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蒋佳宁花了五年青春。
省吃俭用供她读研，大冬天骑电动车接她下课。
毕业那天，她领回来一个戴名表开豪车的男人。
“程峥，你看看你，连西餐刀叉都拿不对。”
“翰林跟你不一样，他有见识，有格调。”
我放下筷子，起身走了。
三个月后，那个“有格调”的男人卷走了她全部积蓄。
而我刚签的合同，够买他那辆车二十台。
她哭着打电话过来。
我看了一眼来电，按掉了。
1
这顿饭，是蒋佳宁提的。
地方也是她选的。
市中心一家法式西餐厅，进门就能闻到黄油烤面包的味道。
我来过一次。
那次是她二十五岁生日，两个人的套餐八百多，我攒了两个月工资。
她坐在烛光后面笑，说这是她吃过最好的一顿。
今天她又把我约到这里。
说有话要跟我说。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下了。
对面的椅子不是空的。
一个男人坐在那儿，深蓝色西装，衬衫袖口卷得恰到好处，手腕上一块表，灯光一打反光直晃我的眼。
蒋佳宁冲我招了招手。
“程峥，来，给你介绍一下。”
“孟翰林。我研究生同学。”
孟翰林站起来，朝我伸出手，笑得客气。
我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软，掌心没有一块茧。
我坐下来。
桌上已经摆了两杯红酒，我那个位置放的是矿泉水。
蒋佳宁没给我点酒。
她知道我不喝。
也可能是觉得没必要。
孟翰林端起红酒杯，晃了两圈，送到鼻尖闻了闻，抿了一口。
“2018年的勃艮第，挂杯不错。”
蒋佳宁看他的眼神，我太熟了。
五年前，她看我也是这种眼神。
那时候我在大冬天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接她下课，她从后座跳下来，围巾裹到我脖子上，说程峥你对我真好。
同样的眼睛，现在看着另一个人。
“程峥。”她开口了。
“翰林是纽约大学金融硕士，现在在做私募基金。”
“他带我去过巴黎，带我看过百老汇。”
我没说话，喝了一口矿泉水。
“我想了很久。”她放下酒杯，看着我。
“咱们……不太合适。”
我放下水杯。
“你是好人。”
这四个字一出来，我就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但你看看自己，这件外套还是前年我给你买的，领子都起球了。”
“每次带你出来吃饭，同事问你做什么工作，我都不知道怎么说。”
“做木工的，说出去……”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你知道的，你不太会社交，也不太懂这些场合的规矩。”
旁边的孟翰林端着酒杯，一脸得体的微笑。
他看我的眼神很淡，是看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东西的那种淡。
“翰林不一样。跟他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进步。他带我看了更大的世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我相信她自己也信了。
五年。
我跟她在一起五年。
她考研那年，我白天在工地量尺寸，晚上赶回工坊接私活。
一个月赚的钱，大头打给她交学费，剩下的够我吃半个月泡面。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复习到凌晨两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好冷。
我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手冻得攥不住把手，到了之后她往我怀里一钻，说以后我赚了钱让你享福。
我把手揣在兜里，因为不想让她摸到我开裂的指关节。
这些事，她大概全忘了。
或者没忘，只是不重要了。
我站起来。
“行。”
就一个字。
蒋佳宁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大概以为我会挽留。或者争吵。或者至少问一句为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三张百元钞放在桌上。
“我那份。”
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孟翰林在后面笑了一声。
“佳宁，你前男友脾气倒是不赖。”
我没回头。
推开餐厅的门，冷风直接灌进肺里。
十二月的夜风带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一下。又一下。
我掏出来，是老吴。
“程哥，大事！锦华老街改造项目出招标公告了！政府牵头，预算三千万！我把链接发你了，你赶紧看！”
他的声音兴奋得都破了音。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深吸了一口冷气。
