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万，我拿命攒了六年的钱。
发小一夜之间卷走，人间蒸发。
被退婚，被追债，睡桥洞，啃冷馒头。
十年后，他开着240万的奔驰停在我面前。
笑着说："兄弟，当年的钱，该还你了。"
我接过银行卡，查了余额。
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你说这种情况，我到底是该揍他，还是该给他跪下？
【第一章】
2024年3月17号，下午三点。
我永远记得这个时间。
那天我刚从工地谈完一个项目回来，站在公司楼下抽烟。
手里的中华是甲方递的，我舍不得抽，揣了一天，到这会儿才点上。
日子过到现在，算是能喘口气了。
十年前我欠的债早就还清了，自己开了个小装修公司，手底下十来号人，一年下来能挣个四五十万。
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不用再睡桥洞了。
我站在路边吞云吐雾，忽然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我面前。
我还纳闷，谁的车？
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男人。
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块我认识的表——百达翡丽，最少五十万往上。
我看着他的脸。
抽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锐。"他叫我的名字，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我烟掉了。
赵阳。
我做梦都想找到的人。
我恨了整整十年的人。
此刻就站在我面前，笑得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十年的画面在我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空荡荡的银行账户、林悦摔在我脸上的戒指、追债人的铁棍、桥洞里零下十度的寒风。
我攥紧拳头，胸口的那团火烧得我浑身发抖。
"兄弟，"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卡，递到我面前，"当年的钱，该还你了。"
我盯着那张卡。
盯着他脸上那副轻描淡写的表情。
十年。
整整十年。
他就用这么一句话打发我？
我没接卡。
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踉跄了两步，没有躲，也没有还手。
嘴角淌出血，他拿手背擦了擦。
还在笑。
"打完了？"他说，"打完了听我说一句话。"
"你他妈没资格跟我说话。"
我胸口起伏，十年的恨意几乎要把我吞了。
"这张卡里有多少钱，你自己看看。"他把卡塞进我手里，"看完，你再决定打不打第二拳。"
我咬着牙，掏出手机，插上卡。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
6,800,000。
六百八十万。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遍。
确确实实，六百八十万。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十倍。"赵阳站在我面前，声音很轻，"当年欠你的六十八万，十年利息，一分不少。"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钱。
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不对。
一个卷了钱跑路的人，不会回来还你十倍。
除非……
"你到底干了什么？"我哑着嗓子问。
赵阳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着我，眼里头一次出现了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疲惫。
深入骨髓的疲惫。
"锐子，"他叫了我那个只有发小才会叫的绰号，"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拿那笔钱吗？"
我不说话。
"因为我妈。"
他点了根烟，手指微微颤抖。
"当年我妈查出尿毒症晚期，需要换肾。黑市一个肾，六十万起步。我爸跑了，我刚毕业没工作，我把能借的人全借遍了，没人理我。"
他吸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我只剩你。"
我站在原地，像被人往胸口打了一锤。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吼出来的。
嗓子都劈了。
"你跟我说，我会不借吗？那是阿姨的命，你他妈跟我张嘴，我会说不？"
赵阳没看我。
低着头，烟灰落了一截。
"你跟林悦的婚礼就在那个月。"
他声音很低。
"那笔钱是你的彩礼钱、婚房首付、你们两口子后半辈子的根基。我怎么张嘴？我说'兄弟，把你婚房钱给我，我妈要死了'？"
我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而且……"他抬起头看着我，"就算你借给我，六十八万不够。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至少要一百二。我就算开口，也是个无底洞。我不能把你也拖进来。"
"所以你就偷？"
"所以我选了一条最蠢的路。"他把烟掐了，"拿了你的钱，带我妈去了东南亚做手术。黑市的肾，黑市的医院，差点把我妈搞死在手术台上。"
他撩起袖子。
左前臂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
"手术钱不够，我卖了自己一个肾。"
我的脑子轰隆隆的，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卖了自己的肾。
"后来呢？"我的声音发飘。
"后来我妈活了。但我欠了地下钱庄三十万高利贷，被人追杀，从越南跑到缅甸，从缅甸跑到柬埔寨。在那边的赌场打了三年黑工，差点死了两次。"
他说得很平淡。
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遇到个贵人，带我做边贸生意。我拿命去搏，从搬货的苦力做到自己跑单，五年前才算站稳脚跟。"
他看着我。
"从站稳脚跟那天起，我就在攒钱。攒够了才敢来见你。"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
六百八十万。
他用十年，用一个肾，用差点死掉的命，换来了这张卡。
然后递到我面前，说一句"该还你了"。
我蹲下来。
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
没哭。
就是喘不上气。
像有人拿手掐着我的嗓子。
十年了。
我恨了他十年。
每个睡不着的夜里，我都在想怎么找到他，怎么让他跪在我面前。
我想过一千种重逢的画面。
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你他妈……"
我声音发颤。
"你就不能提前告诉我？打个电话，发条短信，哪怕留张纸条……你知不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的？"
赵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我对面。
"知道。"
他说。
"我都知道。林悦退婚，你被追债，睡桥洞，打零工……我都知道。"
我猛地抬头。
"你知道？"
"我让人看着你。"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相册。
里面全是我的照片。
有我睡在桥洞裹着纸板的，有我在工地搬砖晒得脱皮的，有我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有我后来租了第一间办公室站在门口笑的。
每一张，都是偷拍。
时间跨度——十年。
"我不敢联系你。"他把手机收回去，"我没脸联系你。我想着，等我挣够了钱，加倍还给你，再来认这顿打。"
我盯着他。
他比十年前瘦了太多。
