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
眼前的光线昏黄，空气里飘着霉味和柴火的焦糊气。
我躺在一张硬板床上，稻草从破席子底下扎出来，戳得我后背生疼。
这不是我的工地宿舍。
我猛地坐起来，四周看了一圈。
土墙，木窗，地上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什么情况？
最后的记忆是我在脚手架上检查钢筋绑扎，脚下一滑，然后——
然后就到了这儿。
我低头看自己，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上全是茧和裂口。
这双手，不是我的手。
脑子里突然涌进来一堆不属于我的画面：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姜淮，是个镇上的短工，爹娘早没了，留下一屁股债。
前几天搬石料的时候被工头一脚踹翻，后脑磕在石墩上，就这么没了。
然后我进来了。
我按住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穿越。
一个工地包工头，穿越到这种鬼地方。
还没等我理清思路，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姜淮！”
进来的是个矮胖男人，腰上别着算盘，眼珠子往屋里一扫，满脸嫌弃。
“你死了没有？没死就给老子滚起来干活！欠钱不还，还想躺着装死？”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人姓马，马贵，是镇上钱家的账房。
原主欠钱家八两银子，是他爹生前借的，利滚利，翻了一番。
“今天不把银子交出来，就拿你这间破屋抵！”马贵拿手指头戳我脑门，“听见没有？”
我抬头看他。
我这人，在现代的时候脾气就不好。
工地上谁敢这么戳我脑门，我一拳过去。
但我忍住了。
不是因为我怂。
是因为我现在这具身体饿了不知道多少顿，站都站不稳，打架纯属找死。
“听见了。”我嗓子沙哑，“给我三天。”
“三天？”马贵笑了，“你一个扛石头的苦力，三天能变出八两银子？做梦呢？”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告诉你，三天后银子见不着，这破屋我搬空。你去大街上睡去。”
门板甩上，震得墙上的土簌簌掉。
我坐在床沿，攥紧了拳头。
八两银子。
在这个时代，一个短工干一个月，撑死挣三百文。
八两银子，够普通人家不吃不喝存两年。
我翻遍了屋子，找到七个铜板。
七个。
我苦笑一声，把铜板装进兜里，推门出去。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穿到头，两边是商铺和民房。
街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混着牲口的叫声，尘土飞扬。
我走过钱家的铺面，几个伙计在门口搬货，其中一个看见我，冲旁边的人努努嘴。
“看见没？那就是姜淮，欠了钱老爷的银子，穷得连饭都吃不上，还活着呢。”
另一个伙计哈哈笑。
“那种人，跟路边的野狗有什么区别？”
我没停步。
不是听不见，是现在还不到计较的时候。
走到街尾的时候，我停在一个面摊前。
不是要吃面，是原主的记忆里，这个摊子的旁边有间草棚，住着一个人。
苏念念。
一个比我还惨的姑娘。
她爹是个木匠，去年给钱家干活的时候从房梁上摔下来，断了腿，没钱治，拖了两个月走了。剩她一个人，靠给人洗衣裳、纳鞋底过日子。
原主清醒的最后几天，苏念念每天给他送一碗粥。
就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她自己饿着肚子，把碗端到原主床头。
我走到草棚前，还没开口，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醒了？”
帘子掀开，出来一个姑娘。
瘦，脸颊没什么肉，但眉眼很干净，扎着一根粗布头绳。
她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半碗粥。
“我留了半天了，怕凉了，刚又热了一遍。”她把碗递到我面前，“快喝吧，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我看着碗里的粥。
能数清楚有几粒米。
我没接。
“你自己吃了吗？”
苏念念眨了下眼睛，“我吃过了。”
她袖口松松垮垮地垂着，手腕细得我一只手能圈两圈。
吃过了？
骗鬼呢。
我拿过碗，喝了两口，把剩下的递回去。
“我喝饱了，你把这些喝了。”
“你哪里喝饱——”
“喝。”
她愣了一下，低头抿了抿嘴，没再推辞，小口小口地把粥喝完了。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喝粥的样子。
心里那个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不重，但是闷。
我在现代的时候，三十二岁，没结过婚，工地上摸爬滚打十二年，从小工干到包工头，什么人没见过。
没人对我好过。
也没想过有人会对我好。
苏念念把碗放下，抬头看我，“你脸色好差，要不再歇一天？”
“歇不了。”我站直身子，“我得挣钱。”
“去哪儿挣？”
我抬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
“先去看看。”
这个镇子叫合丰镇，我用了一个下午把它走了个遍。
镇上最有钱的是钱家，钱德厚，做粮食和布匹生意，手下有两个铺面，几十亩田，是镇上的土霸王。
第二号人物是赵家，赵有才他爹赵知运，挂着个县丞的名头，实际上就是个收钱的官。赵有才是他独子，整天带着几个跟班在街上晃，没人敢惹。
