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说学了催眠术，想拿我练练手。
我寻思亲戚嘛，配合一下。
他打了个响指，问我：“你叫什么？这是哪儿？”
我故意装傻，开玩笑说：“我不记得了。”
他猛地转头，扑向我爸妈，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叔！婶！成了！他失忆了！以后我就是你们亲儿子！”
我当时就乐了，心想这小子演得还挺投入。
笑着问我爸：“那您是谁啊？”
我爸没看我。
“叫伯父。你是我弟弟家的孩子，来城里借住几天。”
我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等等——你们是认真的？
【第一章】
事情得从头说起。
我叫程砚，今年二十三，刚从省城大学毕业，回老家等着考公。
我爸程国栋，本地某建材公司的老板，生意算不上多大，但在我们这个四线小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妈刘芸，全职太太，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打麻将和跟亲戚攀比。
我堂弟叫程宇，我二叔程国良家的儿子，比我小两岁。
二叔家条件一般，堂弟从小就爱往我家跑，我爸妈对他也不错，过年红包给得比给我都大。
我一直觉得这是长辈客气，没当回事。
直到那天。
那是个周六下午，我在客厅打游戏，程宇突然兴冲冲地跑进来。
“哥，我最近学了个催眠术，你帮我试试呗。”
我头都没抬。“滚，别搁这儿搞封建迷信。”
“真的真的！网上学的，有视频教程，我都练了一个星期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是那种地摊上十块钱三个的，镀金都掉了一半。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砚砚，配合一下你弟弟嘛，他好不容易有个爱好。”
砚砚。
注意这个称呼，后面会考。
我放下手柄，靠在沙发上。“行行行，你来吧。”
程宇一本正经地在我面前晃那块破怀表。
“哥，你看着它，放松，放松……”
他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沉，配合那个掉漆怀表，我差点没笑出声。
“你现在很困，很困……”
我配合地闭上了眼。
“好，现在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憋着笑，故意拿腔拿调地说：“我……我不记得了……”
“你在哪里？”
“不知道……好陌生……”
我本来是开玩笑。
谁知道程宇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
他扭头就往厨房冲，扑到我爸妈面前，激动得脸都红了。
“叔！婶！成了！他真的失忆了！”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也不记得这是哪儿了！”
我当时就乐了。
心想这小子入戏够深啊，演技不错。
我睁开眼，笑嘻嘻地看向我爸。
“那您是谁啊？”
我爸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
他听到我这句话，顿了一下。
然后——他没看我。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很平静。
“叫伯父。”
“你是我弟弟家的孩子，你爸妈在外地打工，这几天送你来城里借住。”
我脸上的笑，卡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像你在看一部喜剧，演到一半，所有人突然换了剧本，只有你还举着笑脸，像个傻子。
“爸？”我喊了一声。
他不接话。
我看向我妈。
她站在我爸旁边，眼神闪了闪，别过头去，假装在收拾灶台。
程宇已经兴奋得在客厅转圈了。
“叔你看！真的有效！我就说我练成了吧！”
“以后我就住这儿了！我就是你们的亲儿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两眼放光。
而我爸妈，没有一个人纠正他。
客厅安静了大概三秒。
这三秒，足够我从“这是个玩笑”过渡到“他妈的好像不是”。
我站起来。
“行了，别演了。”
我拍了拍程宇的肩膀，“你演技不错，但我没被催眠，我是配合你玩的。”
程宇的表情，变了。
不是尴尬，不是失望。
是一种很微妙的——烦躁。
“哥，你别闹了，你已经失忆了，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说，“我叫程砚，这是我家，他是我爸，她是我妈。”
我指着他。
“你是我堂弟，程宇，你爸是程国良，你家住城南老巷子第三排。”
客厅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不一样。
我爸放下茶杯，叹了口气。
“砚砚——”
他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然后改口。
“小砚。”
“你弟弟好不容易学了个本事，你就配合一下，别拆台。”
我盯着他。
“配合什么？你让我装失忆？装不认识你们？然后呢？”
我妈终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我非常熟悉的语气——就是那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腔调。
“程宇这孩子从小命苦，你二叔两口子常年在外面打工，把他扔在老家没人管。他好不容易学了个技能，你就不能让让他？”
“让什么？让儿子的位置？”
我笑了一声。
我妈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红。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谁让你让位置了？就是配合一下嘛，又不是真的。”
程宇在旁边接话了。
“对啊哥，就是玩玩，你别这么小气嘛。”
他笑嘻嘻的，但眼睛没笑。
我看了他三秒。
以前我觉得这小子就是有点二，有点爱出风头，本质不坏。
但这三秒里，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除了那块破怀表，还提了一个行李箱。