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头发。
三十三岁的人，看着像四十。
"那你妈呢？"我问。
"活着。"他笑了一下，"在老家，身体还行。每个月要透析，但能走能动。她天天念叨你，说对不起你。"
我闭上眼。
胸口那团烧了十年的火，这一刻，一点点地灭了。
不是原谅。
是灭了。
像被一盆冰水浇透。
剩下的只有空。
巨大的空。
"你为什么不早回来？"
我最后问了这一句。
赵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因为十倍是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少一分钱，我没脸站你面前。"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拎了两箱啤酒，坐在我公司天台上，从傍晚喝到凌晨。
脑子里全是乱的。
赵阳走的时候把卡留下了。
我没要。
卡被我扔回他车里了。
他说："卡你拿着，这是我欠你的。"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先放你办公室门口。"
然后开着他那辆两百多万的奔驰走了。
我坐在天台上，风刮得脸疼。
手机响了。
是我妈。
"锐子，晚上回来吃饭不？"
"不了妈，我加班。"
"又加班，你这孩子……"
挂了电话。
我妈不知道赵阳回来了。
十年前那件事差点没把我妈气死。
六十八万。
那里面有我妈的退休金十五万，有我爸生前的抚恤金二十万，有我自己六年攒的三十三万。
赵阳不只是拿走了我的钱。
他拿走了我全家的命。
那年我二十三。
刚跟林悦领完证，准备办婚礼。
一切都安排好了。酒店订了，请帖发了，婚纱照都拍完了。
然后一个早上，我去银行取钱付酒店尾款。
余额：47.62元。
我当时以为系统出了故障。
打了客服电话查流水。
客服说："先生，您的账户昨天晚上11点37分通过手机银行转出68万元整，收款人赵X。"
我整个人是懵的。
打赵阳电话，关机。
打第二个，关机。
打第三个，还是关机。
去他租的房子找他，人去楼空。
房东说他昨天半夜搬走的，行李都没带全。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
他跑了。
我最好的兄弟。
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拿走了我全部的钱，消失了。
后面的事情就像多米诺骨牌。
酒店尾款付不上，婚礼取消。
林悦的爸妈本来就嫌我穷，听说钱丢了直接上门闹。
"你连自己的钱都看不住，我女儿跟了你能有什么好日子？"
林悦坐在沙发上哭。
她爸摔了杯子。
我跪在客厅地上，一句话说不出来。
三天后，林悦把戒指摘了，放在桌上。
她说："陈锐，我等不了你了。"
她没哭。
那才是最让我受不了的。
她哭都不愿意为我哭了。
我妈得知真相后，在家晕了过去，送医院抢救。
高血压加上情绪激动，差点脑溢血。
躺在病床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儿啊，妈不怪你……妈不怪你……"
她越说不怪我，我越想死。
债主也来了。
我妈那十五万是从亲戚那借的。
"老太太，当初说好三个月还，现在钱呢？"
"陈锐，你妈借我们的钱，你不会不认吧？"
那段时间，家里每天都有人来讨债。
我把能卖的都卖了。
电脑、相机、手表、甚至那辆分期买的二手车。
杯水车薪。
最后连租的房子都退了。
我妈搬回老家跟我姑住。
我一个人，拎着一个背包，站在城市的街头。
二十三岁。
一无所有。
那晚我睡在立交桥下面。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冷得骨头疼。
我缩在纸箱里，饿，但不想吃东西。
就盯着桥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发呆。
那时候我想过死。
真想过。
但每次闭上眼，就看见赵阳的脸。
他笑嘻嘻的，跟从前一样，叫我"锐子"。
我就告诉自己：不能死。
死了就找不到他了。
我得活着。
活着找到他，问他为什么。
就凭这口气，我撑过了那个冬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建筑工地。
搬砖，和泥，扛钢筋。
一天120块。
我干了三个月，还了六千块债。
后来去了家装修队，跟着老师傅学贴砖、学走线。
白天干活，晚上睡工地。
一年后我能独立接活了。
两年后我带了两个徒弟。
五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小团队。
八年后我注册了公司。
这十年，我没谈过恋爱，没旅过游，没休过一天假。
所有的钱，先还债，再攒着。
所有的恨，全压着，等一个交代。
我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结果他自己来了。
开着大奔，笑着叫我兄弟。
天台上的啤酒喝完了。
我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看着满天的星。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
我到底该不该原谅他？
他有他的理由。
他妈要死了。
他没别的办法。
我懂。
但我这十年呢？
我睡的桥洞，我啃的馒头，我妈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林悦把戒指放在桌上的表情——
这些谁来赔？
十倍的钱能赔回来吗？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锐子，是我。"
是赵阳。
"卡我放你公司前台了。你别再扔了。"
我沉默。
"明天中午，咱学校门口那家兰州拉面，我请你吃碗面。"他顿了顿，"你不来我就等着。等到你来为止。"
说完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躺在天台上。
三月的风吹过来。
跟十年前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冷。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
我不用睡纸箱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
不是原谅他。
是我有话要问。
学校门口那条街变了很多。
十年前的网吧变成了奶茶店，游戏厅变成了连锁药房。
但那家兰州拉面还在。
老板换了，招牌没换。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赵阳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了。
面前摆着两碗面。
一碗大份牛肉面加蛋，一碗小份毛细不要香菜。
他还记得我的口味。
我在他对面坐下。
没动筷子。
"说吧。"我盯着他，"所有的事。从头到尾，一个字别漏。"
赵阳端起面碗喝了口汤，放下来。
他看着我，开始说。
"2014年2月，我妈突然晕倒在家里。送医院查出来尿毒症晚期，两个肾都废了。医生说不换肾最多活三个月。"
他声音很平。
像背台词。
"医院那边排队换肾要等两年。我等不了。找到黑市的人，说有匹配的肾源，要六十万。加上手术费和后续，至少一百万。"
"我把能借的人全找了。同学、老师、以前打工的老板。有借我两千的，有借我五千的。凑了不到三万。"
"我甚至去了贷款公司。人家查了我的征信，说你一个应届毕业生，月薪三千五，谁敢贷给你？"
他把筷子放在碗边上。
"最后只剩你。"
"你的卡密码我知道。从大学就知道。你从来没换过——你妈的生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是。
从大学起，我的银行卡密码就是我妈生日。
赵阳知道，因为有一次他帮我取过钱。
我从来没想过换。
因为我从来没防过他。
"那天晚上我在你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他说，"我想上去敲门跟你借。但我站在那里，怎么都迈不动腿。"
"你跟林悦的婚礼就差十天。你跟我说过，这笔钱你攒了六年，一分不敢乱花。你说等结完婚、付完首付，就带你妈去北京玩一趟。"
他低下头。
"我要是开口，你会借。我了解你。你肯定借。"
"但你借了，婚没了，房没了。你和林悦就完了。"
