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拿来羞辱我的庆功宴，请柬是我批准印的。
她不知道。
她的新男友更不知道。
他们站在台上，举着尚未生效的供货协议，宣布拿下三个亿的项目。
又把我叫过去，问我这个被公司辞退的人，要不要回来做临时工。
我没接那杯泼向鞋面的酒。
只点开手机里的正式合同。
下一秒，项目投资方负责人走到我面前，躬身握住我的手。
“周总，最终签约就等您了。”
前女友的笑僵在脸上。
可我今天来，不只是要让他们丢脸。
他们欠我师父的一条腿，欠二十七个人的工资，总得有人认账。
【第一章】
许薇把工作服扔到我脚边时，宴会厅里正好安静下来。
衣服落在我的皮鞋上。
胸口印着启成智造四个字。
半年前，我还顶着这四个字，在客户的车间里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现在，她用鞋尖把衣服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启成说了，念在你以前给公司出过力，仓库可以给你留个位置。”
“包吃，不包住。你那出租屋不是快交不起房租了吗？”
几张桌子传来笑声。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新表。
去年，我师父住院，我给她打电话，想拿回存在她那里的六万块钱。
她说钱买了理财，取不出来。
隔了三天，这块表出现在她的朋友圈。
我当时问过她。
她只回了一句，周砚，你能不能不要总盯着女人的钱。
那六万块，是我的差旅补贴和项目奖金。
我弯腰，把工作服捡起来，放到旁边空椅上。
前同事唐锐端着酒杯走过来。
“师父，别摆脸色。赵总给你台阶，你得下。”
他以前不会接线，是我握着他的手教。
后来公司调查设备事故，也是他第一个签字，证明我擅自改动控制程序。
我看了一眼他的胸牌。
技术总监。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随即把酒杯往前一递。
“喝了这杯，以前的事就算过去了。”
“什么事过去了？”
“你弄坏设备的事呗。公司没让你赔两百多万，你还想怎么着？”
我没接。
唐锐的手停在半空，脸慢慢涨红。
赵启成终于从主桌起身。
他把许薇搂到身边，另一只手拿着协议文件。
“今天是公司庆功，不谈那些晦气事。”
“周砚，你肯来，说明你也认清现实了。技术做得再好有什么用？项目、人脉、资本，你有哪样？”
他说着，把文件封面朝我晃了晃。
澄江产业园智能产线建设项目。
预计总投资三亿元。
宴会厅里的摄像师立刻把镜头推过来。
赵启成显然等这一刻很久了。
半年前，公司最大的客户点名让我负责交付，他当着客户的面说，我就是个干活的。
客户没理他，转头问我工期。
从那天开始，他就不肯让我好过。
他要的不是我走。
是所有人都看见，我离了他，连饭都吃不上。
“你现在给我敬个酒，叫声赵总。以前那些介绍人，我可以重新给你打个招呼。”
我抬眼。
“原来是你打的招呼。”
他笑了一下。
“这行业就这么大。一个背着事故处分的人，谁敢用？”
许薇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却不低。
“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他又听不懂。”
我拿出手机，保存了正在录制的音频。
来之前，我就开了录音。
赵启成看见那个红点，脸色沉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确认一件事。”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这半年找工作被拒，不只是因为那份处分。”
他盯了我两秒，忽然笑出声。
“录吧。你就是拿去告我，我也有律师陪你慢慢耗。”
“你耗得起吗？”
这句话，我听过。
公司拖欠加班费时，他这么说。
我师父讨要工伤材料时，他也这么说。
我没回答，转身走向签到台。
许薇以为我要走，声音一下扬起来。
“周砚，门在那边。别拿错了别人的伴手礼，里面东西挺贵的。”
我停在签到台前，把一份密封文件交给工作人员。
“请转交澄江项目的郑经理。”
“告诉他，供应商核验材料到了。”
那是我今晚做的第一件正事。
不是吵架。
是把启成智造能不能进场的问题，放到该处理的人面前。
【第二章】
赵启成走过来，伸手就要拿文件。
工作人员把文件收进抽屉。
“赵总，这是项目组的材料。”
赵启成的手僵了一下。
这场宴会是他出钱办的，但晚上还有一场正式签约，现场协调人员由项目组安排。
他不好当众发作，只能转头盯住我。
“周砚，你是不是到处投举报信？”
“有证据的，叫提交材料。”
“你一个被辞退的员工，知道什么项目核验？”
他越问，声音越大。
旁边几家供应商看了过来。
许薇赶紧挽住他的胳膊。
“别让他坏了心情。他就是见不得我们好。”
她说完，又压低声音对我说：“你非要闹到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我看着她。
“我的体面，是被你装进纸箱，扔在公司门口那天就没的。”
她嘴唇动了一下。
那天下着雨。
