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4S店里，我指着一辆迈巴赫跟销售小妹吹牛。
“等哥攒够八百万，这车连带你一块儿提走。”
小妹笑得直拍柜台。
这时候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八百万？我给你八个亿。”
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保镖，中间那位我在财经频道见过——
盛恒集团董事长，周鹤鸣。
条件就一个：
让他那个被伤透了心的女儿，重新相信这世上有人值得信任。
我寻思天底下还有这好事？
直到他女儿见我第一面，眼皮都没抬。
“说个数吧，我爸这次花了多少买你？五个亿还是八个亿？”
我笑了。
一个被明码标价的“工具人”，偏偏不打算按剧本走。
1
周鹤鸣找到我那天，我正蹲在4S店门口吃煎饼。
说来也不丢人，煎饼六块钱一个，加蛋加肠十块，管饱。
我叫顾行舟，二十六，自由职业，说白了就是打零工。
今天来4S店不是买车，纯粹路过吹空调。
销售小妹人不错，长得甜，见我穿得寒碜也没撵我走。
我就跟她扯闲篇。
“小妹，这辆迈巴赫多少钱？”
“落地三百八。”
“行，等哥攒够八百万，车和你一块儿提走。”
小妹笑得前仰后合，“哥你可真逗，那我等着啊。”
我正乐呢，肩膀一沉，被人拍了一下。
转头，十几个黑衣保镖站成两排。
中间那位，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翡翠袖扣。
我认识这张脸。
不是认识本人，是在电视上见过——盛恒集团董事长，周鹤鸣。
本市地产圈排第一的那位。
他看着我，表情很认真。
“小伙子，八百万太少了，我给你八个亿。”
我嘴里的煎饼差点喷出来。
“您……认错人了吧？”
周鹤鸣摆摆手，旁边的助理递过来一个档案袋。
“顾行舟，二十六岁，独居，无犯罪记录，性格测评A级，心理承压能力超出常人三倍。”
我脊背发凉。
这人查过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找你找了三个月。”周鹤鸣拉开后座车门，“上车聊。”
我没动。
“聊什么？”
“聊我女儿。”
周鹤鸣的语气忽然变了，那种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劲头收起来了，剩下的是一个父亲的疲惫。
“她叫周念棠，今年二十四。三年前出了一件事，从那以后，她不再信任任何人。”
“看过七个心理医生，换过四个私人助理。最长的一个坚持了两个月，最短的三天就辞了。”
“她不闹，不哭，不砸东西。”
“她只是不信。”
“你跟她说天是蓝的，她会查气象数据。你跟她说今天周一，她会翻三个日历确认。”
“你送她花，她会拆开花茎检查里面有没有窃听器。”
我后背的汗下来了。
“所以……你想让我干嘛？”
“做她的丈夫。”
空气安静了整整五秒。
销售小妹张着嘴，煎饼掉在地上都没捡。
“假的。”周鹤鸣补了一句，“名义上的。你住进去，跟她相处，用两年时间让她重新学会信任一个人。”
“八个亿，分四次打。签约两个亿，半年两个亿，一年两个亿，任务完成尾款两个亿。”
“如果中途她主动要求终止，你拿到手的钱不用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
一个掌控百亿资产的男人，在4S店里对一个吃煎饼的年轻人红了眼眶。
“周先生，”我咽了口唾沫，“您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在心理测评中，面对极端不信任场景时，选择‘不解释，只陪着’的人。”
“其他候选人的答案都是‘证明自己’。”
“只有你写的是——‘她不信就不信，我待着就行’。”
我愣住了。
那个测评我记得，三个月前在网上随手填的，说是什么社会心理研究，填完给了五十块红包。
合着是这老头的面试。
“我考虑一下。”
“给你二十四小时。”周鹤鸣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想好了打这个电话。”
他上了车，车队鱼贯而出，4S店门口恢复了安静。
销售小妹蹲下来捡煎饼，抬头看我。
“哥……你不会真去吧？”
我看着手里的名片。
上面只有两行字——
周鹤鸣。
一串电话号码。
连公司名都没印。
不需要。
他这个级别的人，名字本身就是名片。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八个亿。
我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地板咯吱咯吱响，楼下大爷敲天花板让我消停。
我蹲在窗台上抽了半包烟。
不是钱的问题。
好吧，主要是钱的问题。
但还有一个原因——
周鹤鸣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她不闹，不哭，不砸东西。她只是不信。”
我想起我妈。
她走的那年我十七，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行舟，你以后要是遇到特别难的人，别躲。”
“你爸就是因为躲，才把我丢下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周先生，我同意。”
对面安静了一秒。
“下午两点，盛恒大厦三十七层，签合同。”
合同很厚，整整四十二页。
保密条款、行为规范、权利义务、违约赔偿。
我翻到第十七页，看到一行加粗的字——
“乙方不得以任何方式向周念棠透露本协议的存在。如违反，乙方需退还全部已付款项并赔偿等额违约金。”
好家伙，说白了就是演戏，还不能让女主角知道这是一出戏。
签完字，周鹤鸣的助理——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把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周小姐的基本资料，请在见面前熟悉。”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一份简历。
照片上的女孩很安静。
没有笑。
每一张都没有笑。
合影里别人都在笑，她站在边缘，表情淡淡的，眼神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简历很简单——
