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老婆烧了三个月纸钱，阴司却说，是她在花钱养我。
全镇都知道，我娶了个死了千年的女鬼。
他们劝我逃，说她每夜坐在床边，是在等我的阳气耗尽。
我不信。
她会替我补衣服，会把最后一个鸡蛋留给我。除了没有体温，不爱说话，实在挑不出别的毛病。
我以为她舍不得人间，天天给她烧纸，求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直到鬼差踹开我家大门，把一张拘魂令拍在我脸上。
“顾川，你老婆欠阴司一千条命。交她，还是交你全家的命？”
我抄起了烧火棍。
她却先放下补了一半的袜子，朝门外抬了抬手。
满院鬼差同时跪下。
为首那人看清她的脸，牙齿撞得咯咯响。
“冥尊……您还活着？”
我这才知道，他们不是来抓鬼的。
他们是来灭口的。
【第一章】
我爹的牌位被扔进水沟时，我正蹲在院里烧纸。
火还没烧透。
纸钱一半发黑，一半卷着，风一吹，灰全扑到了我脸上。
赵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我家的地契。
他是我堂叔，也是镇上阴契行的掌柜。
我爹下葬那天，棺材钱就是他借的。
借了三千。
三个月后，他来讨三十万。
“顾川，利钱滚到今天，你这破屋也抵不完。赶紧签字，带上你的鬼老婆滚。”
我把铁盆推到一边，走过去捡牌位。
赵全抬脚踩住。
鞋底正压着我爹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
“脚挪开。”
他笑了。
“你爹活着都得叫我一声兄弟，死了还碰不得？”
我抓住他的脚踝，往后一掀。
他摔进沟里，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当场嚎了起来。
跟着他的两个伙计扑上来，我抄起铁盆，迎面砸了过去。
火星落进那人衣领，他边拍边叫，剩下那个立刻停住。
我的手也烫伤了。
可我没放。
“借据拿出来。”
赵全捂着脑袋爬起，气得嘴唇发抖。
“你敢打长辈？”
“你拿借据，我拿我爹的还款条。我们去镇口敲锣，让大家看看，你一个月的利钱到底怎么算。”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爹死前确实还过钱。
还款条就在牌位底下。
赵全不是不知道。
他今天先扔牌位，就是来找那张条的。
我把湿透的牌位抱起来，指着门。
“想拿屋子，去告。再进来，我就报官。”
赵全吐掉嘴里的泥，忽然朝我身后看了一眼。
那点恼怒，竟变成了幸灾乐祸。
“你还想活到报官那天？”
门槛内，沈蘅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
她没穿鞋。
白色裙摆垂到脚面，站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
赵全后退两步，压低声音。
“娶个死了一千年的东西，你爹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
我把铁盆往前递了递。
他立刻闭嘴。
临走，他丢下一句话。
“今夜你就知道，活人护着死人，得付什么价。”
我关门时，手背已经起了水泡。
沈蘅放下衣服，端来一碗凉水。
我把手浸进去，疼得吸气。
她蹲在我旁边，看了半晌。
“为了一个牌位，值得吗？”
“牌位底下有我爹的还款条。”
她看向我怀里的木牌。
我又补了一句。
“没还款条也值。”
她没再说话，拿干净布条给我缠手。
布条绕得很轻。
我却发现，她手腕上多了一道黑线。
细细的，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袖口。
“又去哪儿了？”
“找东西。”
“找到了吗？”
“还没有。”
这是我们成亲后，她说得最多的三句话。
三个月前，我在河边替人捞棺材，捞到一具被铁链缠死的石棺。
别人都跑了。
我听见棺材里有人敲了三下，便砸开锁，把她拉了出来。
当夜，她就坐在我床边，问我缺不缺一个管饭的媳妇。
我穷得连聘礼都没有。
她说不要。
我问她有没有家人。
她说没有了。
我们在我爹牌位前拜了三拜，这事便定下了。
镇上的人说她是鬼。
我起初不信。
后来亲眼看见她穿过紧闭的门，也就信了。
信归信。
她没害我，还帮我把欠米铺的账还清了。
我觉得，人总得讲点良心。
这天入夜，我照旧在院里烧纸。
“沈蘅，你要是有机会投胎，就去。不用惦记我。”
她坐在门口，正在给我补袜子。
针忽然停住。
“你想赶我走？”
“我怕耽误你。”
她低下头，把线拉紧。
“没有耽误。”
话音刚落，院外响起铁链拖地的声音。
一声，两声。
随后是赵全压不住的兴奋。
“大人，就是这家！那女鬼就在里面！”
【第二章】
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我才修好的门轴，直接崩进了灶台。
十二个穿黑衣的人挤进院子，腰间挂着铁牌，脚底没有影子。
领头那人脸色惨白，眼皮耷拉着，先看了看纸盆，又看向我。
“顾川？”
我把烧火棍握紧。
“你们谁？”
一张冰凉的纸拍到我胸前。
“阴司拘魂令。”
纸上写着我的名字，还有生辰。
最下面一行字，我看得头皮发紧。
阳寿已尽，即刻押解。
“不可能。”
我今年才二十四。
前天还能扛着两袋米跑过石桥。
领头的鬼差扯了扯嘴角。
“你说了不算。”
赵全躲在门外，伸长脖子。
“大人，他还有个同伙。他老婆邪得很，整个镇子都知道！”
鬼差朝屋里看了一眼。
沈蘅背对着院子，手里的针还没收。
他忽然改了口。
“也不是不能通融。”
我盯着他。
“你把那女鬼交出来，签一份断亲契。你爹滞留阴司的罪，也能一并免了。”
我心里猛地一沉。
“我爹有什么罪？”
“私藏阴物，抗拒拘捕。现在还吊在剥衣狱里，天天挨鞭子。”
他从袖里取出一小片布。
蓝色粗布，边上补着一块灰补丁。
那是我亲手给我爹补的寿衣。
我的指节攥得发白。
鬼差把布往脚下一扔。
“你孝顺，就知道该怎么选。”