其余的小商小贩，全看钱家和赵家的脸色吃饭。
我走到镇东头的河边，蹲下来看了看水。
然后又去了镇西边的一片荒地，蹲下来看了看土。
最后绕到镇北的一排旧屋前，看了看那些快要塌的房子。
我脑子里开始转了。
我是包工头。
盖房子、修路、挖沟、砌墙，这些事我闭着眼都能干。
这个镇子的房子，说实话，烂得我看不下去。
土墙不夯实，地基不打桩，梁架结构全凭经验瞎搭，下场大雨塌一半。
而镇东那条河，每年雨季涨水，淹镇子南边的几十亩良田。
要是有人能修一道坝——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八两银子，三天。
不够。
但是，够我踏出第一步。
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北的木匠铺。
掌柜姓孙，都叫他老孙头，六十多岁，手艺不错，但是年纪大了，生意清淡。
“你来干什么？”老孙头坐在门槛上刨木头，头都不抬。
“借工具。”
“借？”他斜眼看我，“你拿什么还？”
“手艺。”
他笑了，“你一个搬石头的短工，有什么手艺？”
我没跟他废话。
拿起他工台上一块废木料，又拿了他的锯子和凿子。
半个时辰。
我做了一个东西出来。
一个榫卯结构的小凳子。
不用一根钉子，四条腿和凳面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大人站上去踩都不晃。
老孙头放下手里的刨子，走过来，把凳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是什么接法？”
“燕尾榫，加了暗销。”
他抬头看我，眼神变了。
“你跟谁学的？”
“我爹。”
这不算说谎，我在现代的时候，确实是跟我爹入的行。
老孙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借什么工具？”
“锯、凿、墨斗、刨子，再加一把锤子。借我五天。”
“五天后还不上呢？”
“还不上，我给你白干一个月。”
老孙头盯着我看了半天，点了头。
“行。”
我拎着工具出了门，直奔镇北那排旧屋。
那几间屋子是镇上赁给外来短工住的，年久失修，墙裂了缝，门框歪了，屋顶漏雨。
住在里面的几个短工正蹲在门口喝稀饭，看见我拎着工具过来，一脸莫名其妙。
“姜淮，你干什么？”
“修房子。”
“谁让你修的？”
“没人让。”我已经蹲下来检查地基了，“修好了，你们每人给我五十文。”
“五十文？！”一个黑脸汉子跳起来，“你抢钱呢？”
“你去外面找个泥瓦匠问问价。”我头也不回，“修一间屋，少说二两银子。五十文，你请全镇最便宜的。”
他们互相看了看，没吱声。
我不管他们，直接动手了。
先拿墨斗弹线，检查墙体的歪斜程度。
然后把最危险的一面墙拆了半边，用旧砖和黄泥重新砌。
这种活儿，在我手里跟玩儿一样。
我在现代管过几百万的工程，砌墙抹灰是最基本的。
关键是方法。
我不像这里的泥瓦匠那样一层一层往上垒。
我先在底部砌两层错缝的砖做基础，然后在墙体中间埋竹条做拉结筋——这是我在现代加固老房子时常用的土办法，这里没有钢筋，竹条一样能用。
这么砌出来的墙，硬得跟石头似的。
干到中午，那几个短工全围过来了。
“你这墙……怎么砌得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才结实。”
黑脸汉子走过来，用手掌推了推新砌的墙面，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住的那间，漏风漏雨，墙上裂缝能伸进去一只手。
“行，五十文就五十文。我那间也给修了。”
“先排队。”我擦了把汗，“一间一间来。”
两天，我修了三间屋子，收了一百五十文。
消息传开了。
镇上的人开始议论。
“那个姜淮，不知道从哪儿学了点泥瓦手艺，修房子便宜。”
“是挺便宜的，但是手艺好不好啊？”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陆续有人来找我。
到第三天傍晚，我手里攥着四百二十文钱。
离八两银子还差得远，但至少，我能吃上饭了。
我买了两斤糙米，一把青菜，还有一小块盐。
回到苏念念的草棚前，她正坐在门口补衣裳，补丁摞补丁，线头密密麻麻。
“今晚我做饭。”我把米和菜放在她面前。
她看着那些东西，手指捏着针，愣了好一会儿。
“你哪来的钱？”
“挣的。”
“修房子的事，我听说了。”她抿了抿嘴，声音很轻，“你小心点，别太累了。”
“累不死。”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干饭。
不是米汤，是干的，一粒一粒的，能嚼到米的甜味。
苏念念吃了一碗，放下筷子，眼眶红了一圈。
她低下头，假装去收碗。
但我看见了，她的手在抖。
她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我端起碗把锅底的饭刮干净，扒进她碗里。
“吃。”
“我够了——”
“吃完。”
她咬着筷子，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干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间破屋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屋顶有个洞，正好能看见。
我跟自己说，姜淮，你别动那些有的没的心思。
你现在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短工，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什么儿女情长。
先活下去。
先站起来。
其他的，以后再说。
3