二十四寸的，灰色，硬壳。
就放在玄关。
我之前打游戏没注意。
“你那箱子是什么？”我问。
程宇的笑容微微一滞。
“啊，那个——我最近跟我爸妈闹了点矛盾，想在叔这儿住几天。”
“叔和婶已经答应了。”
我看向我爸。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答应了。你那个房间收拾一下，让程宇先住。你暂时搬去书房。”
我房间。
让给程宇。
我搬书房。
“什么时候答应的？”我问。
“前两天。”我妈说，“你整天打游戏也没注意。”
“我是问——什么时候开始商量的？”
没人接话。
程宇低下头，开始摆弄那块破怀表。
我爸喝茶。
我妈收拾灶台。
整个家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的催眠，根本不是什么“练手”。
是试探。
如果我真的“失忆”了——或者愿意配合演“失忆”——那程宇住进来、占我房间、叫我爸妈“叔婶”甚至“爸妈”，就顺理成章了。
整个剧本，从一开始就写好了。
而我爸妈，是编剧。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三个人。
我爸不看我，我妈不看我，程宇也不看我。
三个人各忙各的，好像我不存在。
好像我已经“失忆”了。
好像我已经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行。”
我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行什么？”我妈问。
“我搬书房。”
我转身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对了，伯父。”
我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伯母做的晚饭，我还能蹭一顿吗？毕竟是借住嘛，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茶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没擦。
我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书桌上那张全家福，是前年去海边拍的。
照片里，我站在中间，我爸搂着我的肩膀，我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把相框翻了过去。
面朝下，扣在桌上。
【第二章】
搬去书房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书房的沙发是布艺的，坐着还行，躺下去腰都没地方放，硬邦邦硌得慌。
隔壁——也就是我的房间——传来程宇打电话的声音。
他压着嗓子，但书房和卧室之间只隔了一层石膏板，隔音约等于没有。
“搞定了，比我想的还顺利。”
“没没没，他没发现。虽然说没被催眠，但叔和婶配合得好。”
“你放心吧妈，我在这边住稳了，叔的公司不就是咱们的？他就程砚一个儿子，我把位置占了，以后——”
他突然停住了。
可能是听到我翻了个身。
然后他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
“……过户……房子……那小子……”
我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窗外有个路灯，光打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个长方形的亮斑。
我数了一下那个亮斑的边缘有几条裂缝。
四条。
然后我平静地把这段话，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再复述了一遍。
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
愤怒的前提是意外。
但当你爸妈在你面前，面不改色地叫你“伯父”“弟弟家的孩子”时——
这事儿就不意外了。
它只是确认了一个你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第二天一早。
我起得很早，六点就出门了。
没吃早饭，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去了市中心那家打印店，花了两块钱，打了一份东西。
然后我去了民政局。
不是办什么手续，就是咨询了几个问题。
工作人员挺热情的，给我讲了半小时，还送了我一本小册子。
我翻了翻，塞进口袋。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饭桌上三个人正在吃饭。
三个人。
我的碗筷没摆。
“回来了？”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锅里有剩的，自己盛。”
我“哦”了一声，没去盛。
我在饭桌对面站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打印的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我爸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没放下，先瞥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他筷子停了。
红烧肉掉回盘子里，溅出两滴油汤。
我妈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
《关于房产分割及继承权的相关法律条款》。
重点段落我用红笔标出来了，一共三条。
第一条，关于亲子关系认定。
第二条，关于共同居住人不等于法定继承人。
第三条，关于赠与行为的法律效力及撤销条件。
“我昨晚没睡好。”我说，“书房沙发太硬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听了一晚上隔壁的电话。”
程宇的脸，唰地白了。
他嘴里的米饭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哥——哥，你、你听到啥了？”
“也没啥。”我笑了笑，“就是什么过户啊，房子啊，‘那小子’啊。”
饭桌上安静了。
