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群里的那张照片
朱晓寒蹲在六号楼的屋顶上，手里那把热风枪烧到六百度，正把最后一条卷材的搭接边一点点压实。沥青味往上冲，混着八月的热气，糊得人睁不开眼。
活儿是上个月结的，收尾却在这天。他做防水十一年，习惯把每条边都再走一遍火，哪怕业主早把钱付了。
脚下这层新铺的黑色卷材，从女儿墙往里退了六米一，铺了整整六十二平米。他没碰过边上那一圈旧的防水，也没碰过墙根那些像蜂窝一样的窟窿。
口袋里的手机在响，第三次了。
他把热风枪关了，摘掉右手手套，划开屏。
业主群里跳出四百多条未读。最上面一张照片是仰着拍的，1702 客厅的吊顶塌了半边，石膏板垂下来，像撕开的纸，沙发扶手上搭着一块接水的毛巾，地上摆了三只塑料盆。
下面一行字：就是这家做的防水，八万六。
再下面一行：上门看过，姓朱，一个人带两个小工，车是银色的面包。
朱晓寒盯着那句“八万六”看了五秒钟。
八万六不是他收的。他一共收了一万二。
他往下翻，群里已经有人开始骂，骂得很整齐：骗子、外地队、拿胶水糊人。有人把一张收款单据的照片翻拍后发上来，抬头写着“速修到家上门服务”，金额八万六千元，落款日期是今年七月十二号。
那张单子被人打了红圈，圈在“防水施工”四个字上，然后和朱晓寒的面包车照片拼在一起。
他坐在屋顶边缘的水泥沿上，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周敏打电话。占线。再打，还是占线。
风从楼梯间那扇小门吹过来，卷材的边缘被掀起一点点。他伸手按住，指腹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知道这层水汽是从哪来的。
十分钟后他拎着工具袋下到五楼半的平台。
倪记五金的老板倪胤正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瓶冰水，瓶身的塑料包装被捏得皱成一团。
“老倪。”朱晓寒说。
倪胤把水递过去，眼睛没看他，看的是楼下的单元门：“我刚从那边过来。你别下去，门口站了七八个人。”
“他们堵我？”
“堵。有人喊得挺难听。”倪胤顿了一下，“我上过你家屋顶。”
朱晓寒抬起头。
“上礼拜三，我给六楼那户送一个地漏，顺手上去看了一眼。”倪胤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朱师傅，墙根那一圈，不是你的活。”
朱晓寒没有答话。他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拧回去，塞进工具袋侧面的袋口，然后往下走。
倪胤在他背后喊：“你先别去！”
他去了。
1802 的门开着。周敏坐在玄关的鞋柜上，一只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里还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刚才那个群。她眼睛红得厉害，抬头看见朱晓寒，站起来，又坐回去。
“朱师傅。”
“我看看。”
客厅里有股潮味，混着木地板泡开以后的酸。吊顶被捅开一个口子，水还在滴，滴得不快，一下一下，落在盆里。靠墙那面壁纸鼓起来了，从踢脚线往上爬了大概三十公分，边缘泛黄。
朱晓寒脱了鞋，走进去，抬头看了很久。
“周姐，漏水是从哪边先开始的？”
“从那边。”周敏抬手指了一下，“靠阳台那头。”
她指的是东南角。朱晓寒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然后走到阳台门边，蹲下，用手指按了按门槛石和墙面交接的地方。
手指是干的。
他起身，绕过沙发，走到西北角——靠楼道那一侧，也就是女儿墙的位置。他一进去，耳朵里就听见了声音，很轻，是水在石膏板里面走。
他抬起头，盯着那面墙的顶角线。
“这里什么时候开始湿的？”
“就昨天。”周敏说，“昨天下午我回来，发现地毯是湿的。我擦了半天，越擦越多。”
朱晓寒把工具袋放下，从里面掏出一把美工刀，蹲下去，在鼓起来的壁纸下角划了一道十公分长的口子，把壁纸掀开。
墙体是湿的，湿的范围从踢脚线上来三十公分，越往上越湿。他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手指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发亮的东西，凑近闻，是一股化学品的气味，有点像指甲油，又有点像烧过的塑料。
他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
“周姐，我这活是九月十二号做完的，做了六十二平米，从中部往东铺的。”他站起来，“我不做墙根这一圈。”
周敏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水不是从我做的那块下来的。”
门外有人接了一句：“那是从哪下来的？”
罗广发站在门口，物业的工牌挂在胸前，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天花板，又看了一眼朱晓寒手里的美工刀，笑了一下。
“朱师傅，你先别动现场。”
“我没动现场，我开个壁纸。”
“开了就是动了。”罗广发从裤袋里抽出一张纸，叠成三折，展开递过来，“你签个字，就写今天到过场，看见了什么。”
朱晓寒接过那张纸。
纸是打出来的，抬头印着“青梧苑物业服务中心”，表格栏目很规整：日期、房号、到场人员、情况描述、签字。
最上面一行标题是黑体加粗的六个字：维修质量确认。
朱晓寒的手指停在“质量”两个字上。
他没有马上说话。屋子里的水还在滴，一声，又一声，落在盆底。周敏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罗广发很有耐心地等着，眼睛看着他的笔。
“这不是到场记录。”朱晓寒说。
“就是到场记录，你看下面还空着，你写自己的话。”
“标题写着质量确认。”
“标题是模板，都一样。”罗广发把纸往前推了推，“朱师傅，大家都是干这行的，走个流程。你签了，后面该怎么办怎么办。”
朱晓寒抬起头看他。
十一年，他见过很多张这样的纸。业主签的验收单，物业签的进出场单，城管来查的时候要的那张备案表。他签过几百张，没有一张让他觉得手心里发凉。
这张让他发凉。
“我不签。”他把纸还回去，“我没做墙根，水不是从我这来的。”
罗广发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个笑没变，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一下。
“朱师傅，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朱晓寒指着西北角，“水是从那边下来的。我做的那六十二平米，离这儿六米一。”
“你凭什么说六米一？”
“我量的。”
罗广发把纸收回去，慢慢叠好，塞进裤袋，然后转向周敏，声音放轻了：“周姐，你看，人家师傅不认。那咱们只能按程序走，物业这边出个认定，你拿着去找他。”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朱晓寒蹲下去收拾工具，把美工刀合上，塞进袋里，把地上的壁纸屑一片片捡起来，摆在鞋柜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两个月前那天。
那天他做完闭水试验，把水放到屋面，蓄了二十四小时。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半就到，趴在地上看水位线，用手指在墙上画了一道铅笔印。水位没降。他把那道印子拍了照，时间水印六点四十一。周敏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么较真”，然后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验收单上他写了三行字：施工面积六十二平米；闭水二十四小时；墙根原有防水未在本次施工范围。
那三行字是他自己手写的，周敏也签了名，一式两份。
他当时只是想，万一以后扯皮，有个凭据。
他没想到这么快。
下楼的时候，倪胤还站在五楼半的平台，没走。
“签了？”
“没签。”
倪胤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不签麻烦更大。他们那个认定书，不签字也能出。”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朱晓寒把工具袋换到另一个肩上。银色的面包车停在小区西门外，隔着铁栅栏能看见，车窗上好像被人贴了什么。
“我上去再看一遍。”他说。
“看什么？”
“看那四十几个窟窿。”
倪胤没听懂，追了两步：“什么窟窿？”
朱晓寒已经下到四楼了。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他脑子里转的是刚才手指上那层发亮的东西，那股像指甲油又像烧过塑料的味道。
那不是他铺的卷材的味道。
第2章 第2章 责任认定
叶知秋把菜热了两遍，坐在餐桌边上没吃。
朱晓寒进门的时候九点四十，鞋底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下，蹭下来一层灰。他把工具袋放在鞋柜边，去洗手，水冲下来是黑的，顺着下水口转了一圈就没了。
“群里我看见了。”叶知秋说。
“嗯。”
“八万六是谁收的？”
“不知道。”
“那怎么把单子往你身上贴？”
朱晓寒在餐桌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嚼了两下，放下。
“因为便宜。”
叶知秋没听懂。
“十一年，我干的活最便宜。”他看着桌面，“别人做屋面翻修报价两万起，我一万二。别人注浆按斤收，我一平米一百八。便宜的人好欺负，出了事也没人替他说话。”
叶知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
他吃了两口，抬头说：“车被划了。”