赵全在外头接话。
“女人没了还能再娶，你总不能为了个死人，连亲爹都不要。”
我看着那片布，蹲下去。
鬼差以为我服了，往前递来断亲契。
“按手印。”
我捡起布，揣进怀里。
然后把烧火棍狠狠砸向他的手腕。
铁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的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半边肩膀都冷透了。
可那张契也被我打进了火盆。
纸边烧起的瞬间，露出底下一行细字。
自愿献妻，以抵父债。
我盯着那行字，恶心得胃里发紧。
这不是断亲。
这是让我亲手卖了她。
“拿我爹威胁我，还想让我认自愿？”
我捡起棍子，挡在门口。
“要抓，拿出她犯事的凭据。”
鬼差脸上的笑没了。
“一个阳寿都没剩的穷鬼，还敢跟我讲凭据？”
他抖开锁链。
链头直奔我的喉咙。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顾川，往左边站。”
我还没反应过来，腰间一紧，人已经到了沈蘅身侧。
她手里仍捏着那根针。
另一只手抬起来，只动了动食指。
锁链停在半空。
十二个鬼差同时僵住。
下一瞬，他们的膝盖砸进石板，院里响起一片闷响。
赵全的叫好声卡在嗓子眼里。
他扶住门框，腿软得站不直。
领头鬼差终于看清沈蘅的脸。
他的下巴开始发抖。
“冥……冥尊？”
沈蘅低头，把针插回线团。
“谁准你用活人的寿数，开阴司的拘票？”
鬼差拼命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字。
她朝他腰间一点。
黑色铁牌炸开，一本薄册掉了出来。
我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名字。
顾川，阳寿七十九。
已抵五十五年。
剩余，零。
我浑身发冷。
原来那张拘魂令，不是写错了。
有人把我的命花光了。
【第三章】
我伸手去拿那本册子。
指尖刚碰到纸，手背就鼓起一条青筋。
沈蘅扣住我的手腕。
“这是抽寿账，活人不能直接碰。”
她把册子翻开，悬在我面前。
一页页名字挤得密密麻麻。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寿数、抵押的日期，还有一个我熟悉的红印。
赵记阴契行。
我猛地看向门口。
赵全已经爬到了门槛外。
我追过去，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拖了回来。
他两只手乱抓，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动。
“不是我！我就挣个跑腿钱！”
我把他按在薄册前。
“我的五十五年，跑进谁口袋了？”
“我不知道！”
“那我爹呢？”
他突然不动了。
我胸口一阵发紧。
那一瞬间，我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揪住他的头发，逼他抬头。
“说。”
赵全嘴唇哆嗦。
“你爹……原本还能活二十三年。”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我爹死那天，正坐在院里修板凳。
锤子还捏在手上，人就倒下了。
郎中说是急症。
我跪在床前喊了半个时辰，他都没睁眼。
现在赵全告诉我，他还有二十三年。
那二十三年，本来能看见我成亲，能跟我拌嘴，能坐在门口嫌我烧的菜太咸。
我用力把赵全的脸按在地上。
“你叫了他二十年兄弟。”
他疼得哭叫。
“我也没办法！我欠阴司的寿债，不交人，就得拿我的命填！”
“所以你拿我爹的命填？”
“他老实，好骗……”
后半句没说完，我一拳砸了下去。
手背的水泡破了。
血混着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沈蘅没有拦我。
等赵全再说不出话，她才把一方帕子放进我手里。
“他还不能死。”
我喘了几口气，松开手。
“我爹在哪？”
她看向领头鬼差。
禁制松开，那人立刻磕头。
“卑职陆衡，只是奉命送拘票！顾守义的魂确实关在剥衣狱，可拘他的是崔判官，不是卑职！”
“为何拘他？”
“他死后发现寿数不对，一直告，一直敲鸣冤钟。崔判官嫌他吵，就……”
我闭了闭眼。
帕子被我攥得湿透。
沈蘅抬手压住薄册，声音沉下来。
“谁在收这些寿数？”
陆衡抖得更厉害。
“卑职只见过崔判官。往上的事，真的不知。”
“那你为何认得我？”
院里忽然安静。
陆衡额头抵着地，迟迟没答。
沈蘅伸出手。
他的衣襟自动裂开，胸前露出一张折得很薄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正是她。
旁边只有一句话。
见此人者，先取其夫，勿惊本尊。
我后背的冷汗一下冒出来。
他们不是因为我阳寿尽了，才来我家。
他们早就盯上了沈蘅。
所谓拘魂，只是个借口。
我转头看她。
“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着画像，很久才说。
“有人怕我醒着回去。”
“回哪儿？”
“阴司。”
陆衡声音发颤，替她补完了那句话。
“阴司最初的十殿、十八狱、生死册，都是冥尊立下的。”
我握着帕子的手僵住。
三个月来，我一直给她烧纸，求她早日投胎。
结果轮回这件事，竟然归她管。
她却没看陆衡，只从袖里取出一沓灰白纸片。
都是我烧过的纸钱。
缺角的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烧给我的钱，一张也没进我的账。”
她把纸片翻过来。
背面竟浮出了密密麻麻的姓名。
有我的。
有我爹的。
还有半个镇子的人。
“这不是冥钱。”
她看着我，眼底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寒意。
“这是活人的命。”
【第四章】
卖我纸钱的，也是赵全。
他说自家作坊出来的纸厚实，烧给亡人，底下能多兑几倍。
