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款到账那天，我成了小舅子的创业天使。
翅膀没领到，一百八十万先飞了。
未婚妻说，都是一家人，这点钱算什么。
我点头，撤回设备、场地和客户引荐。
她弟弟当场拍桌：你撤走这些，我公司还剩什么？
我说：剩你啊，轻资产。
【第一章】
手机弹出转账提醒时，我正在给工人核对工资。
一百八十万，整整齐齐，从公司账户转进了邱家耀的公司。
附言是设备采购款。
我盯着屏幕，把刚签了一半的工资表按住。
老周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程总，哪个数不对？
我把手机扣下。
你先去吃饭，工资明天下午照发。
他搓了搓手上的水泥灰。
不是催你。我闺女明天交学费，我想问问下午几点。
两点前。
门关上，我拨通邱悦的电话。
一百八十万，怎么回事？
她那边有电钻声。
家耀的新展厅要交设备定金，我先给他周转了。你别急，我正想跟你说。
公司明天发工资。
不是刚回来一大笔工程款吗？
一百九十二万，转走一百八十万，你替我算算还剩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程砚，你说话非得这么冲？都是一家人，这点钱你至于揪着不放？
我拿上车钥匙。
地址。
你过来干什么？
看看一百八十万长出了几条腿，跑这么快。
邱家耀的新展厅就在我租给他的仓库旁边。
说租也不准确。
三个月免租试营业，明天到期。
门口铺着红毯，墙上挂了块牌子。
青年创业示范中心。
我站在牌子下面，看了两眼。
保安问我找谁。
找示范。
什么示范？
把别人公司的工资款转成自己创业资金的示范。
保安刚端起的茶杯又放了回去。
邱悦从里面出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你小点声，家耀有客户。
我挣开她，走进展厅。
邱家耀穿着西装，坐在我借给他的办公桌后面。
桌上摆着一张名牌。
创始人。
见我进来，他没起身，只把椅子往后滑了一截。
姐夫，钱收到了。你放心，等我做大了，肯定不会忘记你。
先别做大，先做个人。钱转回来。
他嘴角一垮。
定金都交了，怎么转？
交给谁了？合同呢？
商业机密。
我看着他。
拿我的钱，保你的密？
邱悦把门关上。
他刚起步，你别给他压力。再说你公司那么多设备，随便卖两台不就有钱了？
我把工资表摊在桌上。
六十三个人，一百二十六万。后面还有五十四万材料和租赁款。你转账前，看过这张表吗？
她扫了一眼。
工资晚几天又不会怎么样。家耀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我想把表收起来，又把老周那一行转向她。
这个人，女儿明天交学费。
邱家耀嗤了一声。
姐夫，你做老板做成这样，也太累了。员工有困难就找你，你是企业家还是许愿池？
我点了点头。
行。今天开始，池子关了。
我当着他们的面给财务陶姐打电话。
马上联系开户行，停掉邱悦的操作权限，重新设置支付审批。把今天转账前后的全部流水导出来，原始文件留存。
邱悦扑过来抢手机。
你什么意思？防贼呢？
我侧身让开。
先别抢答，等核完账。
第二通电话，我打给律师许知衡。
公司账户被未经授权转出一百八十万。收款公司我知道，操作人也在。你现在方便来一趟吗？
邱家耀终于站了起来。
一家人的事，你叫律师？
你刚才跟我谈商业机密，我只能给你配商业服务。
第三通，我拨给设备主管高建。
明天到期的十二台升降平台，按合同发收回通知。暂缓给家耀公司的新订单介绍，未签的合作不再签。已经签的，交给律师逐份核条款。
邱家耀绕过桌子。
客户都等着用设备！你现在撤，我拿什么做生意？
我看了眼他胸前的创始人徽章。
用你创始的那些。
他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邱悦眼圈浮起一层水。
程砚，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分手？
我收起工资表。
原本今天想跟你核婚宴菜单。
现在先核涉款人员。
她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了下去。
我走到门口，邱家耀冲着我喊。
你想清楚！没我姐，你这个婚也别结了！
我回头。
提醒得好。
然后给婚庆负责人发了消息。
暂停后续支出，按合同核取消费用。
邱家耀低头看了眼手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因为婚礼上那台他准备借去撑场面的豪车，也是我租的。
【第二章】
回公司的路上，陶姐打来电话。
查到了。邱悦用自己的操作盾发起付款，又拿了你的复核盾。
我握紧方向盘。
复核盾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
她今天中午进去过。门口监控有记录。采购合同没走审批，付款申请单也没有。
我在路边停下车。
保险柜密码，我告诉过邱悦。
去年我在工地摔伤，住院期间让她取过证件。出院后，我换过一次，她帮我整理结婚材料时，又问我要了新密码。
当时她说，以后都是夫妻，藏着掖着多伤感情。
现在看，不藏确实不伤感情。
伤现金流。