纸箱里有我的水杯、两本笔记，还有我父亲留给我的一把游标卡尺。
卡尺摔断了一截。
她发消息让我赶紧去拿，说堆在门口影响客户观感。
我赶到时，她正坐在赵启成的车上。
车窗降下来，她没看我的脸，只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箱。
“周砚，成年人要接受差距。”
现在，她又跟我说体面。
我心口那点残余的难受，忽然就散了。
不是不疼。
是终于不想再跟她讲清楚任何事。
我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赵启成却把这个动作当成了退缩。
“行，想留下也行。坐门口那桌，别靠近主桌。”
他指了指服务通道旁边。
那里坐着司机和临时工作人员。
“等会儿贺总过来，你别乱说话。人家一句话，能让你这辈子进不了这一行。”
我问：“你很了解贺正？”
赵启成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上周才一起吃过饭。”
我点头。
上周那顿饭，我也在。
只是赵启成坐在外间，敬了酒就走，没能进里面的技术讨论室。
他拿到的供货意向书，也是那天发的。
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具体采购范围、金额和准入资格，以最终审查及正式合同为准。
他却把整个产业园的三亿投资，都算到了自己头上。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急着宣传。
直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端着酒过来，低声叫了声赵总。
我认识他。
做精密加工的老钱。
前年，我跟他一起蹲在仓库门口吃过盒饭。
“赵总，垫资的事，我们几家商量了。设备款可以再压两个月，但保证金能不能少收一点？”
赵启成看了我一眼，故意把话说得很满。
“三个亿的项目，多少人想进来都没机会。钱总，你舍不得，后面有人等着。”
老钱的笑有些撑不住。
“不是舍不得。上回那批货，您还欠我们四十七万。”
“等项目首款下来一起结。”
我把水杯放下。
“他让你们交多少？”
老钱愣了愣。
赵启成抢先开口：“关你什么事？”
“我问钱总。”
老钱看看我，又看看他。
“两百万联合履约保证金。几家凑。”
我的指尖在杯壁上停住。
正式供应商名单还没定。
赵启成已经拿着一份意向书，向下面收钱了。
我给郑衡发了一条消息。
暂停任何对外授权确认，核查启成智造是否以项目名义收取资金。
消息刚发出去，许薇就把手机伸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医院催缴单。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
住院人，陆川。
“你还有心管别人？”
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师父的手术费凑齐了吗？”
我看着那张单子，手背绷紧。
她终于挑中了最疼的地方。
【第三章】
陆川是带我入行的人。
第一次去客户现场，我把控制柜接错，他没骂我，只让我把每根线重新查一遍。
那天夜里，他坐在旁边等到两点。
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错在哪里。
他说：“我能替你改一次，不能跟你一辈子。”
六个月前，他被困在一台突然启动的搬运设备旁。
右腿粉碎性骨折。
事后，公司说是我违规更新程序，导致安全联锁失效。
我要求调取设备记录。
唐锐说存储器损坏了。
我要求封存控制柜。
赵启成说客户催着复工，已经换掉了。
我去找许薇，让她帮我调出我出差时的报销记录，证明事发前我不在现场。
她当时负责行政和财务协调。
她说：“周砚，你先签处理意见，公司才肯承担陆师傅的费用。”
我没签认罪书。
但我交出了工作电脑，接受了停职调查。
三天后，我被辞退。
公司只支付了第一笔住院费，随后便以责任争议为由，不再付款。
我去医院看陆川，他反过来劝我别急。
他躺在床上，右腿固定着，连翻身都要人帮忙。
却还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存折，让我先交房租。
那天我从病房出来，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手机上是第十一家公司发来的拒绝消息。
我没有哭。
就是喘不过气。
现在，许薇把那张催缴单举在我面前，问我钱凑齐没有。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机边缘。
“谁给你的？”
她被我的语气吓了一下，随即皱眉。
“你管谁给的。要不是启成心软，你们连第一笔医疗费都拿不到。”
“心软？”
我重复了一遍。
赵启成把她拉到身后。
“周砚，别碰我女朋友。想要钱，明天去公司谈。今天把酒喝了，给大家赔个不是。”
他从服务员托盘上拿起一杯酒，递到我面前。
我没动。
他手一歪。
酒液落在我的裤脚和鞋面上。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许薇先看我的手，确认我没有要动手，才重新放松下来。