这种安静我已经熟悉了，昨天经历过一次。
但这次不一样。
昨天是他们不看我。
今天是他们不敢看我。
我妈第一个先绷不住。
“你这孩子！偷听人家打电话！”
她筷子一拍，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快。
“程宇那就是跟他妈随便聊聊，小孩子说大话你也当真？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嗯。”我点头，“我小心眼。”
“所以我去查了一下法律。”
我指了指那张纸。
“妈——哦不对，伯母。您看看第三条。赠与行为，在一定条件下是可以撤销的。也就是说，您就算真的把房子过户给他，只要我有证据证明存在欺诈或胁迫，法院是可以判无效的。”
我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抬头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有点心虚，有点恼火，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像是被一个他一直看不起的人将了一军的不甘。
“你想多了。”他说，“没人要把房子给别人。”
“那您昨天为什么让我搬书房？”
“你弟弟来借住，让一下怎么了？”
“他不是我弟弟。”我说，“您昨天自己说的，我是弟弟家的孩子。那他是什么？他是您亲儿子？”
我爸的脸胀红了。
“你——”
“我什么？”
“你跟你爸这么说话？！”我妈在旁边炸了。
“我爸？”我笑了一声，“您确定？还是伯父？到底是哪个，您们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整个饭厅，只有墙上那个钟在走。
滴答，滴答。
程宇把碗推开了，低着头，两只手在桌子下面绞来绞去。
他很紧张。
因为他知道，牌已经被我掀了一半。
我爸深吸一口气，放下那张纸。
“行，这事是爸考虑不周。”
注意，他的用词。
“考虑不周。”
不是“做错了”。
不是“对不起”。
是“考虑不周”。
这四个字，我会记很久。
“程宇在这儿住几天就回去，你别想东想西的。”
“嗯。”我说，“几天？”
“啊？”
“具体几天？三天？五天？一周？”
我爸被我问住了。
他看了一眼程宇。
程宇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呢。”我转向程宇，“你打算住几天？”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
“哥，我——”
“你妈让你来的吧？”
他的笑僵了。
“你爸妈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你说‘跟父母闹矛盾’，你跟谁闹的？跟电话闹的？”
“你来之前就跟我爸妈通过气了，对不对？行李箱是提前收拾好的，催眠是提前排练好的，连我爸那句‘叫伯父’都是提前对好台词的。”
“对不对？”
程宇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然后他看向我爸。
我爸没说话。
他又看向我妈。
我妈也没说话。
盟军在关键时刻掉线了。
“你们——”程宇的声音有点抖，“叔，婶，你们不是说——”
“说什么？”我接过话头，“说什么了？跟我说说呗。”
“行了！”
我爸一拍桌子，站起来。
碗碟跳了一下，汤洒了出来。
“程砚，差不多就行了！你弟弟来住几天怎么了？你至于搞得跟查户口一样？！”
他指着我，手指有点抖。
“你长这么大，吃我的喝我的，我还供你上大学，我哪里亏待过你？就因为让你弟弟住几天，你跟我翻脸？”
他声音很大。
大到整栋楼可能都听见了。
我看着他的手指。
那根手指指着我，微微发颤。
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疲惫。
这个男人供我吃喝二十三年，然后在某个周六的下午，面不改色地让我叫他“伯父”。
当我拿出法律条文质问的时候，他不是道歉，而是暴怒。
“差不多就行了。”
他的原话。
也就是说，在他的标准里，我不追究，才是“差不多”。
我追究了，就是我不懂事。
“爸。”
我叫了他一声。
他怔了一下。
“你供我上大学，我记着。学费十二万八，生活费大概三千一个月，四年，加起来差不多二十七万。”
“我一样样都记着。”
“但这跟你让我叫你伯父，是两件事。”
“你不能因为花了二十七万养我，就觉得我应该笑着被你赶出去。”
客厅又安静了。
我爸的手放了下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我转身，上楼了。
经过程宇身边的时候，他往后缩了一下。
我没看他。
回到书房，关上门，我蹲在地上，后脑勺靠着墙壁。
天花板那个长方形的亮斑还在。
四条裂缝。
但我数不动了。
【第三章】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冷到结冰。
我每天早出晚归，不在家吃饭。
早上出门之前，我会顺手把书房的门锁上——我自己买的锁。
不是防贼，是防“亲人”。
程宇还住在我房间。
但他明显消停了很多，出来上厕所都踮着脚走路，看见我就绕着走。
我妈几次想找我谈话，但每次一张嘴，我就问：“伯母有什么事？”
她脸上的表情，就像吞了一颗话梅。
酸得要命，又吐不出来。
第三天下午。
我在外面的咖啡馆坐着，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清单。
清单上写了六条。
前三条已经划掉了，代表已经完成。
第四条是——联系二叔。
我拨通了二叔程国良的电话。
通了两声就接了。
“哎哟砚砚！咋想起给二叔打电话了？”
二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情，带着点外地口音——他在浙江的一家五金厂打工，已经七八年了。
“二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你说。”
“程宇说跟你和二婶闹了矛盾，跑到我家来住。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啥？闹矛盾？跟我？”
二叔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今天早上还给他转了一千块生活费！他说在你家帮忙——”
他突然停住了。
“等等，小砚，你说他跑去你家住了？”
“住了，住我房间。我被赶去书房了。”