陶姐在电话里吸了一口气。
是我没守住流程。我以为她只是来取你的身份证。
先保全资料，责任后面按事实核。今天谁也别删消息。
我赶回公司时，合伙人罗骏已经到了。
他占公司三成股份，正蹲在我办公室门口吃盒饭。
见我进门，他把筷子插进米饭。
听说你给小舅子投了个项目？
未经我允许。
他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
好在哪儿？
证明你只是家门失守，不是脑门失守。后者我得考虑退股。
我坐下来，把手机里的个人账户余额转给他看。
八十万，原本留着付房子尾款。我先借给公司，走股东借款。
罗骏把盒饭盖上。
我去催西城项目那五十四万进度款。对方已经验收，拖了三个工作日，该付了。
陶姐抱着文件进来。
公司还有十二万，加上这两笔，够工资，也能先付二十万材料租赁款。剩下三十四万，我去谈分期，写清日期。
我说，不能只打电话说好话，补书面协议，违约责任也写。
罗骏看着我。
你这婚退得挺全面，顺带把公司内控重做了。
我拿起笔。
学费一百八十万，不做笔记亏了。
许知衡赶到时，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他先把其中一个递给我。
吃。别低血糖，等会儿签字把自己签成债务人。
我把邱悦的聊天记录、转账信息和工资表摆给他。
他看完，逐项圈出来。
第一，钱是公司的，不是你的婚前零花钱。第二，她有操作权限，不等于能决定付款。第三，收款方拿不出真实交易依据，就得说明这笔钱凭什么收。
能直接追回吗？
先发返还通知、核资金去向，符合条件就申请财产保全。涉及什么责任，要看证据和调查。别在网上自己宣判，也别私自去搬他的东西。
我指着设备清单。
那些本来就是我们的。
所以依约收回。对方不交，就走程序。你去打架，明天得给自己再安排一个律师。
罗骏把包子往嘴里一塞。
听见没？创业天使可以折翼，不能进拘留室换羽毛。
我的手机响了。
邱悦把她父母拉进了一个四人群。
群名，一家人好好说话。
邱父发来一条语音。
小程啊，年轻人不要把钱看得太重。家耀有出息，将来也是你脸上有光。
我把公司返还通知发了进去。
邱父问，这是什么？
让大家好好说话的依据。
邱母接着发语音。
你叔叔都开口了，你还拿这种东西吓唬人？一百八十万而已，又不是不还！
我回复：那请明确返还日期。
邱母说，你一个大男人，就不能大度点？
我回复：大度可以，先把六十三个人的工资发了。
群里停了片刻。
邱家耀被拉进来，甩出一张新公司的宣传海报。
程砚，你别以为只有你有客户。我明天签下大单，钱分分钟就回来了。
海报上，十二台橙色升降平台排成两列。
都是我的。
背景里的仓库，也是我提供的。
甚至拍照片的人，都是高建。
我把海报转给高建。
他回了一句。
这图我还给他修过，裤腰那里修瘦了两寸。
紧接着，又来一条。
程总，要不要给他恢复原图？
我说，不急。
先恢复资产归属。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我和许知衡去了银行，又带材料到派出所说明情况。
接待人员逐项核实，提醒我们补充付款授权制度和真实业务材料。
邱悦坐在另一边，攥着纸杯。
她说，我是他未婚妻，这笔钱他以前答应过。
我问，什么时候？
你说过家耀缺什么，你能帮就帮。
我还说过让他常来吃饭。按你这个解释，他是不是能把厨房抵押了？
工作人员抬眼看我。
说事实。
我立刻把设备租用合同递过去。
这是帮他的方式，有期限、有清单、有双方盖章。没答应出资，更没授权她转账。
邱悦把纸杯捏扁了一块。
你真要把我当外人？
你转账的时候，把我当审批人了吗？
她垂下头，没再接话。
中午，西城项目的五十四万到账。
我的八十万也转进公司。
下午一点四十，陶姐按核定名单发出工资。
老周推门进来，举着手机。
到了！程总，刚到！
我把签收单递给他。
帮我通知大家，有差额马上核，别等下个月。
他连连点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放下一袋橘子。
闺女让我给你的。
我剥开一个，酸得牙根发紧。
罗骏伸手拿走半个。
你这表情，不知道的以为又到账一笔投资。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高建打来电话。
程总，设备拉不走。
不让进？
进了。对方说已经有六台卖给别人了，今天买家来提货。
我手里的橘子停在嘴边。
谁卖的？
邱家耀。他拿了份授权书，说你同意他代卖。
许知衡从椅子上坐直。
让他先别起冲突，把文件拍清楚。设备编号、现场状态都留存。
十分钟后，照片传了过来。
授权书上盖着公司的章。
旁边还有我的签名。
笔画乍看确实接近。
只是我签名最后一笔会往上提，图里那一笔拖到了下面。
邱悦给我填过几十次快递单，连这个习惯都知道。
我把照片放大。
签章边缘有一圈浅灰底色。
陶姐拿来一份旧文件，对着屏幕比了两遍。
去年那份设备调拨单。章的位置、纸上的小黑点，都对得上。
许知衡抬手。
原件还没见，先不要下最终判断。把旧文件也留好。
我的手机紧接着响了。
是那六台设备的买家，做维修生意的陈师傅。
程总，我看你的人来拉车了，这是什么情况？家耀说你们公司升级设备，委托他处理旧机，我连合同都签了。
付款了吗？
还没，约好验机后付。六十六万，先给二十万。
