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我把时间往回拨了一分钟，推开了爸爸。
那块木板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在地上摔成两截。
他没事了。
妈妈却拉住我，小声问：“知夏，那个男的怎么一直跟着我们？”
爸爸站在两步外，手里还拎着准备给她披的外套。
“赵芸，你说谁呢？”
妈妈看了他一眼，往我身边靠了靠。
“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低头看手里的旧怀表。表盖里那张四人合照下方，原本亮着的三道细纹，灭掉了一道。
灭掉的那道正对着爸爸。
表壳背面刻着八个小字：借一次，忘一人。
一
出事前，我妈最操心的是合影时自己又闭眼。
那天是星期六，桐州工人剧场办最后一场开放活动。剧场要拆了，以前在里面上过班的人回来留影。我妈年轻时在这里管过十一年的戏服，提前一星期就在家族群里通知，叫我们谁也不许缺席。
我在外地上班，难得回趟家。爸说带上相机，妈说相机没问题，就是拍的人有问题。
“上回拍我和兰姐，两张一张糊的，一张我闭眼的。”
爸在玄关给相机装电池，头都没抬：“你跟兰姐说话说得那么高兴，叫你看镜头你也不看。”
“所以才要你抓拍啊。”
弟弟林野蹲在鞋柜前系鞋带，抬头问：“抓拍完能不能三点走？四点我还约了球。”
“你不去也行。”妈说。
林野马上站起来：“那我真不去了？”
“你敢。”
他看了看我。我摊手，表示帮不上忙。
出了门，妈忽然又折回房间，拿出一只铜壳怀表塞给我。
“你外公留下的。前两天收拾抽屉翻出来，给你吧。”
我小时候确实喜欢这表，常趁她不注意拿来掰表盖。她怕我弄坏，一直锁在柜子里。
“舍得给了？”我问。
“反正不走字了。拿着玩，别给我弄丢。”
表盖里夹着一张很小的照片。那是我十三岁那年，一家四口在公园门口拍的。爸穿着灰夹克，林野刚掉了门牙，我梳着高马尾，妈站在我们中间，眼睛闭得严严实实。
我笑了：“怎么还是这张？”
“你爸拍十几张，就这张人齐。”
爸爸凑过来看：“那天你不老喊太阳晃眼吗？”
“太阳晃眼，怪我喽？”
我把表翻过去。背面有一行刻字，字缝里积了灰。我只认出个“忘”字，也没细看，往包里一塞。
剧场比想象中热闹。门厅里贴着一排老演出海报，舞台拆得差不多了，后台堆着道具箱和旧布景板。文化馆请了工作人员维持秩序，有几条走廊拉了警戒带，不让人进去。
刚进门，就有人隔着老远喊：“赵芸！”
妈一抬头，拎着包跑过去：“兰姐！”
两个五十多岁的人，见了面先看对方头发，又嫌对方没怎么变。爸跟在后面拍，林野站在一旁看手机。我看他那副样子，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来都来了，陪妈高兴会儿。”
“我也没说不陪。”他把手机揣起来，又问，“这里以前真演戏啊？”
妈马上接话，给他指舞台侧面那条通道，说当年演员换装都从那边进，冬天后台冷，化妆师得抱着暖水袋坐着。
她记得每扇门后面是什么，哪面墙以前贴过排班表。兰姨说她记性还跟从前一样，她很得意。
下午两点刚过，旧同事们在舞台侧面拍集体照。爸嫌站位乱，举着相机喊人往中间靠。
“赵芸，眼睛睁大点！”
“林建平，你少说两句！”
笑声还没落下，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动。像远处有重车撞在地上。有人说隔壁还在施工，工作人员却已经拿起了对讲机。
紧接着，舞台上方传来一声脆响。
一块吊板砸在地上，木片飞出去老远。
“别往那边走！大家从侧门撤！”
人群一下子动了。兰姨的包掉在地上，妈弯身要帮她捡。爸转头去叫她，朝她走了两步。
我看见他头顶有东西晃了一下。
是一块窄长的旧布景板，边上钉着一截红布。
我刚喊出一个“爸”字，它就落了下来。
爸被砸倒时没叫出声。相机摔在地上，镜头滚到我的脚边。
我冲过去，和旁边几个人一起抬板子。有人叫我别碰伤者，有人正联系急救。我蹲在地上，看到爸领口底下洇出一片红，伸手摸他，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爸。”
我的手抖得厉害，连他的衣领都抓不住。
包在混乱中翻倒，怀表滑出来，表盖在水泥地上弹开。秒针竟然在逆着走。
我捡起来，拧动表冠。那东西平时锈得发涩，这会儿却轻得像刚上过油。
四周突然安静了一瞬。
相机从地上跳回爸的手里。木屑腾空而起，重新拼回那块板。兰姨的包回到她肩上。
