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给男发小擦嘴那天，我给她买了一箱湿巾。
她说我小题大做。
我点头，把婚房钥匙收了回来。
第二天，她发小举着合同找上门，说我耽误他做生意。
我这才知道，我还没结婚，房子已经先嫁出去了。
【第一章】
许知宜给贺嘉树擦嘴的时候，我正在给她剥虾。
虾壳扎破了食指，指腹冒出一点血。
她没看见。
贺嘉树吃了半盘椒盐排骨，端起自己的杯子晃了晃。
知宜，没水了。
许知宜把她面前没碰过的柠檬水递过去。
慢点喝，你胃不好。
贺嘉树喝了一口，嘴角还挂着油。
许知宜抽出湿巾，伸手替他擦掉。
动作连贯。
从抽纸到收手，没有一点停顿。
坐我旁边的段有成咬着鸡翅，牙都忘了松。
贺嘉树瞥了我一眼。
予安，你别多想。我俩从小这样，她小时候还追着喂我饭呢。
我把剥好的虾放回自己碗里。
挺好，现在进步了，会自己吃了。
段有成把脸转向墙，肩膀抖了两下。
许知宜把湿巾攥成一团。
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低头处理手上的伤口。
夸他呢。
贺嘉树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做工程报价的，说话都这么精打细算？擦个嘴而已，还得列个费用清单？
我抬起头。
你做全屋定制，十二万的合同收了三万，到现在没给我看进场验收单。我还没算，你先着急了？
他端杯子的手停住。
今天朋友聚会，谈什么工作。
对。
我把纸巾按在伤口上。
朋友聚会。你叫我未婚妻服务之前，也可以先想起这四个字。
桌上安静了一瞬。
许知宜先开口。
周予安，你有完没完？嘉树最近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我照顾一下怎么了？
段有成终于放下鸡翅。
我最近也忙。
许知宜看他。
他把盘子推过去。
但我妈说了，手没断，自己擦。
我没再接话。
这顿饭是我请的。
婚房柜子快装完了，我想着谢谢几个帮过忙的朋友，顺便把周日两家亲友吃饭的时间定下来。
贺嘉树是许知宜推荐的定制商。
她说，自己人，用料放心。
三万元首款打出去的时候，她还按着我的手机说，不用催，他不会坑我们。
此刻，他挑出盘里最后一块排骨，放进许知宜碗里。
别气，吃饭。男人嘛，都有点占有欲。
我把筷子横在碗上。
段有成看了我一眼，没再开玩笑。
回去路上，许知宜一直等我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她终于忍不住。
你今天让我很没面子。
我拐进便利店。
她跟在后面。
我跟你说话呢。
听着。
我拎了一箱湿巾，又拿了一箱辣条、饼干和小蛋糕。
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
不用，服务项目多，得按箱走。
回到我们合租的房子，我把两箱东西放到茶几上。
许知宜站在玄关，鞋都没换。
你什么意思？
我拆开一包饼干，递到她面前。
擦吧。我看你动作挺熟练。
她的脸绷住了。
你羞辱我？
我把饼干放回盒子。
我在饭桌上说介意，你说我小气。现在换个地方，我再说一遍。
我不接受我的未婚妻给成年男性喂水、擦嘴，再用从小如此来堵我的嘴。
你愿意改，我们继续商量婚事。你不愿意，咱们就停在这儿。
许知宜把包扔在沙发上。
你是不是想让我跟他绝交？
不是。
我指了指那箱湿巾。
你们可以聊天，可以聚会，可以在工作上来往。他能自己擦嘴，你就让他自己擦。
她抱着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照顾他，只是习惯。
那就改习惯。
改不了呢？
我把手上的创可贴揭下来，换了一张。
那就改婚期。改成没有。
她盯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贺嘉树发来一条语音。
她没避着我，直接点开。
知宜，他要是因为这点事就拿婚事威胁你，以后还有你受的。还有，房子那边你得做主，不能什么都听他的。
我慢慢抬头。
房子那边，什么事？
许知宜按灭屏幕。
柜子的事。你别什么都往坏处想。
我看着她握紧手机的手。
行。
明天我们就去看看柜子。
她立刻站直了。
明天不行。
我问，为什么？
她停了两秒。
味道大。
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湿巾。
这箱买少了。
恐怕不止有嘴要擦。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许知宜煮了两碗面。
我的碗里多了一个煎蛋。
她把筷子放好。
昨晚我也没睡好。
我拉开椅子。
想清楚了？
她点头。
以后人多的时候，我注意一点。
我刚拿起筷子，又放了回去。
人少的时候呢？
周予安，你别抠字眼。
我不是在改病句。我是在问，你到底认不认这条边界。
她把锅盖扣回去，声音有点响。
我都给你做早饭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碗里的煎蛋。
鸡蛋挺无辜的。它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许知宜扯了把椅子坐下。
那你说，怎样才算改？
不替他解释我的介意，不在我提出问题后跟他一起笑话我。涉及婚房的事，不瞒着我替我做主。
她拿筷子拨了一下面条。
房子最后还不是咱俩住。
是。但现在产权在我名下，贷款是我在还。我们结婚以后，也不能不经对方同意，把家交给第三个人用。
她抬眼。
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算房子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这套话你昨晚已经试过一次了。谈擦嘴，你说我逼你绝交。谈使用权，你说我惦记房产。
咱俩能不能就事论事？
她的筷子碰到碗沿。
我只是觉得，你不信任我。