周念棠，二十四岁。
国外名校心理学硕士。
目前在盛恒集团挂了个闲职，不坐班。
爱好一栏写着两个字：无。
我把照片翻到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照片，她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灿烂。
和其他所有照片判若两人。
助理看到我盯着那张照片，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出事之前拍的。”
“什么事？”
“这个，周先生没有授权我透露。”
我收起信封，站起来。
“明天什么时候见面？”
“周小姐住在城西棠苑别墅区，明天上午十点，司机来接您。”
走出盛恒大厦的时候，太阳特别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接了一个拆弹任务。
炸弹是一个不信任何人的女孩。
引线在她心里。
而我连剪线钳都没有。
2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我楼下。
司机姓方，四十来岁，话不多，全程只说了一句：“顾先生，请系好安全带。”
车开了四十分钟，进了城西棠苑。
这片别墅区我以前送外卖路过几次，门口保安的手套都比我一个月工资贵。
车停在一栋三层独栋前面。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助理在门口等着，金丝眼镜反光，看不清表情。
“顾先生，有几件事提前说。”
“第一，周小姐不喜欢肢体接触，保持一米以上距离。”
“第二，不要试图讨好她，她对刻意的善意极度敏感。”
“第三，她会试探你。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不要慌，不要急着解释。”
“第四——”
“第四是什么？”
助理推了推眼镜，“第四，她可能会把你赶出去。之前的人最快纪录是进门四分钟。”
我深吸一口气。
门开了。
客厅很大，装修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色宽松卫衣，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周念棠。
比照片上瘦一些，下巴尖尖的。
皮肤很白，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一根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没抬头。
“来了？”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来了。”
她还是没抬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顾行舟，二十六岁，自由职业者。父母双亡，无房无车，名下存款四万七千三百二十一块。”
她终于抬起眼睛看我。
那双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但是没有温度。
像两颗打磨过的黑色玻璃珠。
“我查过你了。”
我点点头，“查到什么了？”
“你高中辍学一年，原因是你母亲病重。后来复读考上了大专，学的酒店管理，但没干过一天酒店。做过快递员、外卖骑手、夜班保安、工地小工。”
“说得挺全。”
“你三个月前参加了一个线上心理测评，那个测评是我爸公司的人力资源部门定向投放的。”
她放下平板，靠在沙发上。
“所以，说个数吧。我爸花了多少钱买你来的？五个亿还是八个亿？”
空气一下子绷住了。
旁边的助理手指微微攥紧。
我看着周念棠的眼睛，脑子里转了三秒钟。
按照合同，我不能承认协议的存在。
但她显然已经猜到了。
不对。
她不是猜到的。
她是确信的。
在她的认知体系里，一个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交易。
否认没用。
解释更没用。
因为她不信。
我往沙发旁边的单人椅上一坐，翘了个二郎腿。
“你猜多少就是多少吧。”
周念棠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不否认？”
“你又不信，我否认有什么用？”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划平板。
“行，倒是挺坦诚。”
“之前来的那些人，进门第一句话都是‘周小姐你好我是真心想跟你交朋友’，恶不恶心？”
“挺恶心。”我附和。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肌肉牵动了零点几毫米。
“你住三楼，左边那间。生活用品齐全，不够的列清单给方叔。一日三餐厨房有阿姨做，不合口味自己点外卖。”
“这房子有门禁和监控，花园和车库随便用。”
她顿了顿。
“但二楼我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禁止靠近。”
“懂了。”
“还有——”
她放下平板，站起来。
比我想象的要高一些，目测一米六八左右。
卫衣很大，遮住了手指尖，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我不需要你的关心，不需要你的体贴，不需要你假装对我好。你该干嘛干嘛，最好当我不存在。两年时间一到，你拿钱走人，谁也别碍谁的事。”
说完，她转身上了二楼。
脚步声很轻，门关的声音也很轻。
安静得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助理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顾先生，恭喜你，你是第一个超过四分钟没被赶出去的。”
“她这算没赶我？”
“她说了让你住三楼。之前的人，她连房间号都没给就让走了。”
我看了眼二楼紧闭的门。
她说不需要关心。
但她给我安排了房间。
她说当她不存在。
但她把我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这个女孩，不是不在乎。
她只是把在乎这件事，藏在了十八层铠甲底下。
三楼的房间比我的出租屋大五倍。