等我回过神，爸还举着相机，正喊：“来，最后一张！”
那是木板掉下来的一分钟前。
我扑过去，用肩膀撞开他。
爸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没来得及骂，木板已经砸在刚才他站的地方。
一截钉着红布的木边，正好摔到他的鞋尖前。
“我的老天。”爸盯着它，半天才爬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没法回答，拉着他就往出口走。
到了后台侧门，妈却不肯接爸递给她的衣服。
“谢谢，不冷。”
爸以为她还在生他拍照的气：“行，你不穿我穿。”
妈皱了皱眉，来拉我的袖子。
“知夏，这人谁啊？”
爸笑了一声，又觉得她的神情不对。
“赵芸？”
“有事吗？”
“我是林建平。”
“我知道，你刚才说过。”妈很客气地回答，“可我不认识你。”
爸彻底不笑了。
我这才把怀表翻过来，看清背面那行字，也看见照片下方灭掉的第一道细纹。
我说：“爸，妈好像把你忘了。”
“什么叫把我忘了？”
“刚才板子砸到过你一次。我用这个……让时间往回走了一分钟。”
我知道这话听着像疯了，可爸没有立刻反驳。他看了看地上的碎板，又看了看妈。
“赵芸，我是你丈夫。你真认不出来？”
妈把包往怀里抱紧：“你别吓唬我。”
爸急忙掏手机找照片。信号不好，旧相册里的缩略图一片灰，他连点几下都没打开。
前面工作人员催大家离开，他只好收起手机，跟在我们后面。
走了几步，他像往常一样叫妈避开地上的碎木。
妈听了，照着做，却没回头。
二
我们原本进来时走的正门内廊，已经被落下的材料挡住。工作人员把人领到后台西侧，打算从连接廊出去，再绕到卸货院。
妈熟悉那一片。她指着旧化妆间说，年轻时有一回兰姨把一整箱演出服推翻，害得演员坐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兰姨被她说得笑起来，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斗嘴。
爸听着，脸色好了一点。
“那天我还来给你们送过饭。”他说。
妈侧头看他，笑容慢慢收住。
“你也在？”
“我在啊。那时咱俩刚结婚。”
“哦。”
她没再说什么。
又走一段，她忽然问我：“知夏，咱们家是不是还有个……”
她停住，像要从一堆乱线里找到线头。
“还有个人？”
我指了指爸。
妈看着他，半晌才说：“你是不是骗我？”
“没有。”
“可我一点都不记得跟他过过日子。”
爸在旁边听见了，脚步慢了一下。他拿着那件外套，胳膊一直没放下。
到了连接廊入口，前面的队伍停住了。通路上有散落的木框，工作人员清出一条窄道，向外侧同事确认之后，才允许大家过去。
林野把手机揣进口袋：“姐，我球不打了。你别总回头看我。”
“知道了。”
“真的，妈没事就行。”
我点头。
一名工作人员从对讲机里听完回复，示意我们往右侧连接廊走。
我们刚转进去没多久，头顶便传来金属被硬生生扯断的声音。
“退！往回退！”
几乎同时，出口上方一截悬挂构件落了下来，撞歪旧支架，又带着大片装饰板砸进通道。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还没来得及转身，灰尘就裹着碎屑扑了过来。
我把林野往墙边压。他护住头，抓着我的胳膊不松手。
等响声停了，出口被塌落物堵得严严实实。
工作人员喊了几次，另一侧终于有人答应，叫我们别靠近。带队的人检查退路，折角那边还不断有人撤进来，廊顶的旧饰板也在往下掉，大家只能先贴墙站着，等外面协调清障和转移。
“能不能原路走？”有人问。
“后面正在撤人，先别挤。”工作人员指着头顶，“这边还有松动的东西。”
妈抓住我的胳膊：“兰姐还在不在？”
“在，刚才往后退了。”
我抬头看那排正在抖动的板子，又看了眼表。
两点十一分。
一分钟前，带队的人刚确认右边可以走。那时我们还没拐进来。
我知道出口那截构件会在什么时候落下，也知道落点在哪儿。只要能回去，让大家停在转角外，就不必站在这条随时还会落东西的长廊里等救援。
可我没忘记第一次的代价。
我打开怀表。爸的纹路已经暗了，林野和我的还亮着。
照片上，他只有七岁，正咧着缺牙的嘴傻笑。
“姐？”林野问，“你看什么呢？”
我把表移开：“没什么。站稳点。”
前面又掉下一截木条，有人尖叫。工作人员叫大家蹲下避开。
我没有再犹豫。
表冠转过一圈，灰尘倒卷，远处的喊声缩了回去。
林野重新站到我旁边，把手机揣进口袋。
