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砰！”
赵虎的胖手一巴掌拍在玻璃柜台上，发出巨大声响。
这声响让周围围观的群众都看了过来。
“林峰！你tm想钱想疯了吧？！”
赵虎站在正中央，扯着嗓门冲着柜台后的林峰破口大骂道：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外面的行情！现在一张5090在黑市上都炒到四万五了！”
“连隔壁搞水产的都知道这玩意儿比黄金还金贵，你现在居然想按四万收？你当我们这帮兄弟是做慈善的，还是当咱们是傻子？！”
与孤孤单单的林峰相比，赵虎身后则是黑压压围了十几个档口的黄牛贩子。
这群人一个个叼着烟，眼神里全是贪婪，死死盯着林峰。
“就是啊，林峰，做人不能太黑心！”
“四万五那都是早上的价，刚才我瞅了一眼，群里有人出到四万五千五了！”
“一张卡你净赚大几千，你空手套白狼呢？今天不加价，一张卡你也别想拿走！”
面对十几号人的围攻，林峰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将桌上的保温杯拧上盖子，随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叠白纸黑字的订货协议，轻轻推到赵虎面前。
“赵老板，各位老板，白纸黑字，盖着你们档口的公章，签着你们的名字。”
林峰拿起一份协议，手指点在上面，面对众人，朗声喊道：
“上周显卡价格微跌，你们害怕砸手里，主动找我签的保底收购合同。”
“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不论市场涨跌，五天后以四万元单价全数交货，违约方承担三倍违约金。”
林峰抬起头，丝毫不怕他们人多势众，迎着赵虎愤怒的目光，语气冷淡道：
“定金我早就打到你们账上了。今天到了履约期，我按合同收货，有什么问题？”
“合同？”
赵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一把抓起那叠协议，斜着眼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语气里满是不屑：
“林峰，你踏马是不是在象牙塔里读书读傻了？跟老子谈合同？”
下一秒——
“撕拉！！”
撕碎协议的声音在喧闹的众人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虎双手狠狠一扯，白纸黑字的协议瞬间裂成两半，接着四半、八半……
碎纸屑像雪花一样，被赵虎猛地一把甩在林峰的脸上！
“老子撕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赵虎指着林峰的鼻子冷笑，唾沫星子横飞，
“有种你去法院告老子啊！打官司一年半载，等判下来，老子早就赚了几百上千万了！四万块？我呸！现在哪怕是倒贴老子也不卖你，老子宁可放仓库里供着！”
周围的黄牛们爆发出哄堂大笑，看林峰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小丑。
“年轻人还是太嫩，以为一张纸就能绑住财路。”
“时代变了，林老板，现在是卖方市场！”
林峰拂去肩头的碎纸屑，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冷漠。
他知道，显卡是涨价了。
但是他没想到这群人连合同都不遵守。
今年618的时候，新显卡都是历史最低价，但林峰当时依旧按照远高于最低价的合同价，将他们的显卡收购了过来。
“呵。”
林峰摇了摇头，就在他想要收拾走人时，却听见人群后方传来一声苍老却带着执拗的声音：
“林老板……我、我卖给你。”
周围嘈杂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隔壁拐角档口的老张，正吃力地抱着一个被黄色封箱胶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纸箱，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来。
老张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额头还渗着汗，脚下一双劳保鞋磨得起了毛边。
