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火是凌晨三点烧起来的。
老旧小区的电路，像一颗埋了十几年的雷，终于在那个冬夜炸开。
我被浓烟呛醒的时候，卧室门已经烧变形了。
火舌从门缝里往里钻，热浪扑面，皮肤上的汗瞬间蒸干。
我第一反应是翻身去够床另一边。
空的。
枕头是凉的。
我喊了一声，“苏晚晚！”
没人应。
客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晚晚，快走，火势太大了！”
是许哲彦。
我妻子的竹马，住在楼上的邻居，三天两头往我家跑，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关系”。
我从没计较过。
我信她。
浓烟已经封住了视线，我弯着腰摸到客厅门口，看见两个人影往大门方向移动。
苏晚晚搀着许哲彦。
许哲彦的手臂上有一道擦伤，血都没怎么流，人站得稳稳当当。
而我身后，火已经烧穿了卧室的天花板，碎块砸下来，正好砸在我右腿上。
我摔倒在地。
“苏晚晚！”
她回头了。
我看见她的眼睛，火光映在瞳孔里，像两颗烧红的钉子。
她看见我了。
看见我被压住了腿，看见我伸出的手。
许哲彦拽了她一把，“先出去，消防队马上来！”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转身，跟许哲彦一起，从防盗门的缺口挤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火在身后吞噬一切。
我就那么趴在地上，手还伸着，指尖够到的是一片滚烫的碎玻璃。
消防队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意识。
医院里醒来，右腿三级烧伤，肺部轻度灼伤。
床边放着一束花，卡片上写着“早日康复”，落款是苏晚晚。
没有人来。
第一天没有，第二天没有。
第三天下午，苏晚晚来了。
手里拎着一兜橘子，眼圈有点红，但妆画得很齐整。
“沈铸，你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实在太乱了，浓烟太大，我根本看不见你在哪儿，许哲彦说先出去找消防员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背一段练过很多遍的台词。
我还是没说话。
“你别这样看我，我也吓坏了。”
她放下橘子，坐在床沿，握住我的手。
手心是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上新做了美甲，浅粉色，亮片星星点点。
烧伤第三天，做了新的美甲。
我把手抽回来。
“苏晚晚，许哲彦那天胳膊擦伤，你扶着他走的。”
“他当时腿软差点摔倒——”
“我被砸在地上，你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嘴唇张了张，没有否认。
“你选了他。”
“我没有！沈铸你能不能别这样上纲上线？我当时慌了，谁离得近就先——”
“他离你近，我离你远。”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
“我们睡一张床，他住楼上。你告诉我，谁离你近？”
苏晚晚脸色白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包，眼眶红了。
“你烧糊涂了，等你好了我们再说。”
转身走了。
橘子留在床头柜上，一兜子，圆圆滚滚，和她做的那套美甲一样鲜亮。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的灯管，数着上面积的灰。
手机响了，是导师赵恒远。
“沈铸，身体怎么样？”
“还行。”
“有个项目，国防级别的，需要高能物理方向的人。周期长，地点偏，可能一去就是几年。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
我沉默了几秒。
“什么时候走？”
“半个月后集结。最后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家里人。”
我嗯了一声。
家里人。
我扭头看了看那兜橘子。
半个月，够了。
2
出院那天，苏晚晚来接我。
开的是许哲彦的车。
一辆白色本田，后视镜上挂着一只小黄鸭，副驾驶的储物格里塞着两张电影票根。
我上了后座，没说话。
苏晚晚坐在副驾驶，扭头冲我笑，“许哲彦说顺路，就让他送咱们了。”
许哲彦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沈哥，腿还疼吗？”
“不疼。”
车里放着轻音乐，苏晚晚跟许哲彦聊小区重建的事，聊物业赔偿，聊隔壁楼的王阿姨家也遭了灾。
她聊天的时候喜欢偏过头，用手比划，说到好笑处会拍一下副驾前面的仪表台。
那个动作很自然。
自然到像是在自己家里。
我在后座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火灾那天凌晨三点，许哲彦住楼上。
他怎么第一时间出现在我家客厅的？
回到临时租住的房子，苏晚晚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给岳母打了个电话。
岳母的声音很大，隔着听筒都像在用扩音器。
“沈铸啊，晚晚跟我说了，你受伤她急得饭都吃不下，你可别怪她。”
“没怪。妈，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你说。”
“单位有个项目，要出差，可能得几年。”
那边安静了两秒。
“几年？工资呢？”
“正常发，有补贴。”
“那你走了，晚晚一个人怎么办？”
“我把房租提前交了，生活费按月打她卡里。”
岳母哼了一声，“就知道你穷酸那点工资。晚晚跟你这几年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我没接话。