我穷，图这个便宜。
三个月里，挣来的工钱，除去吃饭，几乎全买了纸。
我盯着那些灰白的残片，喉咙干得发疼。
“我烧的？”
沈蘅立刻握住我的手。
“不是你的错。”
“可上面为什么有他们的名字？”
“他们签过抵寿契。有人把契书磨成纸，混进冥钱。借阳火焚烧，抽走抵押的寿数。”
我看向赵全。
他缩着肩，不敢抬头。
“镇上的借条，都是抵寿契？”
没人回答。
我抓起他的手，按向火盆。
他瞬间哭嚎。
“是！纸是崔判官给的，字也是他教的！活人看见借银，死人看见借寿！”
我松开他。
胃里翻腾得厉害。
我以为自己在送她一份安稳。
结果每天蹲在院里，替别人烧掉半条街的命。
沈蘅把纸片收回去。
“你烧的这些，我截住了。”
我抬头。
“全部？”
“从第一次开始，全部。”
她挽起袖子。
手腕那道黑线一直爬到肘弯，细密的裂痕埋在皮下。
“寿契有主，我只能暂时扣下，不能擅自抹除。这些日子出去，是在找总账。”
难怪她每次回来，都要在床边坐很久。
难怪她总在天亮前才闭眼。
她不是在等我的阳气耗尽。
她在替我守住还没被划走的命。
我伸手想碰那道黑线，又停住。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还睡得着吗？”
我鼻子发酸，忍着没吭声。
她却先把袖子放下来。
“顾川，你没有害人。真正该低头的，在那边。”
我转头，盯住赵全。
他脸上的哭相收得很快。
见我没再动手，他又开始找活路。
“我能带你找总账！都在契行地下。我现在就带你去，你放我一条命！”
沈蘅没答应。
我问陆衡。
“活人能去阴司吗？”
“有引路差役，能。可去了未必回得来。”
“我爹受了多少鞭子？”
陆衡不敢看我。
“每日三十。”
已经九十三天。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算到一半就停了。
再算，我怕自己会先把赵全打死。
沈蘅知道我要做什么。
她没劝我留下，只把我那只伤手重新裹好。
“先取账，再救人。”
我点头。
她又看向陆衡。
“你若确实不知内情，就亲自带路，亲自作证。今晚之后，所见所行，一笔一笔算。”
陆衡把头磕得发响。
“卑职愿意！”
赵全却在这时悄悄摸向怀里。
我一脚踩住他的手。
从他指间滚出来一枚黑色铜钱。
墙上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陆衡看见铜钱，脸色变了。
“传讯钱！”
赵全忽然笑起来，嘴里的血染红了牙。
“晚了。总账一烧，你们拿什么告？”
我扯下他的腰带，捆住他的双手。
“你最好祈祷，那账还在。”
他以为我怕了，笑得更得意。
“账没了，人人都是自愿。你爹也是，你也是。阴司认契，不认哭！”
我拽着他往外走。
沈蘅经过门槛时，抬手拂过断裂的门轴。
两截木头重新合上。
她回头对我说。
“走吧。天亮之前，还得回来给你换药。”
我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稍稍松开。
可走出街口，我就闻见了焦味。
赵记阴契行的方向，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第五章】
火先从地下窜起来。
契行门口挤满了人，有人提水，有人哭着往里面冲。
卖豆腐的许婶跪在台阶上，指甲里全是血。
她看见赵全，猛地扑了过来。
“我儿子呢？你说让他来搬纸，怎么门锁了！”
赵全往我身后躲。
我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转向许婶。
“里面还有人？”
“几个短工而已！”
他说完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
“火不是我放的！”
我把他丢给陆衡，扯下外衣浸进水桶。
沈蘅拦住我。
她朝火里一指，铺门上的铁锁当场崩断。
火焰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路。
“跟着我，不许碰墙。”
我冲进去。
堂屋后面有一道地窖门，从外头插着两根铁栓。
里面传来微弱的撞击声。
我搬开铁栓，热浪直扑出来。
一个满脸黑灰的少年栽在我脚边。
是许婶的儿子许石。
后面还有四个人，两个已经没了动静。
我背起许石，陆衡和几个鬼差也进来抬人。
最后一个短工被抬出去时，房梁砸下来。
沈蘅抬手托住。
她袖口滑落，那些黑线已经爬过了肘弯。
我心里一紧。
“你先出去！”
“看脚下。”
我低头，才发现台阶旁有个油纸包。
它被人用力塞在砖缝里，露出半截焦黑的布带。
我把油纸包扯出来，揣进怀中。
等我们跨出铺门，整座屋子轰然塌了。
许婶抱着儿子哭得喘不上气。
郎中掐着许石的人中，半晌，少年终于呛出一口黑痰。
他睁眼看见赵全，吓得往后缩。
“别烧我，我没看……”
我蹲下去，握住他的肩。
“看见什么了？”
许石抓着我的袖子，指节发白。
“他们把账搬走了。赵掌柜的伙计说，我们碰过阴契，得跟旧纸一起烧。”
周围忽然静了。
刚才还帮赵全说话的几个街坊，缓缓往后退。
许婶爬起来，抓起水桶就往赵全头上砸。
“我儿子才十六！”
赵全抱住脑袋，尖叫着喊我救他。
我没动。
直到陆衡把许婶拉开，我才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
许石急急说。
“那是我藏的！我以前帮他记数，他让我往账上多写钱，我不敢，就把他教我的底样留下了。”
油纸里是半本账。
有借款数目，有实收银两，有借户手印。
最后几页，还有送往阴司的交接签。
赵全看见账本，突然挣扎起来。
“假的！那小子偷我的钱，怕我报官，故意污我！”
我翻到第一页，念出许婶的名字。
“借二两，抵寿十二年。”
许婶的手停在半空。
我继续翻。
“周铁，借五两，抵寿二十九年。”
人群里，打铁的周师傅扶住了墙。
“顾守义，借三两，抵寿二十三年。”
我的声音停住。
那一页上，我爹的手印旁，另添了一行小字。
借户拒签，代押。
代押人，赵全。
我把账举到他眼前。
“你不是说，自愿吗？”
赵全的嘴张了张。