“你看，早接着不就没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鞋。
这是我今天上午刚擦过的。
陆川知道我要正式签约，特意打电话，说穿得利索点，别让人觉得搞技术的不讲究。
我抽了两张纸，擦掉鞋面的酒。
然后点开手机里的合同。
赵启成扫见封面，先是一怔，接着就笑了。
“你还真准备了道具？”
许薇也看到了。
她的笑比赵启成更尖。
“周砚，启衡工程技术公司？你注册了个空壳，就敢说自己是项目总集成方？”
“是总集成技术及交付服务方。”
我纠正她。
“工程建设另有承包单位。不是所有项目都能靠吹一个总金额来卖。”
赵启成的脸一下冷了。
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机。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赵启成。”
声音不大。
他却立刻收手，换上笑脸。
“贺总，您到了！”
贺正没接他递过去的手。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微微躬身，握住我的手。
“周总，抱歉，临时审查多耽误了十分钟。”
“正式签约就等您了。”
赵启成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许薇的手机慢慢垂了下去。
刚才围观的人不笑了。
连唐锐都往后退了一步。
贺正注意到我的裤脚，转头看向桌上的空酒杯。
“怎么回事？”
我没有立刻回答。
郑衡从他身后走出来，把我交给签到台的文件递回。
封口已经拆开。
他脸色很难看。
“周总，您提交的型号差异已经核实，启成报审的安全部件与采购发票不一致。”
“还有一件事。”
他将声音压低，但赵启成就站在旁边。
“我们复查了六个月前的维修附件，发现事故设备的调试记录里，留过一个远程维护账号。”
“账号登记人是您。”
赵启成眼里的慌乱停了一瞬。
许薇猛地抬起头。
我却看着郑衡，问：“登录时间呢？”
“事故前一晚，十点十七分。”
我点开自己的行程记录，放到他面前。
那个时候，我正在四百公里外的客户车间。
而那台绑定维护账号的工作电脑，已经提前两天被公司收走。
我抬头看向赵启成。
“贺总，签约可以等。”
“现在该查的，恐怕不只是他们卖的货。”
【第四章】
赵启成反应很快。
“账号是他的，出了事当然找他。谁知道他是不是远程操作？”
他说完，还往前站了半步。
“贺总，周砚在我们公司有过重大事故记录。您选合作方之前，没做背景调查？”
这句话说出口，贺正脸上的客气彻底没了。
“做了。”
“所以知道你们没有正式事故鉴定结论，却在离职证明之外，另行向同行散发认责材料。”
赵启成一滞。
“那是内部调查。”
“内部调查可以交给审查人员核实，不能替代事实。”
贺正转向郑衡。
“先暂停今晚涉及启成智造的签署。通知法务，单独开会。”
赵启成急了。
“我们庆功宴都办了，媒体也请了，你现在暂停，让我们怎么交代？”
郑衡把那份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
“这里有你公司的章。最终准入未通过，采购合同不成立。宣传口径不得超出书面授权。”
“这三条，你签之前看了吗？”
赵启成没有接文件。
许薇急忙开口：“郑经理，都是误会。周砚跟我有私人恩怨，他今天就是来报复的。”
她说完，转向我。
“你是不是一直恨我？分手是我提的，但感情不能勉强。你不能为了这点事毁掉整个公司。”
几道目光落在我脸上。
她太熟悉这一招。
只要把事情变成男女之间的纠缠，证据就能被说成赌气。
我把手机里的合同递给郑衡，请他投到侧边屏幕。
随后只说了一句。
“先看合同签署流程，再谈你的重要性。”
屏幕亮起。
总集成服务方，启衡工程技术有限公司。
项目负责人，周砚。
合同金额，一千八百六十万元。
服务范围，从整体控制方案、供应商技术审查，到联调及最终交付支持。
不是三个亿。
也不需要三个亿。
这一千八百六十万，足够证明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唐锐盯着屏幕，脸颊抽了一下。
“他凭什么……”
贺正听见了。
“凭你们演示三次都没解决的产线停顿，他用十七天解决了。”
“凭试运行连续三十天，他的团队把误停率降到合同要求以内。”
“凭他敢把交付节点和付款绑在一起，而不是先拿意向书出去收保证金。”
老钱忽然挤了过来。
“贺总，保证金不是项目方要求的？”
贺正看向他。
“澄江项目从未授权启成智造向下游收取所谓联合履约保证金。”
人群里立刻有人拿手机。
赵启成抬手拦他们。
“不是一回事！我们收的是内部合作押金，财务都开了收据！”
老钱把收据拍在桌上。
“抬头写的就是澄江项目联合履约保证金。你昨天还说，不转账就把我们踢出去！”
赵启成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他冲许薇使眼色。
许薇却还盯着我的名字。
她忽然问：“启衡是你什么时候开的？”
“我离职后的第十九天。”
“你哪来的钱？”
“你没借给我的钱，有人愿意借。”
她的脸更白了。