岳母又说，“行吧，你走你的。但你得把拆迁款的事跟晚晚说清楚，你爸妈留下那套老房子，听说那片要拆了，好几百万呢。”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知道了。”
挂了电话，苏晚晚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许哲彦落在这里的外套。
灰色卫衣，XL码。
我穿M。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衣服往身后藏了一下，“上次他来修水管落下的。”
“嗯。”
“你跟我妈打电话说什么呢？”
“出差的事。”
“多久？”
“可能要几年。”
她瞪大了眼睛，“几年？你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
“那我呢？”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声调拔高。
“你一走几年，让我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咱们结婚才两年，你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此刻的表情很陌生。
不是委屈，是恐慌。
像一个人忽然被告知，长期饭票要断了。
“钱会按月打给你，不会少。”
“我要的是钱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了。
这次是真红了。
但我想到的是，火海里我伸出的那只手。
她也看见了。
她选了另一个人。
“苏晚晚，你要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她张了张嘴，把那件卫衣攥得更紧。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没再接话，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凉的。
3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一件一件处理手头的事。
把老房子的手续从我名下转到了一个加密账户里，委托给导师的律师朋友。
去银行调整了自动转账——每月给苏晚晚打五千块生活费，刚好够日常开销，但不够她挥霍。
我没告诉她关于老房子的任何进展。
那片区域确实要拆了，但拆迁方案还没定，赔偿金额是个未知数。
她不需要知道。
或者说，她已经不配知道。
倒计时第十天。
苏晚晚在厨房煮面，许哲彦又来了。
这次的理由是“帮忙装个置物架”。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论文，他跟苏晚晚在厨房里叮叮当当。
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
“许哲彦你手劲真大，我拧了半天都没拧动。”
“你手小嘛，这种粗活儿让我来就行。”
“那以后家里有什么活儿我都喊你啦。”
“随时。”
我把论文翻到下一页。
手指按在纸上的力度重了些，留下一道压痕。
许哲彦装完架子出来，在沙发旁边坐下，喝苏晚晚递来的茶。
他看了我一眼。
“沈哥，听晚晚说你要出差？”
“嗯。”
“几年啊……挺久的。”
他端着杯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晚晚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儿你不方便的，我来。”
我抬头看他。
他目光坦荡，嘴角挂着礼貌的笑。
一个正在觊觎别人妻子的男人，笑起来竟然可以这么坦然。
“谢了。”
我只说了两个字。
苏晚晚从厨房探出头，“面好了，许哲彦你留下吃呗。”
“行。”
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面。
苏晚晚给许哲彦夹了一筷子卤蛋，给我碗里什么都没加。
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吃完面，许哲彦走了，苏晚晚收拾碗筷。
我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同事发来的消息。
“铸哥，你真打算去？那项目待遇是好，但环境太艰苦了，而且保密级别高，通讯都受限。”
我回了两个字：确定。
烟抽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晚晚靠在阳台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
“你真决定了？”
“嗯。”
“沈铸，你是不是在赌气？就因为那场火的事？我跟你解释了多少遍，当时情况混乱——”
“我没赌气。”
我把烟掐灭，转身看她。
“苏晚晚，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你问。”
“火灾那天凌晨三点，许哲彦为什么会在咱们家客厅？”
她的表情凝固了。
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住楼上。凌晨三点。出现在我们家客厅。”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像在做一道物理推导题。
“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垂下眼睛。
“他……他听到楼下有动静，下来看看。”
“咱们家的防盗门，从外面打不开。”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风把阳台上的衣架吹得晃了两下，发出吱嘎声。
“你不回答也行。”
我把烟蒂丢进垃圾桶，走回屋里。
“我的答案不会变。半个月后走。”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我没回头。
4