第三天，马贵准时出现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钱家的伙计，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来动手的。
“银子呢？”
我从兜里掏出四百二十文，搁在桌上。
马贵低头数了数，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嘲讽。
“就这些？”
“先还四百二十文，剩下的，一个月内结清。”
“一个月？”马贵笑了，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抖，“你当钱老爷是开善堂的？今天交不齐，这屋子就归钱家了。”
“欠债是有数的。”我盯着他，“八两银子，我已经还了四百二十文。你把账记清楚。”
“账？”马贵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也配跟钱家谈账？”
他一挥手，身后两个伙计冲进屋，开始往外搬东西。
那张破床板，那个缺口的陶碗，连墙角的一捆柴火都不放过。
我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脑子反而清醒了。
不能动手。
这里不是现代。
在这个地方，打了钱家的人，明天赵知运就能给我安个罪名，直接扔进大牢。
我咬着牙，看他们把东西搬空。
“搬完了？”我问。
马贵拍了拍手上的灰，“搬完了。这屋子从今天起归钱家。你，滚。”
“行。”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四百二十文——他连钱都没收，就是纯粹要我的屋子。
我把铜板揣回兜里，拎起老孙头借我的工具，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马贵的声音。
“看清楚了没有？欠钱不还就是这个下场。别怪钱家不留情面。”
街上有不少人在看。
几个做买卖的掌柜站在门口，胳膊抱在胸前，看热闹。
钱家铺子的伙计靠在门框上，嗑着瓜子。
“活该，借钱的时候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就是，癞蛤蟆还想上天呢。”
没人帮我说话。
一个也没有。
我走到街尾，苏念念站在那儿，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块洗了一半的布。
“我都听见了。”她咬着下嘴唇，“你今晚住哪儿？”
“再说。”
“我那儿……虽然是草棚，但能挡风。你要是不嫌——”
“不合适。”
她不说话了，但没有走。
就站在那儿，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看了她一眼，心里那个位置又闷了一下。
“我去老孙头那儿借住。”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别担心。三个月，这条街上的人，会排着队来求我。”
苏念念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她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只是点了下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孙头木匠铺的角落，地上垫了一层刨花，闻着满屋子的木头味儿。
老孙头坐在工台前，边磨凿子边说。
“年轻人，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谁能翻得过钱家的手心。”
“您是没见过。”我闭着眼睛说，“不代表没有。”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脑子里在算账。
钱德厚拿走了我的屋子，不是因为那八两银子。
是立威。
告诉全镇的人，欠钱家的钱就是这个下场。
但他犯了一个错。
他以为我只会修房子。
4
第二天，我去了镇东的河边。
这条河叫青石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穿过合丰镇，汇入南边的大江。
每年六月涨水，河水漫上来，镇南的几十亩良田就泡汤。
这些田，大部分是钱家的。
每年钱德厚都得花一大笔钱雇人排水、补田坎、重新翻地，心疼得直骂娘。
我沿着河走了一圈，找到了问题所在。
河道在镇东拐了个弯，弯道外侧的河岸被冲刷得厉害，土层松软，每到汛期就溃堤。
这个问题，放在现代，一个土木工程的本科生都能解决。
修一道导流堤，把水流引向河道内侧，减轻外侧冲刷。
再在溃口处打木桩，填碎石，夯土加固。
工期半个月，材料用当地的石头和木头，成本几乎为零。
但这里的人不懂。
他们只会在溃口处堆土袋子，年年堆，年年冲。
我回到镇上，没有直接去找钱德厚。
找他没用，他不会信我。
我去找了韩掌柜。
韩长平，镇上开杂货铺的，算是中等人家，不穷不富，跟钱家和赵家都不远不近。
关键是，他在镇南也有五亩田，年年被淹。
“你说你能治河？”韩长平坐在柜台后面，满脸狐疑。
“不是治河，是固堤。”我把自己画的图铺在他面前——用木炭在一块白布上画的，河道走向、溃口位置、导流堤的方案，标得清清楚楚。
韩长平看了半天，摇头。
“我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我收起图，“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要是修好了，你那五亩田今年不会被淹。”
“要是修不好呢？”
“修不好，我给你白干一年的活。修房、砌墙、劈柴、挑水，随你使唤。”
他盯着我，琢磨了好一会儿。
“你要什么？”