贺正侧过身，让工作人员引导相关人员去会议室。
我走到门口时，唐锐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他手心全是汗。
“师父，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低头看他的手。
他立刻松开。
我问：“哪件事？”
他的嘴唇颤了两下。
还没说出来，赵启成就在后面喊他。
“唐锐，过来！”
唐锐浑身一紧。
他松开的那只手，悄悄往我的口袋里塞了一张折起来的纸。
【第五章】
纸上只有一串维修工单编号。
下面写着两个字。
旧柜。
我没有立刻打开手机查。
先把纸装进文件袋，让郑衡做了接收记录。
唐锐会在这个时候递东西，不是忽然有了良心。
是他发现，赵启成未必能保住他。
半年前，他替赵启成作证，换来了技术总监的位置。
现在设备部件出了问题，审查人员第一个找的，也会是技术总监。
会议室里，赵启成抢先坐到贺正旁边。
“贺总，咱们做生意，别让一个前员工牵着走。他有技术，我承认，但技术能代表人品吗？”
贺正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到对面。
“今天不评人品，核材料。”
郑衡先展示了启成智造的供货清单。
其中一批安全控制部件，报审型号与采购发票对应型号不一致。
报审的是经过验证的高等级配置。
采购的低配版本不满足本项目的冗余要求。
单台差价不算惊人。
但整个项目数百套，差额超过一百万元。
赵启成说是采购填错。
郑衡拿出入库照片。
他说是仓库串货。
郑衡又调出供应商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许薇明确要求按低配版本开票、发货，但对外资料仍沿用送审版本。
许薇的脸涨红。
“我只是转达。”
“转达谁的要求？”
她看向赵启成。
赵启成却先一步皱眉。
“你们行政怎么会碰技术采购？是不是下面的人让你乱发了？”
许薇的眼神变了。
刚才他还搂着她，叫她公司功臣。
现在，一封邮件就能让他把她推到前面。
她捏紧手机，没有再说话。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不是事故证据。
是二十七名员工的欠薪统计。
每一笔后面，都附有工资条、考勤或者银行流水。
赵启成立刻拍桌。
“你偷公司经营资料？”
“员工提供自己的工资证据，不叫偷。”
“你想干什么？”
“提醒项目组核查你们的履约能力，也让你知道，欠账的人已经不打算各自等了。”
这份材料，是我这几个月一点点收齐的。
我最穷的时候，卡里只剩八十六块钱。
夜里替人调设备，白天去医院。
启衡的注册地址，是朋友借我的一间小办公室。
第一位跟我干的人叫刘铮，以前做售后。
我跟他说，暂时只有项目分成，没有固定工资。
他问我能不能写进合同。
我说能。
他第二天带着电脑来了。
后来又来了两个做控制的同事。
我们接零散改造，帮工厂排故，也替别人做无人愿意接的烂尾联调。
贺正找上我，是因为一家工厂的停线事故。
原服务商说要停机换整套控制设备。
我带着刘铮查了两天，发现问题出在现场通讯干扰和错误的恢复逻辑。
我们每卖一台新设备。
只收了合同约定的排查和改造费用。
那家工厂恰好是澄江产业园的股东方之一。
贺正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新项目的技术测试。
我当时只有四个人。
他没有给我开后门。
他给了我们一间测试车间，和与其他团队完全一样的验收指标。
我们住在附近的旧招待所，连着干了十七天。
最后一轮测试通过时，刘铮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这些事，许薇不知道。
她只知道，我没发朋友圈，没买新车，没换掉那件穿旧的外套。
所以她笃定，我一定过得很差。
会议室里，赵启成还在说我煽动员工。
我没再跟他争。
手机突然震动。
是陆川的女儿陆苗。
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发颤。
“周哥，公司刚才来人了。”
“说我爸如果不签补充说明，以后康复费用一分也不给。”
我按下播放。
语音结束后，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我看向赵启成。
“你今晚真忙。”
【第六章】
赵启成第一反应，是去看自己的手机。
就这一眼，已经足够难看。
他很快抬头。
“员工慰问，正常沟通，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我给陆苗回电话，开了免提。
“你现在在哪儿？”
“病房门口。”
“先别签任何材料。请护士帮忙通知医院保卫人员。对方如果不走，就报警。”
陆苗应了一声，呼吸还没稳。
她今年刚上大学。
这半年，她学会了看缴费单，学会了跟护工谈价，学会了把哭声压在厕所里。
不该再让她学怎么应付几个堵在病床前的人。
我联系一直协助我们处理工伤问题的韩律师，请他立刻去医院。
随后站起身。
“贺总，今天的签约安排，请按你们的流程处理。我先去医院。”
赵启成也站起来。
“周砚，你把事情搅成这样，现在说走就走？”