赵虎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厉声喝道：
“老张！你脑子被驴踢了？！你抱的那是什么？！”
“是……是上周签了合同的十张5090。”
老张不敢看赵虎的眼睛，但还是把箱子重重放在了林峰的柜台上。
他转过身，咽了口唾沫，低声对着赵虎和其他人解释：
“虎哥，大家伙……这批卡本来就是跟林老板签了合同的，做生意不能没诚信。”
“再说了，四万块一张，我已经赚了六千了。明天是明天的价，今天这钱能揣进口袋，我心里才安稳。”
“安稳？你安稳个屁！”
赵虎气得一步跨上前，戳着老张的脑门破口大骂：
“你个没见识的窝囊废！你算没算过账？！外面现在四万五一张都有人抢着要，一张就差了五千块！”
“你这十张卡，转手就白白送出去五万块真金白银！”
旁边的几个黄牛也纷纷指指点点，满脸嘲弄：
“老张啊老张，活该你一辈子窝在这个破档口！”
“白送五万块给林峰，你是他爹还是他是你爹啊？真是穷人命，发财的屎喂到嘴边都不会张嘴！”
“十张卡白扔五万，要是手里有一百张，你不得白扔几十万？简直蠢到家了！”
面对漫天的冷嘲热讽，老张的脸涨得通红，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死死按在纸箱上，一步都没有后退。
“我家里小的下个月要交大学学费，孩子他妈腰椎要做手术……”
老张咬着牙，眼眶有些发红，
“四万五那是挂在天上的风筝，风一停就掉下来了。五万块是不少，但我不敢赌，我只要落袋为安的钱。”
林峰看着老张，眼神中掠过一丝难得的赞许。
在一群被暴利冲昏头脑的赌徒中间，能克制住贪婪、守住底线的人，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好，老张，把箱子打开，我验货。”
林峰干脆地开口。
老张连忙拿出美工刀划开胶带。
林峰仔细核对了十张顶级5090显卡的序列号、防伪封条和未拆封标识，没有任何问题，全新的行货。
林峰当场拿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
“老张，把收款码拿出来。”
老张颤抖着掏出一台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
林峰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滑动，输入金额，指纹确认。
下一秒——
“叮！微信支付到账：肆拾万元整！”
一道众人极其熟悉的女人声音，清清楚楚地通过老张手机的喇叭，回荡在整个档口大厅。
周围原本喧嚣的嘲讽声，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四十万！
实打实的四十万现金！
老张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串结结实实的零，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
他激动得双手发抖，对着林峰连连鞠躬：
“谢谢林老板！谢谢林老板按时结清！这下……这下我心里的石头彻底落地了！”
赵虎看了一眼那到账信息，心里有些嫉妒，但还是不屑的“切”了一声，表示对老张的不满。
“傻缺，拿了四十万就高兴成这样，要是等两天，那就是四十五万！”
赵虎冷哼一声，双手抱胸，嘲讽的看着林峰，
“林老板，手里收了十张卡，赚了个差价，心里挺美吧？可惜啊，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林峰没有理会赵虎，而是直接合上老张的纸箱，利落地重新贴上封条。
随后，林峰转过身，将自己档口内原本陈列的最后两台高配主机也贴上了“已售”标签。
整间档口，除了一些零碎的螺丝刀和测试工具，彻底被清空。
赵虎一愣，皱眉道：“林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收了？不继续按你那四万块的合同收了？”
林峰抱起老张的那箱显卡，神色平静地看着赵虎和围观的众黄牛：
“不收了。”
“合同撕了，你们违约在先。从现在开始，一张显卡我也不会再要。”
“市场这么好，祝各位老板捂紧手里的宝贝，早日发大财。”
“至于我？”
林峰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手头的货清空了。从今天起，我去当等等党。”
2.