“哪辆？”
“面包。西门外面停着，右后门一道口子，从窗往下，一米多长。玻璃上贴了张A4纸，写着‘还钱’。”
叶知秋的手停在半空：“报警。”
“报了。民警来看了看，说那一段没有摄像头。”
下午倪胤打了个电话来。他说西门那辆车他看见了，玻璃上贴着一张纸，让朱晓寒别急着撕，先拍照留证。朱晓寒说已经报过警。倪胤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说今晚别停那儿，停到他店门口，他给看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朱晓寒去了物业办公室。
会议室在三楼，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罗广发坐在主位，旁边是客服主管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抱着笔记本电脑。
桌上摊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四个字：责任认定。
罗广发把它推过来，推得很慢。
“朱师傅，你先看，看完再说。”
朱晓寒翻开。
第一页是现场照片，一共八张：1702 塌掉的吊顶、泡开的墙纸、地上的三只盆，还有一张是他蹲在屋顶上铺卷材的背影，被人从对面楼拍的，很模糊。
第二页是文字。
“经我司工程部现场查勘，青梧苑6号楼1802室屋面防水工程由朱晓寒（个人施工队）于2024年9月12日完成施工，施工面积六十二平方米。现1802室西北角出现严重渗漏，并导致1702室客厅吊顶塌落、墙面及家具受损。经初步认定，该渗漏系上述防水工程施工质量缺陷所致。”
第三页是损失清单。
1702 室：吊顶拆除重做 一万八千；墙面铲除、防霉、乳胶漆 两万一千；实木地板更换 三万四千；沙发、地毯、音响 四万；误工及租房过渡 一万二。合计十一万五千。
1802 室：壁纸、踢脚线、局部地板 四万三；家电受潮检修 八千；精神损失 一万。合计六万一千。
总计十七万六千。
“我算一下。”朱晓寒说。
“你算。”
“十七万六里，有十一万五是楼下，六万一是楼上。”
“对。”
“楼上那户，两个月前已经被注浆注了一次，收了八万六。现在她家又漏，你们让我赔她六万一。”
罗广发往椅背上一靠：“朱师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得看因果关系。她家七月份那次的施工方，跟你不是一个单位，没找你赔。现在这次漏，是你做完以后漏的。”
“水是从哪漏的？”
“西北角。”
“西北角我做没做？”
“你做了六十二平米。”
“我做的那六十二平米，离西北角六米一。”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那个抱笔记本的女孩抬了下头，又低下去。
朱晓寒从工具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是一张验收单，复写纸的第二联，边角卷了。
“九月十三号上午，闭水二十四小时以后，周敏签的字。”他指着下面三行手写字，“我写的：施工面积六十二平米。闭水二十四小时。墙根原有防水未在本次施工范围。她签名，我签名，一式两份，她留了一份。”
罗广发低头看了一会儿。
“朱师傅，这张纸只能证明你做过这块活。”
“证明我没做那块。”
“证明不了。”罗广发把纸推回来，“屋面是一个整体。你做了六十二平米，剩下那一圈是老的，老的和新的接在一起，接缝在你这儿。水从接缝渗进去，还是你的责任。”
“接缝我压了三道，全部热熔满粘，一块一块拍过照。”
“那就是你压得不够。”
朱晓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不懂。这个人懂，而且懂得比他想的还多。他知道屋面是个整体这句话在法律上站得住，也知道一张验收单在法院里打不赢一份盖了章的认定书。
“我不能签。”
“不签也可以。”罗广发把文件合上，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那我们走程序。这份文件我们会交给街道、交给住建，也抄送 1702、1802 两户。他们要不要起诉你，是他们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说：“朱师傅，你在青梧苑做了多少户？”
“十四户。”
“这十四户，以后但凡有一点渗水，都会来找你。你现在还年轻，四十不到吧？”
“三十八。”
“三十八，还能干二十年。”罗广发转过身，“为一个六米一，值不值？”
下午三点，朱晓寒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自称是区住建委工程质量监督站，说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他在青梧苑“无资质承接防水施工”，要他在三个工作日内带营业执照、施工资质证书到站里说明情况。
他没有资质证书。
他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上海晓寒建材经营部”，经营范围那一栏：建筑材料、五金交电、装饰材料销售。后面括号里有一行小字：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
十一年，他一直用这张执照接活。行业里都这么干。业主不会问你有没有资质，物业也不会问，因为问了就没便宜活了。
现在有人替他问了。
他回到租在城郊的那个小院时，老彭和小杜正在把工具往三轮车上搬。
老彭五十二，跟他干了六年，抹灰出身，手上功夫比他细。小杜二十三，去年刚结婚。
“朱哥。”老彭直起腰，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我丈母娘住院，得回去一趟。”
朱晓寒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这个事。”老彭避开他的眼睛，“真不是。就是……我老婆看了群里那些话，一晚上没睡。”
小杜站在三轮车旁边，低着头，抠车斗上的漆。
朱晓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数了数，递过去：“这个月的工钱，还有上个月压的三千。一人多两千，算路费。”
“朱哥，我们不能要。”
“拿着。”他把信封塞进老彭手里，“活是我接的，跟你们没关系。你们要是以后想回来，随时。”
老彭捏着信封，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朱哥，我跟你讲个事。”
“说。”
“上个月铺卷材，你让我去下面搬料。我在楼道里碰见物业那个罗经理，他带着一个人上来，指我们做的这块，说什么‘就这儿，做完了再来看’。那个人拿手机拍了照。”
“拍什么？”
“拍墙根那一圈。”老彭说，“我当时还奇怪，墙根不是我们的活，拍它干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堆在墙边的几卷卷材，塑料膜哗啦响。
那天晚上，叶知秋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
“十一万三。”她说，“本来是明年九月给晓雨交学费的。”
女儿朱晓雨在隔壁房间写作业，门没关严，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
“我知道。”朱晓寒说。
“你要是赔了，她怎么办？”
“我不赔。”
“你不赔他们就不告了？”
朱晓寒没回答。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这房子是 2016 年买的，青梧苑 3 号楼 601，八十九平米，二手房，贷款还有九年。他自己给自家屋顶做过一次防水，做得很好，四年了没漏。
他也是这个小区的业主。这件事，罗广发不知道。
十一点半，他坐起来，摸到手机，打开相册。
他有个习惯，每个工地开工前拍一组照片：场地、材料、原有的破损点。一共拍了十一年，存了三个手机。
他往回翻，翻到九月十一号，开工前一天。
照片一张一张过去：运到楼下的四卷 SBS 卷材，包装上的批号；女儿墙的远景；楼梯间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倒数第九张。他站在女儿墙边，镜头朝下，拍的是墙根一条旧防水层的开裂处，裂缝里有青苔。
就在这条裂缝的右边，沿着墙根一路排过去，是密密麻麻的小圆点。
每个圆点都是一根小指粗的塑料头，露在混凝土外面，间距整齐，像有人拿尺子量过。
他把照片放大。
小圆点的中心，是干了以后发白的结晶，一圈一圈，像盐。
他数了第一段，十七个。
再往后翻一张，第二个角度，又数了一段，二十六个。
四十三个。
第3章 第3章 四十三个针孔
第二天早上六点，朱晓寒一个人上了六号楼的屋顶。
天刚亮，楼下的香樟树上全是鸟叫。屋面上一层薄雾，他的鞋踩上去留下一串印子，从楼梯间一直延伸到女儿墙。
他先在墙根蹲下来，把手机架在一只翻过来的水桶上，拍了一条横移的视频，从东头走到西头，镜头一直对着地面。走完一遍，回看，四十三根针头在画面里连成一条虚线。
然后他掏出卷尺。
第一根针头在东头拐角往南三十公分，塑料的，直径大概一公分，露出混凝土面不到两公分，被割得很平。第二根在二十五公分以外。第三根再过去二十五。
他一根一根量，报数，手机录音。
到第十七根的时候，针头断在里头了，只剩一个圆圈。
第十八根到第二十六根，扎得比前面深，露出不到半公分，要用指甲抠。
第二十七根开始，混凝土面上有一片深色的印子，形状像被水洇开的墨，直径一米多。针头就扎在这片印子的中间。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整条线。
这条线不是直的。它从东南角起，沿着女儿墙往西，走到西北角，然后拐了一个九十度，沿西墙往南走了七米，停在 1802 客厅正上方。
四十三根。
他掏出工具袋里的美工刀，蹲下去，把刀尖插进第一根针头边上的混凝土小坑，一点一点剔。混凝土下面是保温层，密度低，剔起来像在剔一块硬海绵。
剔到五公分深的时候，刀尖碰到了东西。
