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家
我到家是十月二号晚上九点四十。
高铁晚点一小时。本来该八点四十到县站，结果九点四十才靠站。站台上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夜风一扑，夹着股柴油味和烤红薯的焦香。站前广场上没几个人，出租车排了两辆，司机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眼皮都懒得抬。
我走过去，问："去陈家湾走不走？"
"陈家湾？"司机抬起头，"那地方公交早没了，打车得加钱。"
"多少？"
"八十。"
"五十。"
"七十，最低了，跑那么远空车回来。"
"六十，不走我坐公交。"
他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拉开车门。我上了后座，行李箱塞不进后备箱，横在脚边。
车开出去，路灯越来越少。出了县城主干道，路两边变成稻田和鱼塘，黑压压的，偶尔有几点灯火。车窗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我缩了缩脖子。
到村口那条土路的时候，车灯照出坑洼的路面，司机骂了一句，放慢了速度。我付了钱，拖着箱子下车。行李箱轮子碾过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我今年三十四，干独立装修设计的，接私单，不坐班。项目间隙在家画图，甲方催得紧就住工地。上半年跟老婆闹离婚，现在冷静期，孩子跟她。我颈椎废了，低头超半小时就头晕手麻，去医院拍片说C4-C5椎间盘突出，建议手术，我拖着没做。
国庆前最后一个项目刚结，甲方拖欠尾款三万八，我懒得打官司，先回来待一阵。正好我爸七十大寿快到了——他不让办，但我记着。
院门没锁，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铁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院子里有股潮土味，墙根那棵老槐树掉了一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堂屋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放的是抗战剧，枪炮声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爸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歪着头。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一件旧秋衣，领子发黄。他像是快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
听到动静，他猛地醒了，脖子一梗，扭过头来。
"回来了？"
"嗯。"
他把电视音量又调小了一点，遥控器按了好几下才按准。屏幕上两个穿军装的人在雪地里跑，没有声音。"吃饭没？"
"车上吃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我放下行李，在他对面坐下。沙发是老式布艺的，弹簧塌了，坐下去陷一块。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壁结了一层深褐色的茶垢，杯口缺了一小块瓷，用锡焊过。杯子里剩了半杯茶，凉了，表面漂着一片茶叶。
角落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木纹盒子，巴掌大，上面烫金字：白芷蝮蛇蜜丸。盒子搁在一个竹编小筐里，旁边码着几盒药：布洛芬、钙片、一板拆开的膏药贴。
我没问。
"腰还疼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摆手："早好了。不疼了。"
语气太轻快了，像提前排练过。他说话时下意识用手撑了一下腰，动作很小，但看见了。
我没接话。
"你先睡吧，"他说着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被子晒过了，枕头换了新的。"
他送我到房间门口。我推开房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过来。床铺确实新换过，床单是旧的，但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套也是新的，浅灰色，还有折痕。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身走了。我听见他回屋关了门，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他在洗脸，水声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的风声穿过槐树叶，哗——哗——，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挂钟在墙上咔嗒咔嗒地走，秒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我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我小时候就见过这道裂缝，二十多年了，它还在。
2 盒子
十月三号到五号，我在家待了三天。日子过得很慢，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早上七点多我爸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扫地，竹扫帚划过水泥地，沙沙沙。我醒了他已经扫完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他做饭还是那个习惯——先切好所有东西码在盘子里，再开火。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他背对着我，左手按着菜板上的萝卜，右手拿刀，切得很慢，每切一刀腰就微微弯一下。