“二两银子的材料钱，加十个人手，干半个月。”
“二两银子？”他倒吸一口气，“我那五亩田一年也就收这个数。”
“你年年被淹，年年颗粒无收。今年花二两银子，以后年年丰收。你自己算这笔账。”
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很久。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二两银子，拍在桌上。
“行。但我把话说前头，办不成，你一年的苦力是跑不掉的。”
“成交。”
我拿着银子出了门，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接下来是找人手。
镇上的短工不缺，缺的是肯跟我干的人。
姜淮这个名字在合丰镇就是个笑话，谁愿意跟着一个被钱家撵出去的穷光蛋？
我去找了那几个我给修过房子的短工。
黑脸汉子叫方铁柱，是头一个点头的。
“冲你修房子那手艺，我信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工钱多少？”
“每天三十文，管饭。”
“成。”
他又拉了几个人，加上我，一共八个人。
不够十个，但能开工。
第二天一早，我们扛着工具到了河边。
我分工、画线、定桩位。
先砍竹子编排架，插进河岸的松土里做骨架。
再从上游搬石头，填进排架之间。
然后取河泥，一层石头一层泥，反复夯实。
这些活儿，干的人不需要懂原理，只需要按我说的做。
到了第三天，消息传到了钱德厚耳朵里。
他派马贵来了。
“姜淮！”马贵站在河岸上，叉着腰，“谁让你动这儿的？这条河边的地是钱家的！”
“河是公家的。”我蹲在水里搬石头，头都没抬，“我修河堤，又不是占你的地。”
“你——”
“别挡道。”方铁柱扛着一根木头走过来，往马贵旁边的地上一杵，砸得土地一震，“我们干活呢。”
马贵脸色变了变，但他身边就一个跟班，不敢动手，恨恨地转身走了。
我知道这事没完。
但我要的就是他回去告诉钱德厚。
让他来看。
让全镇的人都来看。
5
工程干到第七天，导流堤的雏形出来了。
河水顺着新修的堤坝拐了个弯，不再直接冲刷外侧的松软土层。
溃口处的加固也完成了大半，木桩打得深，碎石填得实，上面覆了三层夯土。
方铁柱站在堤上，跺了两脚，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结实。”
我拍了拍手上的泥，到了河边洗手。
苏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提着一个竹篮，里面是几个杂粮饼子。
“你们忙了一上午，吃点东西垫垫。”
方铁柱几个一拥而上，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苏念念把最后一个饼子递到我手里。
“留给你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她做的饼子，粗粮里掺了一点盐和野葱，嚼起来有股子香味。
“好吃。”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就一下。
我心里那个位置又被砸了。
这次比上回重。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送她回草棚。
路过一个卖簪子的摊位，她的脚步慢了一拍，眼睛在一根木簪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我记住了。
是一根桃木簪，头上刻了一朵小花，不值钱，但刻得细致。
第二天傍晚，我路过那个摊位，花了八文钱，把那根簪子买了下来。
回去的时候我把簪子放在她的门口，没进去，也没敲门。
第三天早上她来送饭的时候，头上别着那根簪子。
她没提。
我也没提。
但方铁柱看了我一眼，挤眉弄眼的，被我一脚踹在屁股上。
“干活。”
工地上笑声一片。
那几天是我穿越过来最安稳的日子。
白天干活，晚上回老孙头的铺子睡觉。苏念念每天送饭，不多不少，刚好够所有人吃。
她的草棚离河边不远，有时候傍晚收工了，我路过能看见她坐在门口纳鞋底，头低着，夕阳照在她侧脸上。
我跟自己说，别看了。
但是脚不听话。
每次路过都会慢一拍。
有天晚上下了点小雨，我躺在铺子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她递粥给我时那双手——骨节突出，指尖粗糙，但稳稳当当的。
我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
没用，还是在想。
行吧。
我承认了。
这颗心，不听话了。
但我没资格现在说。
等我站稳了，等我能给她一个不漏雨的屋顶、一碗不用数米粒的饭，再说。
6
半个月后，导流堤完工。
韩长平亲自来验收，沿着堤坝走了一圈，又下到水边看了看水流方向。
他不懂工程，但他看得见结果——原来被冲得稀烂的河岸，现在平平整整，水流规规矩矩地顺着河道走。
“你还真修成了。”他回头看我，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佩服，是精明的盘算。
“姜淮，你还会什么？”
“你想知道什么？”
“我在镇西有间老宅子，墙裂了，找了两个泥瓦匠都说得拆了重建，要十两银子。你能修不？”
我想了想。
“带我去看看。”
看完之后，我给了他方案。
不用拆，用竹条拉结加固，外面抹一层三合土，比新墙还结实。
材料加人工，三两银子。
韩长平当场拍板。
消息在镇上传开了。
先是短工们议论，然后是小商贩，最后连镇南的几家农户都知道了。
“姜淮这人，修河堤修房子，又快又好又便宜。”
“真的假的？”
“你去看看镇东的堤坝就知道了。”
开始有人主动来找我。
有修房子的，有修猪圈的，有修灶台的。
我来者不拒，按活算钱，童叟无欺。