床单是棉质的，枕头有四个，软硬各两个。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小纸条，打印体——
“WiFi密码：tang2yuan3bu4tian2。”
汤圆不甜。
我不知道这是谁设的密码，但我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3
搬进来的第一周，我和周念棠的交流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的作息很规律。
早上八点起，在一楼健身房跑半小时步。
九点吃早餐。
十点到下午两点在书房工作。
下午三点到五点读书。
晚上七点吃饭，九点睡。
每一项精确到分钟。
做饭的阿姨姓陈，五十多岁，是个热心肠。
她趁周念棠在书房的时候偷偷跟我说：“小顾，你别怕她。她就这样，不是针对你。”
“之前那些人，有送花的，有送首饰的，有天天嘘寒问暖的。最夸张的一个，连续一星期六点起来给她熬粥。”
“结果呢？”
“小姐把粥送去化验了。”
“化验？”
“对，她怀疑里面放了安眠药。”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全部。只知道跟一个男人有关，出事之后小姐在医院住了三个月。出来以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没再问。
第五天。
我在一楼厨房热泡面——陈姨做的菜太清淡了，我这种吃惯了路边摊的胃受不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我端出来的时候，周念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你在吃什么？”
“泡面。”
“厨房有饭。”
“我知道。但我想吃泡面。”
她皱了下眉。
“泡面不健康。”
“嗯，但好吃啊。”
她盯着那碗泡面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热泡面。
微波炉叮的时候，她又出现在门口。
“你又吃？”
“对。”
“添加剂很多。”
“我知道。”
“钠含量超标。”
“我知道。”
“你——”
她顿了顿，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最后“啧”了一声走了。
第三天晚上，我打开微波炉，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保鲜盒。
打开一看，是一碗汤面。
手擀面，葱花蛋花汤底，上面卧了一个煎蛋，边缘煎得焦脆。
旁边贴了一张纸条，打印体——
“别吃泡面了。这个钠含量正常。”
没有署名。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里，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端着那碗面走到餐桌坐下，吃了一口。
面条筋道，汤头鲜得舌头都要掉了，煎蛋底部有一圈薄薄的焦壳，嚼起来脆生生的。
不是陈姨的手艺。
陈姨做菜口味淡，不会把蛋煎成这种焦脆的程度。
我把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保鲜盒洗干净放回微波炉。
纸条叠起来，塞进口袋。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周念棠坐在餐桌对面，看都不看我一眼。
“面怎么样？”
“好吃。”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我注意到她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一顿就是三个人——我、她、和满桌子的沉默。
但这种沉默，跟前几天不一样了。
前几天的沉默像一堵墙。
今天的沉默像是两个人坐在同一堵墙的两边，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4
搬进来第十天，转折来了。
那天下午，我在一楼客厅看电视。
门铃响了。
方叔不在，陈姨去买菜了，我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头发抹了发胶，白衬衫扎进西裤，手腕上的表晃得刺眼。
长得不赖，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没有温度。
“你是谁？”他上下打量我，语气居高临下。
“我住这儿的。你呢？”
“住这儿的？”他笑了一声，拎起手里的纸袋，“我是周念棠的朋友，来看她的。”
“她没跟我提过有朋友要来。”
他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侧过身想直接往里走。
我胳膊一横，挡在门框上。
“麻烦先等一下，我去问问她。”
他脸色不太好看，“你算什么东西？保安？”
我没理他，转身上楼敲了二楼的门。
“怎么了？”门里声音闷闷的。
“楼下有个男的，说是你朋友，三十来岁，白衬衫，戴了一块很亮的表。”
安静了两秒。
门猛地打开了。
周念棠站在门口，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我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防备。
是紧绷。
下颚线收紧，瞳孔微微缩了一圈。
“他叫什么名字？”
“没说。”
她深吸一口气，从我旁边走过去，下楼。
我跟在后面。
客厅里，那个男人已经自己走进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看见周念棠下来，他站起来，笑得温文尔雅。
“念棠，好久不见。”
周念棠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没往下走。
“宋屿白，谁让你进来的？”
宋屿白。
我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嘛。”他摊手，一副老朋友的姿态，“上次聚会你没来，大家都挺想你的。这不，我代表大伙儿来看看你。”
他从纸袋里掏出一盒马卡龙，放在茶几上。