“知道了。我回去看。”
挂了电话。
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很长，一个人的。
以后都是一个人的了。
2
老吴是跟了我三年的伙计。
说是伙计，其实更像搭档。
我开工坊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来应聘的。
之前在家具厂干过，手粗活儿细，话不多但踏实。
我的公司就他一个正式员工。
说公司，脸上都挂不住。
城东一条巷子里的二百平铺面，前面是展厅，后面是工坊。
展厅里摆了几件样品，一套中式条案，一架花窗屏风，还有几把圈椅。
来看的人不少，买的人不多。
工坊才是我的命根子。
木料靠墙码着，刨子、凿子、墨斗挂了一整面墙，桌面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木屑。
空气里是松木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门手艺是我爷爷教的。
他做了一辈子木匠，在老家那个镇上，谁家起房子、打家具、修祠堂，都找他。
我小时候坐在他的工坊里看他干活，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的手掌全是茧，但削出来的榫卯严丝合缝，两块木头一推，咬得紧紧的，不用一颗钉子。
他跟我说，木头是有脾气的，你要顺着它的纹路走。
大学我学的建筑设计。
毕业那年，同学都去了设计院或者地产公司。
我租了这间铺面，开了工坊。
蒋佳宁当时没反对。
那时候我们还好。
但后来她读了研，接触的人不一样了，看法也不一样了。
“你就不能去正经公司上班？这个工坊一年才赚多少？”
“我同学的男朋友是投行的，年薪五十万。”
这种话听多了，我也麻了。
不是不想赚钱，是前几年确实没赚到什么。
赚的那点钱，大部分都给了她。
学费、生活费、过年回家的机票、她看中的那些包和衣服。
剩下的买木料、买工具、交房租。
日子确实紧巴巴。
但活儿不差。
去年我给市博物馆做了一批展柜，全榫卯结构，馆长验收的时候，蹲在地上看了半小时，站起来握着我的手说，小程，这是我这些年见过最讲究的活儿。
上个月，一个别墅客户找我做了一套中式屏风。
六扇，满雕。花鸟、山石、祥云，每一刀都是我手工刻的。
客户收到货，拍了一段视频发在网上，播放量过了一百万。
评论底下有人问：这是谁做的？哪个工作室？
老吴把截图发给我看，高兴得嘴都合不上。
我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赚口碑重要，但眼下我更需要一个能让工坊活下去的大项目。
而老吴发来的那条招标公告，就是这个大项目。
锦华老街。
这条街我太熟了。
小时候爷爷带我去过，青石板铺的路，两边全是木结构老房子。
雕花门楼、翘角飞檐、镂空花窗。
爷爷指着三号院的那个斗拱，跟我说，看见没？这叫一斗三升，清朝中期的做法，现在会做的人没几个了。
后来老街年久失修，店铺关了大半，年轻人搬走了，就剩几个老人守着。
这次政府要做保护性改造，恢复原貌，打造文旅街区。
招标公告上写得明白：核心区域传统建筑修复与室内陈设，要求投标方具备古建修缮资质和传统木作工艺能力。
这就是我干的活。
但三千万的项目，我这小工坊吃不下。
体量不够，资质也差一截。
我需要一个搭档。
一个懂设计、有资质、能扛大项目的搭档。
我坐在工坊里，盯着手机上的公告，脑子里翻了好几个名字。
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
3
沈念。
建筑师。
二十七岁，在市区开了一间建筑事务所，十几个人的团队，做过好几个不错的文保项目。
规模不大，但业内口碑扎实。
我认识她，是去年一个行业展会上。
她在台上做演讲，讲传统建筑元素在现代空间里的运用。
PPT翻到其中一页，放的是一张照片。
我做的那套中式屏风。
她说：“这是我近几年看到的，最有温度的传统木作。工艺精到，审美克制，不炫技，不媚俗。做这个的人，对木头是有感情的。”
台下有人问她，这是谁做的？
她说不知道，只在网上看到了视频。
我当时坐在最后一排，缩在椅子里没吭声。
散会之后她的助理在展位前拦住我。
“请问您是程峥先生吗？沈工想跟您认识一下。”
我们加了微信。
之后偶尔聊几句，都是业务上的，比如某种木材的处理工艺，或者某个古建项目的修缮思路。
不咸不淡，但每次她说的话都很对路子。
这次锦华老街的项目，她是最合适的搭档。
我给她发了消息。
五分钟后回了。
“锦华老街的事？我正要找你。”
第二天，我去了她的事务所。
不大的空间，干净利索，墙上挂着几幅建筑手绘图。
沈念坐在一堆图纸后面，短发，细框眼镜，说话的速度比打字还快。
桌上摊着一大张锦华老街的测绘图，上面标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红蓝两种颜色，分门别类。
“这个项目我跟了一个月。”她推了一杯茶过来。