我停了一下。
“要不你跟我去？”
“站在我师父床前，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没动。
郑衡拦住了准备跟出来的唐锐。
“唐先生，你提供的线索需要核实。自愿的话，请留下做一份情况说明。”
唐锐咽了口唾沫。
赵启成盯着他。
“你想清楚。”
这四个字一出，郑衡身边的法务立刻抬头。
“赵先生，请不要干预他人陈述。”
唐锐的脸从红转白。
我离开前，看见他终于拉开椅子，坐到了赵启成对面。
到医院时，病房门口已经没人了。
陆苗抱着书包站在走廊上，见我过来，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
只是反复说，没让爸爸签。
我拍了拍她的肩。
“做得对。”
陆川靠在病床上，手背上还贴着胶布。
看见我，他先看我的裤脚。
酒渍没干透。
“又跟人吵架了？”
“没有。”
我拉开椅子，坐到床边。
“有人给我敬酒，手不稳。”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拆穿。
床头放着一份补充说明。
我拿起来，只看了两段，牙关就咬紧了。
上面写着，陆川承认当日未遵守设备维护要求，擅自进入危险区域。
还写着，他已获得充分赔偿，不再向公司主张任何费用。
所谓充分赔偿，就是已经支付的三万二千元。
他的后续手术和康复，远不止这个数字。
韩律师拍照留存，又询问了来人的姓名和经过。
陆川却从床边柜里摸出一个旧手机。
“本来想等鉴定结论出来，再给你。”
“什么？”
“出事前，我拍过控制柜。”
我接过手机。
照片不算清楚，但能看见安全回路上临时增加的一处连接。
拍摄时间，在事故前两天。
我一下坐直。
“您当时为什么没说？”
“说了。”
陆川看着我。
“我发给唐锐，让他别急着复工。他说赵总已经安排原厂的人过来，让我第二天去核对。”
“后来住院，手机落在工具箱里。苗苗前几天才拿回来，充上电。”
我往下翻。
除了照片，还有一段语音。
唐锐的声音很清楚。
“陆工，你别找周砚了，他人在外地，远水救不了近火。赵总说，先恢复生产，安全的事后面再补。”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
原来师父不是没提醒过。
是提醒被人压下去了。
我抬头，陆川正看着我。
“周砚，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该走程序就走程序。”
我点头。
“这次不跟他们吵。”
“让他们签字，说清楚。”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启成智造先发了一份声明。
说前员工周某因感情纠纷，恶意干扰公司正常经营。
又说所谓技术问题，只是材料录入差异。
最后一段，附上了那份旧的内部处分。
没有正式鉴定结论。
只有我的名字，被加粗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许薇把声明发给我。
跟着一条消息。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启成说，你公开道歉，我们可以不追究。”
我没有回复。
截图、保存链接、交给律师。
刘铮一早冲进办公室，气得把早餐往桌上一放。
“他们真敢发！咱们也发，把他们那点事全抖出去！”
我把豆浆递给他。
“先吃。”
“你还吃得下？”
“今天九点，客户要看第二阶段进度。不能让他们欠的账，把我们的项目也拖停。”
他站了几秒，拉开椅子坐下。
一口包子咬下去，还是气。
我也气。
尤其看见声明下面有人说，搞技术的人心理阴暗，追不到女人就报复。
我想直接把所有东西都贴出去。
可韩律师提醒过我，事故材料涉及第三方信息，调查没有完成，随意公开容易影响后续取证。
所以我们只发了一份简短说明。
不存在已认定的重大事故责任。
相关争议已依法提交材料。
启衡的项目资格通过独立测试和正式审查取得，不因私人关系产生。
附件是可以公开的测试结果和授权证明。
没有骂人。
也没有提许薇。
十点，澄江项目方发出正式公告。
启成智造尚未通过最终准入审查。
此前宣传的三亿元系项目整体投资，非其取得的采购合同金额。
项目方未授权其以联合履约名义向第三方收款。
公告出来不到二十分钟，赵启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没接。
他连着打了七次。
第八次，换成许薇。
我接通，开了录音。
她没有再叫全名。
“阿砚，我们见一面吧。”
这个称呼让我皱了下眉。
“有事跟律师说。”
“我们在一起五年，一定要弄成这样吗？”
“你昨天发声明的时候，没想起五年？”
她呼吸一顿。
“声明不是我写的。”
“但你发给我，让我道歉。”
电话里没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公司现在都乱了。钱总他们带着人堵在楼下，银行也在问项目到底怎么回事。启成压力很大，他会做傻事的。”
“有危险就报警。”
“周砚！”
她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
“你非得把人往死里逼？”