电脑城后门的VIP装卸区内，一辆黑色的奔驰迈巴赫静静停在阴凉处。
林峰将抱着的大纸箱平稳地放在了车后备厢上。
车门推开，一个正装打扮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如果是赵虎他们见到，肯定会惊呼，这正是宏远科技的王总，本地最大的算力服务器集成商之一。
王总身后的技术员迅速上前，拿着专业扫码枪逐一扫描箱内的十张5090显卡，片刻后抬头低声道：
“王总，全是原厂原封，三码合一，未拆未激活，完全没问题。”
王总点了点头，掏出一根烟递给林峰，林峰摆手婉拒。
王总自己点燃，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峰：
“林峰，外面的行情现在有多疯，你不可能不知道。就这么一上午的功夫，散户群里已经有人挂到四万五收现货了。”
他指了指后备厢里的显卡，似笑非笑地问：“你按当初咱们口头约定的四万三打包卖给我……不怕亏了？”
林峰神色如常，语气平静：
“怕，但更怕坏了规矩。”
王总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了拍林峰的肩膀：
“好一个更怕坏了规矩！这年头，稍微闻到一点肉味就恨不得把底线都扔进下水道里的蠢货太多了。你做事还是稳，显卡让你卖，我放心。”
王总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当场拿出手机。
几秒钟后，林峰的手机轻轻一震： 【您的账户收到转账人民币：430,000.00元。】
老张40万出给林峰，林峰43万平价转给王总，扣除成本净赚3万，落袋为安。
“林峰，以后有货，随时找我。”
王总关上后备厢，拉开车门上车离去。
林峰收起手机，双手插兜，转身走回数码城大厅。
刚穿过一楼中庭，迎面就撞上了满面红光的赵虎一群人。
赵虎手里夹着粗雪茄，脖子上的大金链子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眼尖得很，一眼就瞧见了空着双手的林峰。
“哎呦！这不是咱们遵纪守法、信守合同的林大老板吗？！”
赵虎扯着嗓门怪叫了一声，身后的七八个黄牛贩子顿时哄堂大笑，呼啦一下将林峰围在中间。
赵虎凑上前，故意吸了一大口雪茄，把烟圈喷向林峰头顶，满脸戏谑地打量着他：
“怎么着，箱子呢？真给王总送去了？卖了多少啊？四万二？还是撑死了四万三？手里攥着那两三万块的辛苦费，美得不行吧？”
林峰脚步没停，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做买卖，赚自己该赚的钱，挺好。”
“挺好？哈哈哈！大家听听，这叫什么？这就叫穷酸相！”
赵虎猛地掏出自己的最新款折叠屏手机，直接将屏幕粗暴地怼到了林峰的鼻尖上，手指用力地在上面狂戳：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四万六！就在两分钟前，深市大庄家在群里公开喊单，四万六有多少要多少！”
屏幕上，几十个几千人的显卡批发大群信息疯狂刷新，满屏都是红色的求购表情包。
赵虎眼底布满了兴奋的血丝，神情亢奋得近乎癫狂： “大家看到没有？！四万六了！显卡还在涨！一秒钟一个价！”
周围的黄牛们也跟着激动地挥拳叫嚷： “卧槽，虎哥神了！早上没卖给林峰简直是祖坟冒青烟！”
“一张少卖六千，十张就是六万啊！”
“这哪是显卡啊，这踏马是印钞机！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赵虎收回手机，满脸狂热地踩上一张塑料凳子，振臂高呼，给在场的所有贩子洗脑：
“兄弟们！我都打听清楚了！全球大模型都在搞军备竞赛，AI算力现在就是全世界的硬通货！”
“5090不是显卡，那是数字黄金！只要AI一天不歇菜，这玩意儿的价格就永远没有顶峰！”
他猛吸一口雪茄，眼里全是贪婪，笑嘻嘻的说道：
“四万六算个屁？过两天破五万，下个月直奔八万、十万！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现在不上车，以后连车尾气你都闻不着！我赵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只要是现货，四万七我也吃，五万我也敢收！”
狂热的情绪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干了！虎哥带我一个！我把准备结婚的彩礼拿出来，收三张！”
“我信用卡额度还有二十万，全套出来！”
“我去找小额贷，房产抵押今天就能批下来，加杠杆！全仓抄底！”
整座电脑城仿佛变成了一口煮沸的油锅，一群人呼呼啦啦的纷纷要加入赵虎的行列。
3.