那就一起去看房。
她不说话了。
我把钥匙伸到桌面上。
你的那把先给我。装修期间进出的人多，我今天要清点。
许知宜想去拿包，又停住。
钥匙在嘉树那儿。
我盯着她。
他有装修钥匙。
那把前两天弄丢了。我就把我的给他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没告诉我？
一把钥匙，跟你说了你又要问东问西。
我往椅背上一靠。
懂了。门是我的，问题也是我的。
她脸上的血色往下退，接着拍了下桌子。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嘉树又不是外人！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我们三个人的装修群。
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十二点，我到现场核对进度。请准备已到货材料、生产订单及验收记录。后续款项按合同节点支付。
贺嘉树很快回了电话。
我开了免提。
予安，你突然搞什么检查？不信兄弟啊？
我付钱，你交货。跟认亲没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顿。
你是不是还在计较昨晚的事？我跟知宜真没什么。
那正好，咱们只谈柜子。
他说，现场今天不方便。
我问，谁方便？
他笑了两声。
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做生意讲究人情，你这么干，大家以后怎么处？
我看了一眼许知宜。
先把合同处明白。
贺嘉树换了口气。
你第二笔五万该打了，材料都压着呢。
我把合同翻到付款条款。
材料到场，型号数量核验无误，支付第二笔。现在连验收单都没有，你让我验空气？
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你不打款，工期往后延，可别说我耽误你结婚。
我把合同页拍进群里。
照约定办。
挂断电话，许知宜把面碗推开。
你就非得把关系弄僵？
我夹起那颗煎蛋。
不是我要弄僵，是他要拿我的婚期催一笔没到支付条件的钱。
她起身拿包。
我不跟你说了。你现在听什么都觉得别人要害你。
我叫住她。
周日的家宴，先别添人。
她手已经搭到门把上。
请帖都发了，你现在说这个？
我爸妈还没通知亲戚，你发给谁了？
她没回头。
几个朋友，来热闹一下。
门合上后，我给段有成打电话。
中午有空吗？陪我看房。
他那边响着豆浆机。
抓人？
验柜子。
他沉默了两秒。
你这四个字说出了扫黑的气势。
别带棍子，带卷尺。
段有成叹气。
行。我头回见订婚的人，要防着自己的婚房长出别的业务。
十一点四十分，他开着小货车到我公司楼下。
副驾驶放着一只工具包。
我问，你不是送货的吗，哪来的激光测距仪？
他说，找隔壁装修师傅借的。
你不是验柜子吗？咱不能光带嘴去。
我刚坐上车，物业赵姐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小周，你家今天还有客人？
我皱起眉。
什么客人？
她那边传来电梯提示音。
来参观的。上周就来过两拨。你爱人说，是你们自己的工作室。
段有成踩刹车，半杯豆浆泼在裤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问我。
验柜子之前，要不要先验一下你老婆？
【第三章】
我让赵姐把情况说清楚。
她压低声音。
我就想问问，还来多少人。昨天有个阿姨走错楼层，把楼下邻居家的门敲了。
他们说来干什么？
看装修样板。还有人问车停哪儿，说签单能抵停车费。
我手指抵住车窗，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赵姐，我没有开工作室，也没有同意对外参观。今天我过去处理，先别给陌生人开门。
电话挂断，段有成没再说笑。
到小区后，他把工具包递给我。
先看证据。你别一进门就把东西踹了，最后还得赔他。
我点头。
门口贴着一块可移除的亚克力牌。
嘉树整装生活馆。
下面有一行字。
主理人亲自陪看，预约尊享。
段有成伸手摸了摸。
还挺厚。
我说，能不能别先验广告牌？
他收回手。
职业病，见到货就想摸摸值不值钱。
我的钥匙还能开门。
锁舌弹开的那一刻，屋里先传来一阵笑。
贺嘉树站在客厅中央，身后摆着一张奶油色沙发。
那不是我买的。
茶几也不是。
我挑的餐桌位置摆着签到台，台上有鲜花、矿泉水和一摞宣传册。
许知宜穿着米色西装，正在调整补光灯。
看见我，她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你怎么现在来了？
十二点。
我看了眼手机。
还早了七分钟，耽误你们开业了？
屋里坐着四个陌生人。
一个提着布包的女人站起来。
您也是这边的设计师？
我是房主。
她转头看贺嘉树。
贺总，这不是你自己的房子吗？
贺嘉树走过来，想揽我的肩。
兄弟，借一步说。
我往旁边让开。
你都把我家借出去了，还差一步？
段有成站在门边，嘴唇抿得发白。
贺嘉树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插进口袋。
就是带几个客户看看落地效果。给你装修得好，我才敢带人来。
我走到厨房，拉开柜门。
柜体装了一半，背板边缘露着切口。
我把包里的合同拿出来，对照材料清单。
门板型号呢？
贺嘉树跟过来。
型号都差不多，外观你也看到了。
我订的实木多层板，你现场这批是什么？
他伸手把柜门推回去。
工厂临时调整了，环保标准一样。
调整有我的签字吗？
许知宜插进我们中间。
予安，有客人在，你别让大家下不来台。
我看着她胸前的工牌。
许知宜，联合主理人。
我伸手指了一下。
这个也是临时调整？
她把工牌翻了过去。
只是帮忙。
布包女人拿起宣传册。
可这里写的是夫妻共同打造的实景体验空间。
她把册子递给我。
封面是我家客厅的照片。
贺嘉树站在窗边，许知宜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中间摆着一套茶具。