“姐，我球不打了。”
那名工作人员正举起手：“右边通了，大家跟我——”
“不能进！”
我跑到他跟前，指着廊顶出口那处松动的铁架。
“马上会塌，就在前面。”
工作人员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马上抬手让后面的人停下，拿起对讲机联系外侧。
我说不清自己怎么知道的，只能一遍遍指出具体位置。有人催问什么时候能走，他说：“先等一下，别挤。”
不到半分钟，远处传来一声刺耳的断裂响。
连接廊尽头轰地塌了。
还没来得及进去的人全站在折角外。旁边有人倒吸凉气，兰姨握着妈的手，半天没松。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到底没问，继续联系别的出口。
后来我们从旧布景库南侧绕行，经过防火门，走上一条靠外墙的回廊。那边每次只能让几个人通过，速度慢些，却还通着。
林野拧开一瓶水，递给妈。
“妈，你喝点。”
妈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谢谢你。”
“这有什么可谢的。”
妈抬起头，很认真地问他：“你跟哪位来的？”
林野的笑收住了。
“妈，我。”
她看看我：“知夏，他刚才也这么叫我。是熟人家的孩子？”
林野站了几秒，把她手里的瓶子接回来，拧紧瓶盖。
“我是你儿子，林野。”
妈没接上话。
“就早上你还骂我，鞋底磨平了也不知道换。车上你让我把衣领拉好。还有昨天晚上，你问我要不要吃剩饭，我说要，你又说让我别吃那么多……”
他说得越来越快。
妈妈不住地看他，像是怕漏听一句，但眼神一点也没变。
“对不起。”她终于说，“我真的想不起来。”
林野扭头朝外看了看。
“没事。”
他把剩下的水递给兰姨，说她嗓子都咳哑了，让她先喝。
我打开表，第二道细纹果然灭了。
爸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他把手放在林野肩上，被林野甩开，也没生气。
“先出去。”爸说。
林野点头，走在前面。
三
从布景库南侧走出去后，我们被留在一处稍宽的回廊上，等前头的人疏散。
爸习惯性想替妈把外套披上，手抬到一半，又收回来。
“你冷不冷？”他问。
妈摇头：“不冷，谢谢。”
爸把衣服搭在胳膊上。
林野从前面回头：“妈，前面有台阶。”
妈赶紧往旁边站，让他先过去。
“谢谢你提醒。”
林野张了张嘴，低头迈过去了。
过了一会儿，爸试着说起林野小时候的事，说他半夜尿床，非说床单是姐姐泼湿的。
林野猛地回头：“爸！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想叫你妈记起来……”
“那你讲这些，她就能记起来了？”
爸不说话了。
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先别说了，行吗？”她问，“我听得头乱。”
谁也没再开口。
我扶她在墙边的长凳上坐下。她看见我拿出怀表，也凑过来看。
“这照片真是咱们家？”
“嗯。”
“这个是你爸，这个是你弟弟？”
我点头。
妈用指尖摸了摸照片，摸到已经暗掉的两道纹路，停住了。
“刚才你一直拿着它。是不是这东西弄的？”
我把前两次发生的事告诉了她。第一次爸被板子砸中，我把他推开；第二次连接廊塌了，我把人拦在外面。每回表一动，她就不认识一个家人。
她听完，问了句：“你爸现在真的没受伤？”
“没有，刚才帮工作人员搬东西还出了身汗。”
妈往那边看了看。爸正蹲着帮兰姨捡掉在地上的眼镜盒。
“那就好。”
过了会儿，她又问：“咱们家在哪儿？我还能记得吧？”
我报出地址，她说不必说，她知道。她还记得家里阳台养了两盆花，右边那盆已经快死了，回去要换土。
“做饭那些事呢？”她问。
“你也会。”
“那就行。”
她又看着表盖，问：“还剩一次？”
“嗯。”
“下一个是谁？”
我没有立刻答。
妈已经看到最后那道纹路，在照片里我的名字下面。
“是你呀。”
我点头。
她把表还给我。
远处有人在叫大家整理队伍。妈却没起身，捏着自己的包带问：“那你小时候的小名，我也会忘？”
“应该会。”
“知了？”
“嗯。”
她把这两个字低低念了一遍，像在确认没叫错。
“你小时候哭起来动静大，”她说，“你外婆说家里养了只知了。”
我笑了一下：“这话你已经讲了二十多年了。”
“那以后我还得听你讲。”
她说完，自己先沉默下来。
我握着表，听见前面工作人员喊可以继续走了。