接下来的短短三天内，这群黄牛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们四处借高利贷、刷爆信用卡，以4.8万、5万的惊人高价，把周边所有数码城的5090扫荡一空。
甚至为了抢几张现货，贩子之间还大打出手。
赵虎个人更是囤积了上百张，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账面浮盈几百万。
第四天上午。
数码城一楼大厅的电子大屏幕上，最新民间报价赫然跳出了一行天文数字：【RTX 5090 现货零售均价：55,000元】。
整个大厅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这时，赵虎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戴着墨镜，在一群小弟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当他看到坐在空空如也的档口里、正悠闲泡着龙井茶的林峰时，立刻冷笑着踱步走了过去。
“咚！”
赵虎将一串崭新的保时捷车钥匙拍在林峰的茶桌上，双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峰，语气极尽嘲讽：
“林峰，看到没有？五万五了。”
赵虎咧嘴大笑，笑声回荡在整条走廊：
“你当初要是跟着老子干，现在连库里南都开上了！可惜啊，有些人天生就是贱骨头，只能赚点端茶倒水的窝囊废钱。”
他俯下身，盯着林峰清澈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讥刺道：
“你不是说你要当等等党吗？你看看你等来了什么？等来了老子身家千万，等来了你变成整个电脑城最大的笑话！”
“林峰，你踏马是不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面对赵虎扑面而来的嚣张气焰，林峰甚至连握茶杯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他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抬起头，迎着赵虎得意的目光，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五万五，确实很惊人。”
林峰放下茶杯，淡淡道：
“不过赵老板，高处不胜寒。货在仓库里，那就只是几个铁块；只有卖出去换成钱，那才叫资产。”
4.
午夜，数码城对面的高档海鲜酒楼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冲天。
包厢里一地的茅台瓶子。
赵虎一只脚踩在真皮椅子上，满面红光，醉的不成样子，舌头都有些打结：
“兄弟们……喝！明天一早，只要群里有人喊五万六，咱们就咬死五万八！等冲破六万大关，咱们就分批套现！老子带你们去省城全款提保时捷！”
“虎哥威武！”
“跟着虎哥有肉吃！林峰那个怂包，现在估计在家里哭死呢，哈哈哈！”
几个借了网贷的小黄牛满脸通红地碰杯，包厢里的人仿佛都已经看到自己在福布斯排行榜上了，充斥着虚幻的快感。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叮咚！”
整个包厢里，十几部手机几乎在同一秒震动起来。
一个小黄牛醉眼蒙眬地抓起手机扫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酒意唰地一下散了大半：
“虎……虎哥，你快看快讯！”
赵虎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看什么看，大惊小怪的……”
他磨磨唧唧的点开屏幕，赫然看到各大财经APP和行业内幕群全部被一条加粗加黑的重磅突发新闻刷屏：
【A国出台禁令：全面叫停AI数据中心建设批复！多家AI算力公司股价大跌！】
【权威外媒社论：AI算力泡沫破裂在即，AI公司面临资金链断裂，数据中心采购陷入全面冰封期！】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原本震耳欲聋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冷风声。
“虎……虎哥……”
一个小弟的声音开始发抖，脸色煞白如纸，“全面叫停？这、这意思是那些拿显卡去搞计算的大公司，全都不能建新数据中心了？那咱们手里的卡……”
“慌什么！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赵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
他指着众人的鼻子，咬牙切齿地厉声训斥：
“假消息！这他妈绝对是外资庄家故意放出来的假新闻！就是为了吓破你们这些散户的胆，把手里的廉价筹码骗出去，他们好低位接盘！老子做显卡这么多年，哪次涨价前不来这么一出？！”
赵虎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极其笃定的冷笑，给众人狂灌迷魂汤：
“动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AI是未来几十年的科技刚需！大厂不买，小厂不用干活了？游戏玩家不用玩了？”
“显卡有AI这种万亿级刚需撑着，怎么可能降价？我告诉你们，谁信谁是蠢猪！稳住！一张卡都别给我卖，明天接着涨！”
这一通声色俱厉的咆哮，硬生生把慌乱的众人给震住了。
小黄牛们互相对视了几眼，悬在嗓子眼的心勉强落了回去。
“对……虎哥懂得多，肯定是洗盘！”
“吓死我了，差点就想抛了。”
“行了，老子去上个厕所，你们继续喝！”
赵虎扯了扯领带，快步走出包厢。
刚一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赵虎的脸色瞬间一变。
刚才在包厢里的那股子从容与自信瞬间没了。
“啪嗒！”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大颗大颗砸在洗手台上。
赵虎脸色惨白如鬼，双手抖得连手机都快握不住，他疯狂滑动通讯录，拨通了一个省城黑市大倒爷的电话。
“嘟……嘟……喂？”
“陈总！是我，华强北赵虎！”
赵虎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得像是在逃命，
“我手里现在有一百二十张5090全新国行！五万收来的，我现在四万八打包全给你！只要现金，今晚连夜送货上门！”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
“赵虎，你踏马是不是把我当傻逼？今晚的新闻你是瞎了看不见吗？智算中心全被叫停了，现在谁手里有卡谁就是接盘侠！”
“别说四万八，你现在就算开三万八，老子也不收！留着自己传宗接代吧！”
“嘟……嘟……嘟……”
电话被毫不留情地挂断。
赵虎浑身脱力，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浑身。
5.