“核心区域十二栋历史建筑，年代跨度从清中期到民国。修缮难度最大的是传统木构部分。”
她摘了眼镜，揉了一下鼻梁，看着我。
“市面上能做古建木作的人不少，但能做到文物修缮级别的，我数来数去就那几个。你排第一。”
“你那套屏风我看了实物。是我朋友买的，摆在她客厅里，我去做客的时候蹲在那儿看了二十分钟。”
“你的手是真手。”
她说话不兜圈子，我听着舒服。
“程峥，我的方案是——我们组联合体投标。我负责建筑设计和整体规划，你负责所有传统木作和工艺修复。”
我翻了翻图纸。
十二栋建筑的结构比我想的复杂，光是屋顶形式就有硬山、悬山、歇山三种。
“投标截止日呢？”
“下月十五号。满打满算，二十天。”
“方案做得完吗？”
“来得及。但这二十天，你可能要住在我这儿。”
我想了想。
“行。”
起身要走，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程峥。”
我回头。
“竞争对手不少。我了解到的，至少有三家大型公司在准备投标，其中一家是宏达集团旗下的建筑公司。”
宏达集团。本市最大的地产企业，光建筑板块一年产值就几个亿。
跟它比，我们就是蚂蚁。
“怕不怕？”她问我。
我想了一下。
“活儿说话。方案好就行。”
她笑了一下，很短。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4
接下来二十天，我基本住在沈念的事务所。
白天做方案，晚上做样品。
我从工坊搬了一套工具过来，在事务所后面的空房间搭了个临时工作台。
沈念的团队效率高得吓人。
建筑方案三天出了初稿，她带着三个设计师连轴转，反复打磨了五版。
每一版她都拿来给我看木构部分的接口，问我这么设计施工上有没有问题。
有一次我说，这根脊檩的搭接方式跟原建筑不一样。
她直接把那一页方案撕了重画。
不含糊。
我这边也没停。
根据十二栋建筑的不同年代和风格，我做了六套榫卯修复方案。
还赶了一个1比20的木构缩比模型出来，选的是核心区三号楼。
五组抬梁结构，八处斗拱，每一个节点全手工削制。
花了五天。
白天事务所的人来来往往的，我就等晚上安静了再动刀。
手电筒夹在桌边，一把刻刀、一把小锯、一个放大镜。
眼睛酸了就滴两滴眼药水，接着干。
沈念有天晚上加班出来上厕所，路过后面的房间看到我还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进来，也没说话。
投标那天到了。
会场设在市规划局的大会议室，长桌摆成U字形，评审专家坐了一排。
来了七家投标单位。
签到台前排了一溜人，西装革履的居多。
轮到我们登记，接待人员看了看资料，抬头扫了我一眼。
“程峥古建工坊？”
“对。”
她低头在表格上画了个勾，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嘴角拧了一下。
这种表情我见多了——小作坊来投几千万的标，在她看来跟笑话差不多。
进了会场，我在后排找了个位子坐下。
刚坐稳。
余光里，一个身影晃过去。
孟翰林。
他站在前排过道边上，跟一个秃头中年男人勾肩搭背地说话。
那个中年人我有印象——宏达集团的副总，钱国良。
业内有名的地头蛇。
孟翰林跟他站在一起，一口一个钱哥，笑得满面春风。
他无意间转过头，看到了我。
愣了一秒。
然后嘴角一弯，走过来。
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慢悠悠的。
“哟？程峥？”
他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也来了？投这个标？”
我点头。
“就你那个小木工铺子？”他压低了声音，嘴角的笑没下去。
“兄弟，这种量级的项目，不是做两个柜子就能接的。光这投标保证金就要五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我没接话。
“算了，来都来了。”他拍了拍我肩膀，力气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劲儿就在手指尖上。“就当长长见识。”
他走回去了。
沈念坐在我旁边，侧过头看我。
“认识的人？”
“前女友的现男友。”
她挑了一下眉，没多问。
投标正式开始。
七家单位依次上台做方案陈述。每家二十分钟。
我们排在第五个。
前面四家，两家是本市老牌建筑集团，一家是外地的专业古建公司，还有一家是宏达集团旗下的子公司。
PPT做得漂亮，渲染图一张比一张炫。
数据、报表、团队介绍，一页页地翻过去。
但我注意到，评审席上有个戴老花镜的专家，听着听着就开始翻手里的资料。
另一个年轻点的评审，目光已经飘到窗外去了。
他们听腻了。
轮到我们。
沈念先上台，讲整体建筑规划。
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
每一栋建筑的修缮策略、年代认定、施工逻辑，条理清晰，一页PPT讲一件事。
评审组的目光收回来了。
然后她说：“下面请我的合作伙伴程峥先生，展示传统木作修复部分的方案。”