下面写着两人的名字。
段有成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那点笑没了。
予安，我得向你道歉。
我转头。
他指着册子。
我刚才说婚房长出业务，说轻了。它连男主人都长出来了。
贺嘉树伸手夺册子。
文案是外包做的，没审核好。
布包女人皱眉。
可你刚刚还说，这套是你留着结婚的。
空气一下静了。
许知宜看向贺嘉树。
他说，营销话术，你们别较真。
我把宣传册放回签到台，压在矿泉水下面。
贺嘉树，我的房子，不是你的话术。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行，我道歉。牌子我摘，照片我撤。这事回头再说，先把客户招待好。
我正要开口，许知宜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屏幕，伸手去按。
布包女人先举起自己的手机。
是周五开放日的群消息吧？我也收到了。
她把屏幕转向我。
群主的头像，我认识。
是许知宜。
刚发出的公告写得清清楚楚。
周五下午两点，实景体验馆开放，现场签约享专属优惠。
末尾还有一句。
本人作为房屋未来女主人，已协调长期展示使用，大家放心预约。
我看完，抬头。
许知宜，你不是帮忙。
你在拿我的房子，替别人开信用证明。
她咬住嘴唇。
我已经投了五万，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贺嘉树猛地转头。
知宜！
我笑了一声。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没告诉我。
你们是在合伙等我买单。
【第四章】
我把宣传册重新拿起来。
纸边硌着手指，厨房里有新板材的气味，补光灯的风扇嗡嗡响。
我看着许知宜。
五万什么时候投的？
她攥紧手机。
上个月。
上个月哪天？
她没回答。
我替她说了。
我加班改报价，你说去陪你妈检查身体的那天？
许知宜抬起头。
我确实陪我妈去了！下午才跟他谈的。你别把什么都说成我在骗你。
那天你妈检查完，是我去接的。你说公司有事走不开。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布包女人把宣传册放下，拎起包。
你们先解决家事。贺总，我那个意向金暂时不交了。
贺嘉树立刻挡到她前面。
石姐，咱们是看产品，跟他们吵架没关系。
女人把他的手拨开。
你说房子是你的，房主说不是。你说板材按合同，房主拿着合同问你。产品和信用，我总得看一样吧？
另外三个人也站了起来。
贺嘉树回头瞪我。
周予安，你满意了？
我指向大门。
客人要走，你别堵着。
等人离开，我把门敞着，请物业赵姐上来做个见证。
贺嘉树笑了一下。
怎么，还怕我打你？
我说，我怕你待会儿说，这套房又变成你家的。
段有成噗地出了声，随后把工具包拉链拉开，取出卷尺。
我不动手，我负责量一下脸皮。
许知宜冲他喊。
有你什么事？
段有成把卷尺收回去。
他喊我来验收。你们喊四个陌生人来看房，都能进，我这个拿工具的反倒多余？
赵姐进门后，先看了眼签到台。
小许，你上次跟我说，房主知道，只是同事来坐坐。
许知宜低下头。
我们自己家的事，您就别参与了。
赵姐没接这个口子。
来访管理归我们管。你们的家事，我不评。以后访客得经过登记的业主确认。
我当着三个人的面给贺嘉树说清楚。
第一，对外开放立即停止。
第二，我只委托了柜体定制，没有授权你使用房屋宣传经营。
第三，现场物品先清点。属于你的，约时间搬走；属于我的，不得擅自拆动。
贺嘉树把工牌往桌上一摔。
你凭什么说停就停？我宣传费、软装租赁费都花了！
你花钱前，问过我吗？
知宜同意了！
我转向许知宜。
你同意了什么？
她抬手拢了下头发，手指却卡在发丝里。
就是开放几次。又不是把房子卖了。等我们结婚以后，肯定还是自己住。
开放几次？
我拿起签到台上的计划单。
每周三场，连续半年。你是打算让婚房上早晚班？
段有成低头看单子。
还分预约场和专场。你俩度蜜月，房子都不能休年假。
贺嘉树上前一步。
你别拿我的商业计划乱说！
我把纸放回原位。
那就把你的商业计划，从我的客厅里搬出去。
许知宜伸手拉我的袖子。
予安，咱们出去谈。
我没动。
你把房子交给他的时候，怎么没先叫我出去谈？
她松开手。
我知道你会不同意。
这句话落下来，我忽然没什么可问的了。
不是她没想到。
她什么都知道。
知道我会拒绝，所以先把钱投进去，先把牌子挂上，先让客户走进来。
等我发现，再把已经花掉的成本摆到桌上，让我替她收尾。
我拿出手机，给两个人发了同一份现场整改通知。
先停使用。今天清点，明天安排外来物品撤走。柜子的问题，凭合同和检测结果另谈。
贺嘉树看了眼手机。
你真要撕破脸？
我把门口那块牌子揭下来，放在他的鞋边。
你贴的时候，也没问我这张脸愿不愿意借你。
他弯腰捡牌子，手指把边缘掰得咯吱响。
行。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舒服。
赵姐立刻抬起头。
这话我听见了。
贺嘉树的手停住。
我跟朋友说气话。
我看着他。
朋友到今天为止。以后你是供应商，我是客户。
许知宜张了张嘴。
那我呢？
我把她翻到背面的工牌转过来。
你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谁的联合主理人。
【第五章】
晚上七点，许知宜带着她母亲来了。
门一开，她母亲先看见了茶几上的两箱东西。
小周，谈恋爱闹矛盾正常，你这是干什么？把知宜当保姆？
我让开门。
阿姨，您坐。她把今天的事说全了吗？
许母没坐。
不就是帮朋友做点生意？年轻人有上进心，你不支持就算了，怎么还当着外人的面拆台？
我点开房屋宣传册的照片。
您说的是哪位年轻人？这个把我的房子说成他婚房的，还是这个背着我承诺半年开放的？
许母接过手机，镜片往下滑了一点。
这照片拍得确实不合适。