第二天一早，数码城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平日里人声鼎沸的中庭大厅冷冷清清，原本挂在大屏幕上的“求购5090”信息全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零星几个个人卖家开始偷偷挂出“49999元急售”的帖子。
几个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小黄牛再也扛不住了，红着眼睛堵在赵虎的档口前：
“虎哥！各大论坛全是退单退款的，根本没人接盘了！”
“五万五就是天花板了，再不卖真要砸手里了！我借的日息八分的小额贷今天就到期了，我想按五万赶紧出了还本金！”
赵虎强撑着打满发胶的脑袋，坐在茶台后，一边装模作样地拿着手机发语音，一边大声呵斥：
“慌什么？！瞧你们那点没出息的熊样！”
赵虎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都跟你们说了，路子我早就铺好了！我刚刚一直在跟省城的一个大数据产业园负责人通电话！”
“人家要组建私有服务器，正好差几百张现货！我已经跟对方谈妥了，下午资金一批下来，咱们手里的卡，全部按原价五万五一锅端！”
赵虎环视众人，眼神凌厉地威胁道：“都给我听清楚了，谁要是敢私自降价砸盘、坏了整个盘子的行情，别怪我赵虎以后在圈子里封杀他！”
听到“五万五全包”，原本军心涣散的小弟们眼里顿时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真的？虎哥，太牛逼了！”
“那我们听虎哥的，等下午一起出！”
赵虎表面上云淡风轻地喝茶，桌子底下的双腿却在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其实他哪里联系了什么产业园？
他刚才不过是假装出来的！
他只是需要这帮傻子不要在市场上踩踏降价，好给他自己争取时间偷偷把那一百多张卡拆散贱卖！
“只要这帮傻子不卖，我就还有机会跑！”
赵虎见稳住了他们，赶忙趁众人散去，悄悄拿起手机，继续挨个打电话。
6.
数码城二楼中庭，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几个小黄牛手里捏着手机，他们又刚刚收到催贷电话。
现在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死死围在赵虎的档口前。
“虎哥，不对劲啊！我在二手平台上挂五万四根本没人点，降到五万都没人问！”
“是啊虎哥，您那位省城大老板到底什么时候到啊？您快再打个电话问问啊！”
赵虎坐在转椅上，背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手里紧紧攥着早已黑屏的手机，脸上却硬挤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催什么催？！大老板坐的是劳斯莱斯，路上高架堵死了！人家几千万身家的大人物，还能差你们这三瓜两枣的？都给我消停点，在档口老实等着！”
正说着，一身轻便卫衣的林峰端着一杯冰美式，神色悠闲地从中庭走廊穿过。
一个小黄牛看到林峰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那股被套牢的邪火顿时压不住了，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哟！这不是林大老板吗？逛街呢？”
他转头看了一眼赵虎，故意拔高声音给众人壮胆：
“你刚才走得快没听见吧？虎哥联系的省城超级大财团老板马上就到！所有5090，按五万五原价全部打包收走！！”
“林峰，你当初四万三把卡给出了，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可惜啊，这泼天的富贵，你连闻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林峰停下脚步，本来没想理他们，却没想到他们主动找上来。