我站起来，走上前台。
手里抱着那个木构模型。
会场静了一下。
我看到好几双眼睛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大概从来没有人在投标会上搬实物。
我把模型放在展示台上。
“这是锦华老街核心区三号楼的木构缩比模型，一比二十。”
“所有榫卯节点均按原始工艺手工制作，包括五组抬梁结构和八处斗拱。”
我拆开其中一组节点，亮出内部的咬合结构。
“不用一颗钉子。拆开可以看到，木与木之间的咬合间距不超过零点三毫米。”
那个戴老花镜的评审专家站了起来。
他走到展示台前，俯下身，手指沿着斗拱的弧线滑了一圈。
又捏住一个榫头，轻轻推了推。
纹丝不动。
他摘下眼镜，转头看旁边的评审。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我看懂了。
“小伙子。”戴老花镜的专家开口了。
“这个穿斗的咬合方式，是你自己做的？”
“是。”
“多长时间？”
“五天。”
他重新戴上眼镜，没再说话，但身体往模型那边又靠了靠。
我看到后排的孟翰林，脸上的笑没了。
他旁边的钱国良盯着模型看了好几秒，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嘴抿成了一条线。
我做完陈述，跟沈念一起走下台。
路过孟翰林那一排的时候，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跟了我两步。
出了会场，沈念长长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等结果。一周之内出。”
“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
指尖有几道浅浅的刀痕，是这几天赶工留下的。
她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转身走的时候丢了一句：“回去上个药。”
我应了一声。
这七天，是我这几年最长的七天。
5
第七天。
下午三点十二分。
我在工坊里刨一块老榆木。
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空气里全是木头的味道。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又一下。
我放下刨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拿起来。
来电显示：市规划局。
接通的一瞬间，我听到自己咽了一下口水。
“程峥先生您好，通知您一个好消息。”
“您和沈念建筑事务所组成的联合体，中标锦华老街保护性改造项目核心区传统建筑修复标段。”
“中标金额两千三百六十万元整。”
“请于下周一前来办理合同签订手续。”
我握着手机，站在一堆木屑中间。
没说话。
手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五年了。
五年来，我在这个二百平的铺面里锯木头、刨木头、凿木头。
被叫木匠，被叫手艺人，被叫没出息。
两千三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落进我耳朵里，砸得我脑袋嗡嗡响。
老吴从外面跑进来，大概看到了我的来电显示。
“程哥——中了？”
我抬头看他。
他看我的眼睛，一拍大腿。
“中了！中了！程哥，中了！”
他的声音整条巷子都能听到，对面卖烧饼的老赵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我拨了沈念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了。
“看到通知了？”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出在压着劲儿。
“看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谢谢你。”
“谢什么。”
“评审会后我打听了。专家组对你那个模型的评分是全场最高的，拉开第二名一大截。有个老专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看了这个模型，我才觉得这条老街有救了。’”
我没说话。
鼻子酸了一下。
挂了电话。
消息扩散得比我想的快十倍。
当天晚上，本市建筑行业的好几个群里就炸了。
老吴给我看截图。
“锦华老街核心标段被一个木作工坊拿了？两千多万？”
“程峥是谁？做屏风那个？”
“那视频我看过，一百多万播放量那个。这小子真敢投啊。”
“人家不是敢投，是投中了。甩了第二名二十多分。”
第二天，有个建材供应商给我打电话。
姓黄，以前我找他拿过木料，每次都给我加价，说我要的量太少不值得跑一趟。
现在他在电话里叫我程总。
“程总啊，恭喜恭喜！锦华老街的项目是吧？木料的事您找我，我给您最低价，量大从优！”