倒计时第七天。
苏晚晚的态度忽然变了。
变得殷勤、柔顺、无微不至。
早上起来，早餐摆好了——煎蛋、牛奶、她以前从不做的手工三明治。
“我特意早起给你做的，多吃点。”
晚上回来，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她穿着一条新裙子，头发散着，喷了香水。
“今天早点休息好不好？”
她靠过来，搂住我的胳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栀子花味的香水。
以前她只在出门见朋友的时候才喷。
或者见许哲彦的时候。
我没动，也没推开。
“苏晚晚，你在怕什么？”
她的手指在我袖口上收紧了一下。
“怕什么……我就是舍不得你走。”
“两年了，你第一次说舍不得。”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薄薄的水光。
“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好好对你。”
我看着她那双眼睛。
那场大火里，这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见我被压在碎块下。
然后她转身走了。
“你是不是听你妈说了老房子拆迁的事？”
她脸上的柔情裂开了一条缝。
很快又合上，但我看见了。
“什么拆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
我点了下头，“你不知道最好。”
我把她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拿开，进了书房，关上门。
门缝下，灯光里映出她站在原地的影子，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第二天，岳母打来电话。
这次她的语气比上次热情了十倍。
“沈铸啊！我听说你爸妈那个老房子快拆了？政府公示了，那片区域补偿标准可高了！”
“还没定。”
“怎么没定？人家邻居都签了！你那套是最大户型，说不定能赔六七百万！”
她的声音几乎在尖叫，喜悦盖都盖不住。
“沈铸，我跟你说，你出差可以，但拆迁这事儿得让晚晚帮你盯着。到时候签字什么的，你不在家，得有个人代办对不对？”
“不需要，我已经委托律师了。”
那边沉默了三秒。
再开口时，语气变了。
“你委托什么律师？自家人办事还要找外人？晚晚是你老婆！你信不过她？”
“妈，我信她。但这是法律流程。”
“什么法律流程？你就是信不过我们娘俩！沈铸我告诉你，你出差这几年，晚晚在家替你守着，你得感恩！”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
岳母还在说。
声音从听筒里飘出来，尖锐、刺耳，像电锯切铁皮。
我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苏晚晚冲进书房。
脸涨得通红，手里还拿着刚洗了一半的碗，泡沫顺着手指滴到地板上。
“你把房子的事委托给律师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我是你老婆！那房子将来赔下来几百万，怎么跟我没关系？”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伤心的颤抖，是愤怒的。
是觉得到嘴的肉被人抢走的那种愤怒。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苏晚晚，你现在的样子，和你妈一模一样。”
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住了。
碗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板上，碎了两半。
瓷片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碗碎了，我来扫。”
我站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拿扫帚。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那股栀子花的香水味。
这一次，只觉得腻。
5
倒计时第三天。
许哲彦又来了。
但这次不是来“修东西”。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表情认真。
“沈哥，听说你后天就走了？咱们喝一杯，算送行。”
苏晚晚站在他身后，眼神闪烁，“我让许哲彦来送你一下，毕竟邻居这么多年了。”
我让开门。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许哲彦开了酒，给三个人都倒上。
“沈哥，你这一走好几年，晚晚在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肯定义不容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苏晚晚。
苏晚晚没躲那个眼神。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许哲彦。”
“哎，沈哥你说。”
“你跟我说实话。”
我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过。
“那天火灾，凌晨三点，你为什么在我家客厅？”
空气忽然凝固了。
苏晚晚的手指在桌面下绞在一起。
许哲彦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
“沈哥，我跟晚晚说过了——我听到楼下有动静就下来了。”
“防盗门从外面打不开。”
“那天门没锁。”
他回答得很快。太快了。
快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看向苏晚晚，“门没锁？”