我说，别付。我现在过去，当面核清楚。
陈师傅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他说今天收这笔钱，是要还你姐夫投资的款。你们到底谁是姐夫？我听了半天，亲戚关系没整明白。
我扔掉橘子皮。
你不用整明白。
他准备卖我的设备，还我的钱。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这孩子做生意，连本金都打算在亲属圈里循环？
我刚拿上车钥匙，陶姐又叫住我。
程总，邱悦刚发来一份采购合同，说要补进账。
我点开文件。
合同写着，我公司向家耀公司购买两台二手设备，总价一百八十万。
附件里的设备编号，正是那六台中的两台。
我把屏幕递给许知衡。
他看完，连包子都不嚼了。
我说，他不止准备卖我的设备还钱。
他已经先把我的设备，卖给我一次了。
【第四章】
展厅门口停着两辆拖车。
高建站在车边，手里拿着编号表，胳膊上蹭了一道灰。
邱家耀的两名员工堵在仓库门前。
一个举着手机录像，一个捏着钥匙。
我下车后，举手机的那个冲我喊。
现场都有记录，你们别仗着人多欺负创业者！
我指了指他脚边的设备。
把编号也拍进去，别只拍我。这机器比我有证件。
陈师傅从展厅里出来，手里拿着合同。
他先看我，又看邱家耀。
到底卖不卖？我今天停了两个维修单跑过来的。
邱家耀把烟按灭。
卖。程砚，咱们进去谈。
就在这里。
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
你把我的台都挂牌卖了，我还给你留什么台？
他太阳穴跳了几下，伸手来拉我。
许知衡挡在中间，亮明身份，把书面通知和资产材料递过去。
先核设备所有权，再核授权真实性。今天任何一方都别擅自处置。
陈师傅翻了两页购置发票，又蹲下去看设备铭牌。
型号、出厂编号，全对得上。
他站起来，把合同往邱家耀面前一递。
你给我的附件里，怎么没有这份借用期限？
邱家耀说，那是我们内部文件。
内部文件写着禁止出售，你外部文件写着随便出售？
邱悦踩着高跟鞋跑过来。
她先把邱家耀往身后拽了一下，又看向我。
事情没必要闹这么大。授权书是我整理的，盖章图片也是我放进去的，但家耀真的是想周转。
许知衡提醒她。
你先确认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文件由谁制作、有没有得到授权，后续都要核实。
她咬住嘴唇。
程砚，你说句话啊。
我说，没有授权。
陈师傅当场把合同拍在车头。
我今天真长见识了。开业先卖别人的东西，你这不是创业，你这是开盲盒，盒主还没同意！
邱家耀伸手去拿合同。
陈哥，你听我解释。
你别叫哥。我怕你下一步把我也列进库存。
邱悦挡住周围人的视线，压低声音。
程砚，先承认授权，其他事回家说。陈师傅钱一付，你就能拿回二十万。你现在拆穿，谁也拿不到钱。
我盯着她。
拿我的六台设备，换我收回二十万？剩下的呢？
剩下慢慢还。
那六台设备呢？
你公司不是还有别的？
我抬手指向她弟弟。
他也不是只有这一条路。他可以把自己的车卖了。
邱家耀立刻往前跨了一步。
你凭什么打我车的主意？
我看着他，又看向邱悦。
听见了吧？他知道什么叫自己的。
邱悦张了张嘴，扭头去拉弟弟的袖口。
你少说两句。
邱家耀甩开她。
姐，你不是说他最多生两天气？怎么律师都来了？
展厅门口一下没了声音。
旁边举手机的员工把镜头往下压，拍起自己的鞋。
我问邱悦。
你还跟他保证过什么？
她伸手去挡弟弟。
别说了。
邱家耀却掏出了手机。
不是你说的，先把钱用了，他怕影响公司发工资，就只能认下来？现在怎么办？供应商那边还等着付尾款！
他划了两下屏幕，又想往兜里塞。
许知衡开口。
有关资金使用的材料，请你们完整提供。现在补一份并不存在的采购合同，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我把那份一百八十万的采购合同打印件铺在车头。
陈师傅低头看了眼编号，伸手把自己的合同也摆上去。
同一台设备，你卖给原主人，再卖给我？
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纸。
你这机器一天打两份工，都没你会赚。
邱家耀脸上的肉绷紧了。
合同还没执行，你们至于吗？
我指着银行流水。
一百八十万已经执行了。
他扭头去看邱悦。
邱悦站着没动，指甲一点点抠进手机壳边缘。
陈师傅当场提出取消交易，要求他承担已经发生的验机和运输支出。
许知衡把设备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借用期限今天到。你没有处分权，也没有继续占用的依据。现在逐台验收归还，还是另行解决，请明确。
邱家耀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外面两辆拖车的发动机还在响，柴油味钻进喉咙。高建蹲在设备旁，摸到一条被撕掉的标识边角。
程总，铭牌上的资产标签被刮了，四台护栏还打了孔。
我喉咙发紧。
那四台刚保养完。
邱家耀抬高声音。
装宣传板而已！不就几个孔吗？
高建站起来。
升降设备的护栏你随便钻？检验不合格谁敢用？你上去？
邱家耀后退半步。
你别吓唬我。
高建把安全帽递过去。
没吓唬。你先戴上。
他没接。