她把手机还给我。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让他们赔钱。
我没接手机，等她放到桌面上。
所以，谁先干了，谁就有理？
她皱了皱眉。
一家人，怎么总说谁有理？
许知宜坐到沙发边缘。
予安，我今天没说清楚。嘉树说，有个固定展示点，能省租金。我投五万，负责接待和线上运营，成交后有分成。
我问，那套房的使用成本呢？
她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我低头笑了一下。
我加班也是闲着的，房贷也是银行顺手扣的。挺好，除了你们的梦想，别的都不算成本。
许母把包往膝盖上一放。
话不能这么说。以后知宜挣了钱，还不是你们小家的？
合同在哪儿？
许知宜抬头。
什么合同？
股权协议、分成协议、借用房屋协议。你投了五万，拿到了哪一份？
她伸手摸手机。
聊天里说了。
我没去看她的手机。
你自己的钱，你自己决定。我的房子，我没有同意。
许母终于坐下。
那这样，已经约好的客户，让他们看完。以后不约了。各退一步。
我看向许知宜。
你今天把预约取消了吗？
她视线移开。
人家都安排好了。
所以没有。
贺嘉树还在群里发开放日的消息？
她没吭声。
我把自己的手机推过去。
刚才有人通过物业找到我，问房主是不是换了。我说没有。他给我发了这个。
屏幕上是贺嘉树新发的动态。
创业路上总有人临时变卦，越是关键时刻，越能看清所谓亲人。周五开放照常，承诺不变。
配图依旧是我家客厅。
许母看了两遍。
这孩子也真是，火上浇油。
许知宜却抬起头。
他也是被逼急了。宣传都做了，你一句话，他损失谁来承担？
我握着水杯，杯底在掌心压出一圈印。
你今天亲眼看见他跟客户说，房子是他的。
那只是销售包装。
你亲耳听见我问板材，他没按合同用。
装修哪有一点不调整的？
你知道我介意你们的边界。
你到底还要抓着这件事多久？
她声音抬高，尾音撞到墙上。
我把杯子放下。
到今天。
许知宜的嘴唇停住。
我说，婚不结了。
许母猛地坐直。
你想好了再说！就这么点事，至于退婚？
阿姨，这不是一张湿巾的事。
我看着许知宜。
我告诉你我介意，你没有停。你瞒着我用房子，出了问题，还要求我替你承担。刚才我给了你三次机会，你每次都站在他那边。
你已经选完了。
她想站起来，膝盖碰到茶几，又坐了回去。
你是不是早就在外面有人了？
我没说话。
段有成恰好拎着打包的馄饨进门，听见这句，整个人停在玄关。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湿巾。
有。
三个人都看他。
他举起袋子。
卖馄饨的阿姨。每次都给他多放两颗。他刚下楼跟人家说了谢谢，关系很不一般。
许知宜抓起抱枕砸过去。
你闭嘴！
段有成没躲，抱枕落在他脚边。
他把袋子放到桌上。
行，我闭嘴。你继续给没干坏事的人找罪名。
许母伸手按住女儿。
小周，别把话说死。你们都先缓缓。
我起身，把装订好的两份纸放到桌上。
租房是我们共同承租，还有二十天到期。我这两天住有成那边，我承担的部分照旧。个人物品各自拿走。
订婚戒指、双方交给对方保管的证件，列清单归还。平时吃饭送礼，不翻旧账。
婚房装修合同是我签的，我自己处理。
许知宜盯着那两页纸。
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我点头。
下午你问我你算什么。我回来认真想了。
我们不能结婚。
她拿起纸，撕了一半。
我不会同意的。
我看着落在地上的纸片。
退婚不是上市，不需要你表决通过。
段有成把馄饨盒盖打开，热气扑到我手背上。
他递来一双筷子。
先吃。感情停了，胃不能跟着停工。
许知宜的手机又响起来。
屏幕上跳出贺嘉树的名字。
她看着我，按了接听。
我拎起早就收好的行李箱。
这一次，她没有追出来。
她对着电话说的第一句是：他真要取消周五的活动，你快想想办法。
【第六章】
周五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领导看完请假条，问我，婚前准备？
我说，婚前撤离。
他笔尖一顿，签了字。
账目留全，别动手。
我点头。
我们这行，报价报少了都睡不着。打架这种开放式结算项目，我不碰。
段有成在楼下等我，后座坐着做定制安装的梁师傅。
人不是临时找的。
合同附件上写着安装负责人，我照号码联系过去，他一听地址就答应了。
上车后，梁师傅先问。
贺老板说今天能拿第二笔款，是真的吗？
我把付款条款递过去。
他看完，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他跟我说，你已经验收了，就差转账。
谁验收的？
他摇头。
没有签字。他说老熟人，不走那些流程。
我把现场柜体照片给他看。
这批材料谁下的单？
贺老板。
型号呢？
梁师傅从文件袋里抽出生产单。
这里写着。你订的是另一种，那种成本高。他说房主同意改了。
我接过生产单，没有拿走。
能否把涉及我家这一单的部分发给我？价格和你们其他客户的信息可以遮掉。
梁师傅看了我一会儿。
行。我也得证明，不是我偷换的。
到房子里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手里夹着租赁清单，正给贺嘉树打电话。
贺先生，我今天不是来催命，我来核对家具。您说地址临时不能用，我总得知道我的东西在哪儿。
我上前报了姓名。
女人收起手机。
石慧，家具租赁公司的。沙发、茶几、餐椅都是我们的。您跟贺先生什么关系？
我给她看产权证明里的姓名和地址，遮住其他信息。
房主和装修客户。
她把租赁合同翻过来。
合同是他签的，搬运费、损耗费也由他承担。我今天来确认物品，下午有车，可以直接撤。
她扫了一眼屋里。
昨天他还跟我说，您是合伙人，尾款可以找您。
我问，合同里有我的签字吗？
没有。
那您找签字的人。
石慧点头，拿笔划掉便笺上的一行。
明白。我干租赁六年了，最怕客户家里突然长出一个不知情的股东。
段有成扶着门框笑出了声。
姐，这屋里不止股东。他前两天连老公都差点被增发了。
我踢了他鞋跟一下。
少说两句，帮忙拍清单。