围观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他终于怕了，冲着陆衡拼命磕头。
“阴司做的事，你们不能不管我！我替崔判官交了那么多寿，你们救我！”
陆衡没看他。
沈蘅翻到交接页，指尖停在一个名字上。
裴寂。
旁边印着四个字。
代掌冥府。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
“原来是他。”
陆衡扑通跪下。
周围鬼差也跟着跪了。
我看向她。
“认识？”
“我亲手教过他，如何给亡魂留一条申冤的路。”
她把账合上。
“如今，他把那条路也卖了。”
【第六章】
阴司入口，在镇外废弃的城隍庙。
去之前，我把账上的借户都请进了庙里。
有人不敢来。
有人一听会牵连阳寿，连夜跑了。
最后到场的，只有十七个人。
许婶把儿子安置好，拎着那只砸凹的水桶，也来了。
她手还在抖。
我问她怕不怕。
“怕。”
她看了眼庙外。
“可今天不来，哪天他们再关一次门，我儿子还能等到你吗？”
我把半本底账放在供桌上。
沈蘅告诉我，寿数不是银钱。
一旦过了阴司大印，哪怕她是冥尊，也不能凭空添回去。
得找到总账，确认去向，再由受损的人亲自追索。
“直接杀了裴寂呢？”我问。
“他死，账封。被改过命的人，会按假账活到最后一日。”
我听懂了。
他把自己绑在所有人的命上。
只要我们还想救人，就不能只图痛快。
沈蘅抽出一张白纸。
“我可以把你们的诉状送进去，但按律，必须有人以活人身份，当庭认账、当庭作证。”
“我去。”
我回答得很快。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那片蓝色寿衣布拿出来，放在纸边。
“我的命，我爹的命，还有他们的。我去最合适。”
周师傅忽然走过来。
“算我一个。”
许婶也往前站。
“还有我。”
其他人陆续抬头。
我摇头。
“都下去，谁守住这边？赵全还有伙计，账也得有人护着。”
我让他们各自写下借款经过，按上手印。
不会写字的，就口述，我来记。
周师傅识字，让他逐页念给大家听。
一页读完，一页确认。
最后我把半本底账交给许婶，自己只带抄件。
“我没回来之前，别交给任何人。”
她用布把账裹了三层，贴身抱住。
陆衡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
“底账不下去，崔判官会说抄件有假。”
“原账下去了，他是不是还会说来路不明？”
陆衡闭上了嘴。
我看着他。
“你们缺的从来不是原件。是让原件留下来的理由。”
沈蘅将十七道诉状系在一起，又把一条红线缠在我的手腕上。
另一头，在她腕间。
“这是归路。无论听见谁叫你，都别松开。”
我看着她腕上的黑线，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棺材里？”
她沉默片刻。
“千年前，冥府大乱，我去封一处漏魂的裂隙。封到最后，有人从背后加了一道锁。”
“裴寂？”
“那把锁，是他替我送去的。”
我握紧红线。
“所以你回来，不只是为了我的账。”
“起初不是。”
她看着我受伤的手，声音轻了些。
“可你把我拉出棺材的时候，先问我疼不疼。”
我愣住。
那天她的手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
我以为里面困着活人，砸锁砸得急，铁锤震伤了虎口。
她不肯把手递出来，我就问了那一句。
没想到她记了这么久。
我把红线绕紧一圈。
“那今天换你拉着我。”
城隍像的底座缓缓裂开。
陆衡提起拘魂灯，走在最前。
赵全被鬼差押着，哭得连路都不会走。
我和沈蘅并肩踏下台阶。
身后，许婶喊了一声。
“顾川，活着回来！你的账，我们给你守！”
我没回头，只抬起手。
台阶尽头，一口铜钟忽然响了。
陆衡猛地停住。
“有人在毁鸣冤钟。”
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嘶哑到几乎分辨不出的声音。
“我儿顾川，尚在人间……”
是我爹。
【第七章】
我冲下最后几级台阶。
石台上，我爹被两道铁索吊着。
脚下没有地。
后背的寿衣已经烂了，蓝布里翻出一道道暗红的伤口。
一个穿红袍的判官站在钟旁，手里提着铁锤。
“还敲？”
他一锤砸在钟沿。
铜屑溅到我爹脸上。
我爹闭了闭眼，又用额头撞向钟身。
“我儿顾川，阳寿未尽，求查……”
判官掐住他的脖子。
“你儿子早死了。一个卖纸钱的穷种，也配让阴司查账？”
“你胡说。”
我爹的声音很轻。
“我儿子答应过我……会好好活。”
我嗓子骤然堵住。
“爹！”
他转过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脸上先是亮了一下，随后彻底白了。
“谁让你来的？”
他拼命挣扎，锁链勒进肩膀。
“回去！顾川，回去！”
判官也转过身，目光落到我腕上的红线，嘴角慢慢咧开。
“活人投阴？”
他丢开我爹，抬手抓向我的额头。
“自己送来的，可就怨不得……”
后半句断在一声惨叫里。
沈蘅握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按。
他的整条胳膊砸进石台。
陆衡扑通跪地。
“崔判官，冥尊亲临！”
红袍判官抬起头，脸上的肉止不住地抽动。
“假的。”
他看了看沈蘅，又看向陆衡。
“好啊，你竟敢勾结妖鬼，冒充尊上！”
沈蘅没有和他争。
她抬手，吊着我爹的锁链齐根断裂。
我扑过去接住他。
怀里轻得吓人。
我不敢用力，只能把手虚虚托在他背后。
“爹，是我。你看看我，我没死。”
他抖着手摸我的脸。
摸到温度，眼眶才慢慢红了。
“怎么瘦了？”
就这四个字。
我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我明明一路都想着，见到他要问清楚受了多少冤，要告诉他我带了账，要让他知道坏人一定跑不了。
可真抱住他，我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崔判官还在挣扎。