半个月下来，手里攒了六两多银子。
我把其中三两托老孙头送去钱家，还了一部分债。
马贵收钱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还钱倒是挺积极。”他阴阳怪气地说，“就是晚了。屋子可退不了。”
“不需要退。”我说，“我会盖新的。”
他哼了一声，把银子揣了，转身走了。
钱德厚那边一直没动静，我知道他在观望。
一个修房子的短工，翻不了天。
他是这么想的。
直到赵有才出场。
那天下午，我正在镇西给韩长平修宅子，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带着四个跟班晃过来。
赵有才。
县丞赵知运的独子，二十出头，白白胖胖，吊着三角眼，嘴角叼着一根草。
“你就是姜淮？”
“有事？”
“有事。”他双手抱胸，歪着头上下打量我，“听说你最近挺能耐的？修河堤修房子，都来找你？”
“挣口饭吃。”
“挣口饭吃？”他笑了，笑声刺耳，“你一个短工，抢泥瓦匠的活，抢木匠的活，知道镇上那些匠人背后是谁的人吗？”
我停下手里的活，站直了。
“是谁的？”
“钱家的。”他往前走了一步，“镇上所有的匠人都跟钱家签了契，接活儿要给钱家抽成。你绕过钱家自己接活儿，就是不给钱家面子。不给钱家面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
“就是不给我赵家面子。”
原来是钱家搬了赵家出来压我。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赵公子。”我把肩膀上他的手拿下来，不轻不重的，“我一个修墙的短工，谈不上给谁面子不给谁面子。但这活儿是韩掌柜请我干的，钱货两清。你要有意见，找韩掌柜去。”
赵有才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短工敢当面把他的手拿下来。
跟班们往前挤了一步，拳头攥了起来。
方铁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铁锤——干活用的，但往那儿一站，效果跟武器没什么区别。
赵有才看了看方铁柱，又看了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行，有种。”他后退两步，“姜淮，这个镇子不大。你走着瞧。”
转身走了。
韩长平从门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完了完了完了，你得罪赵家了。”
“没得罪。”我说，“他就是来吓唬人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真想动手，不会带四个人来。至少得带十个。”
韩长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继续干活。
手里的动作很稳，心里在飞速地转。
赵有才的出现说明钱德厚已经把我当成了威胁。
一个修房子的短工能威胁到他？
能。
因为我动了他的根基——匠人垄断。
合丰镇所有的匠人都被钱家控制，接活必须经过钱家，钱家抽三成。
我跳过钱家直接接活，而且又快又好又便宜，那些找钱家匠人的客户，迟早都会转向我。
钱德厚看出来了。
所以他找了赵家来压我。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我不只是会修房子。
7
赵有才走后的第三天，事情来了。
一大早，方铁柱跑来找我，脸色铁青。
“出事了。”
“什么事？”
“河堤，被人挖了。”
我跟他跑到河边一看，心里沉了下去。
导流堤的中段被人挖开了一个口子，石头被扒出来扔在岸边，夯土层被铲得稀烂。
不是水冲的，是人干的。
挖得很深，很彻底，一看就是好几个人连夜干的。
方铁柱蹲在溃口边上，骂了一句脏话。
“是钱家干的。”
“你看见了？”
“不用看。全镇除了钱家，谁有这个胆子？”
我没说话，绕着溃口走了一圈。
然后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两百步，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鞋印。
好几双，踩在泥里，清清楚楚。
其中一双鞋的前掌印特别深，后跟特别浅——这是个长期弯腰干活的人，习惯性前倾。
我在镇上见过这种走路姿势的人。
钱家粮铺的搬粮工。
但鞋印不是证据，至少不是能拿到台面上说的证据。
“怎么办？”方铁柱问。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
“修。”
“修？人家今天挖了，你明天修，后天他再来挖——”
“修。”
我回到镇上，先去找了韩长平。
他一听河堤被挖了，脸色比方铁柱还难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得罪赵家没好事。”
“韩掌柜。”我看着他，“你那五亩田今年要是再被淹，颗粒无收，明年你的杂货铺还开不开得下去？”
他嘴巴张了张，没说话。
“帮我一个忙。”我说，“明天一早，你去把镇南那几家有田的农户叫到河边来。就说河堤被人故意毁了，让他们来看看。”
“你要干什么？”
“让全镇的人看清楚，谁在毁他们的田。”
韩长平犹豫了很久。
最后咬了咬牙，点了头。
第二天一早，河边站了二十多个人。
镇南的农户、几个小商贩、还有路过看热闹的。
我站在溃口边上，一句话没说。
让他们自己看。
石头被扒出来扔在岸边，夯土层被铲开，一夜之间半个月的活白干了。
“这是谁干的？”一个农户蹲下来看了看溃口，脸色铁青。
“不知道。”我说，“但你们可以看看这个。”
我指了指地上的鞋印。
好几双，方向一致，从镇子方向来，往镇子方向回。
我没有指名道姓。
不需要。