我说，拍照，送检，费用按实际损失核。别让任何人上机。
陈师傅把自己的合同收进包里。
我不买了。今天这情况，不是价格问题，是我还想过年。
半小时后，邱家耀在归还清单上签了字。
他一笔划破了纸。
十二台升降平台依次上车，门口海报上的设备阵列一点点变成空地。
那名员工看着最后一台设备离开，小声问。
邱总，明天我来上班，干什么？
邱家耀瞪着他。
招客户！
员工看了看空仓库。
招来参观停车场吗？
我上车前，许知衡接到一个电话。
他听了片刻，转向我。
设备供应商联系上了。一百二十万定金是真的，但六百万的采购合同，买方只有家耀公司。
我问，另外六十万呢？
他说，明天一起核。还有，你得看看这家公司完整的股东资料。
我接过手机。
邱悦，持股百分之四十。
她不是帮弟弟暂借一笔钱。
她是在替自己的公司筹第一笔钱。
【第五章】
第三天一早，邱父堵在了公司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桶。
小程，你阿姨熬的汤。孩子们做事欠考虑，我们坐下来聊。
我让前台把他请进会议室。
陶姐送来两杯水，把一份资金明细放在桌上。
邱父没碰水，先把保温桶推过来。
你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指了指表。
先核账，汤凉了可以热，流水不能改。
他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我昨晚训过家耀了，他也知道错了。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婚照结，钱算你们小两口对家耀的支持。
我把股东资料放到他面前。
您女儿占四成股份，为什么转账前没告诉我？
邱父把眼镜戴上，扫了一眼，又摘下来。
那是他们姐弟的事。
拿钱的时候是我们一家人的事，分股份的时候是他们姐弟的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你一个做工程的，说话不要这么刻薄。男人要有格局。
我点开手机计算器，推给他。
一百八十万，您格局大，您先垫。
他的杯子停住了。
我一个退休的，哪有那么多钱？
那就别拿我的钱证明您有。
邱母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邱父按了免提。
她第一句就是，小程那边说通没有？家耀昨晚一夜没睡！
我说，昨天六十三个人领到工资，睡得应该不错。
那头停了两秒。
你别总拿工人说事。你做老板，给他们发工资本来就是应该的。
对。所以你女儿为什么拿走发工资的钱？
她没回答，转而问。
悦悦跟了你三年，三年青春就一分钱不值？
陶姐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把她递来的婚礼费用清单也放上桌。
恋爱期间的日常消费，我不追。依法需要返还的款项，另行核实。这一百八十万是公司资产，不是给谁的青春定价。
邱母提高嗓门。
你们没领证，可我女儿一直帮你管事！
陶姐把另一张表推过去。
邱悦每月税前工资一万二，社保按时缴纳，报销按凭证支付。这是发放记录。她的工作报酬，我们没拖过。
邱父转头看她。
我们谈家事，你插什么嘴？
陶姐把笔盖扣上。
您把公司钱归成家事的时候，得允许公司的人有嘴。
我险些咬到舌头。
罗骏刚走到门口，脚下一停，转身去接了杯水。
肩膀抖了两下。
邱父站起来。
你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保温桶推回去。
今天带着实际还款方案来，我就谈。带辈分来，财务做不了账。
他提起桶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
将来没人给你养老，你别后悔。
罗骏让开半步。
叔，您放心，他现在正努力保住本金，将来争取去个食堂不错的养老院。
门关上，罗骏把水放在我面前。
你这三年，开的是公司还是扶贫办？
我捏着杯沿。
以前没让他们碰过这么大的钱。我以为有边界。
陶姐敲了敲桌上的审批制度。
边界得锁上。不能光靠以为。
我点头，把银行新的权限表签了。
操作、复核分离，大额付款必须有合同、验收和审批。我的复核工具重新保管，紧急备用也得留痕。
罗骏收起玩笑，把另一份文件摆在我面前。
西城项目那笔九十六万停工补偿，付款申请过了。对方说周五到账。
我翻到签章页。
工地停工两个月的签证、人员机械待工记录、最终结算确认，整整一叠。
金额没变？
没变。他们自己通知停工，后来谈了三轮确认的。现在只是走完付款流程。
我在表上记下日期。
到账后先补材料租赁款，再按借款协议安排还我那八十万。别把公司资金和我的钱混着说。
罗骏看着我。
学费开始产生效果了。
下午，许知衡带回了资金用途明细。
一百二十万设备定金。
另外六十万，用在展厅装修、广告、办公家具和开业推广。
我逐项往下看，停在一笔八万元的品牌策划费上。
这是什么？
许知衡把宣传册翻过来。
品牌故事、宣传口号、创始人形象包装。
我读出其中一行。
白手起家，不靠任何人。
罗骏接过宣传册，翻到背面。
八万就能把你从他创业史里删了？
他把册子放回桌上。
这钱花得有点狠，连出资人都做成了消失术。
【第六章】
第四天，邱家耀没有来还钱。
他发了视频。