我说好，到时候再联系。
挂了电话，觉得挺荒唐的。
第三天，有记者联系我想做专访。标题都想好了，什么《九零后木匠拿下千万古建大单》。
我婉拒了。
但蒋佳宁没能躲过这条消息。
是她同事在朋友圈转的那篇报道。
“佳宁，你前男友是不是叫程峥？做木工那个？”
“他公司刚中了锦华老街的标，两千三百多万。”
这些话不是蒋佳宁告诉我的，是老吴从她同事那儿听来的。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蒋佳宁发的。
“程峥，恭喜你。”
五个字。
我看了。
没回。
6
项目启动后，我搬进了锦华老街现场。
沈念在工地旁边租了一间临时办公室，我们的团队就扎在那儿。
十二栋老建筑同时推进不现实，沈念排了个施工顺序——先从保存最好的几栋开始，积累经验，再啃硬骨头。
头一个月，我几乎没出过老街。
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拿着手电筒钻进老房子里，一根梁一根柱地看。
有些构件外表完好，但用手一按，空了——被白蚁蛀得只剩一层皮。
有些斗拱的咬合已经松动，一碰就掉木渣。
每一处损伤我都拍了照片，标了编号，做了记录。光三号楼一栋，我就记了四十七处需要修复的节点。
老吴跟在我后面搬工具，有时候看我半天不说话，蹲在一根歪了的柱子前面摸来摸去，他就在旁边默默等着。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程哥，这根柱子还能救吗？”
我敲了敲柱芯，听了听回音。
“能。外面包一层新料，芯子灌环氧树脂加固，再把底座的石墩换了，还能再撑一百年。”
老吴咧嘴笑了：“你说能就能。”
沈念每周来工地两次，每次来都带着一摞新图纸。
她跟我的配合越来越顺——她画好立面图，标出木构部分的位置和尺寸，我在旁边直接批注施工细节。
有一次为了一个花窗的纹样争了半小时。
她觉得应该按照民国时期的简化版复原，我觉得这栋楼原始年代是清中期，应该用满雕。
两个人对着一张老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她让步了。
“行，听你的。你比我懂木头。”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不情愿。
这种尊重让我觉得踏实。
不像以前。
以前蒋佳宁每次跟我讨论什么事，到最后总会拐到同一个终点——你就是固执，你就是不听劝，你怎么不能换个思路。
换个思路的意思是听她的。
算了，不想了。
项目推进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工地上来了两个人。
穿得体面，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戴墨镜。
直接找到我，递了张名片。
“程总您好，我是宏达建设的项目经理赵磊。这是我们钱总的意思，想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钱国良。
就是投标会上跟孟翰林站一起的那个宏达集团副总。
“什么合作？”
赵磊笑了笑，把公文包放在临时办公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份文件。
“程总，锦华老街这个项目，您的木作工艺我们钱总非常认可。但您也知道，光有手艺不够，后面还有施工管理、材料供应链、工期保障这些问题。”
“钱总的意思是，宏达以分包商的身份介入，负责基建和材料供应，您专心做木作。利润五五分。”
五五分。
两千三百六十万的项目，他张嘴就要分走一半。
而且所谓的“基建和材料供应”，说白了就是插一脚进来，把利润大头拿走，活儿还是我干。
我把文件推回去。
“不需要。”
赵磊的笑僵了一下。
“程总，您再考虑考虑。宏达在本市的资源您是知道的，后面审批、验收、消防这些环节，有我们在会顺利很多。”
这话的意思我听得懂。
顺着他，一路绿灯。
不顺着他，处处是关卡。
我站起来。
“赵经理，谢谢你跑一趟。回去跟钱总说，这个项目我自己能做。”
赵磊收起文件，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走的时候丢了一句：“程总，生意场上，朋友多了路好走，敌人多了路难行。您好好想想。”
老吴在旁边听了全程，等人走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程哥，宏达那帮人不好惹。要不要跟沈工说一声？”
“不用。先干活。”
我拿起刨子，继续刨那根新裁的椽子。
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木头的清香钻进鼻子里。
手不抖了。
心里倒是沉了一块东西。
7
宏达没有闲着。
第三个月，工地上开始出问题了。
先是木料供应商突然涨价。
之前谈好的老榆木，每立方八千，送货那天变成了一万二。
我打电话过去问，对方支支吾吾说市场行情涨了。