硬。不是石头那种硬，是一块带弹性的、胶质的东西。他把刀抽出来，用手指抠了一小块。
半透明的，淡黄色，捏一下有回弹，像一块放久了的橡皮糖。凑近闻，那股气味又上来了——指甲油，烧过的塑料，还有一点刺鼻的甜。
他坐在屋顶上，把那块东西捏在手里，很久没动。
十一年前他刚学手艺的时候，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这行最怕的不是漏，是有人把水堵在里头。
油性聚氨酯。一遇水就发泡，体积涨二十倍，涨起来以后是闭孔的，不透水。厂家的说明书写得清清楚楚：适用于裂缝、施工缝、管根等局部封堵，单点注浆量不宜超过设计值，禁止大面积连续灌注。
因为它把水堵住了。
水不会消失。它只会在被封住的地方积起来，一点点往上抬，抬到找得到出路的地方，然后从那儿下去。今天从这个墙角下去，明天从那个管根下去。你把一个洞堵死，它就顶开第二个。
朱晓寒在墙根这片防水层下面，看见了被堵住的水。
他把卷尺拉开，一头按在最近的一根针头上，另一头拉到自己铺的卷材边缘。
六米一。
他把卷尺摆好，用手机拍了一张。卷尺的刻度、针孔、卷材的黑色边缘，全在画面里。他拍了三张，近的、中的、带屋顶全景的。
“朱师傅。”
他回头。
倪胤从楼梯间的小门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瓶水和两个包子。
“我就知道你在上面。”倪胤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孔，“我上回看见的，就是这个。”
“你早看出来了？”
“我看不出来。我就是觉得不对。”倪胤把包子递过去，“我在这个小区门口开店十四年，看着这栋楼的屋顶换了三回。”
朱晓寒接过包子，没吃。
“老倪，你知道这是什么胶吗？”
倪胤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
“你闻。”
倪胤凑近闻了闻，眉毛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原样：“闻不出来。”
“你卖了十几年建材，闻不出来？”
“朱师傅。”倪胤把水拧开，递给他，“有些东西，闻出来也不能说。我有店，有营业执照，有老婆孩子在念书。”
朱晓寒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不逼你。”他说，“你告诉我一件事就行。这种桶，一桶多少斤？”
倪胤看着地上的针孔，沉默了很久。
“五十斤。”他说。
“多少钱一桶？”
倪胤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先把你自己的事弄清楚。水是谁的，账是谁的，单子是谁开给你的。”
他往下走了两步，又回头：“七月份那次修，谁派来的，你去问问报修记录。那东西在物业电脑里，写得明明白白。”
上午九点，朱晓寒去了物业前台。
前台后面坐着那个抱笔记本的女孩，工牌上写着“客服 小夏”。
“我想查一下1802的报修记录。”
“报修记录不能查。”小夏说，“只有业主本人可以查。”
“我是施工方。”
“施工方更不能查。”
朱晓寒站在那儿，没走。小夏低头敲键盘，敲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小夏。”他说，“1702 的吊顶塌了，你家住几楼？”
小夏的手指停了。
“我不住这儿。”她声音很小。
“那你总有一天下班要走出这个门。”朱晓寒说，“你走出去的时候，会看见西门外面停着一辆银色面包，右后门被人划了一道。那是我吃饭的家伙。”
小夏没说话。她把一份表格推过来，表格上印着“报修登记表（查询申请）”，最下面一栏是物业经理签字。
“你填这个，找罗经理签。”
朱晓寒看着那张表，笑了一下，拿起笔，把名字写在申请人一栏，然后把表推回去。
“他会签吗？”
小夏摇头。
“那你给我一张空白的。我拿回去，慢慢想。”
他从物业出来，在小区里绕了一圈，绕到 3 号楼，抬头看了看 601 的窗户。窗帘拉着，叶知秋今天休息。
十一点半，他坐在西门外的面包车里，正要发动，副驾的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小夏站在外面，手里捏着一张 A4 纸，捏得边角都软了。
她把纸从窗缝里塞进来，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弯下腰，隔着玻璃说了一句。
“你别跟人说是我给的。”
纸是复印的，复印得很淡。
抬头：青梧苑6号楼报修处理单。
房号 1802，报修人 周敏，报修时间 2024 年 7 月 12 日 上午 9:26。
故障描述：主卧西北角顶部渗水，墙面起鼓。
派单栏有三个空格：受理人、派工单位、完工确认。
受理人一栏签着一个字：罗。
派工单位一栏写着：速修到家（防水）。
完工确认那一栏，日期是 7 月 13 日，签名是“曹”。
最下面有一行备注，手写的，笔迹和“罗”那个字一样：
“按老规矩，先做，钱后结。”
朱晓寒把这张纸在方向盘上摊平，看了三遍。
然后他从工具袋里拿出验收单，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 7 月 12 日的报修单，派工单位是速修到家。
一张是 9 月 13 日的验收单，施工方是他。
中间隔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1802 收了八万六，注了三百二十斤胶水，把一片水封在了保温层里。
而他进场的时候，这片水已经在里头了。
他抬起头，隔着挡风玻璃看六号楼。
那栋楼的屋顶在他视线里是一道很平的线，跟他昨天铺的那块黑色卷材一样平。他知道那道平线下面有什么。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朱晓寒吗？我是 1702 的，姓岑。”对方声音很沉，像上了年纪，“群里那张照片是你铺的屋顶吧。我放大看了，卷材搭接的边压在顺水方向，做得挺规矩。”
朱晓寒愣了一下：“您是？”
“我退休前在建筑设计院做屋面。”对方说，“我家吊顶塌了，我不心疼吊顶。我心疼的是，这栋楼的屋顶，被人在里头塞了一肚子泡沫。”
停了一下，他说：“你什么时候有空，上来一趟。我有些东西给你看。”
第4章 第4章 十八块一斤
1702 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张脸，头发全白，剃得很短，下巴上有一颗痣。
“进来吧。地板上还有水，别滑。”
岑工家里比 1802 惨。客厅的吊顶全拆了，露出上面一层黑乎乎的混凝土楼板，几根管子吊着，头上还挂着一只没拧下来的吊灯底座。家具被推到墙角，用塑料布盖着。
他今年七十一，退休前在建筑设计院做屋面与防水节点，做了三十四年。
“坐。”他把一张塑料凳推过来，自己坐到一个倒扣的水桶上，“我先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个卷筒，抖开。
一张图纸，晒图纸那种蓝底白线，边都发脆了。
“青梧苑六号楼，1998 年施工图，屋面构造做法。”岑工用手指顺着一条线划过去，“从上往下：保护层，40 厚细石混凝土；隔离层，无纺布；防水层，三毡四油；找坡层，水泥珍珠岩 2%，最薄处 30；结构层，钢筋混凝土板。”
朱晓寒盯着那条“找坡层”看了半天。
“珍珠岩。”他说。
“憎水珍珠岩。”岑工纠正他，“当年是好材料，轻，保温，便宜。但它有个毛病——憎水不等于防水。它排斥水，可一旦水从上面压下来，压得够久，它吸进去就再也不出来。”
老人的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两下。
“一块珍珠岩板，吸水率能到百分之三百。这栋楼的找坡层平均厚度八公分，屋面六百八十平米。你算算，全吸满了是多少水。”
朱晓寒没算。他知道那是个大数。
“所以这不是漏的问题。”岑工说，“这是一栋楼顶着一肚子水。水往哪走，取决于哪儿最薄。你把中间封死了，它就往边上顶；你把边上封死了，它就往管根顶。总有一天，它会顶穿楼板，从 1802 顶到 1702，从 1702 顶到 1602。”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吊顶塌了，我不心疼。石膏板三千块，我赔得起。”他说，“我心疼的是，这栋楼里的人还在群里骂你。”
朱晓寒坐在塑料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我不是帮你。”岑工说，“我是帮这栋楼。你那个搭接做得对，顺水压边，收头有压条，是有手艺的人。有手艺的人在群里被人骂成骗子，这个小区以后就只剩骗子了。”
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七月那次注浆，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钻头。”岑工说，“我在阳台上养花，那天上午十点多，头顶上一直在响，嗡嗡的，一阵一阵，响了两个多小时。我当时还上楼看了一眼，屋顶上停着一辆白面包，车牌我记下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是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
“沪C·7F29。”
朱晓寒把小票接过来，捏在手里。
下午两点，他去了西门外的倪记五金。
店面不大，两间打通，里面是货架，外面摆着样品：PVC 管、角阀、玻璃胶、几卷卷材。倪胤坐在柜台后面，正给一个老太太配螺丝。
等老太太走了，朱晓寒把门拉下来一半。
“老倪。”
倪胤抬头看他一眼，把手里的螺丝盒盖上：“你要问的事，我不想说。”
“你不说，我就去问别人。”朱晓寒在柜台前站着，“我问到第三个人，就会有人知道是你教我去问的。”
倪胤盯着他看了几秒，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含在嘴里。
“后面来。”
仓库在店后面，铁皮顶，闷得像蒸笼。
靠墙堆着一排白色的塑料桶，没有标签，桶身上只有一圈模压出来的花纹。倪胤走过去，抬脚踢了踢最下面那只。