我看着桌上的工伤材料。
陆川的伤残评估预约单，就压在最上面。
“昨天拿三万二让一个人放弃后半辈子治疗的人，不是我。”
“收了别人的保证金，又拿不出合同的人，也不是我。”
“许薇，你们怕的不是我逼你们。”
“是终于有人不肯替你们扛了。”
我挂了电话。
中午，唐锐联系韩律师，说愿意提供完整说明。
但他有一个条件。
让我保证，不再追究他。
韩律师把原话转给我。
我回复得很快。
“我没有这个权限，也不会作这个承诺。”
“他能选择的，是现在如实说，还是等别人先说。”
下午三点，唐锐来了。
他没穿那套印着技术总监的工装。
外套拉链卡在胸口，怎么扯都扯不上去。
坐下后的第一句话，是问我师父还能不能走路。
我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终于把一份旧设备流转单推过来。
“原来的控制柜，没坏。”
“赵总让我送去了外面的维修仓。”
【第八章】
旧控制柜并不是证据的全部。
但它能让很多含糊的话，变成可以核验的东西。
韩律师联系相关人员，依法固定了流转记录、仓储登记和设备现状。
我们没有私自拆柜。
也没有让唐锐带我们翻墙进去找。
赵启成最擅长的，就是把事情搅乱，再抓住一点程序上的问题反咬。
这一次，我不给他那个机会。
唐锐的陈述分了三次才完成。
不是因为事情太复杂。
是他总想把自己的责任缩小一点。
一开始，他说自己只负责接收电脑。
后来承认，是他用我的账号登录过远程维护端。
再后来，才说出赵启成为什么急着恢复生产。
那批设备的验收尾款，正好卡在月底。
安全部件有异常，需要停机更换。
停一天，就可能错过客户的结算批次。
赵启成不同意。
唐锐说原方案不能这样运行。
赵启成问他，是不是还想一辈子给周砚打下手。
“他说，出了事他负责。”
唐锐说到这里，眼睛红了。
“他还说，你以前也临时处理过现场问题。”
我把笔放下。
“临时处理，要有风险评估，要有隔离措施，要有人确认。安全回路不能拿来赌。”
“我知道。”
“你当时就知道。”
他不说话了。
这比他哭更让我难受。
我教过他。
哪一项操作需要复核，哪一种故障必须停机，我一条条讲过。
他不是不懂。
他是觉得升职比规矩重要。
唐锐交出了赵启成发给他的语音。
还原了事故后收走电脑、变更记录、出具内部调查说明的过程。
其中一条语音，赵启成说得很直白。
“账号是谁的，责任先放谁那儿。周砚不认也没事，先让客户接受我们的说法。”
我听完，把耳机摘下来。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哪天应该再多打一个电话。
是不是该跟赵启成吵得更狠一点。
是不是我没保护好师父。
直到这一刻，我才听清楚。
他们知道不是我。
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
韩律师递来一杯水。
我喝了两口，才发现手指在抖。
不是害怕。
是压了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具体的人和具体的话。
当天下午，许薇也来找我。
她没进办公室，在楼下等。
我下楼买饭时看见她，她立刻站直。
“唐锐是不是来过？”
“你找错人了。”
“我有东西给你。”
她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付款审批截图，还有那份补充说明的内部修改记录。
赵启成要求把实际支付的医疗费，写成双方确认的一次性补偿。
许薇参与过排版和传递。
她说：“不是我想这么做。我在公司也没有决定权。”
我没接文件袋。
“交给律师。”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你现在连听我解释都不肯？”
“你给我发医院催缴单的时候，也没有想听我说话。”
她的嘴唇抿紧。
楼门口人来人往，她把文件袋攥得起了褶。
“我知道错了。”
“许薇，你不是今天才知道那张单子会让我难受。”
“你昨天就是为了让我难受，才拿出来的。”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我以为她会继续哭。
她却忽然说：“他要把收款的事都推给我。”
我停住脚。
她抬起脸，眼神里终于没有了求复合的试探。
只剩恐惧。
“他说对外联络是我做的，收据是我安排的。他已经让财务写说明，说他事前不知情。”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交出电脑的那天。
原来换一个人，赵启成连办法都懒得改。
【第九章】
许薇最终没有得到我的安慰。
我把韩律师的联系方式给她，告诉她也可以另请律师。
材料该交哪里，就交哪里。
我既不会替她保密，也不会替她决定责任。
她走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从来没打算回来？”
我拎着已经凉掉的饭，点头。
“从你把我的东西扔在门口开始。”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三天后，赵启成亲自来找我。
办公室前台只有一张桌子，刘铮临时坐在那里整理资料。
赵启成进门，先四处看了一圈。