“啥？！”
电话那边传来嘈杂的声音，像是二叔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他——他怎么住你房间？你爸同意的？”
“我爸不止同意了，还让我叫他伯父。”
二叔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很长。
长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二叔？”
“我在。”他的声音变了，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很生硬的平静。“小砚，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跟二叔说一遍。”
我说了。
从催眠开始，到“叫伯父”，到那天晚上隔壁的电话，到我拿出法律条文，到我爸一拍桌子。
全部。
一个字没省。
二叔听完之后，说了句话。
这句话我没想到。
“小砚，你别怕。二叔明天就回来。”
嘟——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怕？
我怕什么？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不怕。
一个被自己爸妈安排“失忆”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但二叔的这句话，让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就一下。
我使劲揉了揉鼻子，喝了口咖啡。
凉的。
苦得要命。
第二天傍晚，二叔到了。
他是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来的，身上还穿着五金厂的工服，袖子上有油渍，鞋上沾着灰。
他没先回自己家。
一出火车站，打了个车，直奔我家。
我在小区门口等他。
他远远地看见我，大步走过来，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瘦了。”
就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很重。
像是怕我被风吹跑。
“走，进去。”
我们进门的时候，我爸正在客厅看电视，我妈在切水果。
程宇在我房间里打游戏，外放声音大得隔着门都听得见。
我爸看见二叔，愣了一下。
“国良？你——你怎么回来了？”
二叔没搭理他。
他径直走向我的房间。
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程宇吓得手机脱了手，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爸——爸？！你怎么来了？”
二叔站在门口，胸膛起伏。
他盯着程宇，盯着这个房间——我的书架、我的床、我桌上被翻了个面的相框。
“收拾东西，跟我走。”
“爸，我——”
“现在。”
二叔的声音不大，但程宇浑身一哆嗦，乖乖开始收拾。
我爸和我妈站在客厅，面面相觑。
我妈脸上是那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
我爸率先开口了，语气还端着。
“国良，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嘛？孩子在我这儿住几天——”
“住几天？”
二叔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
“大哥，我程国良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是老大，你有本事，公司是你的，房子是你的，车是你的，我都不眼红。”
他一步一步走向我爸。
“但你把我儿子叫到你家来，让他顶替你亲生儿子的位置——你把小砚赶去书房——你让他叫你伯父——”
“你是人吗？”
最后四个字，二叔是吼出来的。
整栋楼都在抖。
我妈的水果刀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我爸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
“你——你听他瞎说！什么顶替不顶替的，就是开个玩笑——”
“玩笑？”
二叔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免提，按了一个键。
程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搞定了，比我想的还顺利。”
“叔的公司不就是咱们的？”
“那小子……”
二叔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让我把那天晚上听到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他根据关键词，翻了程宇跟他妈的微信语音记录。
然后全部导出来了。
是的，二叔翻的是程宇的手机。
今天进门之前，他让程宇把手机解锁交出来的。
录音放完。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我爸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妈蹲下去捡水果刀，手在抖，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程宇从房间里走出来了，拖着他那个二十四寸的灰色行李箱。
他看到二叔手里的手机，脸彻底白了。
“爸，我——我能解释——”
“解释什么？”
二叔没看他。
他一直盯着我爸。
“大哥，我把这孩子带走。以后他再来你家，你替我打断他的腿。”
“但我有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小砚是你亲生的。”
“你就这一个儿子。”
“你再不拿他当儿子，以后你老了躺床上，没人给你端屎端尿。”
他说完，拽着程宇的衣领，拖着箱子，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我爸妈。
三个人。
跟那天催眠的时候一样。
但位置反过来了。
那天，他们三个吃饭，没摆我的碗筷。
现在，站在原地不敢看我的，是他们两个。