苏晚晚咬着下嘴唇，点了一下头。
“我……我那天晚上忘锁了。”
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觉得这两个人的默契，真好。
“行。”我又抿了一口酒，“那就不追究了。”
许哲彦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苏晚晚也暗暗吐了口气。
“不过——”
我搁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很安静，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苏晚晚，我走之后，我们的事，让律师处理。”
她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放在书房抽屉里第二格。财产方面你不用担心，婚后共同财产按法律来分，但我婚前的个人财产，包括老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苏晚晚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那种受惊的白，是血液抽空的白。
许哲彦放下酒杯，下意识地站起来，“沈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跟晚晚真的只是——”
“许哲彦。”
我抬手打断他。
“你不用跟我解释你们的关系。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我站起来，把外套从沙发上拿起来，披在肩上。
“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我的妻子。你想照顾她，随便。”
“沈铸！”
苏晚晚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刺啦一声划了老远。
“你有什么权利单方面提离婚？！你什么证据都没有，就凭你的猜测——”
“我不需要证据。”
我看着她。
目光平静。
“火灾那天晚上，你选了他。这就够了。”
“我没有选——”
“你看见我了。你看见我伸手了。你走了。”
她的嘴张着，嘴唇在抖，眼泪啪嗒掉下来。
“那是因为……因为当时太慌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我拿起桌上的钥匙。
“你是本能。”
“本能选了离你最近的那个人——不是我。”
门在身后关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
6
离开那天，没人来送我。
我提着一个行李箱，站在火车站进站口。
手机里有三十七条未接来电，全是苏晚晚打的。
还有六条微信语音，我点开了最后一条。
“沈铸，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拆迁的事你不管了吗？你把律师电话给我，我——”
我把语音关掉了。
到最后，她在意的还是那套房子。
导师赵恒远在候车厅等我。
他看我一个人来的，愣了一下。
“你家属呢？不来送送？”
“我们离婚了。”
赵恒远沉默了好一会儿。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签的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从今往后，你就是国家的人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
我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楼房、密密麻麻的电线、路口等红灯的行人。
这座城市里有我住了两年的家，有我曾经信任的妻子，有一场差点烧死我的火。
现在，跟我都没关系了。
我闭上眼。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世界里只有数据、公式和戈壁滩上的风。
挺好的。
风不会骗人。
7
四年后。
项目结题，国家级嘉奖，一等功。
名字上不了新闻，照片出不了档案室，但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沈铸这个名字，能量值几何。
我从基地回到城市的那天，天在下雨。
导师赵恒远在机场接我，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位是部委的干部，一位是国内某顶尖实验室的院长。
院长跟我握手的时候，双手都用上了。
“沈铸同志，久仰大名。我们实验室给您留了首席研究员的位置，配独立团队，经费不设上限。”
我还没说话，赵恒远先笑了。
“看见没？你出去四年，回来就是香饽饽。”
车子在市区行驶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变化不大的街景，赵恒远忽然提了一嘴。
“对了，你前岳母去年找过我。”
我扭头看他。
“说什么？”
“说你那套老房子拆迁了，赔了一千两百万。她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你，说晚晚生活困难，想分一笔。”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联系不上。”
他看了我一眼，“联系得上我也不会帮她传话。沈铸，你值得更好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一千两百万。
当初苏晚晚和她妈眼里那套“值个几百万”的老房子，翻了一番还多。
而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写着——婚前个人财产归个人所有。
律师把这笔钱打理得清清爽爽，每一分都跟苏晚晚没有关系。
这件事我没主动打听。
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比小说还会写剧本。