他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们：
“省城大老板？五万五全收？”
林峰抿了一口咖啡，淡淡反问：“你们手里的手机是当摆设的吗？各大交易平台的实时价格早就跌破四万了。”
“哪个大老板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市场上四万块的现货不要，专程坐劳斯莱斯堵在高架上，跑来给你们送五万五的慈善金？”
“什么？！”
几个小黄牛脸色猛地一变。
赵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林峰破口大骂：
“林峰！你少踏马在这造谣惑众！自己踩空了眼红，就跑来这儿唱空军心是吧？老子打死你个造谣的狗东西！”
“虎……虎哥……”
人群后方，一个小弟颤抖着捧着手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带着哭腔叫出声：
“是真的！深市的大盘价真跳水了！现在挂牌全是三万九、四万……真的掉到四万了啊！！”
轰！
人群顿时一阵骚乱，所有人慌忙点开自己的行情软件。
“卧槽！我的也刷出来了，四万一全是大单抛售！”
“怎么可能跌这么快？！”
赵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嘴依然硬得像生铁：
“假的！肯定是林峰这帮空头串通好的截图！兄弟们别听他的谎言！老子的大老板已经在路上了！”
林峰听见赵虎还在狡辩，上前一步，盯着赵虎问：
“行啊，赵虎。既然大老板在路上，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把免提打开，给他打个电话。”
林峰说到这里，声音陡然提高音量道：
“告诉大家，这位老板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公司的？电话号码是多少？你敢当着大伙儿的面打通他吗？！”
“我……我凭什么告诉你？！”
赵虎眼神闪烁，把手机死死往裤兜里塞，色厉内荏地吼道，“这是老子的顶级商业机密！凭什么当着你这个外人的面打？！”
这一下，连最盲目跟风的小黄牛也看出破绽了。
几个被高利贷逼到绝路的小弟瞬间红了眼，哗啦一下冲上前将赵虎团团围住，甚至有人一把揪住了赵虎的领子：
“赵虎！你他妈到底有没有联系大老板？！”
“你把电话拿出来！今天必须打！不打你休想走出这个门！”
“老子五十万的房抵贷全压在里面了，你今天必须给我把卡收了！”
赵虎被勒得满脸通红，在群情激愤的围攻下，他吓得魂飞魄散，急中生智扯着嗓子大喊：
“放手！都他妈给老子放手！大老板来不及，咱们还有别的办法啊！”
赵虎拼命指着隔壁的直播展台，满头大汗地吼道：
“现在网上直播带货有多火你们不知道吗？！开直播！把卡堆在桌子上！几万几十万的网友看着，一人买一张，五万五分分钟就卖光了！我保证给你们全卖出去！”
听到“直播卖货”，快要溺死的黄牛们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对！搞直播！网上有的是有钱人！”
“快！把补光灯打开！支架架起来！”
七八个黄牛手忙脚乱地把上百盒5090显卡像小山一样码在桌面上，手机镜头对准赵虎。
赵虎抹了把冷汗，换上一副油腻热情的笑容，对着镜头嘶吼起来：
“家人们！看过来！华强北第一手现货！顶级卡皇5090！不用预定，现货秒发！只要五万五！家人们把‘想要’打在公屏上——”
然而，几千人涌入的直播间里，不仅没有一个下单的，屏幕上的弹幕反而在疯狂滚动：
【？？？？主播是从清朝穿越过来的吗？】
【五万五？隔壁官方自营旗舰店都在放原价预约了，你在这卖五万五？】
【奸商想钱想疯了吧？你没看刚才全网推送的超级大新闻吗？！】
【大清亡了！黄老板出轨暴雷，显卡厂商股价闪崩，显卡全面跳水啦！】