“顾守义欠债不还，拘押有据！你们毁狱劫囚，谁来了也救不了！”
我抬起头，把抄件砸在他面前。
“他借三两，生前还了三两六钱。收据在阳间，底账也在。你拿什么拘他？”
“阴契已成，自当偿付！”
“代押的手印，也算他签的？”
崔判官眼神微动。
“你拿一张破纸，也配质问本官？”
他突然张口，吐出一道黑火。
火冲着抄件而去。
沈蘅伸手一拢，黑火便被压回他的嘴里。
他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灼烧的声响。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我爹的手还在抖。
受过的苦，不会因为这个人跪一下就没了。
“原账没带来。”
我蹲到崔判官面前。
“你再烧，也烧不掉。”
他死死瞪着我。
沈蘅朝鸣冤钟看去。
钟身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塞满黑色纸团。
陆衡取出一团，展开后，竟是一份诉状。
再取一团，还是。
整口钟，被塞得严严实实。
那些敲不出去的冤声，全堵在里面。
沈蘅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他敲了九十三天，你们就让这口钟哑了九十三天？”
崔判官突然笑出声。
“您还以为，是我一个人不让它响？”
远处的石门在这时打开。
门后站满了黑衣差役。
一个穿白袍的男人越众而出，朝沈蘅拱手。
“弟子裴寂，恭迎尊上。”
他行完礼，抬起头，目光落在我和我爹身上。
“不过，尊上要叙旧，还是要守规矩？”
【第八章】
裴寂说话时，崔判官不叫了。
陆衡把头压得更低。
周围那些鬼差齐齐后退，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走到我面前，先看账，再看我。
“活人入阴，已是重罪。又毁拘票，殴差役，劫刑囚。顾川，你倒是胆大。”
我扶着我爹站起来。
“阴司偷活人的寿，算不算重罪？”
“偷？”
他笑了一下。
“你们借银救急，签契偿债。得了好处，临到还债又喊冤。这道理，走到哪儿也讲不通。”
“我爹没有签。”
“那就是赵全的问题。”
赵全腿一软，跪倒在地。
“大人，我每月都按数交……”
裴寂没看他，只轻轻抬了抬手。
赵全的嘴便合上了。
两边嘴唇黏死，他急得用指甲去抠，抠得满嘴是血。
我的后背泛起寒意。
不是因为裴寂有多强。
而是他切断一条人命时，连眼神都不需要给。
沈蘅挡到我身前。
“解开。”
裴寂看着她，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两人对视片刻，赵全猛地喘出一口气，趴在地上吐血。
裴寂整理了一下袖口。
“尊上刚回来，想立威，弟子理解。可阴司运行千年，早不是您留下时的样子。”
“所以，你把我的钟塞了？”
“诉状太多，多是刁魂胡告。”
“你把我的狱，用来关不肯认命的人？”
“若人人都说自己有冤，生死册还如何作准？”
沈蘅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裴寂的下颌绷紧。
他抬起手，一本厚重的黑册出现在掌心。
册页无风翻动，密密麻麻的人名从中浮起。
我在人命里，看见自己，也看见我爹。
“总寿账在这里。”
裴寂声音冷了。
“您可以杀我。但我代掌冥府九百七十三年，所有转寿的印，都是我落的。我的魂与总账相连。”
“我一散，这些账就成了死账。”
他看向沈蘅腕上的黑线。
“您替他们扣着的寿，也会立刻追回。您身边这位夫君，撑不过一炷香。”
我的手下意识收紧。
沈蘅握住我，没让红线晃动。
裴寂看见了，眼底多出一丝快意。
“当年您说，执掌阴司的人，最不能有私心。如今，您也有了。”
沈蘅没有回答。
她只问了一句。
“你想要什么？”
“收回尊印，承认现行寿契有效。您带着顾川回阳间，他父亲，我也能放。”
我爹抓住我的胳膊，缓缓摇头。
裴寂又看向我。
“你不是来救父亲的吗？人给你，寿还你。你替那些连阴司都不敢进的人出头，能得到什么？”
我确实想过。
在抱住我爹的那一刻，我只想赶紧带他离开。
可我忘不了许婶抱着儿子时，那双抖个不停的手。
也忘不了自己对着一盆火，真心盼着沈蘅能过得好些。
我们认认真真活着。
就该被他们拿去填账？
我抬起头。
“我的寿，本来就是我的。”
裴寂眼神一沉。
“我爹没有罪，你本来就该放。”
“顾川。”
他的声音压下来。
“想清楚再答。”
我从怀里取出十七份诉状。
“我想清楚了。”
“该还的，你一笔也别少。”
裴寂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
“给你活路，你非要找死？”
他翻开总账，手指压在我的名字上。
我胸口猛地一疼，膝盖撞上石地。
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沈蘅抬手托住我的后背，腕上黑线骤然绷紧。
她眼底浮起怒意。
裴寂却笑了。
“您看，规矩还在我手里。”
我擦掉嘴边的血，伸手指向那口被堵死的钟。
“那就按规矩。”
“有活人持证鸣冤，总账是不是必须开？”
陆衡猛地抬起了头。
【第九章】
来阴司之前，我问过陆衡。
普通人告不赢鬼差，告不赢判官，连管判官的人也成了被告，还能去哪儿告？
他当时指着城隍像脚下的一行小字。
活魂鸣冤，开册验寿。
这是沈蘅立下的第一条规矩。
阴司管死人，所以活人不能随便进来。
可若有活人被阴司侵损，持本人血契，带阳间实证，亲手敲响鸣冤钟，总账就必须暂时脱离掌印者，接受查验。
不是由谁开恩。
是为了防掌印者自己坏规矩。
裴寂当然知道。
所以他塞死了钟，又让崔判官砸毁它。
只差一点。
我看着钟身那道裂口，心里发沉。
裴寂也在看。
片刻后，他笑出声。
“钟都坏了，你拿什么鸣冤？”
他抬手拍向钟身。
沈蘅先一步挡住。
两人的手掌隔着数丈相对，脚下石板一块块裂开。
那些跪地的差役被震退，我爹也险些摔倒。
我撑着地站起来，问沈蘅。
“能修吗？”
她盯住裴寂。
“取出诉状，钟口朝阳。有生者证词，便能续它一响。”
陆衡立刻冲过去掏钟。