我靠在墙边，看着他们。
我妈蹲在地上，捡起了水果刀，又放下了。
她开始哭。
很小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爸张了几次嘴，最后挤出一句话。
“砚砚——”
他叫了我的小名。
“吃饭了吗？爸给你下碗面。”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也没以前挺拔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polo衫，领口有点变形。
三天前，他让我叫他伯父。
现在，他要给我下碗面。
“不了。”
我说。
“我吃过了。”
我转身上楼，进了书房。
关上门。
锁上。
靠着门板慢慢坐了下来。
天花板的亮斑又出现了。
四条裂缝。
我盯着它。
盯了很久。
然后闭上了眼。
【第四章】
二叔带走程宇之后，家里安静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爸没上班，我妈没打麻将。
两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整天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我还住在书房。
不是没人让我搬回去——我妈第二天就把我房间收拾了，床单换了新的，窗户也开了通风。
但我没搬。
我说书房挺好的，习惯了。
我妈听完，又哭了。
到第四天。
晚上八点多，我在书房看书，有人敲门。
是我爸。
“小砚，出来一下，有个事跟你说。”
我放下书，出去了。
客厅灯全开着，亮堂堂的。
茶几上摆了三样东西。
一份文件。
一张银行卡。
一个信封。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的样子，像是排练过。
“坐吧。”我爸指了指对面。
我坐下了。
“这是房子的房产证。”他推了推那份文件，“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准备加你的名字。下周去办手续。”
他又推了推那张银行卡。
“这是一张新卡，里面有四十万。算是你大学毕业的基金，你考公用也行，想创业用也行。”
最后是那个信封。
他拿起来，递给我。
“这是一封信。”
“我和你妈写的。”
我接过来。
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看了一眼。
一页纸，手写的。
字歪歪扭扭，我爸的字一向不好看。
内容很短——
“砚砚：
爸妈做错了事。那天的事不是玩笑，爸不该那么做。
你妈说让我跟你道歉，我觉得光说对不起太轻了，就写了这封信。
你是我和你妈的亲儿子，唯一的儿子。
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是，到我死了那天也是。
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事实。
爸这辈子干了很多糊涂事，这次是最糊涂的。
你不用原谅我，但你得搬回你自己的房间。
书房那个沙发我试了一晚上，腰差点废了。
爸 程国栋”
我看完了。
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
客厅很安静。
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我妈盯着我，眼圈又红了。
“砚砚……”
“房产证不用加我名字。”我说。
我爸一愣。
“钱我也不要。”
我妈急了。“你这孩子——”
“我考公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你们的钱。”
我把银行卡和文件推了回去。
“我只问你们一个问题。”
我看着我爸。
“程宇来之前，你们就知道他的目的，对不对？”
我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你二婶打的电话。”他说，声音很低。
“说程宇在外面混不下去，想找个出路。她说……让程宇来我们家住一段时间，跟我学做生意。”
“那催眠的事呢？”
他沉默了几秒。
“是你妈的主意。”
我妈浑身一震。
“你——”
“让她说。”我看向我妈。
我妈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就是想……试试你的反应。”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整天打游戏，也不出去找工作，也不谈对象……我就是想刺激刺激你……”
“所以你让我叫我爸伯父，是为了刺激我？”
“我没想到你弟——你堂弟他会那么认真！”她的声音拔高了，“我就是想让你有点紧迫感！我以为就是演一下——”
“演什么？演你们不要我了？”
我妈捂住了脸。
她哭得很厉害，肩膀在抖。
我爸坐在旁边，没有安慰她，只是一直盯着茶几上那封被我推回去的信。
“我说一件事。”
我的声音很平，甚至自己都觉得太平了。
“你们用‘假装不要我’的方式来‘刺激’我上进，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如果我那天真的信了呢？”
“如果我真的以为你们不要我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客厅里只有我妈的哭声。
我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答不上来。
“你们赌的是我的安全感。”
“赌赢了，你们觉得‘刺激到了’，皆大欢喜。”
“赌输了呢？你们想过吗？”
我站起来。
把那封信拿走了。
“信我收了。”
“房间我搬回去。”
“但你们欠我的，不是一封信和四十万能还的。”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下次想让我上进，直接说。”
“别演。”
“你们演技太烂了。”
我上了楼。
身后传来我妈更大声的哭。
和我爸重重的叹息。
我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单是新的，蓝色格子纹，是我以前说过喜欢的那种。
窗台上放了一束百合，不知道放了几天了，有点蔫。
桌上那个相框被翻了回来。
照片里，海边，三个人笑着。
我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