六十九岁的人了，动作里全是克制。
五号下午他午睡，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全是购物台和抗战剧。我关了电视，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水，余光又扫到那个黑盒子。
它还在那儿。竹编小筐里，跟布洛芬并排放着，像老朋友。
我忍到六号上午。
他出门了。换上那双旧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挎上帆布兜，说去镇上买点东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蓝灰色夹克的背影在土路上越变越小，走几步顿一下，像鞋里有沙子。
他一出门，我的视线就落到了那个黑盒子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盒子挺有分量，木纹质感，烫金字体，做工讲究。打开，里面锡纸包着，一板十二颗，褐色的蜜丸，拇指大，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蜜蜡，闻着有股浓重的药味——白芷、蝮蛇粉、地龙、全蝎，配料表印在侧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辅助缓解疼痛，适宜人群：关节疼痛、腰膝酸软者。
保健食品标识，蓝帽。批准文号：国食健字G2013****。
我掏出手机搜了这个批号。能查到，确有其物。白芷蝮蛇蜜丸，生产企业是南方某生物科技公司，保健功能写的是"辅助缓解疼痛"。正规产品，不是三无。在天猫和京东都有旗舰店，标价1680元一罐，搞活动的时候998。
但盒子上的标签贴的是2388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
两千三百八十八块。
我爸一个月退休金一千二。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了万把块，本来打算留着防大病。他跟我说过，我没当回事。
我打开放在茶几上，坐回沙发上等他回来。
中午他回来了，帆布兜里装着一把青菜、两块豆腐、一袋米。他看见茶几上的盒子，脚步顿了一下。
"你翻我东西了？"
"爸，这东西多少钱？"
"人家送的。"
"送的？"我拿起盒子，"2388的东西，谁送你？"
他放下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己买的。"
"你哪来的两千多块？"
"我攒的。"
"攒的也不该花在这上面。这是保健品，不是药。而且你看看这个价——网上卖一千六，你这贴的标签两千三。你被坑了。"
"我吃着管用。"他声音硬了，把盒子从茶几上拿起来，"吃了四天，腰没疼过。你妈活着的时候疼了那么多年都没治好，这四颗丸子下去就不疼了。"
"那是心理作用。"
"心理作用能四天不疼？"他声音高了，"我十二年了，你知不知道十二年啥滋味？阴雨天疼得睡不着，翻身都要咬着牙。你给我买的理疗仪，按了一个月，该疼还疼。你买的膏药，贴上痒得睡不着。你给的那些钙片，吃了半年屁用没有。人家这四颗丸子——"
他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人家这四颗丸子怎么了？"
"……不疼了。就是不疼了。"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屋。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抽屉开合的声音，然后是锁扣咔哒一声——他上了锁。
3 小满老师
十月八号下午，他出门倒垃圾。
塑料桶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扶着门框，弯腰的时候腰慢慢往下弯，像怕折了似的。他走了，院门在身后带上，铁轴又吱呀了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他的手机。
华为的，老款，屏幕裂了一道缝，从右上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闪电。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我妈的，年轻时候的，扎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一颗虎牙。壳子发黄了，照片也泛黄了。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预览弹出来，白色的字浮在锁屏壁纸上——壁纸是默认的海滩，他不会换：
【陈叔，降温了，今天风大，您膝盖注意保暖，别受凉。您的腰腿我一直惦记着，今天记得按时吃丸。】
发信人：小满老师。
我看着那条消息，后背慢慢发凉。
这不是群发。它提到了膝盖、腰腿、吃丸。它精准地知道我爸的毛病。
晚上七点整，第二条准时到了。叮咚一声，我就在客厅，假装看电视。他坐在对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按灭屏幕。
那个笑。
我很多年没见他那样笑过了。不是苦笑，不是应付，是被人惦记之后那种——松弛。
我没凑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镇上买东西，实际上去了县里。我在淘宝上找了一家食品检测服务机构，叫"华测臻品"，专门做非法添加筛查的。流程很简单——拍下检测项目，对方寄采样袋，填好委托单，寄样，五到七个工作日出报告。
我爸那颗蜜丸，锡纸没拆，密封完好，直接装进采样袋，填了委托单：检测项目勾选"非法添加药物成分筛查（止痛类）"，样品名称写"白芷蝮蛇蜜丸"，备注栏写了"疑似违规添加"。