“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
周念棠的目光落在那盒马卡龙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那个退步很小，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我看出来了。
她退的不是一步。
她退的是三年前的某一段记忆。
“我不吃甜的了。”
“你以前不是——”
“宋屿白。”她打断他，声音低了一度，“我说过，不要来找我。”
宋屿白的笑容僵了一秒。
“念棠，三年了，你还在生我的气？当初那件事，我已经解释过很多次了——”
“你的解释我不需要听。”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
“方叔。”周念棠忽然提高了声音。
方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玄关处。
“送客。”
宋屿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就是周叔新找的人？”
我没说话。
“行，我记住你了。”
他整了整袖口，“念棠，你总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早晚有一天，你得面对我。”
方叔上前一步，宋屿白识趣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对了，念棠——你那位新室友，查干净了吗？别再被骗一次。”
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
周念棠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
她的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攥紧，指关节泛白。
“你还好吗？”我问。
她没回答，径直上楼。
门在身后合上，这次关门的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
那盒马卡龙孤零零地留在茶几上。
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粉色的包装，六颗马卡龙，每一颗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我盖上盖子，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5
宋屿白走后的三天，周念棠没出房门。
陈姨做好饭放在二楼门口，过一两个小时端走，有时候动过，有时候原封不动。
我照常过我的日子——看电视，在院子里遛弯，用她家的健身器材练一练。
没去敲她的门。
没问她怎么了。
没做任何多余的事。
第三天傍晚，我在院子里银杏树下坐着。
天擦黑的时候，二楼窗户打开了。
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你在干嘛？”
“坐着。”
“坐着干嘛？”
“发呆。”
“你每天就知道发呆。”
“不然呢？我又没工作，也没人陪我聊天。”
她沉默了几秒。
“你……不上来问问我为什么三天没出门？”
“你要是想说，不用我问你也会说。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是自讨没趣。”
窗台上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关窗走了。
然后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
“宋屿白是我前男友。”
我没接话。
“三年前，我们在一起两年。我以为他是全世界最值得信任的人。”
“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他跟我在一起的全部原因，是因为我爸给了他一个项目。”
“价值三千万的旧城改造项目。他通过我，拿到了竞标的内部资料。”
银杏叶落了一片在我头上。
“我去质问他，他说他是真的喜欢我，项目只是顺便。”
“顺便。”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最好的朋友，让她帮我保密。第二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后来才知道，她跟宋屿白早就在一起了。他们两个合起来演了我两年。”
“我进了医院，住了三个月。出来以后，我把能查的人都查了一遍。”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有六个是我爸安排的，三个是冲着我家背景来的，两个是宋屿白的人。”
“你知道什么感觉吗？”
“就好像你住了二十年的房子，突然发现每一面墙都是纸糊的，地板底下是空的。”
“你站在那儿，脚下什么都没有。”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
“我现在不是不想信。”
“我是不会了。”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仰头看着二楼的窗户。
她的脸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抠着窗台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微微发颤。
“周念棠。”
“嗯？”
“你饿不饿？”
上面安静了三秒。
“……什么？”
“我问你饿不饿。我刚才翻了翻冰箱，有西红柿和鸡蛋，我给你下碗面。”
又是三秒。
“你做的面能吃吗？”
“不知道，试试呗。”
”……那你少放点盐。“
窗户轻轻关上了。
十五分钟后，我端着两碗面走上一楼客厅。
周念棠坐在餐桌前，卫衣换了一件干净的，头发重新扎过了。
她看着碗里的面，伸出筷子拨了拨。
”卖相很差。“
”嗯。“
”鸡蛋煎糊了。“
”嗯。“
”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
”嗯。“
她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也一般。“