看着满屏的嘲讽弹幕，赵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几个黄牛心惊肉跳地迅速切出后台搜索新闻，下一秒，一条刚刚登顶全网热搜第一的标题映入眼帘：
【外媒证实：显卡厂商创始人黄老板深陷重大丑闻，出轨引发专利巨震，供应链面临全面清仓自救，显卡售价或迎来史诗级暴跌！】
“轰隆！！”
这消息如同一道雷，结结实实劈在所有黄牛的心坎上。
“黄老板……真的暴雷了……”
一个小黄牛双腿一软，手机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直播间里，赵虎还在发狂似地砸桌子：
“水军！你们全都是林峰雇来的黑粉水军！滚！都给老子滚！！”
“赵虎！我去你妈的！！”
一个身材魁梧的黄牛彻底失去理智，一拳将手机支架砸了个稀碎，红着眼一把掐住赵虎的脖子顶在墙上：
“根本没有什么大老板！你这狗杂种一直都在骗我们！还钱！把我收卡的四十万还给我！！”
“虎哥你赔我们钱！”
“弄死他！”
整个档口瞬间化为修罗场，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哀嚎声、破口大骂声不绝于耳。
“住手！”
赵虎面对马上要被乱打的状况，赶紧出声喝止。
站在他面前的小黄牛冷冷看着他：“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虎指着外面的林峰，大喊道：”都怪林峰！“
”要是当初林峰执意按合同把我们的显卡都收了，咱们还会亏吗？得让林峰现在把咱们显卡都收了。“
众人可不管谁收，他们只想把显卡卖出去。
林峰将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看到众人把目光都看向他，冷笑一声，对赵虎说道：
“赵虎，戏演够了没有？”
“昨晚凌晨两点半，你偷偷摸摸把整整八十箱5090往一辆破金杯车上搬，连夜拉去西郊黑市，是去干什么了？”
赵虎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尖叫道：“林峰！你少踏马血口喷人！你这是挑拨离间！兄弟们别信他！”
“我血口喷人？”
林峰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冷笑道： “电脑城后门装卸区，装的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高清红外夜视监控。”
“你们不信？物业监控室就在负一楼，现在过去调录像，看看你们这位‘带头大哥’，到底是以多少钱的跳水底价，把你们当成傻子掩护他自己抢跑的！”
轰！
这句话瞬间成了压垮众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去查监控！！”
“赵虎，要是真的，老子今天剁了你！！”
刚刚冷静下来的黄牛们，瞬间将赵虎淹没，拽着面如死灰、浑身瘫软的赵虎，浩浩荡荡地朝着电梯间疯狂涌去！
7.
监控录像调出来的那个下午，电脑城负一楼爆发了自建城以来最惨烈的械斗。
监控画面里显示：前天凌晨两点四十分，赵虎以三万五的断崖骨折价，将手里压仓的八十张显卡连夜贱卖给了外省的黑市买家！
当着几十号黄牛贩子的面，赵虎的遮羞布被撕得一干二净。
带头大哥带头踩踏抢跑，众人信任彻底瓦解。
除了这个数码城，随后的三天，全国显卡市场迎来了一场载入硬件史册的“超级大雪崩”！
三万五……三万……两万五……
在AI监管落地、黄老板丑闻发酵、以及数以万计黄牛不计成本的恐慌抛售下，5090的价格如同坐上了没有刹车的跳楼机！
仅仅第四天，官方自营旗舰店直接全面开放原价预售。
【RTX 5090 官方售价：15,999元，现货充足，无限量供应！】
而在二手平台上，漫天都是黄牛爆仓的血泪甩卖帖：
【急死人！全新未拆封5090，一万二急售，求求好心人救命还网贷！】
【一万一张，打包十张送一台主机，求秒，催收要上门砍人了！】
曾经被捧成“数字黄金”的卡皇，如今沦为了烫手的核废料，挂一万块甚至都没一个玩家愿意看一眼。
8.