在这个镇上，能组织好几个人连夜来河边搞破坏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出来。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嘀咕。
“不会是钱家吧？”
“他们巴不得姜淮的堤坝塌了。”
“可要是堤坝塌了，我们的田也完了。”
就是这句话。
钱德厚挖河堤，不只是针对我，是在损害所有镇南田主的利益。
而这些田主里面，有一大半的田虽然是自己的，但卖粮要经过钱家的铺子。
钱德厚以为他控制了一切，但他忘了一件事——
人心是会算账的。
你毁了我的田，我凭什么还给你卖粮？
我花了三天，带着方铁柱他们把河堤重新修好。
这次我多加了两道竹排加固层，还在堤面上铺了碎石，又结实了一倍。
修的时候，陆续有农户自发来帮忙。
不要工钱，就搭把手搬搬石头。
其中一个老农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小伙子，你这堤坝要是真能保住我的田，我年年给你送新米。”
我笑了笑。
“保得住。”
8
钱德厚坐不住了。
不是因为河堤——他还没把河堤放在眼里。
是因为镇上的风向变了。
以前提到姜淮，所有人的反应都是：“哦，那个欠钱的穷光蛋。”
现在提到姜淮，反应变成了：“就是修河堤那个？手艺好，人也实在。”
而提到钱家，开始有人皱眉了。
钱德厚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决定不再让马贵和赵有才出面，亲自来。
那天傍晚，我刚收工回到老孙头的铺子，门口停了一顶轿子。
钱德厚从轿子里出来。
五十来岁，圆脸，留着短须，穿一件暗纹绸袍，挺着肚子，派头十足。
“你就是姜淮？”
“钱老爷。”我站在门口，没让路。
他上下看了我一眼，脸上挤出一个笑。
“年轻人，有本事。修河堤、修房子，这镇上的人都说你能干。”
“过奖。”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为难的。”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契纸，“我想请你来钱家做事。月银五两，比你自己接散活强多了。”
五两银子。
在这个镇上，这是匠人头目的价码。
条件是——
“以后你接的活儿，都挂在钱家名下。钱家抽三成，剩下的归你。”
我看着那张契纸，笑了一下。
“钱老爷，我给您算笔账。”
“嗯？”
“我现在自己接活，一个月能挣八到十两。您给我五两，再抽三成，到我手里不到三两五。您觉得我是傻子？”
钱德厚的笑容僵了一瞬。
“年轻人，挣钱不是只看数目。钱家的招牌，值多少钱你算过吗？没有钱家的照应，你在这个镇上——”
“在这个镇上怎么样？”
“你撑不长。”
他的语气变了，笑容底下露出了真面目。
“姜淮，你一个外来的短工，没有根基，没有靠山。修房子的活儿今天有，明天就可以没有。但钱家在这个镇上，三代人了。你跟钱家作对，就是跟整个合丰镇作对。”
“我没跟谁作对。”我把手里的凿子放在门边，慢慢地说，“我就是干活挣钱。谁给钱，我给谁干。公平买卖。”
“公平？”钱德厚冷笑了，“这镇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公平。”
他转身上轿，撂下一句话。
“给你三天考虑。过了三天，别怪我不客气。”
轿子走了。
老孙头在门后面站了半天，这时候走出来，叹了口气。
“你不该拒绝的。”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这镇上没有公平，只有拳头大的说了算。”
我看着他。
“老孙头，您说得对。”
“那你——”
“所以我得让自己的拳头变大。”
第二天，我去做了一件事。
我拿出攒下来的全部积蓄——连还完钱家的债，手里还剩四两银子——去镇西那片荒地看了看。
那片地靠着官道，南来北往的商人都从这儿过。
但地不好，全是碎石和黄土，种不了庄稼，没人要。
我找到了管地的里正，花二两银子把这块地买了下来。
里正以为我疯了。
“这地能干什么？种石头？”
“盖房子。”
不是盖一间。
是盖一排。
我要在官道边上，盖一排商铺。
这个想法，来自于我在现代的经验。
官道是商路，商人需要歇脚、存货、吃饭、住店。
合丰镇现在没有像样的客栈和货栈，商人都是过路就走，不做停留。
但如果我在官道边上建一排铺面——客栈、饭馆、货栈、茶楼——商人就会停下来。
停下来就要花钱。
花钱就是我的收入。
四两银子够不够？
不够。
但够打地基。
地基打好了，铺面的雏形出来了，就会有人看到价值。
到时候，不用我找钱，钱会来找我。
9
我带着方铁柱和六个短工，开始在荒地上干活。
清石头、平地面、挖地基、打桩。
全是体力活，但规划是我的。
我在地上用石灰画了线，八间铺面，一字排开，朝着官道。
每间铺面的尺寸、门窗位置、排水沟走向，全算好了。
干了五天，地基打好了。
墙砌到了一半。
消息传遍了全镇。
“姜淮疯了，在荒地上盖铺子。”
“那种地方谁去？”
“就是，扔钱打水漂。”
钱德厚听到消息，据说在家里笑了半天。
“让他折腾。等他银子花光了，自己就滚出去了。”
赵有才在茶馆里拍着桌子说：“这种穷疯了的人，不用管他，过两个月自己就完了。”
全镇没人看好我。
除了三个人。
老孙头，沉默地把他铺子里积攒的边角木料，一车一车拉到我的工地上。
韩长平，犹豫了两天，拿出一两银子，说是“借”的。
还有苏念念。
她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钱——一百二十文——全部拿来给我。
“不够多。”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是我只有这些了。”
我看着那一小堆铜板，喉咙里堵了一块东西。
一百二十文。
对她来说，是无数个深夜纳鞋底、无数次弯腰给人洗衣裳换来的。