梁师傅量了柜体尺寸，拆下尚未固定的一块侧板，让我对照标签拍照。
他说，已安装部分也不急着砸，先封样核实。你跟他谈妥后再拆，免得他回头说是你弄坏的。
我把材料型号、施工状况、现场物品逐项记录，发进装修群。
没过十分钟，贺嘉树来了。
他一进门就指着梁师傅。
谁让你拿生产单给他的？
梁师傅把卷尺收进包里。
你说客户同意换料，客户说没同意。我不把单子拿出来，等你把锅扣我头上？
贺嘉树瞪他。
钱不想要了？
梁师傅也抬起头。
想要。所以我得先知道，到底该跟谁要。
贺嘉树转向我。
你为了三万块，把这么多人都叫来审我？
石慧举起清单。
我不是他叫的。我是来找你结租金的。
赵姐从门外探头。
我也不是他叫的。楼下有辆车堵消防通道，是你的吗？
段有成举手。
我倒是他叫的。我今天请假来的，损失八十。
贺嘉树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把合同摊在餐台上。
未经确认更换材料，未按约定提交验收，擅自将住宅用于宣传。我的要求是协商解除合同，清退外来物品，核算已完成且合格的工作。
他盯着纸。
定制不退。
我点头。
定制按合同做的东西，可以谈不退。你自己换的材料，别给它穿我的合同。
他拿起手机。
行，你等着，我叫知宜来。
我把桌上的工牌推给他。
叫吧。
今天她也不能替我签字。
【第七章】
下午一点五十分，许知宜来了。
她后面还跟着两个拿稳定器的年轻人。
我正在给家具清单签见证意见。
她一进门就按住纸。
不能搬。
石慧抬头。
为什么？
两点有直播，已经预热三天了。你们现在搬走，镜头拍什么？
石慧把清单从她手下抽出来。
拍空房子。我们也有客户等着用家具。
贺嘉树站在阳台打电话，听见这句，挂了电话冲过来。
石姐，我说过租金晚两天结，你至于现在拆我的台？
合同租到今天。你昨天说这个点不能用了，让我们安排车。今天又要用，续租款也没付。
石慧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给他。
你让我把车开出来，就不是一句再等等能打发的。
许知宜转向我。
予安，先让他们播完。就两个小时，播完我跟你走。
我看着她。
你是不是忘了，昨晚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喉咙一紧。
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你们在这么多人面前叫自己联合主理人，也没避着我。
拿稳定器的年轻人把镜头垂下去。
贺哥，要不今天先停？
贺嘉树抹了把脸。
不停。开。
我立刻抬手。
这是私人住宅，我不同意拍摄和直播。你们要拍，请到外面公共区域，并且不要拍我的个人信息。
年轻人对视一眼，收起设备。
贺嘉树把他们往门口带。
那就在门外拍。我今天还真得让大家看看，什么叫说翻脸就翻脸。
我没有追。
段有成想过去，又被我拉住。
他镜头就等你冲过去。
我让石慧的搬运工照清单作业，又把房门保持敞开，请赵姐在现场看着出入。
两个人抬起沙发，刚到门边，贺嘉树就往前一站。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的实景馆，因为一点私人矛盾，房主临时反悔，直接叫人来搬东西。
石慧站在沙发后面。
借过。
贺嘉树没动。
我们投入了很多心血，合伙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石慧把租赁单举到他眼前。
我说借过。你投入心血，我投入沙发，现在沙发要下班。
段有成弯下腰，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拿手机的年轻人转开了镜头。
贺嘉树伸手想挡单子。
石姐，别添乱。
石慧往后一退。
你别碰我的单。你欠款归欠款，这沙发是我们公司的，不是你的创业遗产。
许知宜站在门内，手指把包带绞成了一股。
她盯着我。
你现在开心了？
我正在核对餐椅数量，抬头看她。
还差两把椅子。等点完再回答你。
她眼圈泛起一层水，扭头走到贺嘉树旁边。
直播停了吧。越说越乱。
贺嘉树甩开她的手。
现在知道乱了？当初是谁说，这房子你能做主？
许知宜站住。
你不是说只展示几次？
你答应的时候怎么不说几次？
两个人的声音被走廊收进去。
年轻人把手机按灭。
贺哥，真不能播了。
贺嘉树还想说什么，电梯门开了。
昨天那个提布包的女人带着丈夫出来。
她看见门口的沙发，脚步停住。
我们来退那个设计预约费。你说今天财务在。
贺嘉树的眼皮连跳几下。
姐，您怎么没提前联系？
她拿出手机。
你发了十几条欢迎到店，我还得单独申请？
段有成终于转身进了厨房。
我听见他把水龙头开得很大。
笑声还是没盖住。
贺嘉树指着我。
行，都是你干的。周予安，你不就是嫌知宜跟我关系好？你冲着我来，别拿生意报复！
我拿出手机，点开上午发给他的文件。
合同、材料清单、现场照片、停止使用通知，都在这里。
你要把合同纠纷说成争风吃醋，我不陪你演。
他冷笑。
你敢说你不是吃醋？
我说，我介意过。我也当面说过。
但我介意她给你擦嘴，不代表你就能用我的房子。
你这生意的工商范围，不能写前男友情绪不稳定。
布包女人的丈夫低头咳了一声。
许知宜闭上眼，伸手捂住额头。
等家具全部搬完，我把现场清点记录发给相关几个人，请他们分别确认。
贺嘉树没有确认。
他在自己的朋友圈发了一段视频。
只有我要求他停止使用房屋、让家具搬走的画面。
配文说，认识多年的朋友因为感情问题突然翻脸，毁掉小团队的创业心血。
许知宜转发了。
她加了一句。
我以为婚姻是互相支持，原来一切都有价。
看到那条的时候，段有成还在替我擦窗台上的胶。
他把抹布往桶里一扔。
这不是要讲道理。这是要让认识你的人先把你骂一遍。
我截好图，保存发布时间。
然后在我们双方亲友都在的群里，发了说明。
不谈私德，不猜关系，只列事实。
产权归属，委托范围，未经同意的宣传，用料差异，停止使用的通知。
最后一条是，我与许知宜已解除婚约。周日原定家宴不再讨论婚事，涉及物品与费用，当面结清。
群里先静了两分钟。
接着，许知宜的父亲发来一句。