“这种桶，就是你说的那个。”
“多少钱？”
“进价十八。”倪胤说，“一斤。”
朱晓寒没接话。
“卖两百八。”倪胤自己接了下去，“曹金彪卖两百八，一斤。他那个人不讲价，也不开发票。他给你算的时候不讲桶，讲斤，一斤一斤往秤上放，放在你眼皮底下，你觉得实在。”
“一桶五十斤。”
“一桶五十斤，九千块。”倪胤说，“一户人家，屋顶三十平米，他能给你注三百斤。为什么？因为针头打下去，胶水往保温层里跑，跑得没边。你打一桶进去，看不见满，你就得再打一桶。他不告诉你，他等你急。”
朱晓寒想起周敏家那张单子。三百二十斤，八万六。折下来两百六十八一斤，比倪胤说的两百八还便宜了十二块。
便宜那十二块，是让给物业的。
“你卖给他过。”
倪胤把嘴里那根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捏得变形。
“卖过两回。”他说，“去年十一月，今年三月。第一次二十桶，第二次四十桶。他给现金，不走账。”
“四十桶，两千斤。”
“两千斤。”倪胤说，“七月十号送的，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儿子中考出分。”
朱晓寒在心里算。
两千斤。1802 用了三百二十斤。剩下一千六百八十斤，够五个三十平米的屋顶。
“这五个屋顶在哪？”
“我不知道。”倪胤说，“我只管送货。他让我送到哪个小区门口，我就送到哪个小区门口。”
“你这桶，有生产许可证吗？”
倪胤没答。
“有检测报告吗？”
还是没答。
“你知道没有。”朱晓寒说，“你卖了十几年材料，你知道这种三无桶出了事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倪胤忽然抬头，声音大了一点，随即又低下去，“我知道。我卖了六十八桶，赚了四千零八十块。我老婆在店里算账的时候还高兴，说这个月多赚了四千。”
他把烟塞回烟盒，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朱师傅，我不能给你作证。”
“为什么？”
“因为我一开口，第一个被抓的是我。”倪胤说，“无生产许可证产品，六十八桶，两千多斤。我这店开了十四年，我儿子明年上大学。”
朱晓寒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不要你作证。”他说，“你给我一句话。”
“什么话？”
“我要弄他，从哪儿弄？”
倪胤靠在货架上，铁皮货架被压得吱呀响。他想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朱晓寒没预料到的话。
“别弄胶水。”
“嗯？”
“胶水是他的货，他可以说是你买的，也可以说是上一家留下的，说不清。”倪胤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你弄单子。他每进一个小区，物业都要盖章，那个本子叫外来施工登记本，一个小区一本，住建要来查的。”
“那本子在物业。”
“在物业。”倪胤说，“而且不止一本。你查 6 号楼，能翻出别的楼的。”
朱晓寒站在仓库里，头顶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能听见外面马路上车过的声音。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张 7 月 12 日的报修单上，派工单位写的是“速修到家”，完工确认签名是“曹”。
一张单子，一个签名。如果有十张呢？
“老倪。”他说，“你送那两回货，收据还在吗？”
倪胤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货架最下层拖出一个纸箱，纸箱里全是单据，用橡皮筋一捆一捆扎着。
他翻了三捆，抽出一张。
一张手写的收条，日期 2024 年 7 月 10 日：今收到白色聚氨酯胶 40 桶，每桶 50 斤，共计 2000 斤。货款已付。签收人两个字，写得很潦草，但能认出来。
曹。
“这个我给你。”倪胤把收条递过去，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但你别说是从我这儿拿的。”
朱晓寒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
“老倪。”
“嗯。”
“这四千块，你留着。”他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再有这种桶送来，你别卖。你打电话给我，我自己来拉。”
倪胤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拉去干什么？你也没地方处理。”
“我有。”朱晓寒说，“我认识一个人，在危废处置站开车。”
他拉开门，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
“外来施工登记本，住建来查的时候，物业会不会提前藏起来？”
倪胤摇头：“藏不了。那本子是连号的，一本用完才领下一本，领用记录在街道。他们最多是把其中几页撕掉。”
“撕掉会怎么样？”
“会看出来。”倪胤说，“页码连着，撕一页就断号。”
第5章 第5章 业务分成
进物业办公室需要理由。
朱晓寒想了半天，想到一个：1602 的阳台。
1602 住着一对老夫妻，姓蒋，阳台外沿的密封胶裂了，下雨往里渗。这活八百块，他上周去看过，一直没排上。现在他需要一个能盖章的理由。
8 月 16 号上午九点，他拎着工具袋、拿着一沓材料，站在物业前台。
“1602 阳台做防水，来备案。”
小夏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慌：“罗经理不在。”
“备案不用经理吧？盖章就行。”
“盖章要经理。”
“那我先办别的。”朱晓寒把材料摊在台面上，“外来施工备案表，一式两份，我填好，你登记，我下午来盖章。这样行不行？”
小夏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表。
朱晓寒低头填。填到“施工单位”一栏，他停了一下，写的是“晓寒建材经营部”。填到“施工内容”，写“阳台栏板接缝密封处理，面积约 3 平米”。
填完，他把表推过去。
小夏接过去看了一眼，转身去后面的铁皮柜翻。
柜门一开，朱晓寒看见了。
三层，每一层都立着一摞硬皮本，蓝灰色封面，书脊上贴着白色标签，用签字笔写着楼号和年份。6号楼的是最上面那本，封面右上角烫着一行字：外来施工单位登记本。
“我能看一眼吗？”他说，“我怕重复登记。”
“重复登记会看出来的。”小夏说。
“上次我九月十二号进场，登记了没有？”
小夏翻了两下，翻到中间，指给他看：“登了。9 月 12 日，晓寒建材，两个人，进 6 号楼。”
朱晓寒凑过去。
那一页纸的右边，从上面往下排着十一条记录。他看的是第十一条，确实是他的名字，笔迹是小夏的。
然后他往上看。
第十条：7 月 12 日，速修到家，三人，6 号楼，事由：1802 屋面渗漏维修。
第九条：5 月 28 日，速修到家，两人，6 号楼，事由：1502 屋面渗漏维修。
第八条：4 月 19 日，速修到家，两人，3 号楼，事由：601 卫生间顶板渗漏。
朱晓寒看到“3 号楼 601”这五个字，手指停在纸上。
“这页能复印吗？”他问。
“登记本是内部资料。”
“我备案要附一份，证明我进过场。”
小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本子抱到复印机上。
复印机在办公室角落，嗡嗡地响。朱晓寒站在前台，眼睛盯着那台机器。
复印件出来一张。小夏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重新按了一个键。
第二张出来的时候，她把它扣在第一张下面。
然后把两张纸折起来，走过来，递给他，声音很低：“你要的，都在里头。快走。”
朱晓寒接过纸，塞进工具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转身出门。
下楼到二楼半，他停下来，把纸展开。
第一张是登记本那一页，很清楚。
第二张不是。
第二张的抬头是：《外来施工单位管理费收缴台账（2024年度）》。
表格七列：日期、施工单位、进场楼号、施工内容、管理费、业务分成、经办人。
第一行：2024-01-08，速修到家，5号楼，屋面渗漏，800，0，罗。
第三行：2024-03-14，速修到家，6号楼，屋面渗漏，800，3200，罗。
第五行：2024-04-19，速修到家，3号楼，卫生间渗漏，800，1800，罗。
他一直看到最下面。
速修到家，2024 年，一共十一行。每行管理费八百。业务分成那一列，从三百到一万二不等，加起来是两万五千八。
十一行，经办人那一列，全是同一个字：罗。
朱晓寒站在二楼半的楼梯上，把两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高兴，是那种把一块拼图最后一块按进去以后的笑。
一万六千八的活，收八万六。多出来的六万九，是水。是他现在站在楼顶上能看见的那一肚子水。
而物业从这六万九里，拿走了两万五千八。
下午三点，罗广发回来了。
朱晓寒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罗广发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比上次更自然：“朱师傅，来盖章？”
“来算账。”
“算什么账？”
朱晓寒把两张纸放在他桌上。
罗广发的眼睛落在第二张纸上，看了大概一秒半，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没了。
“这个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物业的复印机。”
“谁给你印的？”
“你们的机器自己印的。”朱晓寒拉开椅子坐下，“罗经理，我不问谁给我的。我只想跟你核对一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表格上。