妈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别看了，收起来吧。”
我们跟着队伍，继续朝后院走。
四
后院出口就在前面。
过去还不到三十步，中间有个窄弯。墙边立着几扇拆下来的活动隔断，铁框蒙着木板，下面垫了旧木箱。工作人员让大家靠另一边走，别碰到它们。
爸和林野走在前头。林野边走边回头喊：“姐，你们跟上啊。”
我说知道了。
兰姨走得慢，我妈让她先过。两个人在狭窄的地方换了一下位置，耽搁几秒。等兰姨跟上前面的人，妈才拉着我往出口走。
我看见隔断顶端的铁扣晃了一下。
没等我叫她，金属断裂的声音就响起来。
最外面那扇隔断朝走道倾倒。它先撞上墙，又斜着滑下来，压住了旁边的木箱。妈被我拽得退了半步，右脚却卡在箱子和铁框之间。
她疼得一声闷哼，伸手抓住墙上的凸沿。
“妈，别使劲！”
“脚……脚抽不出来。”
我试着抬铁框。它太重，里面还夹着木板，一动就带着木箱晃。妈的脸立刻白了。
“别动。”她咬着牙说，“先别动。”
外面听见响声，爸爸第一个冲回来。
“赵芸！”
工作人员拦住他，让他先退开，别把另一扇隔断撞倒。
爸急得在原地打转：“腿夹住了！你们先帮她把这个抬起来！”
有人拿来撬杆，另有人往头顶照了照。
那儿有一片旧装饰板已经和墙体裂开一道缝。细灰正顺着缝往下漏。
“上面也松了，所有人先退后！”工作人员喊。
我看见其中一颗螺栓从边缘翘起来。
妈扶着墙，额前的头发全汗湿了。
“知夏，你出去。”
“你先别说话。”
“我是让你出去叫人。”
“有人在外头了。”
我蹲下来摸她的脚踝，没敢再碰压着她的铁框。
爸还在外面喊她的名字。林野正同工作人员商量能不能从另一头进来。
我知道大家都在救她。
可我也看见了那片还在松动的板子。
上一次连接廊坍塌时，落下来的就是这样的旧构件。等它真的砸下来，站在这条窄道里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掏出怀表。
两点十六分。
一分钟前，我们还没有走到这扇隔断旁边。
那时候，兰姨刚从我们身边挪过去。妈还笑着说林野脾气急，像她。
我甚至记得地上的一小块青色玻璃，刚才绕开它时，我还提醒了妈一句。
只要回到那里，我就能带她从外侧避开。
她会忘了我。
我转了一下表冠，手指却没敢继续用力。
妈看见我的动作。
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还要用？”
我点头。
“这次就没了，是不是？”
我也点头。
她看看我，又抬头望向窄道外面。爸爸半蹲在那里，试着和工作人员一起稳住铁框，林野急得一连喊了她好几声。
“真没别的法子了？”妈问。
“他们在想办法。”我说，“可上面的东西又要掉了。”
装饰板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碎裂声。
妈缩了缩肩膀。
我想告诉她不用怕。她的腿没断，只要回到一分钟前，她就能好好走出去。
话到了嘴边，我却没能说出口。
不是因为怕她拦我，是因为她还握着我的手。那是她知道我是她女儿的最后一点时间，我舍不得用几句空话把它耗过去。
“知夏。”
她等我抬头，突然问：“你小时候那个名字，再叫我听一声？”
“知了。”
“不是那个。”
我看着她。
她鼻尖上沾了一点灰，想伸手擦，才发现抓着我的手没松开。
“再叫我一声。”
“妈。”
“哎。”
她应了，眼泪跟着掉下来。怕我看见，又忙着扭过头。
外面有人喊隔断可能还会滑动，叫我们别站在铁框下方。
妈终于松开我。
“快点。”她说，“我腿疼。”
她说完还吸了吸鼻子，像是嫌自己在这个节骨眼哭得不像话。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落到了表盖上。
然后拧动了表冠。
金属摩擦声退去。
堵在面前的铁框重新立回墙边，木箱立起来，妈被卡住的腿回到原来的位置。正在外面喊人的爸和林野又走到了前面的拐角。
我听见林野说：“姐，你们跟上啊。”
妈原本握着我的手，这时猛地抽了回去。
“姑娘，你……”
她盯着我，眼里全是惊疑。
我没敢往她跟前靠。第三次回溯已经完成，她不认识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明白怎么会和我牵着。
“你是谁？”
我用力咽了一下。
“先往前走，这边有东西会倒。”
妈没有动。她还在看我。
我转身冲前面喊：“别停！墙边那排隔断要倒！”
带队的工作人员本来正往出口引人，听我指明位置后，立刻看见最外侧铁扣松脱，叫大家贴着外墙另一边快速通过，不要再靠近隔断。