"而且六十八万不够。我就算拿了你的钱，后面还得再找四十万。我当时的打算是——先救命，后面的钱我自己去填。"
"但我想来想去，想了一百种开口的方式。没有一种不会毁了你的生活。"
他抬起头。
眼睛红了。
"所以我做了最操蛋的决定。偷偷转走，然后消失。"
"我想着，你恨我就恨我。你恨我，总比我亲眼看着你为了我倾家荡产强。你恨我，至少你还有选择——你可以报警，可以让警察来处理，可以从银行那边走手续追回来一部分。"
我攥着拳头。
"你知不知道我没报警？"
赵阳愣了。
"你没报警？"
"我他妈怎么报？报警说我最好的兄弟偷了我的钱？让全世界都知道陈锐被自己的发小卖了？"
我咬着牙。
"我丢不起那个人。"
赵阳沉默了很久。
久到面都坨了。
"对不起。"
他说。
声音很轻。
"这三个字你他妈说晚了十年。"
我站起来。
我以为自己会再打他一拳。
但没有。
拳头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打不动了。
不是没力气，是没那个恨劲了。
昨天能打他，是因为我还以为他是个混蛋。
今天打不了了，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
他是个蠢货。
一个把自己的肾都卖了的蠢货。
"你那个肾……"我坐回去，声音哑了，"是不是真卖了？"
他解开衬衫下摆，侧过身。
腰侧一道弯曲的疤痕，已经发白了，但很长。
手术刀的痕迹。
"在柬埔寨做的。手术条件很差，感染了两次。"他把衣服放下来，"但好歹活着。"
我看着那道疤。
胃里翻涌。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跟她说是以前出车祸留的。"
"……"
我端起面碗。
面已经坨成一坨了。
我把整碗面连汤带水全灌下去。
不是饿。
是不想说话。
需要一个动作填满这段沉默。
放下碗的时候，我擦了擦嘴。
"赵阳。"
"嗯。"
"那张卡我不要。"
他皱眉："那是——"
"我不要你的钱。"我打断他，"六十八万，你还我六十八万就行。多一分我不收。"
他张了张嘴。
"别他妈给我来什么十倍。你拿命挣的钱是你的。你有你妈要养，你自己只有一个肾要保养。别打肿脸充胖子。"
赵阳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
肩膀开始抖。
一个三十三岁的大男人，坐在兰州拉面馆里，捂着脸，哭得像条狗。
周围几桌吃面的人都看过来了。
老板娘探出头："哎，你们没事吧？"
我摆摆手："没事，他失恋了。"
赵阳一边哭一边骂："你他妈才失恋……"
我看着他。
想笑。
又笑不出来。
十年了。
这个混蛋。
终于回来了。
【第四章】
事情没那么简单就过去了。
我可以不要那六百多万。
但我不能假装这十年没发生过。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再联系赵阳。
他倒是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
第一天："锐子，我明天去你公司看看行不？"
我没回。
第二天："那后天？"
没回。
第三天："你那个装修公司缺不缺投资？我看你做得挺好的，我可以入个股。"
我回了一个字："滚。"
他秒回："好。"
然后第四天又来："那我帮你介绍几个客户？我认识不少做地产的。"
我把他拉黑了。
但拉黑也没用。
第五天，我从工地回公司，发现前台多了一箱茅台。
包装盒上贴着张纸条：锐子亲启，请转交各位工人师傅，天冷喝点暖和。——赵阳。
我让前台扔了。
前台小姑娘心疼得不行："陈总，这飞天茅台啊……"
"扔了。"
"要不我扔到我车后备箱里？"
"……随你。"
第六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赵阳打的。
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声音，很老，有气无力的。
"是陈锐吗？小锐啊……"
我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我不熟悉。
又熟悉。
"我是赵阳他妈。你张阿姨啊。"
我握手机的手紧了紧。
张阿姨。
赵阳他妈。
十年前我叫她"张妈"。
她做的红烧肉全小区最香。每次我去赵阳家玩，她都要额外给我盛一大碗米饭。
她还活着。
因为赵阳卖了一个肾，她还活着。
"小锐啊，阿姨知道你恨阳阳。阿姨不怪你。"电话那头的声音颤巍巍的，"是阿姨对不住你。当年要不是阿姨生病，阳阳不会……"
"张妈。"我打断她，"您别说了。"
"阿姨就求你一件事。"她咳了两声，"你打他骂他都行，但别不理他。这十年他在外头……阿姨不知道他吃了多少苦。他回来这几天，天天念叨你，说你不理他。他那个人你知道的，报喜不报忧，嘴上不说，心里难受……"
我靠在办公椅上，看着天花板。
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小时呆。
然后把赵阳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给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晚上，烧烤。老地方。你请客。"
他三秒内回复："收到！！！几点？？？"
三个感叹号两个问号。
跟他妈大学时候群里抢红包似的。
我回："七点。少他妈兴奋。这顿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好好好！兄弟你说什么都行！"
我放下手机。
他还是那个德行。
一点没变。
【第五章】
烧烤摊还是十年前那家。
不在学校门口了，老板搬到了城南的夜市街。
但还是那个秃头老板，还是那个配方。
我到的时候，赵阳已经在了。
一桌子东西全点好了。
牛肉串五十串，鸡翅二十个，烤茄子四盘，生蚝两打，啤酒一箱。
跟十年前我们的标配一模一样。
我坐下。
他给我递了瓶啤酒。
我接了。
没碰杯。直接灌了一口。
他也喝了一口。
"锐子。"
"嗯。"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啃了口牛肉串："你不是找人偷拍了十年吗？你不知道？"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照片只能看个大概。"
"凑合过呗。"我说，"公司不大，够吃够喝。没娶媳妇，没买房。一个人挺自在的。"
"为什么没买房？"
"攒钱还债。还完债又攒着，也不知道攒来干嘛。习惯了。"
他不说话了。
低头撕鸡翅。
我看着他。
"赵阳。"
"嗯。"
"你现在到底做什么生意？"
"边贸。"他说，"东南亚那边的木材、橡胶。后来又做了点水果进口。"
"合法？"
他抬头看我："合法。百分之百合法。我在国内有公司，有账目，有完税证明。你要看我给你调。"
"不用。"我说，"我就问问。"
我怕他走了歪路。
毕竟在那种地方待了那么多年。
他看出了我的顾虑，笑了笑："锐子，我发誓，一分黑钱没挣过。我还有我妈，我不能出事。"
我点了点头。
"那就行。"
我们喝了一会儿闷酒。
烤串一口一口嚼着。
夜市的灯红红绿绿，旁边桌一群年轻人在划拳。
像十年前的我们。
"我有话问你。"我放下酒瓶。
"你说。"
"这十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赵阳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开始讲。
从带着他妈去越南开始。
黑市的手术。
他妈术后感染差点没挺过去。
他在医院走廊睡了两个月。
钱花光了。
欠了高利贷。
被打断过两根肋骨。
从越南跑的那天晚上，他是藏在一辆运香蕉的货车底下出的境。
到了柬埔寨，在一个华人赌场当荷官。
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遇到过枪战。
见过有人死在他面前。
后来遇到了一个做正经生意的福建老板，看他脑子活，带他入了行。
从搬货的做起。
三年后自己跑单。
五年后有了自己的团队。
去年利润破千万。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淡。
像在说"今天吃了碗面"一样。
但我听着。
一口一口的啤酒越喝越苦。
"行了。"我打断他，"别说了。"
"嗯？"
"我说别说了。"
我把手里的串签子往桌上一拍。
"你他妈十年受的苦够多了。别在我面前卖惨。"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不是卖惨。你问的。"
"问了我后悔了行吧。"
我灌了口酒。