房子什么时候成了嘉树的展厅？
许知宜撤回了转发。
贺嘉树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我接了。
他声音发紧。
你把那些东西撤了，有客户看见了。
我看着空下来的客厅。
你剪视频的时候，怎么不怕客户看见？
【第八章】
周六早上，贺嘉树换了打法。
他不再给我打电话，开始给我爸打。
我爸六点半在菜市场，电话一接，贺嘉树先喊了声叔。
说我跟许知宜闹别扭，牵连合作项目。
又说年轻人创业难，请长辈劝劝我。
我爸听了五分钟，只问了一句。
房子是谁买的？
贺嘉树说，是予安。
那你给我打什么电话？他挣钱的时候没让我替他上班，现在你用他的房，让我替他答应？
贺嘉树还想说。
我爸那边传来摊主喊称重的声音。
他把话截住。
还有，别叫叔这么亲。我买豆角还得先看有没有虫，你不能一句自己人，就让我儿子闭眼收货。
我听完我爸转述，给他发了个语音。
您没生气吧？
我爸说，生气了。他耽误我抢最后一把嫩豆角。
我妈在旁边接话。
知宜那边，你自己想清楚。我们不替你过日子，也不替你原谅。
我握着手机，过了几秒才答应。
好。
中午，许知宜来找我。
她没带母亲，也没带贺嘉树。
我们在段有成店门口的折叠桌边坐下。
他给我们一人放了瓶矿泉水，转身去整理货。
许知宜把手机推到我面前。
我问过他了。五万不是入股。
我没碰手机。
你不是一直说投了五万？
她指着屏幕。
转账的时候，他让我备注周转借款，说这样账上好处理。我问过股份，他说等业务做起来再办。
我看了一眼她主动展示的聊天。
五万元转账在上，下面是贺嘉树的回复。
放心，先按借款走，你的份额少不了。
再往下，是她昨晚追问退款。
贺嘉树回复：钱都投进项目了，哪有说拿就拿。况且房子是你答应能用，现在没了，你也有责任。
许知宜把屏幕按灭。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我拧开水瓶。
你昨天也跟我说，钱都花了，我不能说停就停。
她的手停在瓶盖上。
所以你早知道他会把责任推给我？
我不知道他会说什么。我只知道，不问我就用我的东西，是你做的决定。
她低着头，瓶盖转了两圈，没拧开。
我不是为了他。
我没接话。
她抬眼看我。
我在公司做了三年运营，每天给别人写方案，客户夸的永远是主管。嘉树说，我可以做自己的品牌，不用一直替别人打工。
所以你拿我的房子做品牌。
她嘴唇颤了一下。
我想着咱们快结婚了，你最后会支持。
不是你想着我会支持。
我把水瓶放回桌上。
是你知道我不支持，所以没问。等东西摆好、钱花完、客户到了，你再让我接受。
她望着桌面，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我承认，这件事我做错了。
我点头。
这句话，你应该先在转发视频的地方说。
她抬起头。
一定要这样吗？
你把我说成因为吃醋毁掉别人事业的时候，是公开说的。澄清也应该公开。
她把手机拿起来，停了很久。
最后当着我的面，发了一条新的说明。
房屋展示未经产权人同意，前一条动态省略了事实。装修合同纠纷另行处理，不应归结为私人报复。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样够了吗？
对澄清这件事，够了。
那我们呢？
结束了。
她眼睛一下睁大。
我都承认了，也发了，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不想让你怎么样。
我把矿泉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承认错误，是把错误停下来。不是拿一张新收据，要求我把婚约退回来。
她抓起纸巾擦了下鼻子。
你以前不是这么计较的人。
以前我们计划周末出门，你多睡一小时，我等。你忘记带钥匙，我下楼送。你心烦不想说话，我不追着问。
我看着她。
这些不是我没有边界，是我把你放在边界里面。
你把贺嘉树也带进来，还告诉我，这是懂事。
她坐在那里，没再说话。
我站起身。
周日把戒指和证件带上。还有那把钥匙。
她抬起头。
嘉树说他要把车卖了。
那是你们的借款怎么还，不是我决定结不结婚的条件。
她攥着水瓶，指关节顶白。
你真一点都不留？
我说，给你留二十天搬家，给彼此留点体面。别再来替他求我了。
她走后，段有成从货架后面探出头。
我刚才一声没出。
我看他。
他举起手里那袋饼干。
主要是怕吃出声，破坏气氛。
我坐回去，给他踢过去一张凳子。
吃吧。
他拆开饼干，递给我一块。
贺嘉树真卖车？
不知道。
他说，石姐刚跟我联系，问有没有搬家纸箱。贺嘉树准备把工作室撤了，他那车挂给二手车商了。
我拿出手机。
贺嘉树发来一段语音。
周予安，明天当着长辈的面，咱们一次解决。你也别把我逼得没路走。
我回了三个字。
按事实。
随后把我们的合同、通知、生产记录、对方公开内容和我方回应，按时间整理进文件袋。
段有成看着厚起来的袋子，咽下饼干。
人家退婚带戒指，你退婚带审计底稿。
我拉上拉链。
普通人没那么多靠山。
纸得带齐。
【第九章】
周日中午，饭店的圆桌摆了十二套餐具。
原本是两家商量婚期的家宴。
现在坐了八个人。
我和父母，许知宜和她父母，贺嘉树，还有他母亲。
段有成把我送到门口，没进去。
他说，我在楼下等。需要见证喊我，需要打架别喊我，我先报警。
我给他竖了下拇指。
进去时，贺嘉树正给许父倒茶。
叔，这回是我考虑不周，但予安也确实把事情做绝了。现在几个客户都停了，我损失不小。
许父没接茶杯。
你先说说，为什么宣传册里，我女儿跟你是夫妻？
贺嘉树的壶嘴歪了一下，茶水洒到桌面。
外包文案——
我把宣传册和客户自愿提供的聊天截图放到桌上。
文案是一回事，你自己对客户介绍，又是一回事。
贺嘉树伸手想翻过去，许父先按住了纸。
他盯着那句房子是自己留着结婚的，嘴角绷了绷。
你拿谁的房结婚？
贺嘉树把茶壶放下。
做销售，稍微包装一下很正常。
我说，包装盒是你的，里面装我的房子，不正常。
贺母轻拍了一下桌面。
你们都是年轻人，别一句赶一句。嘉树做生意也不容易，他帮你装房子，跑前跑后，你不能一点情分不讲。
