我分。但我从来没见过那个人。”
她把电话换了个耳朵。
“我姐回来之后，我发现她用的东西跟我一样。她说‘妈给我留的’。她打开行李箱，里面全是柜子里那批东西的翻版。她也有双份。她养父母那边也给她留了一份‘给你妹的’。我们两个活了二十几年，谁都没穿过自己的东西。我们穿的全是‘给对方留的’。”
“所以你想把身份换掉。让她做宋怜怜，你做宋依依。这样你们都能做自己。”
“对。但她不干。她来了之后，看了我一眼，说‘你过得比我好’。我说‘换一下你就知道好不好了’。她说‘我不换。我回来就是因为我该过这种日子’。她站在天台上，手抓着栏杆，犹豫了。我喊了一句‘你跳啊’。她真跳了。”
“你现在后悔吗？”
“后悔什么？后悔喊了那句话？还是后悔没拉她？”
“后悔什么都没用。你已经做了。”
宋怜怜把电话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沈默。你碰一下自己。”
“我碰过了。”
“尝到什么了？”
“恐惧。羡慕。”
宋怜怜笑了一下。嘴角往右歪。“你羡慕我。你尝了二十二年别人的味道，从来不敢把自己的情绪拿出来。我七岁就敢了。我从七岁就知道怎么用别人来换自己的东西。你敢吗？”
她走了。
我坐在会见室里，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的皮肤贴着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味道。没有情绪。什么也没有。
我站起来，走出会见室。走廊里，周海峰在等我。林越也在。周舟也来了。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
“沈默。”周舟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林越跟我说了。你尝到了自己的味道。”
“嗯。”
“什么味道？”
“恐惧。羡慕。还有一层东西，我没跟宋怜怜说。”
“什么东西？”
“酸。像没熟的橘子。很涩。涩完了是甜。很淡的甜。是希望。”
周舟看了我一会儿。“你尝到自己有希望？”
“我尝到自己能尝到自己。”我说，“以前我只能尝别人。现在我能尝自己了。能尝到自己，就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就不会再被别人牵着走。”
第十五章 尾
半年后。
宋怜怜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和教唆自杀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林昭的溺亡案和宋依依的坠楼案并案处理。她在法庭上从头到尾没哭。宣判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宋怜怜的父母在庭外哭了一场。宋依依的养父母也来了，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跟他们说话。两家人隔着一条走廊站着，谁也没看谁。
林越在法院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了把烟头踩灭，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姐的骨灰我带回老家了。她终于不用再穿别人的衣服了。”
我回了学校。
周舟搬出了宿舍，换到了隔壁楼。她说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就是想换个环境。走之前她把那杯奶茶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跟我说：“沈默，你以后要尝什么的话，先问问我。别自己偷偷尝。我情绪不好你告诉我，我改。”
“你改什么？”
“我改成你喜欢的味道。”
“你不用改。什么味道都行。我自己能尝了。”
周舟走了之后，我收拾了书桌。宋怜怜和林昭的座位被清理了，桌子上的东西被收走了，桌面上只剩两张标签。我把自己书桌里的东西翻出来理了一遍，翻到一个旧本子。大一的时候记的，封面上写着“情绪的味道”。
翻开第一页：“蜜糖味——喜欢。第一次尝到是食堂阿姨打菜的时候碰了她的手。她喜欢我。因为我每次都跟她说谢谢。”
第二页：“铁锈味——嫉妒。第一次尝到是高中同桌。她看见别人考第一的时候，我碰了她的笔。”
第三页：“生的青梅味——羡慕。第一次尝到是大一室友。她看见别人拿奖学金的时候，我碰了她的杯子。”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空着。我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恐惧的味道——自己的舌头。凉飕飕的，从喉咙滑到胃里。羡慕的味道在上面浮着。最底下是酸。没熟的橘子那种酸。酸完了是甜的。很淡的甜。是希望。这是我自己的味道。”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上午，我去教务处办了一件事。我填了一张表，申请成立一个“情绪互助小组”。理由一栏我写了：“让每个人都能尝到自己的味道。”
教务处的人看了我一眼。“你这是什么病？”
“通感症。但我现在能治了。”
“怎么治？”
“不治了。我接受它了。”
教务处的人把表收下了。他说要审批，让我等通知。
我出了教务处，往教学楼走。路过图书馆后面的花坛时，看见那一片杂草被人清掉了，种上了新的花。花坛旁边站着一个人，是顾衍。他看见我走过来，喊了我一声。
“沈默。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你呢？”
“还行。宋怜怜的事……”他顿了一下，“我总觉得我也有责任。如果我不在两个女生之间摇摆，可能不会出这种事。”
“你有责任。但你那点责任，比不上她自己的。你不是主因。”
“那谁是主因？”
“她七岁那年的镜子。”我说，“她七岁那年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和姐姐，发现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她不知道镜子里面的那个人，是别人。”
顾衍没听懂。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蹲在花坛旁边，看着那些新种的花。花还没开，叶子绿着。我伸手碰了一下花瓣。没什么味道。就是植物本身的青味。
手机震了。
周舟发来消息：“今晚食堂吃火锅。你来不来？”
我回：“来。”
“你能碰我的手吗？”
“能。”
“你尝到什么？”
“还没碰，不知道。”
“那你碰一下。”
“在食堂碰。”
“行。”
我把手机揣好，站起来。太阳快下山了，天边一片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气，跟那天在刑警队门口闻到的一样。但这次没有铁锈味。
什么都没有。
空的。
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