"赵阳，我想好了。"
"嗯？"
"钱的事这么办——你还我六十八万，多一分不要。分期都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以后别他妈再消失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不管出了什么事，不管天塌下来，你跟我说一声。哪怕发条消息说'我有事先走了'，也行。别让我他妈再找十年。"
赵阳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
他没接话。
抬起瓶子，跟我碰了一下。
玻璃碰玻璃的声音，脆生生的。
"好。"
就这一个字。
我们俩把那一箱啤酒全干完了。
喝到最后，赵阳趴在桌上，嘴里嘟嘟囔囔："锐子……我对不起你……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踹了他椅子一脚。
"少他妈煽情。明天还得上班。"
"我没醉……我就是想说……"
"闭嘴。"
我叫了代驾。
两辆车，两个代驾。
把他塞上车的时候，他突然拽着我袖子："锐子。"
"干嘛？"
"谢谢你。"
我甩开他的手。
"谢什么谢？六十八万记着，下个月月底之前打我卡上。"
"好……好好好……"
他被代驾架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那辆大奔拐出巷子口。
夜风吹过来。
带着烧烤的烟火气。
我点了根烟。
深深吸了一口。
操。
眼眶怎么有点热。
大概是烟熏的。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赵阳真的没再消失。
每周至少来找我一次。
有时候是拎着水果来我公司坐坐。
有时候是约我吃饭。
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开车带我兜风。
他那辆奔驰S坐着确实舒服。
但我嘴上不会说。
"你这车油耗多少？"
"百公里十一二个吧。"
"败家。"
"……"
我公司那帮工人开始传闲话了。
"陈总认识了个大老板？"
"听说开奔驰S的那个跟陈总是兄弟？"
"那咱工资能不能涨涨？"
我懒得解释。
四月底的时候，赵阳打了六十八万到我卡上。
没多没少，整整六十八万。
转账备注写了六个字：物归原主，勿念。
我看了半天那个"勿念"。
差点把手机摔了。
什么叫勿念？
我念你个头。
存了，没回他消息。
到这一步，按理说我们之间的账就清了。
钱还了，话说了，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但事情出在五月份。
那天下午我在工地盯进度，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没存，但是本地的。
接起来，对面是个女声。
"请问是陈锐先生吗？"
"我是。"
"您好，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民警小刘。请问您认识一个叫赵阳的人吗？"
我心里一紧。
"认识。怎么了？"
"赵阳先生今天下午在KTV与人发生冲突，目前在我们这里。他提供了您的电话作为紧急联系人。方便来一趟吗？"
我撂下电话就走。
从工地开到城东派出所，二十分钟的路我十五分钟到的。
进去的时候，赵阳坐在接待区的椅子上。
衬衫领子撕了一半，脸上有淤青，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
旁边坐着另一拨人——三个壮汉，也不怎么好看，鼻梁上贴着纱布的那个一直在骂骂咧咧。
我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赵阳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嘴角裂着，笑得龇牙咧嘴。
"小事。跟人起了点摩擦。"
"小事？你脸上是被人拿板凳拍了吧？"
他没说话。
旁边处理这事的民警跟我解释了一下。
下午赵阳在KTV谈生意。
对面是个搞建材的老板，带了几个小弟。
谈到后来价格没谈拢，那老板借着酒劲开始阴阳怪气，说赵阳是"东南亚回来的野路子"，说"你们这种人的钱干不干净还不一定呢"。
赵阳忍了。
但那人不收嘴，变本加厉，说了一句："听说你们在那边的，不是搞诈骗就是搞菠菜。兄弟你几年没进去？"
赵阳站起来，一酒瓶子砸他脑袋上。
然后被那三个小弟围着打了一顿。
最后KTV保安报的警。
我听完，气得攥紧了拳头。
不是气赵阳打人。
是气那个嘴欠的王八蛋。
"伤情怎么样？"我问民警。
"双方都是轻微伤。对方那个被瓶子砸的需要缝针，不过他先挑的事，监控都拍到了。现在两边都不追究，调解一下就行。"
调解又扯了一个小时。
最后赵阳赔了对方五千块医药费了事。
那三个壮汉走的时候，鼻子贴纱布那个回头指着赵阳骂了句："你他妈等着。"
我站起来。
直接走到他面前。
那人比我高半个头。
我抬头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上下打量我："你谁啊？"
"他兄弟。"我指了指赵阳，"你说等着——你想干嘛？你说清楚。是准备找人？还是准备报复？我陈锐，城南做装修的，随时恭候。"
民警赶紧过来拦。
"好了好了，大家都散了，别在所里闹。"
那几个人骂骂咧咧走了。
我转过身。
赵阳靠在椅子上看着我。
表情很奇怪。
嘴角挂着血迹，眼里却在笑。
"锐子。"
"闭嘴。跟我走。"
我把他架出派出所。
塞进我那辆破别克里。
"你车呢？"
"停KTV了。明天再去取。"
我发动车子。
"你他妈多大了还打架？啊？三十三了，还跟人动酒瓶子？脑子让驴踢了？"
他靠在副驾，闭着眼。
"他说我搞诈骗。"
"说就说了，你跟那种人计较什么？犯得着吗？"
"他还说……"赵阳停了一下，"他说'你们这种在外面混的，祸害了多少人家'。"
我没接话。
我知道他为什么上头了。
不是因为那人骂他。
是那句话正好戳在他最疼的地方。
他确实祸害过人。
祸害的是我。
他受不了被人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我开着车，没再骂他。
开了一会儿，我说："伤口处理了没？"
"派出所给擦了碘伏。"
"脸上呢？"
"没事，皮外伤。"
"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
"去。"
我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开到最近的医院，挂了急诊。
大夫检查了一圈，确实没什么大碍。脸上淤青，嘴角裂口，左边肋骨有点磕伤，但没骨折。
贴了药出来，赵阳站在医院门口。
晚风吹着他散乱的头发。
"锐子。"
"嗯。"
"你今天……"
"别说了。"我递给他一根烟，"我不是为你出头。我是不想看见你出事之后又消失十年，让我再去派出所捞你。嫌麻烦。"
他接过烟。
没点。
攥在手里。
"锐子，我有个想法。"
"说。"
"我想在这边定下来。不跑了。我妈也接过来，找个好点的医院长期透析。"
我吐出一口烟。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我，"你公司缺不缺合伙人？"
我看着他。
他赶紧补充："不是投资你。是合伙。我出钱出资源，你管技术管项目。五五分。"
"凭什么五五？我干了十年你刚来就要五五？"
"行行行，四六。你六我四。"
"三七。你三我七。"
"那我成打工的了？"
"你就是打工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
从嘴角裂着口的脸上绽开的笑。
"行。三七就三七。老板。"
我瞪了他一眼。
"明天把你的计划书写了发我。我看看你到底几斤几两。不合格滚蛋。"
"收到。"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各抽各的烟。
十年的空白不是一顿烧烤能填满的。
但至少。
开始填了。
【第七章】
六月份，赵阳正式入伙我的装修公司。
他那边的边贸生意没放下，留了团队在东南亚那边盯着，自己把重心挪到了国内。
说实话，他确实有两把刷子。
人脉广，脑子活，谈生意的时候嘴皮子利索。
来了不到一个月，就给公司拉了三个大单——全是那种一百万以上的商业空间装修。
我那帮工人一个月拿到手的钱多了两千块，一个个见着赵阳就"阳哥""阳哥"地叫。
比叫我都亲。
"你可以啊。"我坐在办公室看合同，"打了十年工攒的老客户，还不如你一个月谈的多。"
赵阳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对面，嗑瓜子。