“十一行，管理费八百，一共八千八。业务分成，两万五千八。加起来三万四千六。”
他抬起头。
“这三万四千六，是您个人拿，还是物业公司拿？”
办公室的门开着，外面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罗广发把钱夹子放在桌上，慢慢坐下去，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
“朱师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在说，一个收八万六的活，物业抽三万四。”
“这是行业惯例。”罗广发说，“任何一个小区，外来施工单位进场都要交管理费。这是合同里写的。”
“管理费八百，我认。我进场也交了八百，收据我留着。”朱晓寒的手指往右移了一格，“业务分成是什么？”
罗广发没有马上回答。
他忽然换了个姿势，往前倾了一点，声音放软。
“朱师傅，你听我说完。”他说，“十七万六，我担着，压到五万。你把今天这两张纸还给我，签一份和解协议，这件事就到这儿。”
“五万。”
“五万。不是我出，是我去跟两家业主谈。1702 那位老先生，1802 那位周姐，我去说服他们。你不用赔一分钱，也不用去住建说明情况，资质的事我帮你摆平。”
“我要是不要这五万呢？”
罗广发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那你就得自己跟这一栋楼解释，为什么你家的屋顶漏了。”
“漏的不是我家屋顶。”
“漏的是你的名字。”
朱晓寒站起来。他把两张纸收起来，折成四折，放进内袋。
“罗经理，我不签。”他说，“五万我不要，十七万六我也不赔。我要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哪三件？”
“第一，认定书撤回。第二，1802 那八万六退回去。第三，小区门口那块‘指定施工单位’的牌子摘了。”
罗广发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了。
“朱师傅。”他说，“你今年三十八。”
“我知道。”
“你还有个女儿在上学。”
朱晓寒的手在门把上停住。
“你查我？”
“我不用查。”罗广发往椅背上一靠，“你在 3 号楼 601 住了八年，物业费一年一交，从没欠过。每年交费的时候都留一个电话。”
那天晚上，朱晓寒的面包车被人砸了。
不是划，是砸。驾驶室的车窗全碎，副驾的玻璃裂成一整片雪花。工具全没了：热风枪、切割机、两台电锤、一整箱压条、三卷没开封的卷材。
他站在车边，地上全是玻璃渣，脚底下一踩咯吱响。
倪胤是第二个到的。他穿着拖鞋从西门跑过来，在车边站了一会儿，蹲下去看碎玻璃的碴口。他说这是铁棍砸的，两下，一个人砸不开这么齐。
叶知秋下来的时候披着外套，一句话没说，蹲下去帮他捡地上的东西。
“别捡了。”他说，“都碎了。”
“工具呢？”
“搬走了。”
“值多少钱？”
“一万二。”
叶知秋站起来，看着他：“报警。”
去了派出所。值班的民警很年轻，登记的时候问了三遍车型和车牌。
“西门那一段有监控。”朱晓寒说。
民警打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为难：“那一段的探头，上周坏了，还没修。”
“上周坏的？”
“物业报修的，说是线路老化。”民警把登记表推过来，“你先签个字，有消息我们通知你。”
朱晓寒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上，签完字，没有立刻走。
“警官。”他说，“我问一句。如果监控一直是坏的，那是不是以后谁的车停在那儿被砸，都查不了？”
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晚上十一点，他从派出所出来，沿着小区围墙往西门走。
远远地，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主干道拐进来，车头灯扫过铁栅栏，停在西门口。
朱晓寒站住了。
车窗降下来一半，副驾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那人偏过头，跟驾驶座上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车又开动了，慢慢驶进小区。
车牌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沪C·7F29。
第6章 第6章 笨办法
住建委的约谈安排在 8 月 20 号上午。
工程质量监督站在一栋旧楼的三层，走廊里摆着两排塑料椅，坐着三个等叫号的人，都拎着公文包。
朱晓寒的公文包是工具袋。
接待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付，桌上摆着一杯泡开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厚厚一层。
“朱晓寒，晓寒建材经营部，法人是你本人？”
“是。”
“营业执照经营范围不含施工。”
“是。”
“这十一年，你在多少个小区做过屋面防水？”
“一百多户。”
付工把笔放下，看着他：“你自己不知道这是违规的？”
“知道。”
“知道还做？”
朱晓寒沉默了几秒钟。
“付工，我们这行，一个小区里做防水的，有资质的不到两成。”他说，“有资质的是公司，公司要交税、要给工人交社保、要垫资、要开票，报价两万起。业主不愿意出两万。业主出一万二，找我们这些人。”
“那你觉得是谁的问题？”
“都有。”朱晓寒说，“但现在是只查我一个。”
付工没有接这句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责令停止施工通知书》。你先签字，从今天起，在青梧苑的活全部停下来，等资质问题处理完再说。”
朱晓寒看着那张纸。
停不停工，其实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工具被搬走了，师傅走了，车被砸了，账户上还剩两千一。
他拿起笔，签了。
“还有一件事。”付工说，“1702 那户的业主昨天给我们打了个电话。”
朱晓寒抬起头。
“他说他不起诉你，也不要你赔。”付工念着手里的一张便条，“他还说，如果我们要处罚你，请先把 6 号楼屋面的问题查清楚。他说他退休前是设计院的。”
朱晓寒坐在塑料椅上，喉咙里有一块东西梗住了。
“这老头子。”他说。
回到家是下午两点。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外省牌照。楼道里有人说话，声音很大。
1802 周敏的丈夫回来了。
他叫贺立军，在浙江做工程机械租赁，一年回家三四次。个子很高，胳膊上有晒出来的分界线，站在六楼半的平台上，堵着朱晓寒的门。
“你就是朱晓寒？”
“是。”
“我家漏成那样，你还有脸回来？”
叶知秋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贺师傅，进来说。”朱晓寒打开门。
“我不进。”贺立军伸手指着他的胸口，“八万六我认了，那笔钱我不追。我就问你一句，你九月做的活，做得对不对？”
“做的是对的。”
“那怎么漏了？”
“水不是我做的这一块漏的。”
“你少跟我扯这个。”贺立军往前一步，“我不管你哪一块，我就知道我家从你做完开始漏。你要是个男人，就把这十七万认下来，我们三家坐下来谈。你不认，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我还要到你女儿学校门口去拉横幅。”
叶知秋的手抖了一下。
朱晓寒站在原地，看着他。
“贺师傅。”他说，“你去我女儿学校门口拉横幅，我不拦你。你要是去了，我第一个报警，第二个起诉你。这两件事我都干得出来。”
贺立军愣了一下。
“但在这之前，”朱晓寒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完你还想拉，你就去拉。”
他转身进屋，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打印出来的 A4，边角卷着。
“这是你家屋顶，西北角，女儿墙根。”
照片上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圆点，一排排扎在混凝土上。
“这是七月十二号，速修到家注浆留下的针孔。四十三根。”他说，“我家做的那块卷材，最近的一根针头离它六米一。”
贺立军盯着照片，眉头皱起来。
“你凭什么说这是人家留下的？”
“因为我八月十一号开工前拍了照片。”朱晓寒又递过去一张，“你看时间水印。”
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楼梯扶手上。第一张，孔还在，边上没卷材；第二张，卷材铺了一半，孔在画面最右边。
贺立军看了很久。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没人听。”
贺立军没再说话，把照片还给他，转身下楼，走到五楼半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我明天还是去起诉。但我不去你女儿学校。”
那天晚上，朱晓寒在二手平台上买了一台红外热像仪。
八千二，同城自提，卖家是个做房屋检测的小公司，倒闭了处理设备。他坐了两趟地铁去拿，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仪器装在一个人造革的箱子里，比他的工具袋小一圈。
叶知秋坐在客厅，看着他开机。
“八千二。”她说。
“嗯。”
“哪来的钱？”
“银行卡里最后那点，加上昨天把三卷卷材退给倪胤，他退了我两千四。”
屏幕上亮起来，一片橙色和蓝色。他把镜头对着自家的墙。
“这个东西能干什么？”
“能看见温度。”朱晓寒说，“水在墙里，墙就凉。凉的地方颜色不一样。”
叶知秋看了一会儿，说：“那你去给谁看？”
“给这栋楼看。”
他一共用了四个晚上。
青梧苑 6 号楼，132 户，其中报修过漏水的十一户。他挨家敲门。
第一户不开。第二户开门了，看见是他，把门关上，隔着门说“你还有脸上来”。第三户是个租客，说“你问房东”。第四户骂了他五分钟。