一团团黑纸被拽出来。
裴寂脸上的笑消失了。
“谁敢碰钟，以叛司论处！”
陆衡的手抖了一下。
他身后的鬼差全停住了。
我走过去，抓住一团纸，往外扯。
纸团上沾着黑灰，碰到手背的伤口，疼得我眼前发暗。
我没听。
“今天这口钟不能响，你们明天被划掉寿数，又能找谁？”
一个年轻鬼差咬了咬牙，冲了上来。
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没人喊话，没人表忠心。
他们只低着头，把钟里塞了多年的诉状，一张张取出来。
裴寂气得面孔扭曲。
“吃着阴司的俸禄，反过来咬主子！你们算什么东西！”
陆衡把最后一团纸扯出来，转头看他。
“我们吃的，到底是俸禄，还是活人的命？”
裴寂眼中骤然闪过杀意。
沈蘅抬手一压，将他钉在原地。
“你的对手，是我。”
她袖子彻底裂开，黑线蔓延到肩头。
我知道，她一边拦着裴寂，一边还在替我们守寿。
她撑不了太久。
我把十七道诉状放进钟内，又将割破的掌心按在钟沿。
冰凉的铜面吸住了我的血。
城隍庙里发生的事，忽然映在钟口。
许婶抱着底账，堵在供桌前。
赵全留下的三个伙计正在抢。
周师傅被打倒了，额头全是血。
我胸口猛地一沉。
裴寂笑得嘶哑。
“你真以为，留几个人守着，就能守住证据？”
那三个伙计翻出火折子。
许婶把账塞进衣服里，死死护住胸口。
有人抬脚踢她，她摔在地上，仍不肯松手。
我冲着钟口喊。
“许婶！”
她猛地抬起头。
庙内的人都愣了。
我的声音，竟然传了过去。
“念账！把借钱的数目念出来！所有人，认自己的手印！”
伙计扑向她。
周师傅突然从地上抱住那人的腿。
“念！”
许婶手抖得翻不开纸，索性直接喊。
“我叫许秀，借银二两，收银二两！签契的时候，没人说要我的命！”
钟身轻轻一震。
紧接着，周师傅咳着血开口。
“我叫周铁，借银五两，已还七两！我没卖过二十九年的寿！”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有人念错了，旁边的人立刻补上。
有人吓得哭，却仍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印。
庙外赶来了更多街坊。
许石拄着木棍，带着米铺掌柜和巡街的差役冲进门，将三个伙计按倒在地。
阳间的火折子熄了。
阴司的钟，亮了。
我扶着钟沿，转头看向裴寂。
“他们敢。”
裴寂拼命挣扎，白袍裂出一道道口子。
“顾川，你现在收手，我给你百年富贵！你父亲不用投胎，你老婆的封印，我也能解！”
我看见我爹扶着石台站起来。
他没有催我，只朝我点了点头。
我把手举起来。
“我不要你的富贵。”
手掌落在钟身上，裂开的伤口疼得整条胳膊都在发麻。
可这一回，我听见了声音。
沉闷，厚重，越过石台，越过狱门，直传向阴司深处。
总寿账在裴寂掌中猛地挣动。
他死死扣住册页，指骨一节节裂开。
“我是代掌冥府！没有我的印，谁也不能……”
第二声钟响。
账册脱手而出。
我咬住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拍下第三掌。
“活人顾川，请开总账！”
厚重的黑册在半空展开。
第一页上，缓缓浮出一行字。
历年抵寿，共计三百七十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年。
转入一户。
户主，裴寂。
【第十章】
裴寂不挣扎了。
他盯着那行字，脸上一点血色也没剩。
周围的鬼差一退再退。
崔判官趴在地上，嘴唇抖得连求饶都说不全。
我以为自己会高兴。
可看着那串寿数，我只觉得胸口发闷。
三百多万年。
得有多少父亲忽然倒在院子里。
多少孩子守着一扇锁死的门。
多少人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裴寂抬起头，忽然冲沈蘅吼。
“你有什么资格审我！”
他终于不装了。
“你去封裂隙，说三日就回。留下十殿烂账，留下无数孤魂，都是我在撑！”
“你不回来，他们只会问冥尊在哪，从来没人问我做了多少！”
沈蘅看着他。
“所以你在第三日，加了锁。”
裴寂的脸抽动了一下。
“你既然走了，就不该回来。”
“你拿活人的寿，是为了阴司？”
她指向总账。
“这些年，阴司没有添一座引魂桥，没有修一口鸣冤钟。你的私库，却建了九层。”
册页翻动。
一笔笔去向浮出来。
养魂池，续命台，避劫身。
全是裴寂自己的东西。
陆衡跪在地上，眼睛通红。
他身边那个年轻鬼差，狠狠摘下了腰间铁牌。
裴寂看着他们，怒极反笑。
“没有我，你们早散了！我多拿一点，怎么了？”
我忍不住问。
“我爹修一辈子木器，手上全是老茧。他多活二十三年，碍着你什么了？”
裴寂看向我，眼里全是怨毒。
“你们这些人，活着也不过受穷。”
我点了点头。
原来在他眼里，我们穷，命就该归他。
我没再和他争。
这种人不会懂。
他只会疼。
沈蘅抬起手，总账悬在她身前。
“拘裴寂。”
四个字落下，阴司深处传来铁链绷紧的巨响。
裴寂忽然扑向我。
他的脸扭曲得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都是你！”
我没躲。
不是不怕，是腿已经撑不住。
沈蘅向前一步，把我挡在身后。
她伸手扣住裴寂的额头，往下一压。
他整个人跪进石地。
地面裂开，十八道锁链同时穿出，锁住他的四肢与魂腑。
那件白袍迅速干瘪。
一缕缕寿数从他身上被抽出来，回到总账之中。
他开始惨叫。
叫到一半，又拼命喊师尊。
沈蘅没有松手。
“我教你执笔，是让你记清生死。”
“不是让你挑谁好欺负。”
总账上的数目不断减少。
裴寂脸上的恐惧越来越深。
他终于明白，那些被他划走的年岁，要一笔笔从自己身上还回去。
崔判官爬过来，拼命磕头。
“尊上，卑职可以作证！都是裴寂指使，卑职不敢不从！”
我爹看着他，忽然开口。
“第一天，我说要查账。你让我跪下，我跪了。”
“第二天，你让我认罪，我没认。”
“第三天，你说，打到我认。”
崔判官抬起头。
我爹声音不大，却说得很清楚。
“那时候，你笑得很高兴。”