"那你得请我吃饭。"
"滚。三七分成还请你吃饭？你请我差不多。"
他嘿嘿笑了两声。
日子好像回到了以前的轨道上。
但不完全是。
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我发现赵阳的身体比看上去差很多。
只有一个肾的人，不能喝酒，不能太累，不能吃太咸太油。
但他应酬的时候照喝不误。
有一次在酒桌上，客户敬酒，他连干三杯白酒。回来之后直接在公司厕所吐了半小时。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动静，脸都黑了。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扶着墙。
看见我，挤出个笑："没事，酒量不行了。"
我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我发了条公司群公告：以后所有应酬，喝酒的活我来。赵总负责谈，不负责喝。谁灌赵总酒扣谁绩效。
赵阳看到消息给我发了个大拇指。
我回了一个字：滚。
七月份的时候，他把他妈从老家接了过来。
在我公司附近的小区租了套两居室。
每周透析三次。
我去看过一次张阿姨。
她比十年前老了太多。
头发全白了，脸瘦得颧骨突出，走路都要扶着墙。
但精神头还行。
见到我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眼泪就下来了。
"小锐啊……阿姨对不起你……"
"张妈，您别说这个。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没过去……阿姨心里一直……"
赵阳在旁边打断她："妈，别哭了，锐子好不容易来一趟。"
张阿姨擦了擦眼泪，又笑了："来来来，阿姨给你做红烧肉。你小时候最爱吃阿姨做的红烧肉了。"
她颤巍巍地要起身。
赵阳赶紧按住她："你坐着，我来做。"
"你做的能吃？上次咸得齁死人。"
"那我点外卖。"
"外卖不健康！"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拌嘴。
心里头那个位置。
有点酸。
也有点暖。
最后是我下的厨。
做了一锅红烧肉，炒了两个素菜。
张阿姨吃了小半碗米饭，一直说好吃好吃。
赵阳在旁边偷偷跟我说："我妈最近胃口不好，今天是吃最多的一次。"
我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晚上从张阿姨家出来，走在小区的路上。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赵阳走在我旁边。
"锐子。"
"嗯。"
"你什么时候找个对象？都三十三了。"
我斜了他一眼："你管得着？"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姑娘——"
"免了。"
"真不考虑？你条件不差，有房——哦，你没房。有车——你那辆别克也不太行。那你有……"
"有一个欠了我十年的混蛋合伙人。这算不算？"
他闭嘴了。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锐子，说真的。你这十年……就没遇到过合适的？"
我沉默了几步。
"遇到过。"
"啊？谁？"
"一个做护士的。在我最难的那几年，经常照顾我妈。人挺好的。"
"后来呢？"
"后来我跟她表白了。她说愿意。但她家里不同意。"
"为啥？"
"嫌我穷呗。一个工地上的，欠着一屁股债，谁家父母能答应？"
赵阳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那六十八万，我可能早就结婚了。
可能跟林悦，可能跟那个护士。
但没有如果。
"别想了。"我说，"过去的事了。"
"锐子……"
"真过去了。"我看着他，"你要是天天在我面前愧疚来愧疚去，我他妈真不跟你玩了。"
他深吸一口气。
"好。不说了。"
"不过——"我停下脚步，"你要是真想补偿，就把公司给我做大。让我早点挣够买房的钱。比你天天在那儿忏悔有用多了。"
赵阳看着我。
突然伸手搂了一下我的肩膀。
很快就松开了。
"包在我身上。"
我推开他胳膊："大男人别动手动脚的。恶心。"
"……"
他笑了。
我也笑了。
走在路灯下面。
两个三十三岁的男人。
肩并肩。
像二十年前放学回家的那条路一样。
只是头顶的路灯，比那时候亮多了。
【第八章】
九月份出了一件事。
让我差点跟赵阳彻底翻脸。
那天是周五。
我下午去银行办事。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也看见了我。
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
林悦。
我的前未婚妻。
十年没见。
她变了不少。
留了长发，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
比十年前多了很多成熟的味道。
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我做了六年梦都想忘、又忘不掉的脸。
"陈锐？"她先开了口。
"嗯。好久不见。"
尴尬。
巨大的尴尬。
十年前她把戒指放在桌上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
"你……你现在挺好的吧？"她抱着文件袋，手指捏得发白。
"还行。你呢？"
"我也……还行。"
沉默了几秒。
"那个……"她欲言又止。
我等着。
"算了。没什么。"她笑了笑，"走了。保重。"
"保重。"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瘦了。
比以前瘦了很多。
我转过身，没回头。
回到公司，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呆。
倒不是还对林悦有什么念想。
十年了，什么感觉都淡了。
我只是觉得……恍惚。
像是两条线突然交叉了一下，然后又各走各的。
晚上赵阳来找我喝酒。
他一进门就看出我不对劲。
"怎么了？谁欠你钱了？"
"没有。"
"你这表情，不是被人欠了钱就是被人甩了。你又没对象，那就是欠钱——"
"我碰见林悦了。"
他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啥时候？"
"今天下午。银行门口。"
"她……她说啥了？"
"没说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赵阳坐下来。
啤酒也不开了。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锐子，你……还有感觉？"
"没有。"我说得很干脆。
"真没有？"
"真没有。十年了。什么感觉能撑十年？"
他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
我看了他一眼。
他那个松口气的表情。
有点不对劲。
"赵阳。"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眼神飘了一下。
很快又收回来。
"我不知道什么啊。"
我盯着他。
盯了整整十秒。
他顶不住了。
"……行。我说。"
他搓了搓脸。
"林悦离婚了。"
我一愣。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我打听到的。她当年跟你分了之后，嫁了个公务员。日子过得不太好，那男的堵伯，欠了不少钱。今年年初离的。"
我盯着他："你打听她的事干嘛？"
他不吭声。
"赵阳。"
"……我就是想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为什么？"
他抬头看着我。
表情像是个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学生。
"因为……我觉得当年你跟她分了，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卷了那笔钱，你们就结婚了。你们就不会……"
"所以你是在心疼她？"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心疼她，是……"
"是什么？"
"是怕你知道了难受。所以提前打听打听，看看什么情况。万一你们真碰上了……"
"我不需要你替我铺路。"