标题是，准姐夫逼婚不成，撤走创业设备，三年心血付之一炬。
视频里，他站在空仓库中央，身后是被撕掉一半的公司海报。
他对着镜头说，我们姐弟自己创业，合作伙伴突然翻脸。为了控制我姐，他扣着我们的设备，还卡着钱。
画面切到我那句，今天开始，池子关了。
再切到拖车驶出大门。
我的脸没打码，公司名称也没打码。
罗骏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年心血？他公司注册到今天满三个月了吗？
陶姐翻了一下资料。
差四天。
罗骏抬头看我。
人家是按季度过人生，你别拿自然年耽误人家成长。
我没笑。
项目经理刚给我打来电话。
程总，业主看见视频了。我们知道大概率不是那么回事，但明天的新项目资格审查，还是得请你补个说明。
需要哪些材料？
资产归属、劳动报酬支付情况、你们两家公司的合作关系。别写情绪，写能核实的。
我记下来。
今晚发过去，原件明早带到。
电话挂断，邱悦的消息弹了出来。
你把律师函撤了，让家耀继续用仓库和设备，视频我们就删。
我把截图转给许知衡。
他回得很快。
原始链接、发布时间、完整页面都留存。我来做证据保全。不要跟着骂，也别公开他们的私人身份信息。
我给邱悦回复。
视频里哪些话是真的，你自己清楚。请立即停止传播不实内容。
她打来电话。
程砚，你现在知道被人逼着是什么滋味了吧？
我把免提打开，提醒她通话会留作处理争议的材料。
她停了片刻，继续说。
我只是想让你回到谈判桌。你不能把家耀逼死。
他可以卖车、转让装修、退订设备。为什么你们谈来谈去，都是让我继续出钱？
她声音抖了一下。
那是他的第一辆车。
老周女儿也是第一次读大学。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问她。
假如昨天工资没发，你准备站到工人面前，跟他们说弟弟创业更重要吗？
她没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你变了。
我看着电脑里的付款权限表。
对。以前密码也给你，现在验证码都不给。
她把电话挂了。
傍晚，高建把维修初检单送来。
四台护栏要换，另外两台线路被他们私改过。厂家要求恢复后复检，期间不能往工地发。
我用手按了按额角。
现场替换设备安排了吗？
安排了，临时调运多花了一笔。费用和单据都在这里。
我翻着材料。
别为了省钱让设备带病上工。
高建点头，站着没走。
程总，有客户问我，网上说你扣员工工资是真的吗。
我把工资回单点开。
自己的到账记录，你愿意说就说。别替公司跟网友吵。
他挠了挠脖子。
我没吵。我给他看了银行卡。
然后呢？
他说让我帮他问问，咱们招不招司机。
罗骏终于笑出了声。
对方想搞公关危机，先给你搞了场招聘。
晚上十点，我们把说明材料发给项目方。
每一笔款、每一台设备，都配上能核验的附件。
我把原件装进袋子，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师傅发来一张电子邀请函。
家耀公司项目说明会。
地点是展厅旁边的酒店，时间明天下午。
他附了一句话。
这孩子给我发了三遍，说现场揭穿你。我还去不去？
我问许知衡。
他看完邀请函，指了指其中一行字。
诚邀全体债权方共同见证。
我给陈师傅回过去。
去。
他把门票都给我们写好了。
【第七章】
第五天上午，项目方核过原件，签收了说明材料。
负责人合上文件夹。
争议你们依法处理。我们审你们履约能力，不审谁家亲戚嗓门大。
我起身跟他握手。
谢谢。后面要补什么，我们继续配合。
别谢，设备检验不能少。明天资料缺一项，我照样退。
我点头。
这个回复，比任何安慰都踏实。
下午两点，酒店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迎宾。
签到处摆着邱家耀的创业履历。
行业深耕十年。
我看了眼他的出生年份。
罗骏凑过来。
小学毕业就开始深耕了？
许知衡把文件袋塞给他。
少说两句，留着进去说事实。
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人。
设备供应商代表、融资公司的业务经理、陈师傅、几位潜在客户，还有邱家耀的员工。
前排架着一部手机。
屏幕上能看见直播画面。
邱家耀站在台上，胸前别着话筒。
见我进门，他下巴抬了抬。
程总终于肯来了。今天大家都在，我就问一句，你是不是要逼得我们姐弟没活路？
我在第一排坐下。
你邀请债权方，我作为公司代表来核账。请别替我加别的身份。
他握紧话筒。
你把设备全拉走了，还不承认打压？
我把归还清单举起来。
原定借用期限到期，你亲笔签收。哪一台是你的，指出来。
他转身打开投影。
屏幕上是我公司早期宣传册，里面有一句支持青年创业、助力行业伙伴。
邱家耀拍着桌子。
你自己写的支持！现在说收回就收回，前后是不是两张嘴？
罗骏在我旁边坐直了。
宣传册下一页还写着安全第一，你怎么没把安全第一注册成股东？
后排传来一声咳嗽。
陈师傅把拳头抵在嘴边，肩膀颠了两下。
许知衡起身，将书面异议交给主持人。
现场开着直播，请各方对自己陈述的事实负责。涉及无关人员的信息，不能展示。我们带了已做必要遮挡的材料，可以当场核验原件。
邱家耀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在线人数不多，但都在问设备到底是谁的。