我打开合同。
十二万总价，三万首款。不是免费帮忙，是生意。
按约定的材料没给我，授权也没有。我要求解除并结算，没有让他赔我情绪，也没让他赔我婚事。
贺母张了张嘴。
他订的板材，总得算吧？
我把梁师傅提供的本单生产记录放上去。
我没有确认过这批材料。哪些能退回，哪些能拆走，由他和工厂协商。现场测量和已经完成的合格基础工作，我同意结算一千元。
贺嘉树笑出一声。
三万退你两万九，你想得挺好。宣传费呢？人工呢？
我把另一份纸递过去。
请列明你认为该由我承担的项目，以及我确认过的凭证。能核实的，我们谈。核实不了的，可以走正式程序。
他没接。
许知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爸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
别扯别的。你收钱，是替我儿子做柜子，还是替自己开店？
贺嘉树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叔，店做起来，知宜也有收益。他们是一家人——
许知宜突然抬头。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贺嘉树转过去。
你现在别添乱。
她把手机放到桌中央，点开他发来的语音。
房子是你保证的，我才敢做。现在项目黄了，你那五万不能全算我头上。你跟周予安本来就有问题，别赖我。
语音放完，包间里只剩空调出风声。
许母先看向女儿。
你给了他五万？
许知宜点头。
贺嘉树猛地伸手去拿手机。
许知宜把手机抓回来，椅脚在地上划出一声。
你别碰。
贺母脸上的笑也没了。
嘉树，你不是说她是帮你介绍客户？
贺嘉树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妈，这里边很复杂。
我把茶杯挪到一旁。
不复杂。我的合同款，她的借款，你的经营成本，三件事，分开说。
许父看着贺嘉树。
我女儿的钱，你认不认借款？
贺嘉树闭着嘴。
许知宜翻出转账备注和他的确认消息。
认不认？
他终于低下头。
认。
许母手里的筷子掉到碗边，叮当一声。
你天天跟知宜说别人不支持她，你就这么支持？拿她的钱，用她未婚夫的房，出了事还让她赔？
贺嘉树忽然站起来。
当初不是她自己愿意的吗？我逼她了？她说周予安老实，好说话，结婚以后家里她做主！
许知宜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她也站起来。
是，我说过。
这三个字一出来，我手里的杯子停了停。
她看向我，眼泪落到桌布上。
我说过你最后会答应，我说过你舍不得真跟我分开。这是我的错。
她转回去，把那张工牌从包里拿出来，放到贺嘉树面前。
但你告诉我，五万是起步资金，订单到了就能回款。你没说你拿去填以前的货款。
贺嘉树的下巴绷住。
做生意资金周转，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把风险说成机会，把我的同意说成房主的同意。
她手指按在工牌上。
我坑了予安，我认。你拿了我的借款，你也得认。
我看着那块工牌，没有替她接话。
她终于开始朝对的人追问。
但这不代表，被她推到前面挡过的我，就得重新站回去。
贺母伸手拽儿子的衣角。
坐下。
贺嘉树没动。
她又拽了一下。
车钱昨天到账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贺嘉树坐回去，后背撞在椅背上。
我问，能结算多少？
他抬眼看我。
你就只认钱？
我说，感情你刚才算过了，现在轮到合同。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贺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车卖了六万四。我们昨晚列了，先把几笔必须结的结掉。别再互相闹了。
我没有接她那张家庭账单。
我的部分，按解除协议处理。三万首款扣除确认的一千元，返还两万九。擅自固定展示牌、灯具造成的修复费用，按双方确认的两千元报价承担。共三万一。
贺嘉树盯着我带来的两份协议。
我补了一句。
收到款后，我在原来发说明的范围内更新处理结果。不替你删除已经发生的事实，也不接受你继续剪辑传播。
他拿起笔，又放下。
我要是不签呢？
那今天只清点物品，争议另行解决。
我把文件袋拉开，露出已经整理好的材料。
你有权不同意。我也有权继续追。
许父把面前的茶往旁边推了推。
嘉树，你别再拖。这里没人答应替你把窟窿盖上。
贺嘉树低着头，手背上鼓起两道筋。
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说。
早知道就不接这单了。
我看着他。
你该后悔的，不是接这单。
是接了我的钱，还觉得我这个人可以顺手一起收进去。
他握笔的手抖了一下。
签字落下去的时候，最后一笔拖出了格子。
转账提示响起，三万一到账。
我核对完，签署收款确认，把一份协议交给他。
许知宜的借款另列了还款安排。
他现场还两万，剩余三万按约定日期偿还。
许知宜没有再说不用写那么细。
她一条一条看，要求补全金额和时间，又让贺嘉树重新确认。
贺嘉树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却挤出水。
你现在也防着我？
许知宜把笔推过去。
你教的。
贺母用纸巾擦了擦眼睛，没替儿子说话。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
服务员端来最后一道松鼠鱼，看了看没人动的筷子，问。
现在需要分餐吗？
我爸拿起筷子。
分吧。账都分完了，鱼也别含糊。
我妈在桌下碰了他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夹了一块鱼。
挺酥。
这一顿饭，终于有人开始认真吃了。
【第十章】
饭后，许知宜把戒指盒交给我。