我站起来。
声音比我预想的还大。
"赵阳，你给我听好了。我跟林悦的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她离不离婚，嫁不嫁人，过得好不好，都不关你的事。你别他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愣在那里。
"你是不是还想撮合我跟她复合？嗯？好弥补你心里的愧疚？"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赵阳，我再说一次。你欠我的是六十八万，已经还了。其他的——我的婚姻，我的感情，我的人生——你不欠我的。也不归你管。"
我摔门走了。
那晚我没回他消息。
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他来公司。
我看见他就烦。
"出去。"
"锐子——"
"出去。"
他转身走了。
但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管了。"
门轻轻关上了。
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深呼吸了好几次。
不是不领他的好意。
是他的好意太沉了。
沉到让我喘不上气。
他这个人就这样。
十年前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然后用一辈子来赎罪。
连我的人生都想帮我规划好、补偿好、修补好。
但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修补的残次品。
我过得好不好，跟他无关。
跟那六十八万无关。
跟林悦无关。
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一步一个脚印。
不靠谁。
冷战持续了五天。
第六天是周三。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请问您是赵阳先生的紧急联系人吗？"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是。怎么了？"
"赵阳先生今天中午在家中晕倒，被邻居发现后送到了我院急诊。目前正在检查中，请您尽快过来。"
我抓起车钥匙就冲出门。
开车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只有一个肾。
只有一个肾。
到了医院，我冲进急诊。
赵阳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
输着液，闭着眼。
张阿姨坐在旁边，眼泪流了一脸。
见到我，她像见到救星一样："小锐！小锐你来了！"
"张妈，怎么回事？"
"阿姨也不知道……他中午说头晕，然后人就倒了。邻居听见响动砸的门……"
医生从检查室出来了。
我拦住他。
"医生，什么情况？"
"你是家属？"
"我是他兄弟。"
医生看了看我，把我拉到一边。
"患者有单肾病史，目前检查显示仅存的右肾出现了功能下降的迹象。今天的晕倒是因为血压突然升高加上电解质紊乱。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后续需要做详细检查。他最近是不是应酬很多？喝酒、熬夜？"
我闭上眼。
那些他在酒桌上硬撑着干白酒的画面。
那些他凌晨一两点还在回消息谈客户的记录。
他只有一个肾。
却跟正常人一样拼命。
"医生，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但如果继续这样的生活方式，肾功能会持续恶化。最严重的情况是……需要透析。"
跟他妈一样。
透析。
我站在走廊里，墙壁发白的那种白，刺得眼睛疼。
或者不是墙的问题。
我走回病房。
赵阳醒了。
看见我站在床边，他扯出一个笑。
虚弱得像纸一样薄。
"锐子……你咋来了？"
我看着他。
一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阳，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他愣了。
"你知不知道你只有一个肾？你知不知道你不能喝酒？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很轻。
"知道你还喝？知道你还熬夜？知道你还——"
"那些单子不拿下来，公司做不大。公司做不大，你就买不了房。"
我定在那里。
"我答应你的。"他看着我，眼神亮亮的，"把公司做大。让你早点买房。我答应了。"
我他妈——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张阿姨在旁边哭。
我转过身，面朝墙，肩膀在抖。
不是哭。
是气的。
气到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我转回来。
"赵阳。"
"嗯。"
"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喝一滴酒。"
"好。"
"不许熬夜超过十一点。"
"好。"
"每个月去复查一次。"
"好。"
"如果你敢再因为什么狗屁公司、狗屁单子糟蹋自己的身体——"
我盯着他。
"我就当我这辈子没你这个兄弟。"
他看着我。
没有笑。
点了点头。
"好。"
我深吸一口气。
坐在他病床边的椅子上。
"今晚我守着你。明天出院。"
"不用——"
"闭嘴。"
他闭嘴了。
张阿姨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赵阳闭上眼睛。
他的脸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瘦削得让人心惊。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三十三岁的人。
看着像四十五。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想了很多。
想十年前，想这半年，想以后。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人给我搭了件外套在肩上。
赵阳的西装。
他自己躺在病床上，只盖着一层薄被子。
我轻轻骂了一句："傻逼。"
把外套给他盖回去了。
【第九章】
赵阳出院之后，很多事情变了。
他真的不喝酒了。
应酬的时候以茶代酒，谁劝都不好使。
有客户不高兴，说赵总你不给面子啊。
他笑嘻嘻的："我肾不好，真喝不了。您要嫌我不够意思，这单我便宜两个点。"
客户一听便宜两个点，比喝十杯酒都高兴。
这人。
做了十年生意，真不是白做的。
脑子活到让人嫉妒。
公司的业绩一路往上走。
到了年底一盘账，净利润比去年翻了将近三倍。
我从来没见过账上这么多零。
"锐子，今年分红，你能拿一百六。"赵阳在办公室里翘着腿，"够付首付了吧？"
一百六十万。
我看着报表上的数字。
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还行吧。"我嘴上这么说。
心里翻江倒海。
十年前我连一百六十块都拿不出来。
如今一年能挣一百六十万。
虽然有一大半是赵阳带来的客户和资源。
但项目是我的团队做的。工人是我带的。质量是我把的关。
他出客户，我出手艺。
配合得天衣无缝。
"买房吧。"赵阳说，"你看看哪个楼盘合适，我帮你参谋参谋。"
"你参谋什么？你又不懂房子。"
"我懂风水。"
"你懂个屁的风水。"
"在东南亚跟个泰国师傅学的。"
"……滚犊子。"
十二月底，我真买了房。
城南一个还不错的小区，三居室，精装。
全款。
付钱那天我站在售楼处。
签了字，摁了手印。
走出来的时候，冬天的太阳打在脸上。
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赵阳就站在旁边。
"什么感觉？"他问。
我吐出一口烟。
"……踏实。"
他笑了笑。
没再说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年。
从桥洞到三居室。
从负债六十八万到手里有房有公司。
这条路，值了。
搬家那天是元旦。
赵阳带着他妈来帮忙。
张阿姨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我那空荡荡的新房，乐呵呵地说："小锐啊，这房子好，亮堂。就差个女主人了。"