每一文钱上面，都是她手上的茧和裂口。
我伸手把铜板推回去。
“留着。”
“你收下。”她把铜板又推过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得我不敢直视。
“我信你。”
三个字。
比什么都重。
我把铜板收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地的地基上，看着月亮，把那一百二十文铜板一枚一枚数了一遍。
数完了，装进一个布袋子里，贴身放着。
我发了个誓。
这笔钱，将来十倍还她。
一百倍还她。
铺面砌到第十天的时候，转机来了。
一个外地来的粮商路过官道，看见了我的工地，下了马车过来看了一圈。
“这是在盖什么？”
“商铺。客栈、货栈、饭馆。”我放下手里的泥刀，擦了擦手。
“官道边上？”粮商来了兴趣，“这个位置不错。我每年走这条路四五趟，合丰镇连个像样歇脚的地方都没有。要是有间货栈，我就不用多走三十里去下一个镇了。”
“有兴趣租一间？”
“租金多少？”
我报了个价。
不高不低，比县城便宜一半，但在合丰镇已经是破天荒了。
粮商想了想。
“铺子什么时候能好？”
“一个月。”
“行，先定一间。”他掏出五两银子，“这是定金。铺子好了，我搬货来。”
五两银子到手。
我可以继续盖了。
消息传开之后，又有两个商人来问价。
一个是卖茶叶的，一个是卖布匹的。
都交了定金。
韩长平跑来看了一圈，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真有人租？”
“官道经济。”我说了一个他听不懂的词，“人流就是钱流。”
“什么？”
“就是说，有人走的地方，就有人花钱。”
他站在那儿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
“我也租一间！杂货铺搬过来，比镇里那个位置强！”
我笑了。
到这一步，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变了。
我不再是一个修房子的短工。
我是官道商铺区的东家。
八间铺面，还没建完，已经租出去四间。
剩下四间，我留着自己用——一间做客栈，一间做饭馆，一间做茶楼，一间做材料库。
钱德厚终于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
以前合丰镇的商业，都围着镇中心转，而镇中心的铺面大部分是钱家的产业。
但现在，官道边上的新铺面开始吸引外地商人，而且价格更低、位置更好。
长此以往，镇中心的客流会被分走。
他的铺面，会贬值。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个被他赶出屋子的穷短工，不是在修房子。
是在挖他的根。
“钱老爷最近吃不好睡不好。”马贵私下跟人说，“天天在书房里转圈，骂人骂了三天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钉屋梁。
锤子一下一下敲着钉子，又准又狠。
来吧。
我等着你的下一步。
10
钱德厚的下一步，比我想象的更狠。
他没有来找我。
他去找了赵知运。
三天后，里正带着两个衙门的差役来了。
“姜淮。”里正的脸色很为难，手里拿着一张盖了印的文书，“县衙发了公文，说你这片地的买卖手续有问题，限你十日内拆除所有建筑，恢复原状。”
方铁柱急了：“什么问题？地是你卖给他的，银子你收了，契纸你盖的章，现在说有问题？”
里正不敢看我们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
“上面说……这块地原来登记的是荒山，不是宅基，不能盖房。”
这是扯淡。
我买地的时候亲眼看过土地册子，写得清清楚楚是荒地，不是荒山。荒地可以盖房，荒山不行。
但土地册子在县衙手里。
赵知运要改一个字，谁能拦得住？
我接过文书看了看，心里冰凉。
如果我不拆，十天后衙门就会派人来强拆。
如果我拆了，前前后后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那些交了定金的商人也会找我退钱。
钱德厚赢了。
我站在半建成的铺面前，看着那些还没上梁的墙壁，砖缝里的泥还没干透，风一吹，带着土腥气。
方铁柱几个人站在我身后，谁都不说话。
苏念念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脸色惨白。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紫。
“没事。”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到那一步。”
她咬着嘴唇，点了下头。
当天晚上我没有睡觉。
坐在老孙头的铺子里，在地上用木炭画了一整夜。
不是画图纸。
是在画人脉关系图。
钱德厚→赵知运→县衙。
这条线是权力线，我打不过。
但是——
外地商人→官道→更上一级的府衙。
还有一条线。
那个买茶叶的商人，姓吕，吕铭成。
我跟他聊天的时候，他提过一句话：“我们家在府城有铺面，跟知府衙门打过交道。”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这句话就是我的救命绳。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吕铭成。
他正在官道边上检查货物，准备启程去下一个镇。
“吕掌柜，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地是合法买的，钱是正经交的，手续是齐全的。钱家和赵家联手篡改了土地册子，要强拆我的铺面。
“你想让我做什么？”吕铭成问。
“帮我递一封信到府城。”我说，“不是告状，是送到府衙的市政司。”