”嗯。“
她又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一碗面吃完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汤喝了。
”明天还有吗？“
”有。“
”那行吧。“
她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声音很小。
小到我差点以为是银杏叶掉在地上的声音。
6
从那之后，我们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每天晚上九点之前，我会煮两碗面。
有时候是西红柿鸡蛋，有时候是葱油拌面，有时候是酸汤面。
我做饭的水平不怎么样，但胜在量大实诚。
周念棠每次都会挑毛病。
”面坨了。“
”汤太咸了。“
”这个葱花切得跟木头片一样。“
但每次都会吃完。
有一回我煮了个方便面——实在没菜了，来不及买。
她看着那碗方便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上次说钠含量超标的话你忘了？“
”我记得。这碗是我的，你那碗是手擀面。“
她看了眼桌上另一碗面，没说话。
伸手把我面前的方便面端走了。
”我吃这碗。你吃手擀面。“
”为什么？“
”你做的手擀面太难吃了，我想换个口味。“
那天晚上她吃完方便面，打了个嗝，耳朵根好像微微泛了点粉色。
但我不确定，光线太暗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我们之间的对话从每天十句变成二十句，再到后来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
她话其实不少。
冷起来是真冷，但打开话匣子之后，吐槽能力一流。
有一回我在客厅看一部烂片，她路过，站在后面看了两分钟。
”这男主的演技像是脸上打了麻药。“
”女主哭戏像是在打喷嚏。“
”这剧本是不是用脚写的？“
”导演应该被吊起来打。“
我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
但有些事情没变。
她还是不让我靠近二楼的房间。
她还是会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查我的手机通话记录——我知道，因为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查询页面留在了平板上。
她还是会在夜里失眠。
有好几次，凌晨两三点，我下楼倒水，看到一楼客厅的灯亮着。
她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
看到我下来，她会迅速把脸别过去。
”我睡不着。“
”嗯。“
”你可以走了。“
”我也睡不着。“
我会在另一头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调到最低音量，放一些无聊的纪录片。
不看她。
不跟她说话。
就这么坐着。
有时候坐着坐着，她就睡着了。
7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了两个月。
直到那天。
周鹤鸣打电话来，说周末有个家宴，让我和周念棠一起回主宅。
”什么家宴？“
”你周奶奶八十大寿。全家人都回来，念棠不能缺席。“
我挂了电话，去跟周念棠说。
她的脸色瞬间冷了。
”我不去。“
”你奶奶八十大寿——“
”我说了不去。“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没勉强。
但当天晚上，周鹤鸣又打来了。
这次是直接打给周念棠的。
我在一楼，隐约听到二楼传来她的声音。
”爸，我不想见那些人。“
”每次回去都要被问，念棠你怎么还没对象，念棠你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念棠你这样下去怎么嫁人。“
”我受够了。“
最后的结果，她还是答应去了。
因为周鹤鸣说了一句：“你奶奶念了你好几天了，说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去主宅那天，周念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
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穿裙子。
很好看。
但她的表情像是去上刑场。
车上她一直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
”紧张？“我问。
”跟你没关系。“
”哦。“
沉默了两分钟。
”你待会儿别乱说话。“
”好。“
”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说是我朋友。“
”好。“
”别……别离我太远。“
我看了她一眼。
她脸转向窗外，耳朵红了一截。
周家主宅是一栋老式花园洋房，宾客来了不少。
我跟在周念棠身后进门，立刻感受到了各种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打量的。
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最先迎上来——周念棠的二婶，赵碧瑶。
”哟，念棠来了！这位是——“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从头到脚，像扫条形码。
”朋友。“周念棠淡淡丢出两个字。
”朋友？男朋友？“赵碧瑶的声音陡然拔高，生怕在场的人听不见。
”普通朋友。“
”哎呀，普通朋友带回来干嘛呀，念棠你害什么羞嘛——“
”二婶。“周念棠的声音降到零度，”他是普通朋友。“
赵碧瑶笑了笑，眼珠子一转，拉着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过来。
”来来来，念棠，这是你二婶给你介绍的，陆家的陆远哲，海归硕士，自己开了个投资公司，跟你多般配——“
”不需要。“周念棠转身就走。
赵碧瑶的笑僵在脸上。
陆远哲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还没完。