"张妈——"
"阿姨给你介绍一个？阿姨认识一个小姑娘，护士——"
"张妈！"
赵阳在旁边憋笑。
我瞪了他一眼。
他立马严肃起来："妈，你别给锐子添乱。人家的感情问题人家自己处理。"
"你闭嘴。你自己也没对象呢。你俩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我和赵阳对视一眼。
同时转移话题。
"张妈，您喝茶。"
"妈，看这个窗户多大。"
张阿姨不上当："你俩别岔开话题！我跟你们说，过了年你俩都三十四了，再不找对象……"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我新家的客厅里。
喝茶，嗑瓜子，听张阿姨唠叨。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暖得不像冬天。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赵阳跟他妈拌嘴。
忽然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似的。
半年前我还恨他恨得想杀人。
现在他坐在我的新家客厅里。
跟我合伙，跟我吵架，帮我挣钱，被我管着不准喝酒。
生活这东西——
真他妈离谱。
【第十章】
新年过后，有一天赵阳到我办公室来找我。
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有点犹豫。
"有事说事。"我头也不抬地看合同。
"锐子。"
"嗯。"
"我……有个事得跟你交代。"
我抬头了。
他这个表情我见过。
上次见还是在那个兰州拉面馆里。
"说。"
他深吸一口气。
"当年那六十八万，其实不全是拿去做手术了。"
我放下合同。
"什么意思？"
"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花了五十二万。剩下的十六万……"他顿了顿，"我留了一张卡，里面存了十六万。是留给你的。"
我皱眉。
"十年前。我走之前，把一张卡寄到了你妈家的信箱里。里面十六万，密码是你生日。我在信里写了，让你妈拿着先应急。"
我站起来了。
"你说什么？"
"我当时觉得，全拿走太缺德了。至少得留点，让你和阿姨不至于太难过。所以我留了十六万。但我不敢直接给你，怕你发现了追着我的线索找过来。就用一个假名字寄到了你妈那边。"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十年前——
我妈有没有收到过一张卡？
"你确定寄了？"
"确定。寄了。EMS。"
"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赵阳愣了。
"没提过？"
"从来没有。十年了，她一个字没说过。"
他的表情变了。
"那——是没收到？还是……"
我抓起电话打给我妈。
等待接通的那几秒，我的心狂跳。
"妈。"
"哎，锐子啊。"
"妈我问你，十年前，有没有人给你寄过一张银行卡？EMS寄的。"
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妈？"
"……收到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收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的声音变得很轻。
"因为阿姨看了那封信。那个人在信里说，他对不起你，这十六万是他能留给你的最后的钱。让阿姨先拿着用。"
"那你为什么不用？"
"我用了。"
我愣住。
"你用了？用在哪了？"
我妈沉默了一阵。
然后说："还了你欠亲戚的那十五万。剩下一万多，交了你那年的医保。"
"……"
"锐子，妈没告诉你，是因为妈不知道那钱是谁寄的。信里没留真名。妈怕是骗子的钱，又怕你知道了多想。所以就没说。"
"但你还是用了。"
"那时候你表舅天天上门要钱，你姑也催。妈实在没办法了。"
我握着电话。
久久没出声。
赵阳站在我对面，脸色复杂。
"她用了。"我挂了电话，看着他。
"你留的那十六万——我妈拿去还了亲戚的债。所以那段时间催债的突然消停了。我一直以为是我姑帮忙说的情。"
赵阳闭了一下眼。
"那就好。那就好。"
他说了两遍。
"至少没白留。"
我站在原地。
心里头那个说不清楚的结，这一刻忽然松开了一点。
不是全松。
但松开了一点。
他不是全无良心。
哪怕在最混蛋的时刻——偷钱跑路的那一夜——他也想着给我留一条退路。
十六万。
对当时的他来说，那是从救命钱里生生抠出来的。
他妈需要的是一百万。他手里只有六十八万。他留了十六万给我。
等于他只拿走了五十二万。
剩下的缺口——他是卖肾补上的。
我靠在桌边。
腿有点软。
"赵阳。"
"嗯。"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没说的？"
他想了想。
"……没了。真没了。"
"你确定？"
"确定。一根毛都没藏。"
我盯着他。
他顶住了我的目光。
没有躲闪。
"行。"我说，"那这件事过了。以后不准再提。"
"好。"
"还有——你以后有什么事，不管大小，跟我说。别自己一个人扛着。听见没？"
"听见了。"
"你少一个肾就已经够操蛋了，别再给自己加戏。"
他笑了。
"知道了，老板。"
"别他妈叫我老板。"
"知道了，哥。"
"……更恶心了。"
他哈哈笑起来。
我没笑。
但嘴角控制不住翘了一下。
很快就压下去了。
不能让这混蛋太得意。
【第十一章】
时间一晃到了来年春天。
四月份。
距离赵阳回来整整一年。
公司彻底上了正轨。
客户稳定了，团队也扩到了四十多人。我们从普通的家装和小商铺，做到了商业综合体和精品酒店。
赵阳负责外面的关系和资源，我负责里面的项目和品质。
分工明确，互不干涉。
吵架也吵。
每周至少吵一次。
通常是因为他又接了个工期特别紧的单子。
"你他妈能不能跟客户说清楚？三十天工期，你给我二十天？"
"你手下那帮人加加班不就完了？"
"加班？你当是你一个人拼命？别人也有一个肾不够使？"
"……你能不能不提这个？"
"我就提。你再接这种单子我跟你拼了。"
最后通常是他妥协。
不是怕我，是因为我说得有道理。
日子就这么过着。
平淡的、正常的日子。
四月中旬的某天傍晚。
我从工地回来，路过楼下的小超市。
准备买点啤酒——非酒精的那种。赵阳不能喝酒之后，我在他面前也不怎么喝了。
怕馋着他。
进超市的时候碰见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着护士服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刚下班的样子。
她看见我也愣了一下。
"陈锐？"
我也愣了。
"苏然？"
苏然。
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护士。
在我最难的那几年，经常帮我照顾我妈的那个姑娘。
后来我表白了，她答应了。
但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嫌我穷。
最后我们没在一起。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好久不见。"她笑了笑。
跟以前一样。
温温柔柔的。
眼睛弯弯的。
"好久不见。你……还在市医院？"
"嗯，调到急诊科了。"
"急诊？辛苦吧。"
"还行。习惯了。"
短暂的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知道。
"那……你先忙。"我拎着啤酒准备走。
"陈锐。"她叫住我。
我停下来。
"我听说你现在开公司了？做装修的？"
"嗯，是。"
"挺好的。"她真心实意地笑了，"真的。替你高兴。"
"谢谢。"
又是沉默。
然后她掏出手机。
"那个……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阿姨有什么事，我方便联系你。"
我妈确实还在市医院这边看高血压。
加个微信方便联系。
合情合理。
"好。"
我们加了微信。
我走出超市的时候，晚风吹过来。
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心动。
三十四岁的人了，不至于加个微信就心动。
但确实有点……怎么说呢。
像是打开了一扇关了很久的窗。
风吹进来了。
不冷。
回家之后我把这事跟赵阳说了。
他正在我新家的客厅里蹭饭——张阿姨做了红烧排骨送过来一份。
听完之后，他放下筷子。