崔判官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沈蘅抬指落下一道印。
他的红袍、官印、判笔，一件件剥落在地。
“所拘冤魂，逐一复审。所施私刑，逐笔清算。功不抵罪，供不免刑。”
赵全跪在另一边，拼命往后缩。
我走过去，他立刻抱住我的腿。
“小川，我是你堂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蹲下来，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爹死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抱着我的。”
“你跟我说，别怕，以后叔照顾你。”
他的嘴唇哆嗦着。
我把那张代押的账放到他眼前。
“这就是你的照顾。”
他想求沈蘅，又被锁链拽了回去。
沈蘅没有在阴司杀他。
他是活人，放火、骗契、谋财的账，先交阳间查办。
等阳寿自然尽了，阴司还有另一份账等着他。
他听完，瘫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这一次，没人再理他。
总寿账缓缓落下。
属于我的那一页上，五十五年的寿数重新归位。
我胸口的疼骤然散去，手脚也暖了起来。
沈蘅腕上的黑线退下了。
我急忙去看我爹那一页。
被夺的二十三年，也回来了。
我抬头，眼里刚生出一点希望，她便握住我的手。
“顾川。”
她只叫了一声，我就懂了。
我爹已经下葬九十三天。
身体回不来了。
追回的寿，不等于能把过去重新活一遍。
我张了张嘴，半晌才问。
“真的没办法？”
沈蘅眼里有难过。
“我若替他夺一个活人的身子，就成了另一个裴寂。”
我低下头。
道理我明白。
可我攥着我爹的衣角，还是不肯松。
他拍了拍我的背。
“儿子，能见到你，爹已经很高兴了。”
我摇头。
他又说。
“你把我的清白讨回来了。这比多活几年，强。”
我哽得说不出话。
沈蘅轻声告诉我们，按阴司旧律，无辜被夺的寿数，可以带入下一世；不愿立刻投胎的，也能留在善魂所，等阳间亲人百年后，再见一面。
我爹听完，立刻选了后一个。
“我先不走。”
他看看我，又看看沈蘅。
“我还没正经吃过你们的喜酒。”
我猛地抬头。
沈蘅朝他行了一个晚辈礼。
“爹，回家吃。”
我爹愣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刚才镇压整个阴司的人，规规矩矩叫他爹。
陆衡在旁边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又赶紧忍住。
我爹红着眼眶，把我们两个人的手放到一起。
“好，好。”
“咱们回家。”
【第十一章】
回到城隍庙时，天刚亮。
许婶还抱着那半本账。
看见我，她先松了一口气，又赶紧往我身后看。
“都回来了？”
我点头。
她把账塞给我，坐在台阶上，捂着脸哭了。
周师傅额头缠着布，扶着门框笑。
“刚才忽然不喘了。我这半个月，连炉火都不敢烤，还以为真要死。”
庙里其他人，也陆续发现身上有了变化。
原先发白的头发，没有立刻变黑。
已经受过的伤，也没凭空消失。
但那些无缘无故的心悸、虚弱、日夜噩梦，终于停了。
他们不必再盯着自己哪一天会倒下。
我把账交给阳间赶来的县吏。
赵全的三个伙计已经招了。
是谁锁门，谁泼油，谁下令把短工留在地窖，写得清清楚楚。
许石留下的底账，赵全藏着的假契，还有我爹的还款条，一份都没少。
沈蘅从契行废墟里取出埋在地下的契印，当着所有人的面毁掉。
那些用阴字改过的借据，终于露出原本的内容。
围观的人看到自己的寿数被标在纸上，有人腿软，有人破口大骂。
赵全被押出庙门时，还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我爹就站在我旁边。
普通人看不见他，他却把每个人都认了一遍。
看见许婶，他叹了口气。
“以前你娘病着，她送过两回豆腐。”
看见周师傅，他又低声说。
“你小时候用的铁锁，是他打的，没收钱。”
我点头，一一记着。
回到家，断掉的门轴已经接好。
院里的火盆还在。
里面那张烧了一半的断亲契，已经变成了灰。
我端起盆，想倒掉。
我爹拦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片灰，又看向沈蘅。
“是我连累你们。”
沈蘅摇头。
“是一家人。”
我爹不说话了。
他走到自己的牌位前，伸手摸了摸。
牌位洗干净了，但被鞋底踩出的凹痕还在。
我心里又堵起来。
“我给你换块新的。”
“不用。”
他笑了笑。
“你护住了，就挺好。”
那天中午，我去街上买了肉，买了鱼，还买了一坛最便宜的黄酒。
钱没剩多少。
沈蘅问要不要她拿。
我立刻摇头。
“你那钱，我现在不敢乱花。”
她看着我，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米铺的账，是我拿一支旧簪换的。不是偷来的寿。”
我愣了一下。
“哪家当铺？”
“问这个做什么？”
“等我挣了钱，给你赎回来。”
她没说不值，也没说自己还有很多。
只轻轻点头。
“好。”
我爹在旁边听着，端起空酒杯，笑得很满足。
那顿饭摆了三副碗筷。
我给他倒酒，酒液落进杯里，很快少了一半。
他夹不了菜，沈蘅就替他点一炷香。
香气绕过盘沿，他便能尝到滋味。
吃到一半，他忽然嫌我盐放多了。
我低下头，眼泪落进碗里。
等这句嫌弃，我等了太久。
临走时，陆衡在门外候着。
他卸了原先的黑铁牌，换成一块没有品级的木牌。
沈蘅查过他的旧差。
他没有参与分寿，却确实帮着押过含冤的魂，也收过借路的小钱。
不能因为这次带路，就全抹了。
他得从引魂差役重新做起，受过的罚也一项不少。
我爹要随他去善魂所。
我送到门口，手又开始不听使唤。
总想再拉住他一会儿。
他先握住我的手。
“好好过日子。”
“知道。”
“别老舍不得吃。”
“知道。”
“以后吵架，让着媳妇。”
我看了沈蘅一眼。
她站在门里，神色平静。
我忍不住笑。
“爹，这还用你教？”
我爹也笑了。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身，朝我挥挥手。