我想去拉妈妈，又停住，改为指给她看：“阿姨，跟着前面的人走，别靠那边。”
她顺着我指的地方看见歪斜的铁框，终于挪开脚步。
爸在前头等着我们，见妈不走，连忙朝她伸手：“赵芸，快过来。”
她迟疑了一下，认出了这是刚才一路跟着队伍、还被告知是她丈夫的那个人。但他伸来的手，她还是没接。
林野退回来半步，给她让出位置。
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护着妈，通过了那个拐角。
她不认识其中任何一个是自己亲人。好在工作人员也在前面招呼，她看得出这条路确实能出去。
我最后一个跨过院门。
身后铁框倒地，响声震得我耳朵发麻。紧接着，上方的装饰板也砸了下来。
有人催我们再往空地走一点。我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妈被夹住的地方，现在全是碎木和灰。
如果没退那一分钟，我们还会在里面。
妈已经走到阳光下，扶着膝盖喘气。
我走过去，想问她腿还疼不疼，才想起那一下在这条时间里根本没发生。她的腿好好的。
反倒是我，刚才跑过门槛时，手背被突出的木片划了一道，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妈抬头看见，皱了下眉。
“姑娘，你手破了。”
她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我两张。
“别拿脏手摸，容易发炎。”
我接过来，嘴唇动了动。
她等了一会儿，以为我没听清，又说：“先去那边找人处理一下。”
“好。”
我低下头擦血。
一张纸巾不够，她又递来一张。看我手抖，还顺手替我把边角展开。
做完这些，她问：“你跟谁一起来的？”
爸爸站在旁边，脸上突然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对妈说：“跟你一起来的。”
她愣住。
我指了指爸爸和林野：“他是我爸。这个是我弟弟。”
最后，我指向自己。
“我叫林知夏，是你女儿。”
妈看看我们，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认出谁的神情。
“我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她小声问。
爸爸赶紧说：“先去医院，咱们查清楚。”
他习惯性伸手要扶她，又怕她躲开，在半空停了一下。
妈妈抬眼看见了。
这一次，她主动把胳膊伸过去。
“那麻烦你了。”
爸握住她的手臂，低声说：“不麻烦。”
他转过脸时，我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五
我们一家四口都去了医院。
爸不肯坐，站在诊室门口来回踱步。林野拿着缴费单，一会儿看手机上的就诊信息，一会儿又去看妈。她叫他别走来走去，晃得自己头晕。他听了，真的坐下了。
医生检查后，没有发现能直接解释这种选择性失忆的明显外伤，建议进一步就诊和观察。妈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也记得昨天买菜找错钱的事，连年轻时在剧场熬过几回通宵都讲得清楚。
可医生让她说丈夫叫什么，儿女多大，她看向我们，答不上来。
爸把结婚证照片找出来给她看。她认得证上的自己，瞅了好半天，问：“我那时候头发怎么烫成那样？”
爸忍不住接话：“你不是说特别时髦吗？”
妈笑了笑：“我眼光也有不行的时候。”
爸跟着笑，笑到一半却没了声音。
我在候诊区又看了几次怀表。那三道细纹都暗了。表针照常往前走，表冠拧来拧去，再没出现过之前的动静。
我跟单位请了一周假，暂时住在家里。晚上回家，妈妈在门口换鞋。她认得玄关的柜子，知道钥匙应该挂在哪里，也能找到自己平常穿的拖鞋。
她拿着包进厨房，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那个，林……”
“林建平。”爸赶紧说。
“对，林建平。蓝色保鲜盒放哪儿了？我记得以前在水池下面。”
爸去上面的柜子拿给她。
“前阵子挪上去了。你嫌下面容易受潮。”
“是吗？”
“是。”
妈妈接过盒子：“谢谢啊。”
爸愣了下，说没事。
晚上收拾房间时，她站在卧室门口，问爸平时是不是睡这里。
爸点头。
她捏着门把，半天没说话。
“我先睡客房。”爸说，“你照常睡，不用挪东西。”