表情极度克制。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那是抽筋。"
"……"
"锐子。"他正色了，"这回你可别作了。人家姑娘主动加你微信，你得主动点。"
"谁说是主动加的？她说是为了联系我妈的事。"
"你信吗？"
"……"
"为了联系你妈的事，她可以存你手机号。非要加微信——她想看你朋友圈。"
我嚼着排骨，没说话。
"你朋友圈三天可见吧？"
"嗯。"
"赶紧改成半年可见。让她看看你现在的生活状态。你最近是不是发了工地的照片？那不行，太糙了。明天我带你去拍几张正常点的——"
"赵阳。"
"嗯？"
"你是我合伙人还是我媒婆？"
"都是。"
我把一块排骨扔他脸上。
他接住了。塞嘴里了。
"锐子，我说真的。你三十四了。苏然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二，还是护士，条件不差。这要是再不把握住——"
"你能不能闭嘴让我先吃完饭？"
他闭嘴了。
五秒钟。
"那你吃完了咱再聊。"
我深吸一口气。
决定不理他。
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了翻苏然的朋友圈。
她的微信名叫"小然"。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雏菊。
朋友圈里都是些日常——医院的夜班、煮的咖啡、偶尔养的多肉植物。
没有男人的痕迹。
我把朋友圈设置改成了半年可见。
然后发了一条：新项目开工，附了张工地全景照。
是正经的工地。
不是赵阳说的那种"太糙"的。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
心跳有点快。
三十四岁了。
还能有这种感觉。
也挺傻的。
【第十二章】
后面的事，没什么好详细说的。
我跟苏然加了微信之后，聊得不多。
但每隔两三天会说几句。
她问我工地的事。
我问她值夜班累不累。
都是些有的没的。
五月份的时候，我妈去医院复查。
苏然帮忙挂的号。
我去接我妈，在医院门口碰见了她。
"阿姨的血压控制得挺好。"她拿着检查单跟我说，"就是平时别太操心，少吃咸的。"
"知道了。谢谢你。"
我妈站在旁边。
看看我。
又看看苏然。
笑得意味深长。
"小苏啊，晚上来家里吃饭呗？阿姨做红烧鱼。"
"妈！"
"怎么了？人家帮了忙请人吃顿饭不行啊？"
苏然笑了："阿姨，改天吧。今天我还有班。"
"那改天一定来啊！"
"好。"
回家的路上，我妈在副驾座上念叨。
"小苏这姑娘真好。温柔，心细，长得也干净。你上次说她爸妈不同意？"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现在呢？她爸妈什么态度？"
"妈，我们现在就是朋友。"
"朋友？你以为你妈老了看不出来？你看她的眼神——"
"妈！"
"行行行，我不说了。"
她没再说。
但嘴角一直翘着。
六月。
赵阳生日。
我叫了几个公司的骨干，一起去吃了顿火锅。
赵阳照例喝可乐。
席间有人问："赵总，你嫂子呢？怎么一直没见你带女朋友出来？"
赵阳笑着摆手："没有没有。忙着呢。"
散场之后，就剩我们俩。
坐在火锅店门口的台阶上。
夏天的晚上，热气还没散。
"你真没考虑过找个人？"我问他。
他靠在墙上。
"考虑过。但……算了。"
"怎么了？"
"一个肾的人，谁愿意嫁？以后万一要透析，要拖累人家。"
我沉默了一阵。
"你这是想太多。"
"我是实话实说。"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单着？让张妈天天在家替你操心？"
他没接话。
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回了吧。明天还有个项目要跟。"
我知道他不想聊这个。
没再追问。
但这件事我记着了。
七月底的一个周末。
我约了苏然看电影。
对，是我主动约的。
赵阳没帮忙。
他甚至不知道。
那天看完电影，我们在商场里走。
她吃了个冰淇淋。
走着走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陈锐，我爸去年走了。"
我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月。肺癌。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嘴角的冰淇淋已经在融化了。
她没吃。
"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看着前面的人群，"他说'小然，以后找个对你好的。别听爸妈瞎说。'"
我心里猛地一颤。
她偏过头来看我。
眼睛红了。
但在笑。
"当年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
"不。我要说。"她吸了口气，"当年我太软弱了。我爸妈不同意，我就退了。我应该……应该坚持的。"
我看着她。
这个三十二岁的女人。
穿着碎花裙，手里拿着一个化了一半的冰淇淋。
眼眶红红的，像只兔子。
我伸出手。
接过了她手里那个快滴到地上的冰淇淋。
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我说，"过去的事了。"
她接过纸巾。
擦了擦眼睛。
"陈锐。"
"嗯。"
"我们能不能重新来过？"
我看着她。
沉默了三秒。
"可以。"
她笑了。
那个笑容——
跟七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递给我一杯热水时一样。
温温柔柔的。
眼睛弯弯的。
我突然觉得这十年吃的苦都值了。
就为了这一刻能站在这里。
不是负债累累的工地小工。
而是一个有公司、有房子、能保护她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给赵阳发了条消息。
"我有对象了。"
他三秒内回复。
"操？？？谁？？？苏然？？？"
"嗯。"
"我操！兄弟牛逼！！！"
然后他连发了十八个烟花表情。
跟个傻子似的。
我打字："别兴奋了。以后张妈问你怎么还没对象，别拿我当挡箭牌。"
他回："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非要扎心？"
我笑了一下。
锁了屏。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三十四岁。
人生好像才刚开始。
【尾声】
十月。
国庆假期。
我带苏然去见了赵阳和张阿姨。
四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张阿姨拉着苏然的手，一口一个"闺女"，热情得不行。
赵阳坐在旁边，全程笑眯眯的。
席间张阿姨忽然说："小锐啊，你跟小苏结婚的时候，阳阳当伴郎啊。他从小没当过伴郎，让他体验体验。"
赵阳："妈！人家还没求婚呢你就安排上了？"
苏然脸红了。
我夹了块排骨，塞嘴里。
假装没听见。
吃完饭，赵阳送他妈回去。
临走前在门口叫住我。
"锐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了我机会回来。"
我看着他。
十年的时光在他脸上刻出了深深的纹路。
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从小学一年级起，就坐在我旁边冲我笑的那个臭小子。
"别煽情了。"我说，"回去早点睡。明天还有个项目要跟。"
他笑了笑。
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
看着他扶着张阿姨走进电梯。
门关上了。
苏然走到我旁边，挽着我的胳膊。
"你跟他关系真好。"
"一般。"
"明明就很好。"
"……还行吧。"
她笑着靠在我肩膀上。
我揽了揽她的肩。
晚风从楼道里灌进来。
带着十月的凉意。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三月。
冷风，桥洞，纸板箱。
想起那六十八万。
想起那一拳。
想起那碗坨了的兰州拉面。
想起他腰上那道疤。
想起他在病床上跟我说"让你早点买房"。
想起所有的恨、所有的苦、所有的误解、所有的真相。
到最后。
只剩下一句话。
值得。
这一切都值得。
不是因为钱。
不是因为房子、公司、或者苏然。
而是因为——
我没有弄丢他。
他也没有弄丢我。
兜兜转转十年。
我们还是兄弟。
这就够了。
各位老板，喜欢的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