快递费二十二，检测费四百八。我扫了码，付了钱。
回家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喝茶。一只粗瓷碗，茶水深褐色，他捧在手里，慢慢吹着。我走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没问我去哪了。
"爸，"我说，"你那蜜丸还有多少？"
他警惕地看着我："干嘛？"
"就看看。"
他犹豫了很久，站起来，进屋，出来，手里攥着一颗蜜丸，放在我手心里。
"就剩这些了。吃了一个多星期，快没了。"
一罐三十颗，2388元。一天两颗。十五天吃完。九月下旬买的，到现在快见底。
"后面怎么买？"
"群里说可以续。买三罐送一罐。"
买三送一，七千多。
我攥着那颗蜜丸，锡纸在掌心里硌出印子。那天下午我把它寄了出去。
4 听课
等待的几天里，我做了另一件事。
他手机密码是我妈生日，六位数，没换过。我点进微信，往上翻那个"康养公益课堂"的群。
群公告钉在顶部：每日讲座时间，上午九点，下午三点。主讲人：小满老师。
群消息999+。我点开九月二十号左右的聊天记录——第一条是"欢迎大家加入康养公益课堂，本周五上午九点第一场讲座，到场送鸡蛋一盒"。
免费鸡蛋。
群里有两百多人，头像大多是风景和花。昵称清一色的"平安是福""夕阳红""知足常乐"。我爸的昵称是"陈师傅"，头像是一把钳子——他干了一辈子钳工，这是他的骄傲。
我点开下午三点的讲座回放。画面里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扎马尾，穿白针织衫，坐在简易直播间里，背景是一面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个老太太的照片。她声音温柔，语速慢，像故意让老人能听清每一个字：
"叔叔阿姨们，你们这一辈子最苦。年轻吃苦养家，老来一身病痛。你们跟孩子说过吗？说了。孩子怎么说？'爸你贴个膏药''妈你别矫情''我忙着呢'。"
"你们疼了一辈子，忍了一辈子，到老了连喊一声疼都怕给孩子添麻烦。"
"但是今天我想告诉你们——你们值得被心疼。"
四十二分钟的视频，前四十分钟不提产品一个字。她讲她奶奶的故事，讲她做护工的经历，讲她见过太多老人疼得整夜睡不着、不敢说、不敢喊、怕给儿女添负担。讲到最后十分钟才提到"我认识一位老中医"，然后引出白芷蝮蛇蜜丸。
我关掉回放，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
我又翻了更多聊天记录。九月二十三号，小满在群里发了段语音："叔叔阿姨们，今天我想跟你们说一个我自己的故事。我奶奶，也是腰腿疼，疼了十几年。她跟家里谁都没说，直到有一天摔了，送医院才发现骨质疏松已经很严重了。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要做一件事——让天下老人不再默默忍受疼痛。"
语音下面一排点赞和流泪的表情。我爸发了一个，还回了一句："小满老师，你说到我心坎里了。"
九月二十五号，小满第一次提到产品。九月二十六号，我爸转账2388元。收款方"康养优选生活馆"。
我看着那串数字，手指攥紧了手机。屏幕裂痕在光下闪了一下。
5 送检
十月十二号，检测结果出来了。
快递是个文件袋，我拆开，里面一份正式报告，盖着检测机构的红章。纸面光滑，油墨味还没散。
检测项目：非法添加药物成分筛查。
检测结果：检出罗通定（延胡索乙素），含量0.82mg/g。
备注栏写着：罗通定为处方类镇痛药物，食品中添加属严重违规行为，建议向市场监管部门举报。
我拿着报告，坐在客厅里，手指微微发凉。
罗通定。中枢性止痛药。我搜了一下——长期大剂量使用有神经抑制风险，对肝肾功能有影响，老年人代谢慢，累积毒性更大。正常处方药剂量是60-120mg/次，每日不超过3次。我爸一天吃两颗蜜丸，每颗含罗通定约0.82mg，一天1.64mg——单次剂量不大，但问题是他连续吃了快一个月，而且他不知道自己在吃西药，没有医嘱，没有剂量控制，肝肾功能又不好。
我继续搜"白芷蝮蛇丸 代工成本"，找到一个食品代工平台的报价——同类蜜炼丸剂，批量代工价格每颗1.2到1.8元，一罐三十颗，成本三十六到五十四块。包装另算，黑檀盒子加烫金，批量采购不到十块一个。
总成本不超过六十块。卖两千三百八十八。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一片冰凉。
六十块。六十块的成本，卖两千三。卖给谁？卖给我爸这样的人。六十九岁，独居，腰疼了十二年，儿子一年回来两次。
我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CMA认证章是红色的，盖在右下角，钢印压出凹凸的纹路。这是真的。这是证据。
我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
6 摊牌
十月十三号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他。
电视没开。挂钟咔嗒咔嗒走着，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茶几上放着那杯凉茶，搪瓷杯旁边搁着那半板蜜丸——六颗，锡纸拆了两颗，剩下四颗还在里面。
他八点半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塑料袋窸窣响。进门看见我端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咋了？坐这儿跟等审似的。"
我把检测报告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他放下馒头，拿起来看。灯光下，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怕，是那种——被人戳穿了什么之后的窘迫。
"这是啥？"
"你那蜜丸的检测报告。"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唇抿紧了。纸在他手里轻轻响。