第五户是 1902，一个独居的老太太，姓吴。她开门的时候正在吃面。
“你是那个修屋顶的？”
“是。”
“进来吧。”她端着碗让开，“我这屋角一直在渗，物业说是外墙。你给看看。”
朱晓寒在她家客厅蹲了一个小时，热像仪对着西北角和卫生间的管根扫。老太太坐在旁边吃面，吃完又去厨房下了一碗，端过来放在他脚边。
“吃。凉了就糊了。”
他蹲在地上，端着那碗面，吃了两口，忽然眼睛有点热。他低着头，很快把面吃完了。
“吴阿姨，您这个不是外墙。”他站起来，指着屏幕上一条深蓝色的斜线，“是屋面下来的，走的是管根。”
“那怎么办？”
“先记着。我做个东西，做完了给您一份。”
四个晚上，他跑了十一户，九户进了门。两户不肯，他就在楼道里用长焦镜头对着墙角扫。
九户里，八户的渗漏源在女儿墙根或者管根，都在那条针孔线的下方。只有一户是真的外墙开裂——那户在二楼，跟屋顶没关系。
他把数据整理成一张 A3。
左边是 6 号楼屋面的示意图，标出他施工的六十二平米，用黑框圈起来；标出四十三根针孔的位置，用红点；标出九户渗漏源的投影位置，用蓝色叉。
右边是九个红外图，每一张下面写三行字：房号、渗漏点温度、含水率估算。
最下面一行标题，黑体：青梧苑6号楼屋面渗漏源分析（非正式技术意见）。
署名：朱晓寒，11 年屋面防水施工经验。
打印了四十份，一百六十块。他把四十份塞进 6 号楼每个单元的门缝里，从一楼塞到十八楼。
塞完最后一份，是夜里十一点四十。
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冻得发麻，工具的胶带把手在手上留了一道黑印。
手机响了一声。
群里有人发了一句话，很短：
“这个图我看懂了。我家也是墙角漏。”
下面紧跟着一句：
“我家的墙根也有那种小白点。”
朱晓寒看着那两行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半。楼道的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走到六楼半，脚碰到一个东西。
一个纸袋，放在他家门口的脚垫上。
他弯腰捡起来，开门，开灯。
纸袋里是一张纸，复印件，边角有点皱。
纸的最上面印着一行宋体字，油墨糊了一点点：青梧苑六号楼报修处理单。
房号那一栏填的是 1802，报修日期 2024 年 7 月 12 日。
这一张和他从小夏那里拿到的是同一张，但这一张的右下角多了一样东西：一枚指纹，暗红色，按在“派工单位”四个字旁边。
纸袋里还有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这是我家那张。我签的时候，罗经理让我按个手印，说这样才算数。朱师傅，我一直不敢给你。我老公明天要去起诉，我拦不住。对不起。”
落款：周敏。
第7章 第7章 我是3号楼601的
法院的传票是 8 月 22 号送来的。
EMS 的信封，收件人写“朱晓寒”，案由：财产损害赔偿纠纷。原告两位：贺立军、周敏，以及 1702 的岑家。诉讼请求：判令被告赔偿房屋修缮费、物品损失费、误工费共计人民币十七万六千元。
开庭时间 9 月 18 日，上午九点。
朱晓寒把传票在桌上摊开，看了很久。叶知秋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要请律师吗？”
“先看看。”他说，“我应诉。”
“你会应诉？”
“不会。”他把传票折好，“但我有时间。”
8 月 26 号，暴雨。
天气预报说是橙色预警，从下午三点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拿石子往上扔。
晚上八点四十，群里又炸了。
第一张照片是 1502 的卧室，天花板上一条水痕，从墙角往房间中间走，走到床的正上方，坠下来一滴。
第二张是 1402 的厨房，吊柜底板鼓起来，水从柜门缝里往下淌，滴在灶台上，滋啦响。
第三张是 1302 的电梯厅，顶上在滴水，地上一摊水，铺了一块红地毯。
不到十分钟，群里刷了两百多条。
有人问：不是修过了吗？
有人答：修的是朱晓寒，修完更漏了。
晚上九点，物业发了一条通知，蓝底白字，加粗：
【紧急通知】6号楼1502、1402、1302室今日出现渗漏，经初步排查，系1802室屋面防水施工质量问题导致。我司已多次联系施工方朱某，对方拒不配合。请各位业主注意防范，受损情况请及时报修登记。特此通知。
通知下面跟了一句话：施工方信息已在街道备案，业主可自行维权。
朱晓寒坐在沙发上，把这条通知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相册，选了一张图。
那张红外热像图，1902 吴阿姨家的西北角。画面上一条深蓝色的斜带从顶角往下走，边缘有温度刻度，最右边是他加的一行白字：渗漏源——屋面女儿墙根部，距 1802 中部施工区 6.1 米。
他发到群里，只配了一句话：
“这条线以下我没做过。图里凉的地方是水，水从哪来，图上写着。”
群里安静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有人回了一句：这个图怎么看？
岑工回了一句：蓝色是低温，水比混凝土导热快，墙体含水的地方温度低。这条带子的起点在墙根，不在屋面中部，说明水不是从中间下来的。这个判断方法是对的。
下面有人跟着说：那 1502 那个位置，正好在那条线的下方。
又有人说：我家墙角也有那种小白点。
再有人说：所以物业通知里说的“初步排查”是排查了什么？
那天晚上十点半，朱晓寒被楼下的一阵吵声惊动。
他披上外套下楼，走到 6 号楼单元门口。
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门厅里，一个穿雨衣，一个打伞。穿雨衣的正拿手撕墙上的东西。
墙上贴的是他塞门缝剩下的告示，有几户没扔，贴在了单元门内侧的公告栏上。
“你们干什么？”朱晓寒说。
穿雨衣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答话，继续撕。
打伞的那个把伞往上一抬，是物业的保安队长，姓黄。
“朱师傅，这个不能贴。”黄队长说，“小区公告栏只能贴物业的通知。”
“这是我给业主的技术说明。”
“也是通知。”
旁边有人举起了手机。是三楼的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睡衣，站在楼梯上，镜头对着门厅。
“你们撕，我拍。”她说，“我拍完发群里。”
黄队长抬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两秒。
穿雨衣的那位没停，把最后半张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雨衣口袋，转身走进雨里。
视频在十分钟内传遍了整栋楼。
第二天早上，业委会筹备组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经筹备组商议，定于9月1日（周日）晚七点，在小区中庭召开6号楼屋面渗漏问题业主沟通会，欢迎6号楼及相邻楼栋业主参加。会议议题：一、屋面渗漏责任认定；二、维修方案与费用；三、物业履约情况。”
罗广发在下面回了一条：
“提示：本次会议为业主内部沟通会，外来施工人员不得参会。”
朱晓寒看着这条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他回到桌前，打开群，打了三行字，删掉，又打了一遍。
“罗经理，我不是外来施工人员。”
“我是本小区3号楼601的业主，2016年买的二手房，八年物业费一年没欠过。”
“9月1号我去。”
群里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有人发了一个字：牛。
接着是一串省略号。接着是那个三楼的女人发了一句：601 是那个修屋顶的吧？我住 302，我家的雨棚是他做的，四年了没漏。
再下面，是 1902 吴阿姨：小朱在我家蹲了一个钟头，我那碗面他一口没剩。
朱晓寒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一行行往上走。他没有回复。
叶知秋从卧室出来，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什么时候成业主了？”
“2016 年。”
“我是说，你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说这句话？”
朱晓寒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一直觉得，做活的人不该拿业主的身份说话。”他说，“做活的人拿手艺说话。”
“那现在呢？”
“现在手艺没人看。”他抬起头，“那就把人也亮出来。”
9 月 1 号之前的三天，他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城郊的建材市场，买了两袋水泥、一袋黄砂、一块挤塑板、两卷 SBS 卷材、四根一米长的钢筋、一桶十斤装的聚氨酯胶，还有一台小切割机。
老板问他要不要送货，他说不用，自己扛。
他把这些东西搬到了 3 号楼地下室的一间空储藏室，那是他自己家的，六平米，堆着旧家具。
然后他开始浇两块水泥板。
每块一米长、六十公分宽、十公分厚。中间夹一层两公分厚的挤塑板，模拟屋面的保温层。板子浇完，他在上面各铺了一层水泥砂浆找平。
两块板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区别。
第一块板上，他按二十五公分的间距，插了十二根塑料注浆针头。
第二块板上，什么都没有。
叶知秋下去看了一次，站在门口问：“你这是干什么？”
“做个东西。”
“给谁看？”
“给这栋楼看。”朱晓寒把最后一根针头按进去，抹平边上的水泥，“他们看不懂图，看得懂切开的板子。”
9 月 1 号晚上六点半，他把两块板搬上三轮车。
板子重，一块八十多斤，他搬一块歇一下，搬到第三趟的时候，衬衫全湿透了。
倪胤从店里出来，站在路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抓住另一头。