餐桌上，周念棠被安排在奶奶旁边。
周奶奶头发全白了，精神不错，拉着周念棠的手一直念叨。
”念棠啊，你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奶奶，我有吃。“
”吃什么啊，你看你这下巴尖的。“
”奶奶——“
”你什么时候给奶奶带个孙女婿回来？奶奶年纪大了，就盼着这个了。“
周念棠夹菜的手停住了。
旁边赵碧瑶立刻接话。
”就是嘛，念棠都二十四了，该考虑了。你看你堂妹念云，比你小两岁，男朋友都带回来三个了。“
”二婶。“
”哎，我说的是实话嘛。老太太八十了，你就让她高兴高兴怎么了？“
赵碧瑶夹了一块红烧肉，自顾自地吃着，嘴里还在念叨。
”再说了，你那个心理什么病，看了这么多年也该好了吧？总不能躲一辈子啊。你看人家谁家的闺女——“
”够了。“
这两个字不是周念棠说的。
是我。
桌上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看向我。
赵碧瑶放下筷子，眯起眼睛。
”这位小伙子，你谁啊？“
”念棠的朋友。“
”朋友？呵，朋友也管得着我们家的家务事？“
”不是管家务事。“我放下筷子，看着赵碧瑶，”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句句都在揭人家伤疤。在座的都是长辈，但心疼一个人，不是用嘴去戳她最痛的地方。“
赵碧瑶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什么意思？我这是关心念棠！“
”关心不是把别人的病拿出来当饭桌上的谈资。“
整个餐桌鸦雀无声。
周鹤鸣放下酒杯，轻轻咳了一声，”好了，今天是老太太过寿。都别说了，吃饭。“
赵碧瑶哼了一声，把筷子往桌上一丢，端着碗挪到另一头去了。
散席后，我在花园里透气。
周念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你不该说那些话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赵碧瑶肯定觉得我们是一对了。“
”那又怎么样？“
”她这个人的嘴巴，明天全城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呗。“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就不怕惹麻烦？“
”你在那桌上坐了一个小时，筷子攥得快断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掌心里果然有两道淡红的印子——筷子硌出来的。
”周念棠。“
”嗯。“
”你不用把所有的委屈都自己扛着。旁边有人的时候，至少让人搭把手。“
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口。
力气很小。
像是一片银杏叶落在胳膊上。
”走吧，回家。“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回家“这两个字。
不是”回去”，不是“走了”。
是回家。
8
从周家回来之后，事情开始加速。
赵碧瑶的嘴巴果然快，三天之内，周念棠“交了个穷光蛋男朋友”这件事在周家亲戚圈里传了个遍。
添油加醋的版本也出来了——什么周念棠找了个混混，什么周鹤鸣被蒙在鼓里。
这些我不在乎。
但宋屿白又出现了。
这次他没有来别墅。
他在我每天早上买煎饼的摊位旁边等我。
七点半，晨光很亮，他穿了件休闲西装，靠在一辆保时捷旁边。
“顾行舟。”
“宋先生，好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三百万。离开周念棠。”
我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是一张银行本票。
三百万。
“不够的话可以再谈。”宋屿白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谈一笔再正常不过的生意。
“你不用对她有任何心理负担。说白了，周鹤鸣找你来，你也就是个工具人。拿了钱走人，大家都体面。”
我把本票塞回信封，递还给他。
“不要。”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嫌少？”
“跟钱没关系。”
“那是跟什么有关系？”他的语气变了，透出一丝尖锐，“别告诉我，你对她有感情？你认识她才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
“够什么？够你看清她是个疯子？”他笑了一声，“你知道她为什么去看心理医生吗？因为她有偏执型人格倾向，她会怀疑一切人。你现在觉得她信任你了？等着吧，早晚有一天她会查你、疑你、把你当敌人赶出来。”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说了，不要。”
我拿起煎饼，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顾行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没回头。
回到别墅的时候，周念棠在一楼看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出去了？”
“买煎饼。”
“你天天吃煎饼。”
“好吃。”
她没再说什么。
但傍晚的时候，她忽然从书房出来，站在一楼客厅，看着我。
“宋屿白找过你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今天早上我和宋屿白在煎饼摊旁边说话的画面。
拍摄角度是对面商铺的监控。
“我在那条街装了监控。”
”……你在我买煎饼的地方装了监控？“
”不是专门针对你。那条街是我每天的监控巡查范围。“
我：”……“
好吧。
偏执型人格倾向，这个我信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离开你。开了三百万。“
”你怎么说的？“
”拒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种审视的目光我已经习惯了，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的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怀疑。