"你送检了？"
"嗯。"
"什么时候？"
"八号寄的。"
他沉默了很久。把报告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搁在茶几上，退回我这边。
"罗通定，"我指着报告上的字，"中枢性止痛药。你那蜜丸里加了这个。食品里加西药，违法。你吃了快一个月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下眼。沙发弹簧吱了一声。
"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他声音低了。
"不是钱的事。"我往前探了探身，"这东西伤肝肾。你六十九了，代谢慢，一颗两颗没事，吃一个月——你知不知道累积毒性什么概念？"
"那也比疼着强。"
他声音突然高了。
"你懂啥？你一年回来两次。过年待三天，清明待一天。你妈走后这十几年，谁管我疼不疼？你寄个理疗仪就算孝顺了？我按了一个月，该疼还疼。你买膏药，贴上痒得睡不着。你给钱，钱能止疼吗？"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搪瓷杯被他手肘碰了一下，晃了晃，没倒。
"她每天问我疼不疼。早上问我，晚上问我。降温了她提醒我加衣服。我咳嗽一声她都惦记。你呢？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疼不疼？"
"爸——"
"你别叫我。"他摆手，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挥苍蝇，"你给我钱的时候叫我一声，让我去检查的时候叫我一声。你问过我晚上能不能睡着吗？问过我阴雨天膝盖会不会肿吗？问过我半夜翻身要不要咬着枕头忍吗？"
他站起来，进了屋，关了门。
门没锁。但也没开。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检测报告。纸角被我捏出了褶子。
挂钟咔嗒咔嗒走着。
7 他的话
我敲了敲门。
"爸，开门。"
没有动静。
"爸。"
门开了。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脸上深深的纹路——法令纹像刀刻的，眼角的皱纹放射出去，像碎玻璃的裂纹。左手缺了半截的中指，那是年轻时在农机厂被冲床压掉的，指甲盖那截没了，剩下的部分粗粝地收了口，像一截烧过的木头。
"爸，"我开口，声音尽量平稳，"这东西里面加了止痛药。不是中药，是西药。罗通定，处方类的。食品里加西药，违法。长期吃伤肝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缺指搁在膝盖上，像在看别人的东西。
"你那十二年，不是好了。是疼被压住了。腰间盘该坏还坏，炎症该有还有。你感觉不到，不代表它不在。"
他还是没说话。
"你去医院复查过吗？自从吃这个之后？"
"没有。"
"为什么不去？"
他沉默了很久。
"……吃了一个多星期，不疼了。我自己也觉得蹊跷。"他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哪有吃颗丸子就不疼的？我想着是不是那阵子天暖和了，是不是理疗仪终于起效了。后来降温了，我还是不疼——我就知道不对了。"
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渍。
"可那几天正好赶上国庆，你回来了，我不想扫你的兴。而且……"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而且那几天是我这十二年睡得最好的几天。我就想着，再吃几天，就几天。"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不是停不下来。"他看着我，眼圈红着，不是要哭，是熬了太多夜的那种红，"是不想停。"
客厅里安静了。挂钟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空隙。
"你小时候，"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腰疼，你妈骂我别哼哼。后来你妈走了，你出去打工。有天晚上我疼得厉害，给你打电话。你说'爸你贴个膏药睡吧，我这边开会呢'。挂了。"
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后来我就没再给你打过。"
"他们不一样。"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愤怒，是失望，是那种攒了很多年、已经不指望被填上的失望，"小满每天早上问我，晚上问我。她记得我膝盖怕风，记得我腰突不能久坐。她不嫌我烦。"
"爸——"
"我没傻。"他打断我，声音硬了，"我知道她是干啥的。我知道那蜜丸不值那个钱。可她每天问我那一句，是真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哭，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松了一根弦的颤。
"十二年。没人问过我一句疼不疼。你妈在的时候她问，你妈走了就没人问了。你给钱、给药、给机器，你孝顺。可你从来没坐在我床边，陪我熬过一个晚上。"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有个褐色的老年斑，指甲划过去，像划过树皮。
"两千多很贵。可它买我几夜整觉。买了几天有人惦记。买我——"他哽了一下，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买我觉得自己还被人放在心上。"
8 举报
十月十四号，我拿着检测报告去了县市场监督管理局。