“市政司？”
“官道沿线的商铺建设，归市政司管。合丰镇在官道设铺，是利民利商的事，但本地官员为了私利强行拆除——这事儿，市政司会管。”
吕铭成看了我半天。
“你懂的事情挺多啊。”
我笑了笑。
“帮不帮？”
他想了想，点了头。
“帮。正好我后天到府城交货，顺路的事。但我把话说在前面，能不能成，我不保证。”
“不需要成。”我说，“只需要让赵知运知道，这件事已经报到了府城。”
吕铭成走了。
我开始等。
同时，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把镇南那几个被钱家欺压过的田主召集到一起，连同韩长平，加上老孙头，一共十二个人。
“各位，”我站在韩长平的杂货铺后院，开门见山，“钱家要拆我的铺面，你们觉得拆完了，下一个会轮到谁？”
沉默。
然后一个老农开口了。
“姜淮，不是我们不想帮你，是钱家势大——”
“钱家的粮铺，你们每年卖粮给他，被压多少价？”
又是沉默。
“三成。”另一个农户低声说，“行情价一两的粮，他只给七钱。”
“为什么不卖给别人？”
“没有别人。全镇只有他一家粮铺，他不收，我们就得拉到三十里外的镇上去卖，路费就得花掉三成。”
“现在有了。”我说，“官道铺面建好了，外地粮商可以直接在官道收粮。你们不用拉到别的镇，也不用被钱家压价。”
十二双眼睛看着我，慢慢地亮了起来。
“但如果铺面被拆了，你们继续被钱家捏着脖子卖粮。年年被压价，年年被淹田，年年看钱家脸色。”
我停了一下。
“你们自己选。”
韩长平第一个站起来。
“我选站你这边。你说怎么干。”
第三天，赵知运收到了消息——有人把合丰镇的事捅到了府城市政司。
据说他当时正在喝茶，茶杯差点没端住。
县丞是个芝麻小官，但市政司的人下来查，查出他篡改土地册子的事，他这个官帽就保不住了。
他不怕姜淮。
但他怕府城。
当天下午，里正又来了。
这次没带差役，脸上堆着笑。
“姜淮啊，那个文书的事……上面重新核实了一下，说是搞错了，你那块地确实是荒地，可以盖房。文书作废。”
他说完，一溜烟跑了。
方铁柱站在我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就……这么完了？”
“完了。”
“不是……那个赵知运，他就这么认怂了？”
“他不是认怂，是止损。”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县丞的帽子和一个短工的破铺面，他分得清轻重。”
方铁柱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姜淮，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吃粥吃的。”
当天傍晚，我去找了钱德厚。
不是去他家，是在镇中心的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刚从铺子里出来，看到我，脸色一沉。
“钱老爷。”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的人听见，“我剩下的债，还清了。这是银子，这是账单，请马账房对一下。”
我把银子和账单递到马贵手里。
马贵低头数了两遍，抬头看了看钱德厚，点了点头。
“数目对的。”
“好。”我直起身子，看着钱德厚，“从今天起，我跟钱家，钱货两清。”
钱德厚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群，硬生生咽了回去。
“走着瞧。”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走了。
马贵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叫害怕。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
是那个老农，第一个拍巴掌的。
然后是韩长平。
然后是方铁柱。
然后越来越多。
我站在街中央，没有笑。
这不是终点。
这只是第一步。
钱德厚不会善罢甘休，赵有才还在，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大的对手。
但今天，在这个我被人当笑话看了两个月的镇子上，我靠自己的脑子和双手，站住了脚。
我转过身，看到苏念念站在人群后面。
她没有鼓掌。
她只是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嘴角弯着，手里攥着一块洗了一半的布。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浑身抖了一下，没躲。
“走吧。”我说，“回去吃饭。今晚我做。”
她低下头，跟在我身后。
走了两步，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然后又缩了回去。
我没回头。
但我把手打开了，掌心朝着她那边。
过了几秒，一只凉凉的、粗糙的、带着茧子的小手，慢慢地放了进来。
我握紧了。
合丰镇的黄昏，天是橘红色的，光打在官道的方向，把那排半建成的铺面照得发亮。
那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个家。
她的手很小，搁在我掌心里，但踏实得不行。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以后的日子，换我给你撑伞。
不管风多大，雨多急。
你的手，我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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