盒子里还有我交给她保管的一张旧证件照。
照片背后，是她以前写的婚礼备忘。
西装深蓝，领带不要太窄。
我合上盒子，没有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
她把钥匙放在盒子旁边。
你的那把，在这里。嘉树用的装修钥匙，我也拿回来了。
我清点后，把她留在我那里的证件和一只手表交还。
她看着表，问。
生日礼物也要还？
这是你让我拿去换电池的，不是送我的。
她张了张嘴，接过去。
对，我忘了。
我们站在饭店走廊的窗边。
楼下有人按喇叭，服务员推着餐车从后面经过。
许知宜捏着表带。
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会信别人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
段有成问我，要不要打包，他在楼下饿得能吃掉方向盘。
我回他，剩了半条鱼。
然后抬头对许知宜说。
不会。
谁做错了，我找谁。没必要让下一个认识我的人，替你们交押金。
她低下头，手里的表带绕了一圈。
我这两天总想起以前。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
以前下雨，你来接我，我说不用了，有同事送。你就回去。后来我跟嘉树出去，你问一句几点回，我就嫌你管得多。
我以为你不吵，就代表没关系。
我把戒指盒装进文件袋。
我不吵，是想把话说清楚。不是等你把事做得更过分。
她咬住嘴唇，过了几秒才松开。
如果那天吃饭，我听你的，没有替他擦嘴，后面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摇头。
房子不是那天借出去的，五万也不是那天转的。
那张湿巾只是让我问了一句。答案，是你们早就做好的。
她撑着窗台，手指往里收。
我现在改，也不行了？
可以改。
她抬头。
我接着说。
但不用改给我验收。
她眼里的那点亮停住了。
许母从包间出来，站在不远处等她。
这一次，没再过来劝。
许知宜把手表放进包里。
租房那边，我明天开始收拾。搬走后给你发清单。
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箱湿巾呢？
我说，我带走。
她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下楼时，段有成正靠在小货车旁边啃面包。
看见我，他先看文件袋，再看打包盒。
哪个是我的？
我把鱼递给他。
他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还真剩半条，你这退婚饭办得很节制。
我坐进副驾驶。
去房子那边，换锁师傅约了三点半。
他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钱要回来了？
回来了。
婚退干净了？
退了。
那我八十块误工费？
我看着他。
你还真记着？
他立刻挺直腰。
你刚在楼上教育完别人，下来就准备伤害一个自食其力的小货车司机？
我给他转了二百。
他看了一眼手机，嘴角往上跑。
多了。
剩下的请你吃饭。
他把手机扣过去。
那不够。
我伸手去拿他的面包。
他一脚踩下离合，笑得眼睛眯起来。
行了，给你吃。今天我请。
到婚房时，换锁师傅已经在门口等着。
我出示证件和产权信息，他核实后开始拆锁芯。
金属落到工具垫上，叮了一声。
屋里空下来不少。
没有签到台，没有宣传册，也没有那张陌生的沙发。
厨房半装的柜体留着标签，等解除协议约定的拆运日期到，再按清单移走。
我把修复报价交给新找的师傅，让他先看墙上的孔。
师傅摸了摸墙面。
问题不大，补完能处理。就是原来这灯打得挺狠，你家拍节目啊？
段有成蹲在旁边拆打包盒。
拍过。
师傅回头。
什么节目？
他抬起头。
我的房子替别人创业。
我拿鞋尖碰了碰他的鞋。
吃你的鱼。
新锁装好，师傅把钥匙递过来。
一共五把，您点一下。
我当面数完，留下一把，其余收进袋子。
段有成已经在阳台支起两张折叠凳。
他把打包的菜放在临时小桌上，摆了两双筷子。
你这房以后还住？
住。
不膈应？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
不合格的柜子拆了，坏掉的关系结束。房子没做错什么。
他点点头，把一块鱼肉拨进我碗里。
有道理。房子一个月还得还贷，不能让它既背债又背锅。
我拧开矿泉水，刚要喝，他忽然拿起一包湿巾。
就是这箱？
嗯。
他郑重抽出一张，擦了擦嘴，又抽一张递过来。
我没接。
他眼睛一瞪。
不是给你擦，是让你擦桌子！你别有应激反应！
我终于笑出了声。
笑到肩膀一松，连这几天一直绷着的后颈都跟着松下来。
他把湿巾拍进我掌心。
自己有手，自己擦。
我擦掉桌沿那滴油，把湿巾扔进垃圾袋。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许知宜发来的搬家时间确认。
我回了收到，把聊天设成免打扰。
段有成啃完鱼，拿起那箱零食翻了翻。
这饼干能吃不？
能。
辣条呢？
也能。
他把箱子抱到自己脚边。
你看，分手还是有好处的。
我抬头看他。
他往嘴里塞了块饼干。
原本要伺候一个没断奶的，现在可以救济一个没吃饱的。
我伸手把箱子拽回来。
要吃自己拿，箱子留下。
他盯着空下来的怀抱，指着我笑骂。
周予安，你现在边界感是真强。
我把饼干递给他，抽出最后一张湿巾，擦掉钥匙上沾的一点灰。
门外，换锁师傅收好工具，问我还需不需要留门。
我起身，把他送出去。
不用了。
门合上前，我看了眼门口原本贴广告牌的位置。
那块胶已经被擦干净了。
我拧动新钥匙，听见锁舌落定。
回到桌边，段有成正把最后一块鱼肉往自己碗里夹。
我拿筷子截住。
朋友归朋友。
这块，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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