又放回了原位。
这次没翻过去。
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摆在书桌正中间。
而是放在角落里。
一个我抬头能看见，但不会时时刻刻看见的位置。
【第五章】
搬回房间之后，日子过得不咸不淡的。
表面上，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我妈做饭会喊我，碗筷也重新摆了三副。
我爸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餐桌上放一杯牛奶——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
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
吃饭的时候，我们之间多了一种小心翼翼。
说话像踩地雷，每个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以前饭桌上吵吵闹闹的那种热乎劲，没了。
我开始认真准备考公。
不是因为被“刺激”到了，是我本来就该做的事，之前确实太散漫了，这一点我自己清楚。
但推动我坐到书桌前的，不是什么紧迫感。
是那天晚上隔壁的电话。
程宇说“叔的公司不就是咱们的”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愤怒。
是慌。
我慌的是——他说得好像有可能。
如果我一直是那个打游戏等考公的废物，那我爸的公司，我的房间，我在这个家的位置，真的就那么稳吗？
不稳的。
从来都不稳。
我以前觉得“儿子”这个身份是铁饭碗，现在发现——它也是可以被拍桌子砸掉的。
两个月后。
笔试成绩出来了。
全市第三。
进面试了。
查到成绩那天晚上，我正在书房（对，我把书房改成了自习室，房间用来睡觉，书房用来学习）刷题。
手机震了一下。
一看，短信。
“恭喜您已通过笔试——”
后面的字我没细看，因为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我妈。
“第三！全市第三！！！”
她不知道从哪里提前查到了消息，举着手机在客厅转圈。
我爸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笑着，牙都露出来了。
他看见我从书房出来，冲我走了两步，举起手——
又放下了。
他不确定能不能拍我的肩膀。
我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
“拍呗。”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差点给我拍趴下。
“好小子！”
他说了一句。
嗓子是哑的。
我妈在旁边已经开始打电话了，挨个通知亲戚。
“喂，嫂子吗？我家砚砚考了全市第三！”
“喂，姐，砚砚进面试了！全市第三！”
“喂，国良啊——”
她拨到二叔的号码时，顿了一下。
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打吧。”
她接通了电话，声音比前几个更大。
“国良！你侄子考了全市第三！”
电话那头传来二叔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我就说嘛！小砚那脑子，随我！”
“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爸凑过来抢电话。
两兄弟在电话里吵吵嚷嚷的，跟小时候一样。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幕。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也就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但只有一瞬间。
因为我注意到，从头到尾，没有人提程宇。
二叔没提，我爸没提，我妈没提。
那个名字像一个被小心翼翼绕开的坑。
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有个坑，但谁都不想掉进去。
面试那天。
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我妈给我熨的，领口硬挺。
出门之前，我爸塞给我一个红包。
“里面放了六百六十六。”他说，“图个吉利。”
我掂了掂，厚度不像六百六十六。
“你别拆——”
我拆了。
里面是六千六百六十。
“多了个零。”我说。
“你——你别管几个零了！快走！迟到了！”
他把我推出门。
面试的过程不多说了，跟这个故事关系不大。
反正最后的结果是——我考上了。
全市第二。
综合成绩，岗位排名第一。
出结果那天是个周五。
我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一屋子人。
七大姑八大姨，甚至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桌上摆了十几个菜，还有两瓶茅台。
我爸坐在主位，脸上全是笑。
他这辈子可能都没这么高兴过。
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举着酒杯。
“来！都举杯！我儿子——”
他加重了“我儿子”三个字。
“——全市第一，考上了！”
“哗”一声，全场起哄。
我被摁在座位上，开始被轮流灌酒。
闹了两个多小时。
亲戚们陆续走了之后，家里一片狼藉。
桌上全是杯盘碗碟，地上有几颗花生米。
我妈收拾桌子，我爸坐在沙发上，喝多了，脸红得跟关公一样。
他看着我，突然说了一句。
“小砚。”
“嗯？”
“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书房的天花板有四条裂缝，客厅的没有。
“留着。”
“夹在考公教材的第一页。”
他的眼眶红了。
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煽情了，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你把花生米掉裤兜里了。”
他低头一看，裤兜里确实有两颗花生米。
“你什么时候塞的？！”
“你自己塞的。”