他转向邱悦。
姐，你说。
邱悦坐在第二排，手指缠着包带。
程砚以前确实答应扶持我们。后来我们因为结婚有分歧，他才这样。
我问，分歧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她看着我，没接话。
我把转账时间和婚庆暂停通知放在同一页。
先有未经授权的转账，后有我暂停婚礼。时间就在这里，谁可以证明顺序相反？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设备供应商代表抬起头。
我先问一个实际问题。你们之前说程砚公司的仓库、设备都是共同创业投入，那为什么清单写的是限期无偿借用？
邱家耀握着话筒。
我们一家人，合同就是做个样子。
融资经理把面前的文件合上。
那你申请融资时，为什么按自有资产填？
邱家耀嘴唇动了动。
以后肯定会是我的。
融资经理把笔放下。
以后不是产权证明。
罗骏在我耳边说。
他这资产负债表，资产靠以后，负债在今天。
我忍住没接话。
陈师傅举起自己的合同。
那他卖给我的六台，也是以后归他？我付今天的钱，买一个以后？
邱家耀一掌拍上桌子。
你们到底是不是来解决问题的！
话筒发出一声尖响。
前排的人捂住耳朵，直播手机旁的员工赶紧把音量调小。
我把那份一百八十万的采购合同推到台前。
解决。你先解释这两台设备的来源。
邱家耀的视线落上去，手缩了一下。
那份合同还在商量。
你姐姐前天发给财务，要求按这份合同补账。可是文件上落款是上个月。上个月，我们还在用这两台设备做市政项目。
我把对应的出勤记录、维修记录和购置资料放在旁边。
你卖给我们之前，从谁手里买的？付款凭证呢？
他扭头看向邱悦。
是她做的文件，我不知道！
邱悦从椅子上站起来。
设备编号是你发给我的！你说先把合同补上，程砚就不能说那笔钱没依据！
邱家耀冲她摆手。
你别乱说！
她把手机从包里抽出来，屏幕滑了几次，手指没按稳。
你现在说不知道？你跟我说创业的钱拿到手最重要，你还让我把股权藏着别告诉他！
话说完，她自己的肩膀僵住了。
直播旁边的员工伸手想关手机。
邱家耀吼了一声。
谁让你关的！
下一秒，他看见屏幕上不断滚动的问题，又扑过去。
关了！马上关！
员工的手停在半空。
老板，你能一次说完整吗？
手机终于黑了。
邱家耀撑着桌沿，盯住我。
你今天就是来毁我的。
我把付款通知放在他面前。
我来的目的一直只有几个字。
还钱，赔实际损失。
他咬着牙。
钱都投进去了，拿什么还？
供应商代表拿出一份解除采购的协商方案。
我们还没按你要求发货。已发生的备货调整、运输预约等费用，双方核过明细，可以协商处理。你不继续采购，我们愿意扣除十二万后退一百零八万。
邱家耀立刻伸手。
那先退给我。
代表把文件往回收了一寸。
付款来源存在争议，不能当没看见。三方把返还路径和相应债务抵扣写清楚，再办手续。
许知衡接过文件。
我们依法协商，不影响其他程序。条款我来核。
融资经理起身。
你的资产情况与申请不符，授信审查无法继续。已经提交的材料，我们按流程留存。
两名意向客户也收起了资料。
邱家耀追到门边。
价格还能谈！设备我还能想办法！
其中一人回头。
我们租设备是干活，不是跟你一起想办法。
门一开一合。
邱家耀站在门口，领带被他扯得歪到一边。
罗骏看了眼台上的创业履历，小声问我。
这说明会算成功吗？
我把文件装回袋子。
挺成功。
该说明的，全说明了。
【第八章】
说明会结束后，邱悦追到停车场。
她抓住我的车门，鞋跟卡在地砖缝里，拔了两次才拔出来。
程砚，我们单独聊聊。
我没开车门。
就在这里，许律师也在。
她看向许知衡，嘴唇抿住，又松开。
三年了，你连单独说话都不肯？
涉及公司款项，留个见证对大家都好。私人关系，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婚不结了。
她手指收紧。
就因为钱？
我看着她。
因为我说工人等工资，你说晚几天没关系。因为我让你停下来，你又补了假采购合同。因为你知道设备是谁的，还配合他拍视频。
她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停车场出口的道闸响了一声。
一辆车从我们身边开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她松开车门，低头摸了摸包带。
我以为结婚以后，你的钱总会有我一份。
这是公司账户，罗骏还有三成股份。
可你说了算。
我能决定经营，不等于我能把其他股东和员工的钱拿去给亲戚花。
她抬头。
那你就没想过给我一点保障？家耀公司给我股份，我至少有自己的东西。
我打开她发来的那份采购合同。
你想有自己的东西，就得先把别人的东西改个名字？
她盯着屏幕，眼眶里的水滴到手机壳上。
我不是没想还。只要生意做起来——
做不起来呢？
她没说话。
我接着问。
供应商要剩下四百八十万，设备不能卖，融资也没批。这些你转账前算过吗？
她伸手捂住脸。
家耀说有客户，说你介绍的那些人都会支持。他说只差这一步。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这就是你能替他动一百八十万的依据？
她肩膀抖了几下，声音挤在指缝里。
我现在知道不对了。
许知衡递了张纸巾过去。