是困惑。
”为什么拒？“
”因为你做的面比三百万值钱。“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出什么，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之前，我隐约看见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但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9
宋屿白出手了。
不是直接对我。
他对周念棠下手了。
一周后，周鹤鸣的助理急匆匆地打电话来。
”顾先生，出事了。宋屿白把三年前的事情翻出来了，联合了几个自媒体发了一篇报道。“
”什么报道？“
”标题是：盛恒集团千金精神失常，周氏家族隐瞒内幕。“
”内容呢？“
”把周小姐三年前住院的事写了出来，加了很多捏造的内容。说她有暴力倾向，说她打过护工，说她在医院砸过东西。配的图是断章取义的监控截图。“
”实际情况呢？“
”实际情况是当时周小姐情绪崩溃，把床头的花瓶打翻了。就这一个动作，被截出来当成暴力证据。“
我挂了电话，下楼的时候发现周念棠已经看到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就是那篇报道。
评论区已经炸了。
”原来周家千金是个疯子。“
”有钱也治不了这种病。“
”看着挺正常的，原来是装的。“
她一条一条地看。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她的手在发抖。
”周念棠。“
”别说话。“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站起来。
身体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了一把。
她没有甩开。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没有躲开我的触碰。
”他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他还嫌害我不够吗？“
”他想逼你崩溃。你一崩溃，你爸就会乱，公司股价就会波动，他就有机可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百万买不走我，他就只剩下另一条路——让你身边的人待不住。“
她低下头，额发遮住了眼睛。
”那你呢？你待得住吗？“
”周念棠，我这辈子住过最破的地方是工地板房，六个人挤一间，夏天四十度没空调，冬天零下十度没暖气。“
”你这别墅有地暖有中央空调有陈姨做饭，宋屿白发一百篇报道我也不走。“
她抬起头看我。
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嘴唇抿了一下，又抿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吃和住上。“
”因为活着就是吃和住嘛。其他的，都能解决。“
”怎么解决？“
”交给我。“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下头。
这是两个月来，周念棠第一次把一件事交给了别人。
当天晚上我给周鹤鸣打了个电话。
”周叔，宋屿白三年前的项目，合同还在吗？“
”在。“
”那个旧城改造项目，他是通过念棠拿到的内部竞标资料，这事有证据吗？“
”有。当时的邮件记录和通话录音我都保留了。“
”那就好办了。不用打官司，也不用撕破脸。“
”你打算怎么做？“
”宋屿白现在的公司叫什么？“
”屿辰投资。“
”他最近有没有在谈的项目？“
”有，城北新区的商业综合体，他正在拉投资人。“
”那些投资人里面，有没有跟您关系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有两个。“
”周叔，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不用您出面，只需要让那两个投资人知道一件事——宋屿白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
”行。“
”然后，那篇报道里捏造的内容，有当时的护工和主治医生可以作证吗？“
”可以。“
”让他们录一段视频，不用发布，先留着。等宋屿白的投资人撤资的时候，他一定会来找念棠谈。到时候把视频当面给他看就行。“
”你的意思是——“
”不用毁他，让他自己把路走窄。他靠不正当手段拿的第一桶金，投资圈传开了，以后谁还敢跟他合作？“
”至于那篇报道——真相摆在那儿，只要护工和医生愿意说话，公众自然会判断。“
周鹤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你比我预想的，强得多。“
10
半个月后。
屿辰投资的两个核心投资人同时宣布撤资。
原因很简单——有人递了一份材料，里面是宋屿白三年前通过周念棠窃取竞标资料的邮件记录。
不是造谣，不是诽谤，是白纸黑字的事实。
投资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宋屿白的项目停了。
他上门来了。
不是来别墅。
是去了盛恒集团总部，在大厅里堵住了周鹤鸣。
”周叔！您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保安把他拦在前台，他扯着嗓子喊。
”那些邮件是谁翻出来的？是不是那个姓顾的？“
”周叔，我当年是做错了，但您不能这样断我的路！“
”我跟念棠的事情是私事，您把它搅到商场上来，这不厚道！“
周鹤鸣没搭理他。
让保安请他出去了。
宋屿白被架出大厅的时候，脸涨得通红，领带都歪了。
他的车停在门口，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大厦。
牙咬得咯吱响。
三天后，他来了别墅。
这次方叔没让他进门。
他站在门外，对着监控喊。
”念棠！你出来！咱们把话说清楚！“