回来后的第三天，实验室安排的欢迎宴。
在一家酒店。
我到的时候，宴会厅门口站着一排迎宾。
其中一个女人穿着酒店的工作制服，胸牌上写着“宴会接待主管”。
她在低头整理签到本。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晚晚。
她瘦了很多。
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手指因为长期操劳变得粗糙。
和四年前那个喷栀子花香水、做着粉色美甲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签到本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沈铸？”
我点了下头，“你好。”
然后从她面前走过去，进了宴会厅。
身后传来签到本被匆匆捡起的声音，还有她急促的呼吸。
宴会进行到一半，实验室的院长站起来致辞。
“今天我们非常荣幸，迎回了一位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沈铸同志在过去四年里参与的项目，意义之重大，我只能说——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在内，都应该感谢他。”
掌声雷动。
院长端起酒杯，“我提议，为沈铸同志干一杯。”
所有人站起来。
灯光亮堂堂地打在我身上。
我余光瞥见宴会厅侧门开了一条缝。
苏晚晚站在门缝后面。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
她看见了所有人对我举杯的样子。
看见了院长对我毕恭毕敬的态度。
看见了那些穿着体面的人争相跟我握手的场景。
门缝慢慢合上。
我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8
宴会结束后，我在酒店大堂等车。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沈铸。”
苏晚晚的声音哑了，像是忍了很久。
我转身。
她站在两步之外，工作制服的扣子系得板板正正，但手一直在抖。
“你……回来了？”
“嗯。”
“回来多久了？”
“三天。”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眼圈红得像要滴血。
“我妈她……去年找你导师了，你知道吧？”
“知道。”
“那笔拆迁款——”
“跟你没关系。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她低下头。
肩膀在抖。
“沈铸……当年那件事，我……”
“苏晚晚。”
我打断她。
“你不用解释了。四年前我该问的都问了，你该答的也答了。门没锁，他下来看看，情况混乱你慌了。这些我都记得。”
她猛地抬起头。
泪水已经淌满了脸。
“我骗你的！”
她的声音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那天门是我给他开的！他……他那天晚上在我们家！”
大堂里几个路过的住客侧目看过来。
她浑然不觉。
“沈铸，我对不起你。我在你出差之前就……就已经跟他在一起了。”
我看着她。
那张脸上写满了崩溃、后悔和绝望。
四年前，同样是这张脸，在火光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然后转身就走。
“我知道。”
我说。
她愣住了。
“你……知道？”
“苏晚晚，我是搞物理的。凌晨三点，防盗门从外面打不开，一个男人出现在我家客厅。这道题，不需要证据。”
她的腿软了，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得让人胸口发堵。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解气，只觉得远。
像隔着一层防弹玻璃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事故。
“许哲彦呢？”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慢慢放下手，露出一双哭花了的眼睛。
“分了。你走之后第二年，他跟一个有钱的女人跑了。”
“那你现在一个人？”
她点头，鼻尖红红的，像只淋了雨的流浪猫。
“沈铸……我能不能……”
“不能。”
我没让她把话说完。
“苏晚晚，你听好。”
“你当年把我丢在火里的那一秒，我们之间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是因为拆迁款，不是因为许哲彦，是因为那一秒——你看见我了，你还是走了。”
“一个人在生死关头选了谁，那才是真话。其他的，都是台词。”
车来了。
司机在外面按了一声喇叭。
我拉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哭声被门隔断了。
干净、利落。
9
定下实验室之后，我在市里买了一套房子。
不大，两室一厅，朝南，阳台上能看见江。
搬进去那天，赵恒远来帮忙搬东西。
他看了看这套房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你以前那个老破小强多了。”
“主要是清净。”
我把最后一箱书搬上桌，拆开封条。
最上面是一本旧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字——是四年前出发前写的。
“所有的退路都断了，就只能往前走。”
赵恒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帮我把书摆上架子后，他坐在沙发上喝茶。
“沈铸，有件事我跟你提一下。”
“嗯？”
“你前岳母，最近在到处打听你的情况。”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打听什么？”