我查了行情，根本没涨。
换了一家供应商，价格正常，但送到一半突然说车坏了，延迟三天。
三天后又说排不上档期，要再等一周。
我又换了一家。
这家倒是痛快，第二天就送到了。
但卸货的时候老吴一看就皱了眉。
“程哥，这批料子不对。”
我走过去，拿起一根，沿着截面看了一眼。
色泽发暗，纹理散乱，按上去发软。
这不是合同里写的风干三年以上的老料。
是速生林出来的新料，连一年都没干透。
这种料子做出来的构件，半年就开裂。
我直接退了货。
打电话过去，对面态度很硬：“就这批货，爱要不要。”
老吴急了：“程哥，这明摆着是有人打了招呼，把我们的供应链掐了。”
我知道是谁。
不用猜。
沈念那边也遇到了麻烦。
消防预审的材料交上去两周了，一直没回复。
她找关系打听了一圈，听到一句话：“宏达跟消防那边的人吃过饭。”
沈念坐在办公室里，把笔啪地扔在桌上。
“程峥，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耗死。”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转着一根铅笔。
“材料的事我来解决。消防审批你再催一催，实在不行我们走市里的绿色通道，这是文保项目，规划局那边能帮忙协调。”
“材料你怎么解决？本市的供应商都被打过招呼了。”
“谁说只能在本市找？”
当天晚上，我翻出了爷爷留下的老通讯录。
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边角都卷了。
里面记着全国各地木材商的名字和电话，有些是爷爷那辈的老关系。
我一个一个打过去。
有些号码已经打不通了。
有些接了，说老爷子走了以后就没联系了，不记得了。
打到第十一个，接电话的是个老头，声音沙哑。
“你是老程家的孙子？程守义的孙子？”
“是。”
“你爷爷当年给我做过一套家具，到现在还在用。榫卯紧得跟铁浇的一样。”
“老叔，我现在需要一批老榆木，风干三年以上的，量不小。本地的渠道被人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大量？”
我报了数字。
“行。我给你从库里调。成本价，不赚你的钱。运费你出。”
“三天能到。”
我握着电话，眼眶一热。
“谢谢老叔。”
“谢什么。你爷爷的手艺不能断。”
三天后，两大卡车老榆木停在了工地门口。
料子一卸下来，老吴蹲在地上摸了半天，抬头看我，眼睛亮得能反光。
“程哥，这批料子绝了。比之前谈的那批还好。”
我拍了拍他后背。
“干活。”
消防审批那边，沈念走了规划局的渠道，局里出面协调，一周后批了下来。
宏达的那些小动作，一招接一招，但每一招都被我们接住了。
我知道，钱国良不会这么轻易收手。
但我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工期不等人。
8
项目推进到第五个月。
三号楼的修复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新的屋顶骨架搭起来了，站在脚手架上往下看，梁架交错，榫卯咬合，干净利落。
有一天傍晚，我在三号楼二层装最后一组斗拱。
手机响了。
蒋佳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程峥。”
她的声音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
那种居高临下的笃定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
“能不能见一面？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手上沾满木屑的手套。
“说吧，电话里说。”
她沉默了几秒。
“翰林……跑了。”
我没吭声。
“他拿了我的钱。还有我妈的养老钱。一共八十三万。”
“上个月他说要做一个投资项目，让我先垫资。我信了。钱打过去之后，他的电话就打不通了。微信把我拉黑了。”
“我去他公司找过，前台说他一个月前就离职了。根本没有什么私募基金，那个公司是租的办公室，人去楼空。”
“我报了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很难追回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程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靠在脚手架的钢管上，仰头看着头顶还没盖瓦的屋顶。
天快黑了，几颗星星隐约冒出来。
“报警了就等消息。”
“能追回来吗？”
“不知道。”
她又沉默了。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抽泣的声音。
很轻。
像在努力忍着。
“程峥……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我等了五年。