他显然没想到，拿下技术总集成服务合同的公司，办公地点会这么小。
一间会议室，两排工位。
墙角放着没拆封的线槽，窗边摆着测试设备。
他脸上甚至闪过一丝轻蔑。
然后又迅速压住。
“周总，聊聊？”
我请他进会议室，打开录音，告知用途。
他脸色一沉。
“没必要这样吧。”
“有必要。”
他忍了忍，坐下。
先拿出一张支票。
一百五十万。
我没碰。
“什么意思？”
“你师父后续治疗，我包了。你过去的奖金、工资，还有精神上的损失，一起算。”
“条件呢？”
“你出一份说明，就说之前是沟通误会。供应商审查那边，你帮忙把情况说清楚。这个项目我们可以不做，但不能让事情继续扩大。”
我看着那张支票。
半年前，我为陆川三万块的住院费，给赵启成打了二十三个电话。
最后他让秘书告诉我，公司有流程。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一下就能拿出一百五十万。
不是没钱。
是那时候觉得，我们不值。
“欠薪有欠薪的清单，工伤有工伤的程序。你该支付的，每一笔都有去处。”
“买一份不真实的说明，不卖。”
赵启成的笑收了起来。
“你真以为贺正能一直保你？”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有人保我。”
“没有资本，你那点技术有什么用？”
“有用到你要拿我的账号顶责任，有用到你请我撤回材料。”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
几秒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周砚，做人别太绝！我公司几十号人，你非要让他们都失业？”
刘铮推门进来。
我抬手示意没事。
随后从文件夹里拿出那份欠薪统计。
“这二十七个人，有的已经离职，有的还在替你干活。”
“你用他们的生气劝我退让之前，先把他们的工资发了。”
赵启成盯着纸上的数字，呼吸越来越重。
“项目没了，我拿什么发？”
“那是你的经营责任，不是他们该替你出的本钱。”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你别后悔。”
我把支票退回去。
“我后悔过。”
“后悔以前觉得，大家都在一家公司，有些事不必算得太清。”
他抓起支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薇找过你了？”
我没回答。
他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她跟我说，你这人最容易拿陆川的事拿捏。”
我握笔的手停住。
他终于找回一点胜利感。
“她说你没什么本事，就剩那点义气，吓一吓就会服软。”
我抬起头。
“这段话，也录下来了。”
赵启成的表情僵住。
我看着他。
“你们两个谁更坏，留着自己争。”
“我只关心，谁做了什么，谁该付什么。”
门关上后，刘铮骂了一句。
我没拦他。
有些话，确实值得骂。
但骂完，还得干活。
当天下午，我们照常开项目进度会。
设备接口一项项确认，风险清单一条条更新。
晚上七点，贺正来电话。
他说原计划的部分设备采购需要重新评审，问我会不会影响整体交付。
我看着面前已经重排过两遍的计划。
“关键设备有备选方案。延期风险我会书面列明，不能凭一句保证糊弄过去。”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贺正说：“好，就按你这个方式来。”
我挂掉电话，忽然松了一口气。
真正能让我站稳的，从来不是宴会厅里那一声周总。
是这张计划表上的每一项，我都有本事负责。
【第十章】
事情没有在那场庆功宴后第二天就全部解决。
有人希望我讲一个痛快的结局。
赵启成当场被带走，许薇跪地求饶，所有钱立刻到账。
可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被他们弄乱的事，一件件理顺。
先出来的是欠薪处理结果。
有完整材料的部分，经过调解和后续执行，陆续到账。
最后一名员工收到工资时，在群里发了一个很长的语音。
他本来只想说谢谢。
说着说着，提起孩子幼儿园的缴费通知，嗓子就哽住了。
我听完，回了三个字。
应该的。
不是他应该谢我。
是他干了活，就应该拿到钱。
启成智造的最终准入没有通过。
项目方按照意向书约定终止后续采购谈判，并就未经授权的宣传与收款行为保留追责权利。
老钱他们也请了律师，分别追索保证金和原有货款。
我没接管赵启成的公司，更没有一句话封杀整个行业。
愿意继续跟他合作的人，可以自己判断。
只是当核验材料、公开公告和后续裁判摆出来，他再说三个亿的大单，已经没人肯只听他一张嘴。
事故调查更慢。
旧柜、照片、维修流转记录、登录记录，以及相关人员陈述，被放到一起复核。
最后的结论，排除了我擅自远程修改造成事故的说法。
设备在安全功能异常后，被违规恢复运行。
相关决策、操作和管理责任，分别认定。
涉及涉嫌违法的线索，转交有权机关继续处理。
我拿到那份材料时，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
刘铮在旁边问，要不要喝一杯。
我说等会儿。