他掏花生米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抓包偷吃的仓鼠。
我笑了。
这是那天催眠之后，我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无奈的笑。
就是笑。
【第六章】
考上之后，我的生活逐渐走上了正轨。
入职、培训、报到。
一切按部就班。
我爸的公司最近接了个大单，忙得脚不沾地。
我妈重新开始打麻将了，牌友们都知道她儿子考上了公务员，搓牌的时候总有人恭维几句，她乐得合不拢嘴。
程宇的事，没有人再提起。
但这个名字不是消失了。
它只是被埋了起来。
像一颗没有拆除的地雷，你知道它在哪里，每次经过都会加快脚步。
入职第三个月。
一个周末的上午，我正在单位加班整理档案。
手机响了。
二叔。
“小砚，你方便说话吗？”
他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有笑意，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二叔你说。”
“程宇出事了。”
我手里的笔停了。
“什么事？”
“他借了网贷，十几万，还不上。追债的人找到我厂里来了。”
我靠在椅子上，没说话。
“我帮他还了一部分，但窟窿太大，我那点积蓄填不满。”
“他现在人呢？”
“跑了。电话关机，人找不着。”
二叔的声音有点颤。
“你二婶急得住院了，高血压犯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二叔，你需要多少？”
“小砚你别——”
“我问你需要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还差七万。”
“行，我下午转给你。”
“你哪来的七万？你刚工作——”
“我有。”
我有。
不是那四十万——那张卡我没收，后来我爸把钱存了定期，说给我当结婚基金。
是我自己攒的。
大学四年，我做家教、写代码、帮人翻译论文，攒了差不多九万。
本来是准备考不上公务员时用来租房子的。
现在用不上了。
下午，我去银行转了七万。
转完之后，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程宇的微信翻出来。
消息列表最上面是他三个月前发的一条。
“哥，你考上了？牛逼啊！请客请客！”
我没回过。
现在我打了一行字。
“钱我帮你家还了七万。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以后别再祸害你爸妈了。”
发出去。
没有已读提示——他关机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银行的大门。
门是玻璃的，映出我的影子。
白衬衫，黑裤子，皮鞋。
标准的体制内打扮。
三个月前，我还是那个在家打游戏、被堂弟催眠、被爸妈安排“失忆”的废物。
现在我站在银行门口，刚替坑过我的堂弟还了七万块债。
我是不是傻？
可能是吧。
但二叔的声音在电话里抖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他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硬座，穿着带油渍的工服，一出火车站就打车直奔我家。
“小砚，你别怕。”
六个字。
值七万。
【第七章】
程宇的事在一个月后有了下文。
他没跑远，就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城市，在网吧里被人找到的。
蓬头垢面，瘦了一圈，蹲在角落里打一款早就过气的网游。
二叔亲自去把他领回来的。
回来之后，二叔没打他，也没骂他。
只干了一件事——把他送到浙江的五金厂，跟着自己干。
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收工。
工资四千五，二叔每月扣两千，替他还剩下的债。
程宇在电话里跟我妈哭诉过一次，说太累了，受不了。
我妈犹豫了一下，来问我的意见。
“你觉得，要不要跟你二叔说说，别那么严——”
“不要。”
我妈张了张嘴。
“他需要知道钱是怎么来的。”我说，“不是天上掉的，不是催眠催来的，不是占别人房间占来的。”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敷衍的“好好好”，也不是带着怨气的“你说了算”。
是认真的、平等的、一个成年人对另一个成年人的认可。
三个月后。
过年。
我们一家三口去二叔家吃年夜饭——这是“那件事”之后两家人第一次坐在一起。
二叔家的饭桌不大，挤了六个人。
二叔、二婶、程宇、我爸、我妈，和我。
程宇变了很多。
黑了，壮了，手上全是茧子。
他坐在角落里，不太敢看我。
开饭之前，二叔举杯。
“今年不说别的，就一件事——小砚考上了。来，敬他。”
所有人举杯。
程宇也举了。
他的杯子是饮料，不是酒。
二叔不让他喝。
碰完杯，程宇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然后突然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哥。”
他说。
我看着他。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七万我还不起，但这是我这三个月的工资，扣完债之后剩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七千五。
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剩下的，我会慢慢还。”
他的声音很低。
“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
三个字。
他说完就坐回去了，闷头吃饭。
耳朵根是红的。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这钱你留着。”
“哥——”
“七万的事不急。你先把你爸妈的钱还了。”
“我说的不是七万。”我看着他，“我说的是那天晚上你打电话说的那些话。”
他的筷子停了。
“那些话——比七万贵。”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二叔打破了沉默。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吃饭吃饭！谁再给我整这催泪的我揍谁！”