“打听你现在的职位、收入、住哪儿。还跟你以前同事套话，问你是不是发了大财。”
我把书插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用管她。”
“我就怕她找上门来。”赵恒远皱着眉，“这人我见过一次，嘴皮子厉害得很，到时候堵在你家门口撒泼打滚——”
“老师，我在戈壁滩上扛过零下三十度的风沙。一个中年妇女的嘴，还吹不动我。”
赵恒远被我逗笑了，端起茶杯摇了摇头。
他没笑多久。
因为三天后，那个中年妇女真的来了。
下午两点，我在书房整理数据。
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岳母——不，前岳母徐芳站在门口。
旁边站着苏晚晚。
徐芳的穿着比四年前体面了不少，烫了头，戴着金耳环，但表情还是那副“我来讨债”的架势。
苏晚晚站在她身后，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沈铸。”
徐芳的声音比门铃还响。
“你可算有良心回来了。晚晚这四年一个人过得多苦你知不知道？你一走了之，拆迁款一分没给她留，她一个女人家打两份工——”
“我跟她已经离婚了。”
“离婚也是你逼的！”徐芳的手指戳过来，差点戳到我鼻尖，“你当初要不是死心眼非要出什么差，至于走到这一步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她，是嫌她口水溅到我衬衫上。
“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徐芳冷笑，“你那套老房子赔了一千两百万！你跟晚晚虽然离婚了，但那房子升值是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我找律师问过了，晚晚有权利分一笔！”
我看向苏晚晚。
她没抬头。
“苏晚晚，这是你的意思？”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妈非要来……我拦不住。”
徐芳一把推开苏晚晚，“你拦什么拦？你是不是傻？一千两百万啊！你在酒店端盘子端一辈子能挣多少？”
她转向我，叉着腰。
“沈铸，你别以为你现在有点本事就了不起了。晚晚嫁给你的时候你穷得叮当响，我没嫌弃你。现在你发达了，就想一脚踢开？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说完了？”
“我——”
“说完了就听我说两句。”
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第一，老房子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婚前财产，拆迁补偿按照物权法属于婚前财产的延伸，跟婚姻存续期间无关。这一点，你的律师如果真有执照，会告诉你的。”
徐芳的嘴张了张。
“第二，我们的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苏晚晚本人签的字，我手里有原件，律师手里有备份。协议里写得明明白白——婚前个人财产各归各。你要打官司，随时。”
徐芳的脸涨红了。
“第三。”
我站直了身体。
“徐女士，你女儿在我被火烧的时候丢下我跑了，跟别的男人。四年了，这件事我一个字没提过，没跟任何人说过。你今天要是再纠缠，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徐芳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苏晚晚终于抬起了头。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沈铸……对不起……”
“苏晚晚，别再说对不起了。”
我看着她。
“你的对不起不值钱。你的后悔也不值钱。值钱的东西，你在四年前那场火里就烧光了。”
我退回屋里。
门在她们面前关上。
锁芯咔哒一声响，清脆而决绝。
10
半年后。
实验室的项目取得了阶段性成果。
学术圈里的人提起“沈铸”这个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权。
是因为我四年里啃下来的那些课题，实实在在地推动了一个领域往前走了一大步。
春天的一个周末，我在阳台上浇花。
赵恒远打来电话。
“沈铸，有个学术交流会，下月在北京，你去不去？”
“看看时间。”
“别看了，你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到场的有几位老院士，都想见见你。你那篇论文发了之后，人家专门托我约你的。”
我笑了一下，“行。”
挂了电话，我把花浇完，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悠长，被风吹散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铸，我是苏晚晚。我换号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妈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还有……我下个月要去外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遇到了。祝你一切都好。”
我看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放下。
没有回复。
不是因为恨。
恨这种东西，在戈壁滩的风沙里，早就吹干净了。
只是没必要了。
有些人，在某个瞬间做了某个选择，从那以后，世界就分岔了。
她走她的，我走我的。
江面上的船越走越远，汽笛声终于听不见了。
我把花盆挪了挪位置，让它晒到更多的太阳。
阳光落在叶片上，每一片都亮晶晶的。
挺好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