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那种痛快。
也没有恨。
就是空。
“佳宁。”我开口了。
“你不用跟我道歉。当初分手是你的选择，你没做错什么。”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看一个人，别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嘴上说带你看世界的人，未必愿意陪你过日子。”
“冬天骑电动车接你的那个人没什么了不起，但至少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
电话那头哭出了声。
不是抽泣了，是真的哭。
我等她哭完。
“把日子过好。别回头了。”
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在脚手架上坐了很久。
老吴从楼下喊我：“程哥，下来吃饭了。烧烤。”
我应了一声。
下了架子，走到临时搭的棚子里。
折叠桌上摆了一堆烤串，老吴和几个工人已经开吃了。
沈念也在。
她递了一瓶水给我，看了我一眼。
“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饿了。”
我拿起一串烤馒头，咬了一口。
焦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
沈念没再问。
她坐在我旁边，啃一根烤玉米，肩膀偶尔碰到我的。
没躲开。
9
第八个月。
锦华老街核心区十二栋建筑全部完成修复。
竣工验收那天，市里来了一堆人。
规划局的、文旅局的、住建局的，还有省里派下来的文保专家。
我站在三号楼门口，看着这帮人鱼贯而入。
三号楼是整个项目的重头戏——清中期的三进院落，占地最大，修复难度最高。
大门是我亲手做的。
两扇对开，老榆木，满雕缠枝牡丹，每一瓣花都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
门轴用的是传统木轴，推开的时候没有一丝声响，顺滑得能过一张纸。
省里来的那个文保专家姓周，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
他从大门开始，一路看过去。
每到一处木构节点就停下来，弯腰看，伸手摸，有时候用手指弹一下，听回音。
走到正厅的抬梁结构下面，他停了很久。
仰着头，眯着眼睛，一根梁一根梁地扫过去。
“小伙子。”他回头找我。
我走过去。
“这个抬梁架构，你用的是什么木料？”
“金丝楠阴沉木。从老料商那里找到的，存了十年以上的库存。”
“为什么用这个？成本高很多。”
“三号楼正厅是老街的核心空间。原始建筑用的就是楠木，我希望修复之后的质感能尽量接近原貌。”
周专家又抬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最近的一组斗拱看了整整三分钟。
放大镜收回去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师父是谁？”
“我爷爷。程守义。”
他愣了一下。
“程守义？修过县城隍庙的那个程守义？”
“是。”
周专家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转身继续往里走了。
验收持续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所有人聚在老街入口的空地上。
周专家代表专家组做了总结发言。
我站在人群后面，老吴在旁边。
“本次锦华老街核心区传统建筑修复工程，整体质量优秀。特别是木构修复部分，工艺精湛，用料考究，最大程度保留了原始建筑的历史风貌和结构特征。”
“我个人认为，这是近十年来我见过的最好的传统木构修复案例之一。”
空地上响起了掌声。
老吴在旁边使劲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
沈念站在前排，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笑，跟第一次见她笑的时候不一样了。
多了点什么。
我说不上来。
验收结束后，人群散了。
我一个人走进三号楼的院子里。
天色暗下来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刚被养护过，新芽冒出来一层嫩绿。
我站在正厅门口，抬头看自己做的那副门楣。
满雕的松鹤纹，鹤嘴衔着一枝灵芝。
这个纹样是爷爷教我的。
他说，松鹤延年。做这行的人，要把手艺做成能活一百年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门楣上的鹤翅。
指腹划过每一道刀痕。
全是我的。
每一刀都是。
“爷爷。”我小声说了一句。
“您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