”那些报道我可以撤，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们删！“
”你让你爸把投资人叫回来，我什么条件都答应！“
屋子里，我和周念棠坐在客厅。
电视开着，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叫喊。
她看着电视屏幕，表情很平静。
”他会走的。“我说。
”嗯。“
门外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从恳求变成了威胁。
”周念棠，你别逼我！你以为你躲得了一辈子？“
”你不就是找了个穷光蛋当挡箭牌吗？他能护你多久？“
”你等着，这事没完！“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远去了。
客厅恢复了安静。
周念棠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他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一个精算师，他所有的行为都建立在利益计算上。投资人撤了，项目黄了，再在我身上纠缠只有损失没有收益。“
”他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结束了。“
”嗯。“
安静了一会儿。
”顾行舟。“
”在。“
”那份合同——我爸跟你签的那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我第一天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我。
三个月来，我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光。
不是那种玻璃珠般冰冷的反射光。
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像冬天窗户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暖黄色灯光。
”之前那些人进门就开始演，笑得假，关心得假，连看我的眼神都是假的。“
”你进门第一天，吃煎饼，翘二郎腿，我说你是买来的，你说‘你猜多少就是多少’。“
”你从来没有试图证明自己不是工具人。“
”你就是该吃吃该喝喝，我骂你你就听着，我赶你你也不走。“
”我晚上睡不着你就在旁边坐着，不问，不劝，不安慰。“
”我二婶戳我伤疤的时候，全桌人都当没听见，你第一个站出来。“
”宋屿白拿三百万买你，你说我做的面比三百万值钱。“
她的声音到这里的时候，轻微地抖了一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做面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监控，发现你半夜两点下楼泡面的时候，把调料包只放了一半。“
”你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没有放弃好好对自己。“
”一个对自己都认真的人，不可能是演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点紧。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确认。“
”确认完了？“
”确认完了。“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然后做了一件她两个月来从未做过的事。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我的衣角。
不是拽袖口。
是衣角。
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合同上的两年，我不要了。“
”你要是愿意，就留下来。“
”不是因为合同。“
”不是因为我爸。“
”是因为你。“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节纤细，指甲修得很短，干干净净。
三个月前，这只手拆过花茎查窃听器。
现在这只手，拉着我的衣角。
我伸出手，覆在她的手指上。
她的手很凉。
但没有缩回去。
”好，我留下。“
后来周鹤鸣知道了这件事。
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行舟，合同的事——“
”周叔，那八个亿我不要了。“
”什么？“
”我说，八个亿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那你要什么？“
”您闺女做的面挺好吃的。“
周鹤鸣挂了电话。
据助理说，他在办公室坐了十分钟，然后打了个喷嚏。
说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开太冷了。
又过了几天。
周念棠第一次主动敲我房间的门。
”干嘛？“
”下楼。“
”干嘛下楼？“
”我煮了面。“
我走下楼，厨房的灯亮着。
桌上两碗面。
手擀面，葱花蛋花汤底，煎蛋边缘焦脆。
和两个多月前微波炉里那碗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张纸条。
手写的。
字迹有点歪，笔画很用力。
”欢迎回家。“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对面坐着一个曾经不信任全世界的女孩。
她看着我，眼睛弯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那是三年来，第一次。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落了满地。
月光穿过叶子的缝隙，洒在桌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她低头吃面，鼻尖沾了一点汤汁。
我没告诉她。
就这么看着。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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