两个人一人一头，把第二块板抬上了车。
“你还来？”朱晓寒说。
“我不上台。”倪胤说，“我就在下面看着。”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忽然又补了一句：“朱师傅，我昨天把店里那批桶退了。二十三桶，全退了。”
“退给谁？”
“退给上家。他骂了我一顿，钱扣了三成。”倪胤说，“我心里舒服。”
朱晓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车斗的挡板扣上。
三轮车往小区里开，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车斗里的两块水泥板并排躺着，一块插着十二根白色针头，一块什么都没有。
从背后看，它们一模一样。
第8章 第8章 切开
9 月 1 号晚上七点，青梧苑小区中庭摆了四张折叠桌，围成一圈。
来了五十多个人，大人坐在塑料椅上，小孩在喷泉池边跑。6 号楼来了二十六户，其他楼也来了不少，3 号楼、5 号楼都有人。
中庭中间空出来一块，摆两张折叠桌拼成的长台，台上放两块水泥板。
一块插着十二根白色针头，一块什么都没有。
朱晓寒站在台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主持的是 6 号楼 302 的许清，就是拿手机拍保安撕告示的那个女人，做行政出身，说话利索。
“今天这个会，是沟通会，不是听证会。”她拿着一个扩音喇叭，“三件事。第一，责任怎么认定。第二，接下来怎么修。第三，物业有没有尽到该尽的义务。谁都可以发言，先听物业说。”
罗广发从人堆里站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先朝四周点了个头。
“各位业主，我先说三句话。”他说，“第一，物业在第一时间到场、第一时间排查、第一时间发了通知。第二，1802 的屋面防水工程，是业主自己找的施工方，物业没有参与选任。第三，物业已经多次要求施工方提供资质材料，对方一直未提供。”
他翻了一页。
“所以责任很清楚。业主自己找的人，业主自己承担。物业愿意协助大家向施工方维权，但物业不是责任主体。”
底下有人喊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指定施工队？”
罗广发的头转了一下，很快转回来：“物业从来没有指定过施工队。我们只提供一个推荐名录，业主自愿选择。”
“速修到家是不是在名录里？”
“在。”
“那不就是你们推荐的？”
“推荐不等于指定。”罗广发说，“推荐名录里的单位，都通过了资质审核。”
“通过了为什么还漏？”
罗广发笑了笑：“这就得问施工方了。今天朱师傅也在这儿，不如让他自己说。”
所有头都转过来。
他接过扩音喇叭，试了一下音。
“我先不说话。”他说，“我先做个东西给大家看。”
他拿起那桶十斤装的聚氨酯胶，拧开盖子。
“这块板跟你们家屋顶一样。”他指着插着针头的那块，“十公分混凝土，中间两公分保温层，上面两公分找平。针头二十五公分一根，扎到保温层里。”
他把胶倒进一台小的注浆机。
“速修到家的做法，我现在做一遍。我注五斤，你们看时间。”
机器响起来，黄色的胶从管子里挤出去，顺着针头往下走。
第一根针头，胶下去了。第二根，下去了。第三根。
泵压在跳，胶走得很慢。朱晓寒一边注一边说：“他给您算钱的时候，是按斤算的。一斤一斤往上加，您站在旁边看，觉得实在。可这胶进了保温层，看不见，摸不着，往哪儿跑您不知道。”
四分钟，五斤胶注完。
他把管拔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现在，这一块板，按正规办法做。”
他拿起那卷 SBS 卷材，撕开底膜，铺上去，用热风枪一点点烤，边烤边压。
火苗窜起来，沥青味散开。围着的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往前凑。
十一分钟，铺完。搭接边压了三道，收头的地方用压条压住。
“这一块，一千二。上面那一块，速修到家的做法，八万六。”他把热风枪关了，“差别在哪，我切开给你们看。”
切割机响起来。
石屑飞出去，有人往后躲。他沿着板的中间切，切到钢筋的时候，锯片发出刺耳的尖响。
第一块板切开了。
上半截被掀起来，露出中间的夹层。
围观的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声音。
夹层里不是空的。
保温板上，是一个一个白色的、圆鼓鼓的瘤，像长在树上的菌子，直径五六公分，一个挨着一个，彼此之间隔着一两公分。
瘤的表面是干的，光滑的，用刀尖一戳，硬的，有弹性。
瘤和瘤之间的缝里，是水。水就在那儿停着，一晃，就浑了。
朱晓寒把板子立起来，让所有人看。
“这就是我手指头上那层东西。”他说，“油性聚氨酯，遇水发泡，体积涨二十倍，发起来以后是闭孔的，不透水。厂家说明书上写着，只用于裂缝、管根局部封堵，禁止大面积连续灌注。为什么禁止？因为它一涨，就把水封在里头了。”
他把手指伸进缝里，蘸了一下，举起来。
“水不会消失。它只会找一个没人堵的地方，往下走。你把中间堵死了，它就从墙根走；你把墙根堵死了，它就从管根走；你把管根也堵死了，它就顶穿楼板，从十八楼顶到十七楼。”
第二块板切开。
夹层是干净的。保温板干的，白色，切面上能看见细密的气孔。卷材和混凝土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这一块，是我做的。”朱晓寒说，“六十二平米，一万二。它现在也在这儿，也漏不了。”
台下很静。
许清忽然问了一句：“那为什么 1802 还是漏了？”
“因为水不在我那块下面。”朱晓寒说，“七月十二号，速修到家在 1802 的屋顶上打了四十三根针头，沿着女儿墙根走了一圈，注了三百二十斤胶。这一圈的下面，现在是一整片被堵住的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 1802 的报修单，7 月 12 号，派工单位写的是速修到家。我是 9 月 12 号进的场。中间隔了两个月。也就是说，我上屋顶的那天，这片水已经在里头了。”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中庭入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个人走进来，走在前面的一个矮壮，穿黑色运动外套，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
他走到台前，抬脚踢了一下那块切开的板子，板子晃了一下，水从缝里流出来。
“这什么玩意儿？造假吧？”
朱晓寒看着他。
“曹老板。”
“你认识我？”
“我认识你的车。”朱晓寒说，“沪C·7F29，白色面包，七月十二号上午停在 6 号楼底下，注了两个多小时。”
曹金彪脸上的肉跳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有证据吗？”
“有。”
说话的不是朱晓寒。
倪胤从人堆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手在抖。
“我这儿有。”
他走到台前，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一张手写收条，纸是从记账本上撕下来的。
倪胤说：“七月十号送的那批货。上面记着白桶四十只，一只五十斤，钱当场结清。签名就一个姓，曹。”
“这桶是我卖的。”倪胤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十八块一斤，进价。他拿二百八卖给业主。六十八桶，我经手的，四千零八十块，一分不少进了我柜台的抽屉。”
“我知道错了。”
曹金彪的脸彻底沉下来。他往前一步，被旁边两个业主拦住。
“你他妈的——”
“曹老板。”罗广发忽然开口，声音很稳，“你先别说话。”
他转向台下，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
“各位，这位曹老板，确实是名录里的单位负责人。但是我要说明一点：物业只负责审核资质文件，不负责审核施工工艺。资质文件是齐全的，这一点我们有存档。”
“那业务分成呢？”许清问。
“什么业务分成？”
朱晓寒从内袋里抽出两张纸。
“这张是外来施工登记本，2024 年 6 号楼那一页，速修到家进场十一次。这张是外来施工单位管理费收缴台账，同样的十一次，管理费一共八千八，业务分成两万五千八。”
他把两张纸举起来。
“这两张纸，是从物业办公室的复印机上印出来的。”
台下炸了。
罗广发的脸第一次变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这是内部资料。”他说，“你涉嫌盗窃。”
“你可以报警。”朱晓寒说。
“我会报。”
“那正好。”朱晓寒说，“我也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
“我刚才已经报了。举报两件事：第一，销售无生产许可证、无产品合格证的建筑材料；第二，物业管理人员收受施工单位分成。”
话音刚落，中庭外面亮起了警灯。
两个民警走下来，后面跟着市场监管所的人。
民警走到曹金彪面前：“你是曹金彪？”
“我是。”
“有个举报，涉及销售不合格建材，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曹金彪愣了两秒，回头看了罗广发一眼。
罗广发没有看他。
他被带走的时候，忽然挣了一下，回头喊：“罗经理！你说话啊！”
罗广发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平。
等警车开走，他慢慢转过身，对朱晓寒笑了一下。
“朱师傅。”
“嗯。”
“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我大概能猜到。”他说，“我配合调查，该说的我都说。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台账上的经办人是我，盖章的是物业公司。”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身后那栋楼，“我走了，公司还在。你告的是我，赔钱的不是我。”