二婶在旁边偷偷擦眼泪。
我妈也是。
我爸举着酒杯，假装在研究杯子上的花纹。
我知道他不是在看花纹。
因为杯子上没有花纹。
饭后，我和程宇站在二叔家的阳台上。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手，不抽。
他自己也没点。
“哥，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过。”
“那天晚上听到你打电话的时候，恨得想把墙凿穿。”
他低下头。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
“因为你不值得我花力气恨。”
他苦笑了一下。
“但我也不打算原谅你。”我说，“原谅太廉价了。你做了什么，我记着。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提醒自己——有些人递过来的好意，得先翻过来看看底下是什么。”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以后我会——”
“你别说以后。”我打断他，“你做给你爸看就行。”
阳台上风很大，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远处有烟花炸开，红红绿绿的，映在楼下那条结了冰的小河上。
程宇站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
他比三个月前矮了一截。
不是真的矮了，是气质变了。
以前他站在那里，眼睛转来转去，像在盘算什么。
现在他只是站着。
安安静静地站着。
像一个普通的、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哥。”
“嗯？”
“那天我其实真的学了催眠。”
”……然后呢？“
”然后我在我自己身上试了一下。“
”啥？“
”我对着镜子催了半天，没催成。倒是把自己催困了，睡着了，磕在洗手台上，脑门肿了一个包。“
他指了指额头。
”你看，这儿还有个疤。“
我看了看。
确实有。
一个圆圆的小疤，像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笑，笑得像两个傻子。
楼下有个大爷遛狗经过，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可能觉得我们有毛病。
笑完之后。
程宇说：“哥，新年快乐。”
”嗯。“
”新年快乐。“
烟花又炸了一波。
这次是金色的，在夜空里散开，像一朵巨大的花。
映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光一点一点落下来。
然后消失。
和所有烟花一样。
好看，但留不住。
不过也没关系。
记住就行了。
【第八章】
年后回到单位，我的生活彻底步入正轨。
工作不忙不闲，上午处理公文，下午跑跑基层。
领导对我印象不错，说我踏实、稳重、不浮躁。
踏实？稳重？
半年前我还是一个在家打游戏、被堂弟催眠、差点被当成外来借住亲戚的倒霉蛋。
人的变化就是这么快。
快到你自己都不敢相信。
三月份。
一个周末，我爸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饭。
语气有点正式，不像是随便叫叫。
我到家的时候，发现饭桌上只有三副碗筷。
但摆法变了。
以前是我爸坐主位，我和我妈坐两边。
现在——我的碗筷摆在了主位。
”今天你坐这儿。“我爸说，拉开椅子。
”干嘛？又搞什么花样？“
”没花样。“他说，”你现在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了。“
”你公司年收入几百万，我一个月工资才——“
”你坐你的。“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按进椅子里。
饭菜很丰盛。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虾、西红柿鸡蛋汤。
全是我爱吃的。
吃到一半，我爸放下筷子。
”小砚，有个事，我想了很久。“
我嚼着排骨，抬头看他。
”公司的事，我想慢慢交给你。“
排骨差点卡嗓子里。
”等等——我考的是公务员，不是来给你接班的。“
”不是让你辞职，是让你帮我把把关。你二叔那边，我准备给他百分之十的股份。“
我愣住了。
”你跟二叔和好了？“
”没和好。“他说，”但他是我弟弟。“
他夹了块鱼放我碗里。
”就像你和程宇。恨归恨，血断不了。“
我没接话。
但我发现我妈在旁边笑。
不是那种”儿子出息了“的得意，而是一种很安心的笑。
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
那块破怀表。
镀金掉了一半的那个。
”这哪来的？“我拿起来翻了翻。
”你堂弟寄来的。“我妈说，”说是寄给你的。里面夹了张纸条。“
我打开怀表的后盖，果然有张字条叠在里面。
字条上就一行字，是程宇的笔迹——
”哥，这次不催眠了。就是块破表。时间到了，该醒了。“
我看了看那块表。
秒针还在走。
滴答，滴答。
走得歪歪扭扭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跟它的主人一样不靠谱。
但一直在走。
我把怀表放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书桌角落里那个相框还在。
海边的照片，三个人。
我把它拿起来，擦了擦灰，重新摆回了桌子中间。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立在相框旁边。
一家三口的合影，旁边放着一块破怀表。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不搭。
但我觉得挺好。
我关了灯。
躺在床上。
这张床比书房的沙发宽多了。
窗外没有路灯了——前阵子换了LED的，光打进来不再是一个长方形，而是散的，柔和的。
天花板上，四条裂缝还在。
但我已经不数了。
不是因为不在意了。
是因为有些裂缝，补不了，也不用补。
它就在那里。
提醒你，这面墙经历过什么。
也提醒你，它还立着。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