那就从实际行动开始。补齐事实材料，停止不实传播，落实返还。是否承担其他责任，不由任何一方私下说了算。
邱家耀从电梯口走过来。
他看见邱悦掉眼泪，先瞪了我一眼，随后把她往旁边拽。
姐，你跟他说，只要不卖我的车，剩下的我都同意。
邱悦没动。
她抬起头。
为什么不能卖你的车？
邱家耀一愣。
我以后还得跑客户。
你今天还剩哪个客户？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邱悦把纸巾攥进掌心。
我跟你一起用掉的钱，我会承担。你的车，你自己处理。别再让我去跟程砚要。
邱家耀伸手指她。
现在你倒跟他一边了？当初股份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要？
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到车位挡块。
我当然要承担。我没说不承担。
她看了一眼我，又把目光移开。
可我不能再拿别人的钱。
邱家耀嘴里骂了句脏话，转身踢向旁边的塑料锥桶。
锥桶没倒。
底座灌了沙。
他抱住脚，弯着腰吸气。
停车管理员从岗亭里探出头。
踢坏按价赔。
邱家耀张嘴想骂，管理员又补了一句。
脚疼自己看，停车费还差六块。
罗骏憋得耳根发紫，拉开副驾驶车门钻了进去。
关门前，他给我比了个手势。
我没看懂。
上车后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说，没别的。
提醒你，咱们今天至少有个人已经主动付了六块。
【第九章】
第六天上午，陶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西城项目那九十六万停工补偿到账了。
我核对付款单位和附言，又看了一眼之前签过的结算确认。
补偿款，一分不少。
罗骏把椅子往后推。
先把外面那三十四万付了？
按约定付。剩下的留足经营周转，再安排股东借款归还。
陶姐点开付款申请。
我刚拿起复核工具，邱悦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程砚，钱我们还，立刻还。你能不能让供应商先退？家耀这边一天都撑不住了。
我盯着屏幕上新到的九十六万，指尖松开了复核工具。
前几天，她说一百八十万是小钱。
现在，为了供应商退款的一个签字，她已经连着打了三通电话。
我问，三方协议核完了吗？
核完了。我们签。
那就按程序办。退款抵扣对应本金，剩下七十二万，写清还款来源和日期。
她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不是也有回款了吗？剩下的能不能——
不能。
我把结算确认移到一边。
公司的新回款，不会把旧债冲没。不是我今天缺钱，你们才需要还。
电话那头没再争。
过了片刻，她说，好。
当天，三方完成了书面确认。
供应商把扣除协商费用后的一百零八万，直接退回我公司账户。
债务抵扣明细、付款凭证，都归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陶姐盯着入账记录看了足足半分钟。
到了。
罗骏伸过头。
确定不是又卖了咱们两台设备？
她拿起一支笔敲他的手。
确定。你别碰我电脑。
剩下的七十二万，没那么快。
邱家耀的车挂出去两天，他还在坚持按自己当初的落地价卖。
二手车商给他估完价，他把人赶出了门。
这事是邱悦在还款协商时亲口说的。
她把车辆贷款余额单放到桌上。
他嫌人家压价。
许知衡问，实际能拿回多少？
扣掉贷款和必要费用，大概二十八万。
邱家耀坐在她旁边，踢了一脚椅子腿。
车我才开一年！
罗骏把估价单往他面前推。
你也只创业三个月，不影响你已经深耕十年。别拿时间为难价格。
邱家耀抬头瞪他。
罗骏靠回椅背。
看我没用。我没驾照，不买。
邱母把一张存款单从包里掏出来，压在桌上。
我们老两口三十二万，就这些。小程，这可是养老钱。
我没伸手。
您给谁，怎么给，是您家的决定。不要直接塞给我，让律师把资金来源、代偿金额写清楚，避免以后再起争议。
她盯着我。
你就真的忍心？
我把原始工资表放在旁边。
那天你们觉得，六十三个人都可以等。
邱父伸手把工资表翻过去，翻到一半，又停住。
他看见了老周在签收处按下的手印。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邱悦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存款证明。
我还有十二万。和车款、爸妈这笔，加起来七十二万。
邱家耀抬头。
你不是说这钱要留着——
她打断他。
还钱。
他两只手撑着桌沿，脖子涨起青筋。
你们都把钱还了，我拿什么重新开始？
邱父把存款单拍到他面前。
我连养老钱都拿了，你还惦记开始？
邱家耀一把推开椅子。
当初不是你们让我干的吗！说给人打工没出息，说程砚能帮我！现在全怪我？
邱母伸手去拉他，他甩了一下胳膊。
她手里的包掉在地上，拉链没扣好，药盒和零钱滚出来。
邱家耀低头看了一眼，脚没动。
邱悦弯腰把药盒捡起来，放回母亲手里。
她站起来后，往旁边挪了一个座位。
许知衡把协议翻到最后。
今天只确认可执行的方案。谁愿意承担哪一部分，逐项签字。没有确定的资金，不写成已经支付。