办公楼在县城东边，五层，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大厅里摆着两台取号机，屏幕上滚动着"办事指南"。我取了号，等了二十分钟，被叫到三楼315室。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姓周，圆脸，戴眼镜，头发扎在脑后，穿一件藏青色制服。她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皱起来。
"这个产品批号是正规的，但非法添加是另一回事。你确定吗？"
"检测报告在这儿，第三方机构出的，有CMA认证。"我把文件袋推过去，"盖了章的。"
她看了看报告，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王队，这边有个举报……对，食品非法添加……罗通定……白芷蝮蛇蜜丸……生产企业是南方那边的，叫康×生物科技……好，我让他留个联系方式，我们核实后给答复。"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核实后会给答复。如果属实，会立案调查。涉及跨区的话，可能需要跟生产商所在地的监管部门协查。快的话两三周，慢的话一两个月。"
"好。"我写了手机号递给她。
"还有个问题。"她推了推眼镜，"你父亲目前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出现什么不适？"
"暂时没有明显症状。但吃了快一个月了。"
"建议尽快带老人去医院做个肝肾功能检查。"
我点点头。
回家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本地。
"是陈叙吗？"
"我是。"
"我是你爸邻居，老赵。你爸今天早上出门，在村口站了很久，好像不太对劲。你抽空回来看看。"
我掉头回了家。
我爸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见我，慌忙按灭了。
"老赵打电话来了？"他问。
"嗯。"
"多事。"
他站起来进屋了。我跟进去，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上是那个"康养公益课堂"的群。消息999+，未读。
"他今天发了什么？"我问。
"没看。"
"爸。"
"我说了没看。"
他拿起手机，点开免打扰，把群消息折叠了。
"行了吧？"
他看着我，眼圈红着。
9 退出
十月十五号到十七号，我在家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日子像被水泡过的纸，软塌塌的，一碰就皱。
每天早上八点，小满的消息照常弹出来。他看了，没回。第一天我看见他点开又关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缩回去了。第二天他只看了一眼预览就按灭了，手机搁在膝盖上，他盯着院墙发呆。第三天，他没看——手机搁在茶几上，消息响了，他没动，只是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
第四天，十月十八号早上，他拿起手机，点进那个群，手指悬在"退出群聊"上面。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
他按了下去。
确认。退出。
他放下手机，去厨房烧水了。水壶嗡嗡地响，他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蓝灰色夹克的后背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像是哪顿饭溅上去的，年代久远，已经跟布料长在一起了。
水开了，他倒进搪瓷杯里，茶叶在热水里翻了个身，慢慢沉下去。
10 走
十月十八号，我走了。
早上七点半的城乡公交，一天只有两班。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轮子压在门槛上顿了一下。他送我到村口。
风很大，吹得路边白杨树哗哗响，叶子落了一地，黄的、褐的、半绿不绿的，踩上去又滑又脆。他穿着那件蓝灰色夹克，领口还是磨着毛边。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扶了扶被风吹乱的头发。头发白了大半，剩下的黑根像退潮后礁石上挂的海草。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知道了。"
"钱的事别操心了。那两千多块——就当交了学费。"
"爸——"
"我以后不买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结滚了一下。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他说，"颈椎别老低着头。别老熬夜画图。"
"嗯。"
"按时吃饭。"
"嗯。"
"……别跟你媳妇怄气了。"
他还是说了。
我鼻子一酸。
"嗯。"
上了公交，车里没几个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发动，引擎闷响，排气管突突地吐着白烟。我看着窗外，老屋、老槐树、他的身影一点点变小。他站在村口，风把他的夹克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旧帆。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发的语音消息。我点开，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县城早上的嘈杂——有公交的引擎声，有远处菜市场的吆喝，有风吹过麦克风的白噪音：
"吃饭没？"
就三个字。
我听着那条语音，听了两遍。以前他永远只回我一个"好"。今天他说的是"吃饭没"。
我靠在车窗上，眼泪掉下来了。车窗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眼袋青黑，颈椎僵着，跟那个蓝灰色夹克的背影隔着一层玻璃。
车开远了。村口空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