数码城斜对面的临街茶室内，檀香袅袅，琴声悠扬。
林峰靠在舒适的红木椅上，正提着一把紫砂壶，慢条斯理地洗茶、温杯。
“砰！！”
茶室的包厢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只见赵虎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身上那件几万块的名牌西装早就被撕成了破布条，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混着眼泪糊了一脸。
赵虎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面如死灰、双眼凹陷的黄牛贩子。
“林峰……峰爷！峰神！！”
赵虎手脚并用爬到林峰的茶桌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对着林峰疯狂磕头，磕的砰砰作响，一边磕头一边道：
“峰爷！我错了！我赵虎是狗，我是畜生！我有眼不识泰山！”
赵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包厢：
“求求你救救兄弟们吧！我借了六百万的高利贷，刚才车子已经被催债公司拖走了，今晚要是拿不出钱，他们要砍我一只手啊！”
身后的黄牛们也纷纷崩溃下跪，哭天喊地：
“林老板！救救我们吧！我们手里还有两百张原封卡啊！”
“求您大发慈悲，按两万……不，按一万五收了我们的卡吧！只要能平了网贷本金就行！”
“林老板，您是做大买卖的人，您拉兄弟一把，下辈子我们给您当牛做马！”
看着跪了一地的昔日“商界精英”，林峰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
他优雅地将澄黄的茶汤倒入白瓷小盏中，神色依旧如往日那般平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沉稳的皮鞋声。
“林老板，在喝茶呢？”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正装打扮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两盒特级大红袍
这男人正是当初听劝卖卡的老张。
此时的老张哪还有半点当初畏畏缩缩的穷酸相？
整个人精神焕发，眼角眉梢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老张一进门，看到跪了一地的人也是吓了一跳，但看到赵虎，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他快步走到林峰桌前，恭恭敬敬地将茶叶放下，满脸感激地握住林峰的手： “林老板，我今天必须登门给您道个谢！”
老张声音响亮，底气十足：
“多亏您当初收了我的十张卡！四十万一到账，我当天下午就去医院把孩子她妈的手术费全交了，医生说手术特别成功！”
”剩下的钱，我把房贷全平了，还在新数码港全款盘了个黄金铺面，专门做品牌售后，日子安稳踏实得很！“
老张这番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词，狠狠捅进了赵虎等人的心窝里！
字字诛心！
当初被他们疯狂辱骂为“窝囊废”、“一辈子吃不上四个菜”的老张，拿着四十万救了老婆、还了贷款、盘了铺面，成了笑到最后的人生赢家！
而他们这群自诩“弄潮儿”、“商业奇才”的赌徒，如今却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赵虎听得浑身剧烈颤抖，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当场吐血昏死过去。
他爬上前死死抱住林峰的裤脚，凄厉哀求：
“峰爷！一万二！一万二行不行？！一张一万二，我们全给你！求你收了吧！”
林峰缓缓抽回自己的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终于正眼看向了地上的赵虎。
林峰的眼神很淡，却带着一抹嘲弄：
“赵虎，你还记得几天前，你在我柜台前说的话吗？”
林峰眼神一凛：
“当初白纸黑字签了四万的保价协议，那是市场给你们体面离场的最后机会。可你把它当成了手纸，撕了个粉碎，扔在我的脸上。”
“你踩着凳子喊AI是万亿刚需的时候，可曾想过规矩两个字？”
“你背着所有人，半夜三万五偷偷抢跑的时候，可曾想过拉你这帮兄弟一把？”
赵虎瘫软在地，面若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峰将杯中残茶倾倒在茶盘上，发出清脆的水流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贪婪透顶的跳梁小丑，不屑的说道：
“一万二？不好意思，一张我也不会要。”
“我林峰在商界混了这么多年，只认一条死理——”
“等等党，永远不亏；被贪婪吞噬的赌徒，粉身碎骨也是活该。”
“至于你们手里的显卡？”
林峰冷冷一笑，“等等看吧。等它跌破八千、跌到五千论斤称的时候，或许我会有兴趣买两张，给我家猫垫窝。”
“砰！！”
茶室大门被几个面目狰狞的黑衣壮汉粗暴踹开。
为首的光头大汉扫视了一圈，目光瞬间锁定在烂泥一样的赵虎身上，狞笑着走上前，一把薅住赵虎的头发，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赵虎，高利贷到期了，连本带利七百二十万，跟我们走一趟吧！”
“峰爷救我！林老板救我啊啊啊！！”
绝望惨烈的哀嚎声顺着走廊渐渐远去，其余几个黄牛也被催债的电话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
茶室内，重归宁静。
林峰重新倒了一盏清茶，推到老张面前，微微一笑：
“老张，尝尝，这茶静心。”
窗外阳光正好，数码城的电子巨幕上，显卡价格跳水的新闻还在滚动。
而等等党，早已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