邱父把笔抓过去。
我签。
邱家耀还站着。
邱父抬眼看他。
坐下。先把你自己那份签了。
他嘴唇抖了两下，终于坐回椅子。
笔尖落在纸上，签了一个字，又停住。
能不能再少一点？
我问，少哪一项？
他把目光转向另一份损失清单。
不是都还你一百八十万了吗？怎么还有十四万六？
许知衡把附件摊开。
四万六，是设备修复、复检、二次调运等已经核实的损失；八万，是之前另行订购、已交付验收的配件货款，不是这次借出的设备；两万，是依相关约定及本次协商承担的合理律师费用。每一项都有依据，不接受的话，可以依法解决。
邱家耀翻了几页。
看到配件签收单，他把手停住了。
那上面是他的签字。
不是邱悦代签，也不是谁扫描粘贴的。
他把单据推远，声音低下去。
展厅转让，回来的钱就没了。
邱悦说，装修和家具有人愿意接，扣清该结的款，能收回十八万。
邱家耀猛地抬头。
那是我最后的本钱！
我看着他。
你拿走那一百八十万的时候，也是我们马上要用的钱。
他靠回椅背，胸口起伏，眼睛越睁越大。
过了好一会儿，他喃喃了一句。
早知道就不拿了。
罗骏这次没接话。
邱家耀捂住脸，肩膀一抽，哭声从手心漏出来。
我真没想到会这样。我以为先撑过开业，单子就来了。
我把一张纸巾推过去。
纸可以给你。
钱按协议还。
他哭得更响了。
六周里，车辆过户、展厅转让、剩余款项支付，逐项落了地。
每次核账，许知衡都让双方对着原始凭证确认。
网上那段视频被删除，邱家耀按协议发布了更正说明，明确设备归属和款项争议的实际情况。相关商业伙伴收到的，也是能核查的书面更正。
提交过的材料继续配合核查。
许知衡在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时，又当面提醒了他们一次。
民事返还和赔偿，不等于你们可以替其他程序画句号。后续有人联系，就如实说明。
邱悦点头，把签字笔放在桌上。
邱家耀盯着最终余额表。
十八万，扣掉十四万六，只剩三万四。
他嘴里念了两遍。
三万四。
刚开业的时候，他说一百八十万分分钟就能赚回来。
现在，陶姐问他最后那三千块尾款的到账时间，他拿着手机，打了四通电话。
【第十章】
最后一次见邱悦，是她来取个人物品。
陶姐和前台都在。
东西已经列好清单，装在两个纸箱里。
她拿起箱子里那本婚宴菜单，翻到中间。
我在红烧鱼旁边写过一句，少刺，叔叔牙不好。
她用指尖压着那一行，半天没翻页。
程砚，如果那天我先跟你商量，会不会不一样？
我把归还清单推过去。
会。
她抬起头。
我说，我会拒绝，但不会需要核查未经授权的转账。
她眼里的水停了一瞬，又往下掉。
我真以为，等家耀做好了，一切就能补回来。
我指了指纸箱。
东西看看齐不齐。
她低下头，把菜单放回去。
齐了。
她签完字，抱起箱子走到门口。
这次没有叫我帮忙。
我也没追出去。
陶姐收起清单，把新一批付款审批递过来。
设备维修尾款，材料款，还有本月工资。
我逐项看完，签字。
手机弹出罗骏的消息。
下班别跑，老周他们请吃饭，庆祝新项目开工。
我回他，谁付钱？
他发来一段语音。
我请！你现在怎么这样？
我刚想答应，又把手停在屏幕上。
请把预算、人数、菜单发过来。
罗骏直接打了电话。
程砚，你差不多行了！吃顿烧烤你还走审批？
我靠在椅背上。
一百八十万的培训班刚毕业，允许我有点职业习惯。
傍晚，我赶到烧烤摊。
老周给我搬了把椅子。
程总，我闺女那学费交上了。她非让我再谢谢你。
我拿起筷子。
工资是你干活挣的，谢什么。让她好好读书就行。
他点头，把一盘烤鱼推过来。
这个刺少。
我夹了一筷子，热气冲进鼻腔，辣椒呛得我咳了两声。
高建立刻把水递过来。
罗骏坐在对面，举起杯子。
来，庆祝公司资产回归，公司流程升级，公司创始人恢复正常使用！
我拿杯子碰了他一下。
你讲话能不能别跟设备验收报告似的？
高建插了一句。
验收得有检验章。
陶姐把饮料盖扣在桌上。
章归我保管，谁也别想拿。
一桌人笑得筷子直晃。
吃到一半，罗骏突然凑近。
问你个事。
我抬眼。
他搓着手。
我表弟最近也想创业，做小型机械租赁……
我把筷子放下。
高建不嚼了。
陶姐扣住手机。
老周伸出去夹鱼的手停在半空。
罗骏看着一桌人的反应，连忙举起双手。
自有资金！独立场地！他就是问能不能按市场价租咱们设备！
我重新拿起筷子。
可以。资质审核，合同、押金、保险，哪样都不能少。
罗骏拿出手机录音。
你再说一遍，我发给他。省得他以为跟我有亲戚，就能走后门。
我对着手机补了一句。
不能用你的股份替他担保。
罗骏把手机拿远。
不是，他还没问呢！
我说，预防一下。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
哪位结账？
罗骏还没开口，一桌人齐刷刷指向他。
他握着手机，左右看了一圈。
不是，咱们这关系，一顿饭还分这么清？
我把他下午那段语音点开。
烧烤摊上，响起他自己的声音。
我请！
陶姐从包里取出笔，在账单上圈了总额。
高建把付款码转到他面前。
老周捧着茶杯，补上最后一句。
都是一家人，这点钱，你至于揪着不放？
罗骏张着嘴，低头看了看账单。
然后按住我的手机。
别放了。
我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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