这回，我没有追。
我知道他去哪儿。
知道他不会再挨鞭子，不会再被人按着头认罪。
也知道，总有一天，我们还能坐到一张桌上。
沈蘅握住我的手，掌心依旧凉。
可我不觉得冷了。
【第十二章】
裴寂倒下后，阴司没有立刻变好。
账太多。
冤魂也太多。
光是鸣冤钟里掏出来的诉状，就铺满了三座大殿。
沈蘅每天都要回去。
有时是复审旧案，有时是清点寿库，有时回来已经很疲惫，还会坐在桌边核对抄件。
我不再问她什么时候投胎。
我给她留饭，替她添灯，偶尔帮她把阳间的借局分门别类。
她原先不让我碰这些。
我把伤手递到她面前。
“钟都敲过了，还怕几张纸？”
她看了我一会儿，给了我一支笔。
第一份让我核的，是我自己的。
阳寿七十九。
无抵押，无欠契，无强拘。
我盯着那三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
沈蘅坐在对面，没有催。
直到我把纸放下，她才问。
“放心了？”
“有一点。”
“还有什么不放心？”
我指了指她的手腕。
“这个。”
黑线已经退干净了，可我总记得它爬过她手臂的样子。
她把袖子挽起来，让我看得仔细。
“好了。”
我碰了碰她的腕骨，才真正吐出一口气。
镇上渐渐恢复了日子。
许石不再替人搬纸，跟着周师傅学打铁。
许婶每逢做豆腐，都往我家送一块。
我说不要，她就拍门。
“少跟我客气！你媳妇救我儿子，你还管我送不送豆腐？”
我只好收下。
赵全的宅院被查封，财物用来偿还借户和受害的短工。
那两名没救回来的短工，阴司给了复核后的善籍，阳间也按案追究了纵火的罪。
可我去给他们家送赔款时，还是在门口站了很久。
许多东西，可以补。
有些东西，不能。
后来沈蘅定下新规，所有涉活人的寿契，必须明文写寿，必须本人知情，必须有独立见证。
代押无效。
隐字无效。
借银不能混作借寿。
每一份活人诉状，阴阳两处各留一册，不能再由同一个人既收状又断案。
我听完，问她。
“以后还会有裴寂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会有人想成为他。”
“那怎么办？”
她把新的鸣冤条文放到我面前。
“让下一个顾川，不必娶到我，也能把账查清。”
我拿起那张纸，慢慢读完。
这回，我才觉得那三声钟，没有白敲。
入冬后，我把她的簪子赎回来了。
当铺掌柜见到我，手忙脚乱地往外推，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他大概听见了一些传闻。
我把银子放在柜上。
“该多少就多少，别给我另开一套账。”
掌柜愣了半晌，终于老老实实找了零。
沈蘅收到簪子时，正在补我的袖口。
她看了那簪子很久。
“有些旧了。”
我拿过来，笨手笨脚地替她簪上。
“人都一千多岁了，还嫌簪子旧。”
她抬眼看我。
我立刻改口。
“我是说，特别合适。”
她没忍住，笑了。
我以前一直以为，她不爱笑。
后来才发现，是她在那口棺材里待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过寻常日子。
她开始学着讨价还价。
学着在买菜时挑掉烂叶子。
也会嫌我把衣服丢得乱，明明已经收拾好，还要再说我两句。
我听着，心里很踏实。
有一夜，她回来得迟。
我坐在门槛上，面前又放了个火盆。
她脚步一停。
“还想超度我？”
我摇头，从身后拿出一叠信纸。
是街口正规纸铺买的。
没有夹契，没有藏字。
她看清后，眉眼柔下来。
“给谁的？”
“给爹。他上回托梦，说善魂所隔壁几个人总找他下棋。他棋输了，欠了三顿酒。”
沈蘅在我身边坐下。
“我明日替他送去。”
“别。”
我把纸放进盆里。
“让他知道，是儿子给的。”
火烧起来，我看着纸边一点点卷起，忽然想起最初那些夜里。
我蹲在院中，认真求她早点走。
她坐在床边，把我的命一寸寸护住。
我转头问她。
“那时我要是真跑了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我会把你被夺的寿拿回来，再走。”
“去哪儿？”
“该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不行。”
她看我。
“拜过堂了。想去哪儿，先跟我说。”
她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应了一声。
“好。”
正说着，院外又响起锁链声。
我下意识抬头。
陆衡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提礼盒的鬼差。
他们规规矩矩敲门，谁也没敢碰门轴。
“尊上，年节将近，各殿送来的礼单……”
沈蘅眼神淡了。
“公务送殿上。家里不收。”
陆衡立刻点头，领着人就要走。
我叫住他。
几个鬼差同时绷紧了背。
我从灶房端出刚煮好的饺子，放到门边的桌上。
“礼拿回去。饭吃了再走。”
陆衡看向沈蘅。
她没说话，只把香炉往桌边推了推。
他这才低下头，接过碗。
屋里渐渐有了说话声。
有人小心翼翼夸饺子香，有人问阳间现在是不是都这么过年。
我爹的牌位立在供桌上，前面也放了一碗。
香燃到一半，那碗饺子少了两个。
我忍不住笑。
沈蘅看着我，问怎么了。
我摇头，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盆。
“没什么。”
“就是觉得，这日子真好。”
从前大家都劝我逃。
说我娶的是个死了千年的女鬼。
后来他们知道，她是上古冥尊，又都说我命好。
其实我娶她时，不知道这些。
我只知道，大冷的天，她从棺材里伸出手，疼得发抖，却还记得提醒我。
“小心，铁链会伤手。”
而现在，她坐在我身边，替我吹凉了一碗热汤。
“顾川，回屋吃饭。”
我应了一声，把火盆盖好，牵着她进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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