他转身走进人群，两个保安跟上去，一左一右。
中庭的灯还亮着，切开的板子躺在桌上，缝里的水在灯下泛着光。
许清走到朱晓寒旁边，低声说：“他这话什么意思？”
朱晓寒看着罗广发的背影，看了很久。
“意思是，我才刚摸到第二层。”
第9章 第9章 先看，不修不要钱
9 月 18 日，法院第三调解室。
岑工坐在原告席上，贺立军坐在他旁边，周敏坐在后面。朱晓寒一个人坐在被告席。
法官问了一句：“被告是否愿意调解？”
朱晓寒说：“愿意。但我不赔钱。”
“那你愿意调解什么？”
“我愿意修。”他说，“这栋楼的屋面，我做。材料我自己出，人工我自己出。”
贺立军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岑工。
岑工没看他，看着朱晓寒：“你出材料？六百八十平米，卷材加人工，市场价八万起。”
“我知道。”
“你哪来的钱？”
“我把车卖了。”朱晓寒说，“砸了的那辆，修好卖了四万三。剩下的我去借。”
调解室静了半分钟。
岑工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睛都挤起来了。他转向法官：“法官，我撤诉。1702 的损失我自己修，我修得起。”
“那被告——”
“被告没欠我。”岑工说，“欠我的是这栋楼的屋顶，还有那个在里头灌泡沫的人。”
贺立军犹豫了很久，最后说：“我减到八万。他能修好，我就不追了。”
他把数额从十七万六改成了八万，理由写在申请书上：屋面返修由被告承担，原告放弃其余请求。
朱晓寒签了字。
从法院出来，岑工在台阶上站住，对他说：“你这一手不划算。”
“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
“这栋楼 132 户。”朱晓寒说，“我在里头住了八年。以后还要住。”
那天下午，他去街道调了一份材料。
物业的派工系统在街道有备案接口，业主投诉和派工记录都会上传。他拿着身份证、房产证、法院的调解书，申请查阅 6 号楼 1802 的派工日志。
窗口的人查了十分钟，打印出三页纸。
第一页，7 月 12 日，报修受理，派工单位：速修到家。经办：罗。
第二页，7 月 13 日，完工确认，签字：曹。
第三页，8 月 28 日 下午 4:17，修改记录。
原派工单位：速修到家（防水）。
修改后：晓寒建材经营部。
修改人账号：qwy-wy-002。
修改 IP：青梧苑物业服务中心内网。
朱晓寒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8 月 28 日。
那天他在城郊的院子里给一卷卷材裁边。那天 1802 已经漏了一个多月，1702 的吊顶已经塌了，罗广发已经在准备那份《维修质量责任认定书》。
也就是说，在他被叫去签字之前，物业已经把这张单子改好了。
改单的时间，比认定书早了四天。
而 1802 的漏水，是 9 月初才爆发的。
他把那页纸折好，塞进内袋，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今年四月，他给 1502 做过一次小活，换了两根落水管，收了一千八。做完那天，罗广发把他叫到办公室，拿出一份两页的协议。
《合作施工协议》。
协议里写着：甲方（物业）向乙方（施工方）推荐业务，乙方按每单结算金额的百分之三十向甲方支付服务费。
他当时看了两遍，问了一句：“这钱是给公司还是给您？”
罗广发说：“都一样。”
他说：“我不签。”
罗广发说：“不签也行，以后有活就不叫你了。”
他说：“行。”
那是他十一年里唯一一次拒绝签这种东西。
6 号楼有七家在小区里接活的施工队：做防水的两家，做门窗的一家，做水电的两家，做保洁的两家。只有他一个没签。
十月初，事情有了结果。
市场监管所认定：曹金彪销售的白桶聚氨酯胶，无生产许可证、无产品合格证、无中文标识，属不合格产品；其以“按斤计费、注浆封堵”方式夸大施工用量、隐瞒实际工艺，构成欺诈。涉案金额四十三万元，退赔并处罚款，移送公安机关。
同一份认定书里，还有一段：青梧苑物业服务中心在推荐施工单位过程中，按结算金额百分之三十收取费用，未入公司账，涉嫌商业贿赂，已移送市场监管部门另案处理。
罗广发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
他被解除的第三天，物业在 6 号楼每个单元门口贴了一张新的公告，红头，盖公章：
“原我司项目经理罗广发，因个人违规行为已被解除劳动合同，其个人行为不代表我司立场。即日起，我司取消‘指定施工单位’名录制度，所有外来施工单位一律平等备案、公开报价。原《维修质量责任认定书》予以撤回。”
公告贴出来的那天下午，朱晓寒在 6 号楼门口站了很久，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公章红得很正。
然后他去了西门。
西门内侧靠墙有一间小门面，十二平米，原来是修鞋的，修鞋的老张去年回老家了，一直空着。房东是他认识的，做五金生意的，姓王。
租金一个月两千二。
他签了三年。
叶知秋来看的时候，店里还是空的，墙上有一块旧招牌的印子。
“你要开店？”
“嗯。”
“卖什么？”
“不卖什么。”朱晓寒把一卷卷材立在墙边，“看漏水。”
“看漏水收钱吗？”
“看不要钱。修才要钱。”
他把一块玻璃板擦干净，用白色的漆笔在上面写了七个字。
先看，不修不要钱。
开业第一天，来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 1902 的吴阿姨，说阳台又渗了一点。他上门看了四十分钟，画了一张图，说不是屋面的事，是窗框胶老化了，换个胶条二十块。吴阿姨非要给他五十，他收了二十。
第二个来的是倪胤。
倪胤拎着两卷卷材站在门口，卷材上贴着正规厂家的标签，有合格证，有检测报告。
“这个给你。”他把卷材往地上一放，“禹王的，四毫米，国标。进价一百八一平，我卖你一百七。”
“你卖我一百七，你赚什么？”
“我不赚。”倪胤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下，“我把那批桶退了以后，上家不给我供货了。我现在改做正规品牌，量小，利润薄。但你以后要料，从我这儿拿。”
朱晓寒看着那两卷卷材，没说话。
“我还有个事。”倪胤说，“6 号楼那个周姐，她昨天来我店里，问我认不认识做屋顶的。我说认识。她说她想把 1802 重新做一遍，问多少钱。”
“你怎么说？”
“我说一万二。”倪胤抬起头，“我说的是你的价。”
“老倪。”
“嗯。”
“你这个人，前半辈子卖十八块一斤的胶，后半辈子替人报一万二的价。”
“那不一样。”倪胤说，“前面那个我看不见人，后面这个我看得见。”
十月中旬，6 号楼的屋面开工。
他把这活让给了老彭。
老彭回来了，带着小杜。三个人在屋顶上干了九天，把 1802 那一片的保温层全部铲掉，铲出来的垃圾装了四十七袋，每一袋都有六七十斤，全是吸饱了水的珍珠岩。
铲到最底下那层的时候，朱晓寒蹲下去，用手抓了一把。
湿的。捏一下，水从指缝里挤出来。
“这水在里头待了七年。”他说。
老彭站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了一句：“朱哥，我以前一直以为，漏水是漏下来的。”
“不是。”朱晓寒把那把湿的珍珠岩扔进袋子，“漏水是水攒够了，才漏的。”
十月底，屋面做完，闭水试验四十八小时。
这一次他没让任何人签字。他自己趴在地上，看着水面，看了两天。
水位没降。
十一月初，物业换了一个新经理，姓方，四十来岁，来的第一件事是把西门那块“指定施工单位”的铜牌摘了，换成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外来施工单位备案公示”，下面贴了六家施工队的名字、报价、联系电话。
朱晓寒的名字在第四行。
他没去看。
十一月七号，下午三点，店里来了一个人。
穿深灰色西装，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先看了一圈墙上贴的图——那是他这几个月做的十几份检测报告，一份一份用图钉钉在墙上。
“朱晓寒师傅？”
“我是。”
“我姓卫，在城东做商业地产。”那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们公司有三十七个项目，屋面都是老小区改造留下来的，年年漏，年年修，修完还漏。”
“我看了你们小区那个视频。”
“哪个视频？”
“就是你在中庭切开水泥板那个。”姓卫的说，“我们工程部的人看了三遍。他们说，这人做事的方法是对的。”
朱晓寒把手在工装上擦了擦。
“三十七个项目。”他说。
“三十七个。”
“我看不了那么多。”
“先看一个。”姓卫的说，“看完你觉得能干，再说第二个。”
朱晓寒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又抬头看了看玻璃上那七个白漆字。
先看，不修不要钱。
“行。”他说，“什么时候？”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姓卫的走了。朱晓寒站在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出西门。
倪胤从隔壁店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
“又有活了？”
“嗯。”
“多少钱？”
“不知道。”朱晓寒说，“先看。”
他回店，把工具袋拎出来放在桌上。
下午他把热风枪擦了一遍，把卷尺抹了点机油，然后坐在小马扎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卷尺、美工刀、热像仪、手电、笔记本、一支笔。
店门外有个小孩骑滑板车，从玻璃前面滑过去，滑过去，又滑回来。
玻璃上那七个白漆字，被下午的太阳照得有点晃眼。
先看，不修不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