10
项目完工后，锦华老街成了本市的名片。
开街那天人山人海，三号楼被设为民间工艺展示馆，我的工坊在里面有一间永久展厅。
开街当天，我接到了三个新项目的意向电话。
一个是隔壁市的古镇修复。
一个是省博物馆的文物展柜定制。
还有一个是沿海某城市的高端民宿群，要做全木构中式建筑。
三个加起来，合同总额超过五千万。
老吴听完数字，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程哥，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明天开始招人。”
“招几个？”
“先招十个。木工底子好的，愿意学传统手艺的。”
“待遇呢？”
“行业最高。”
他一蹦起来，跑出去打电话了。
开街活动的间隙，沈念拉我到三号楼的天井里。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平时那套冲锋衣加工装裤，而是一件藏蓝色的旗袍式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对小耳钉。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看什么？”
“没。”我把视线挪到旁边那棵石榴树上。喉咙有点发干。
“程峥。”
“嗯？”
“锦华的项目结了。下一个项目，我们还合作吗？”
“当然。”
“那……不只是项目呢？”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
眼睛很亮，下午的阳光从天井口斜下来，落在她肩膀上。
我张了下嘴，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没说出来。
她等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行，不急。反正下个项目工期十四个月，来得及。”
说完转身走了。
裙角带了一点风。
我站在天井里，手心在出汗。
老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嘿嘿笑了两声。
“程哥，沈工刚才跟你说啥？你脸怎么跟煮熟的虾一样？”
“干活去。”
“嘿，还不承认——”
“干活。”
他一缩脖子，跑了。
我靠在天井的砖墙上，摸了摸口袋里那块随身带的小木牌。
那是爷爷留给我的。一块老黄花梨，巴掌大，正面刻了两个字：守拙。
我十八岁那年他给我的，说，这行当急不得，一急就毁了。守住拙劲儿，木头不会骗你。
我把木牌攥在手心里。
表面被摸得包浆了，光溜溜的，透着温润的光。
守拙。
五年前我蹲在那个两百平的铺面里，一个客人都没有的下午，也是摸着这块木牌。
那时候蒋佳宁刚跟我吵完架，说我三十岁了还在刨木头，同龄人都买房买车了。
我没吵回去。
关了灯，坐在工坊里，黑暗中闻着木头的味道，一坐就是一整夜。
那一夜我问过自己，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
木牌上的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守拙。守拙。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磨了刨子，继续干活。
现在我站在锦华老街的三号楼天井里。
阳光很好。
石榴树发了新芽。
口袋里的木牌还是那块。
但我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蒋佳宁。
“程峥，锦华老街的新闻我看到了。你真的做到了。我以前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对不起。”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完这两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
然后退出了对话。
把手机装回口袋。
沈念在天井对面的展厅门口探出头来，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一卷图纸。
“程峥，新项目的测绘图到了，过来看一眼。”
“来了。”
我从墙边直起身，走过去。
穿过天井的时候，阳光从头顶浇下来，暖的。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很踏实。
身后的石榴树枝头，有一只鸟落下来，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我没回头。
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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