然后先给陆川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我喊了一声师父，后面却没说出来。
他在那头安静地等。
我咽了几次，才把那句话说完整。
“不是我的责任。”
陆川说：“我早就知道。”
我低下头。
纸上的字被眼泪打湿了一小块。
我这才发现，原来人忍了很久，不是一定能忍住。
只是没到那个时候。
陆川的工伤待遇也逐项落实。
公司该承担的部分，经程序确认后继续追索。
他没有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
走路需要辅助，阴雨天会疼，不能再长时间站在车间里。
这是赵启成赔多少钱，都不能抹掉的事。
所以我从没说过，算了。
他后来来启衡做安全培训顾问，每周来两次。
不是挂名。
新员工第一次接触设备，要先听他讲停机、隔离、复核。
他把那张事故前拍下的照片，经过处理后放进教材。
有个年轻人问，客户着急催怎么办。
陆川把笔放在桌上。
“你可以失去一笔订单。”
“不能让别人拿一辈子替你赶工。”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把这句话记下来。
唐锐离开了启成智造。
他配合调查，不代表以前做过的事一笔勾销。
他承担了相应后果，也没有再来找我求情。
后来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说在外地找了份基础维护工作，从头开始。
我回他，按规程做事。
没有说原谅。
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
许薇把那六万块钱还给我，是在催告和证据核对之后。
她还把参与散发不实信息的情况作了书面说明。
我对启成智造名誉侵权的主张，最终也有了结果。
原有不实内容被删除，相关主体在确定的范围内澄清、赔偿。
我没有把澄清挂满办公室。
只给曾经拒绝过我的几家公司，各寄了一份。
不是求他们再给我机会。
是我的名字，不能一直替别人背着事。
许薇最后一次见我，是在新项目的交付现场。
她来办离职后的资料交接，正好遇到我们结束验收。
她站在门口，先看见陆川，又看见我。
我师父拄着拐杖，正跟年轻工程师讨论一处检修标识。
她的目光在那条受伤的腿上停了一下，立刻避开。
我抱着资料往外走，她叫住我。
“周砚，如果那时候我没跟他走，我们现在是不是……”
“不是。”
我停下脚步。
她愣住。
我把话说完。
“不是你跟谁走的问题。”
“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嫌我穷，可以选择任何人。”
“但你不该明知道我被冤枉，还帮着他们逼我认。更不该拿我师父的伤口，给自己找乐子。”
她眼里的那点期待，慢慢没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着说自己也没办法。
只是低头说了声对不起。
我点了一下头，走了。
没有回头。
项目最后按调整后的合同节点完成交付。
结算会那天，贺正又问我，要不要办个正式庆功宴。
我想了想，说办。
刘铮在旁边立刻笑起来。
“这次谁坐主桌？”
“没有主桌。”
我把提前订好的餐厅信息发到群里。
“干了活的人，都有座。”
那天晚上，陆川来得最早。
他换了一件新衬衫，拐杖靠在椅边，面前放着一杯热茶。
老钱也来了。
他后来通过正常审查，拿到了其中一批加工件的订单。
合同不算很大，但验收合格后，货款按约到账。
他端着杯子，要说些感谢的话。
我拦住他。
“钱总，下批件把交期盯好，比谢我有用。”
他笑着骂我，说现在当了老板，还是三句话离不开活。
席间有人提起赵启成。
说他为应对债务，卖了车，办公楼也退了。
还说他到处抱怨，是我毁了他。
我夹菜的手没停。
他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
以前，我总想让他们承认自己错了。
后来才明白，有的人宁愿怪遍所有人，也不会认真看一眼自己做过什么。
我不必等他的悔意。
我要的工资、清白、赔偿和责任，都有各自的路。
走下去就行。
吃到一半，陆川把我叫过去。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盒子。
打开，里面是父亲留给我的那把游标卡尺。
断掉的部位修好了，表面还留着一点旧痕。
“找了个老朋友，费了些工夫。”
他说得很随意。
我拿起来，拇指在尺身上摸了两下。
眼眶又有点发热。
陆川瞪我。
“今天高兴，别给我来这一套。”
我笑了一声，把盒子合好。
刘铮在那边喊，说大家等我讲两句。
我站起来，看了一圈。
有人赶了几个月进度，眼下还发青。
有人手上的小伤刚结痂。
还有新入职的年轻人，端着杯子，有点紧张地等老板说话。
我没提一千八百六十万。
没提三个亿。
也没提那场让我鞋面沾了酒的庆功宴。
我只拿出手机，发出了财务已经复核过的项目奖金明细。
下一秒，桌边接连响起提示音。
刘铮低头看了一眼，猛地抬头。
“现在发？”
“现在发。”
我举起杯子。
“欠过的钱，我知道有多难等。”
“咱们不让自己人等。”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