“那……辛苦你了。”
“有事叫我。”
妈答应了。
爸抱着枕头出来，走到客房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说：“你晚上喜欢喝水，我给你放杯床头，行不行？”
“行，谢谢。”
关门之前，爸把枕头夹在胳膊底下，手伸进口袋找手机。我看见他在那儿摸了好几下。手机明明放在餐桌上。
我拿过去递给他。
他接过来，朝我点点头。
那晚我一直没睡好。快十二点，听见客房门开了，爸出来倒水。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没开灯，只借着外头路灯的光看冰箱上的照片。
那是爸妈在海边拍的。他们结婚二十周年，我们姐弟俩凑钱报了个旅行团。爸在照片里搂着妈，妈头上夹着一朵塑料花，笑得一点也不端庄。
爸伸手把照片扶正了。
他没发现我站在走廊里。
六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慢慢有了一些新规矩。
妈记得自己的工作经历，记得街上哪家店的菜便宜，但她不记得原先跟谁共用过一只杯子。爸不再直接给她盛饭，总先问一声。林野进厨房要拿水果，也会在门口叫她，让她知道有人进来了。
头两天我们说话特别小心，倒把妈弄烦了。
“我又不是碰不得。”她在饭桌上说，“你们该吃吃，该说说。别老用那副表情看我。”
林野立即把从小就爱坐的椅子拖回来，拖得地板吱呀一声。
妈皱眉：“抬起来！别划地。”
他抬着椅子，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终于有点笑。
第三天，林野从床底下翻出一箱老照片。
他把照片一张张摊在客厅地上，指给妈看。五岁穿幼儿园毕业服的是他，七岁抱着水枪的是他，十一岁站在领奖台最边上的也是他。
妈看了很久。
“这孩子小时候挺精神。”
“就是我。”
“我知道你说是你。”
林野又翻出一张合影，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是妈的字。
“这张在动物园拍的。那天你给我买了个气球，后来飞了，我哭了一路，你还说——”
“等会儿。”妈打断他。
“怎么了？”
“你说慢一点。我刚才那张还没看完。”
林野把手里的照片放下。
“都讲三天了，你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妈抬起头。
“我要是能想起来，还用听你讲？”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野把照片收进盒子里，盖子啪的一声扣上。
他回房间去了。
妈望着关上的门，坐了很久。她不是不难受，只是脸上没有我们盼望的那种恍然大悟。给她看十张，一百张，她仍然只能从里面认识一个陌生孩子从小到大的样子。
我敲开林野的门。
他正趴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群聊里朋友问他什么时候出来打球。他没回。
“生妈的气啊？”我问。
“没有。”
“那你气什么？”
他翻了个身，半晌才说：“她以前烦我，骂我，收我手机，我都记得。现在她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了。”
“她也不想。”
“我知道。”
他把手机扣在被子上。
“姐，我就是觉得特别不公平。”
我坐在他床沿，没找到什么能劝他的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后来怎么没再用那块表？”
“只有三次。”
“要是还能用呢？”
我看着他。
他很快又把眼睛移开了。
“算了，当我没问。”
那晚吃饭，他照样替妈端了汤。妈叫他小心烫，他说知道，坐下来以后又扒得飞快。
饭后我去阳台收衣服，听见妈在给兰姨打电话。
“医生说还得观察。”
“我不是不信他们。”
“结婚证、照片、家里的东西，什么都有。我知道是真的。”
她停了一会儿。
“可他们三个说话，好像都怕惹我不高兴。那个小的今天跟我急了，我心里还轻松点。他应该以前就这脾气吧？”
兰姨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妈笑了。
“我也想快点认得他们啊。可我现在连他们说的哪件事是我做过的，都不知道。”
“你别跟他们说这些，听见了又要难过。”
我把衣服收回卧室，没进去打扰。
第四天，爸陪妈去买菜。两个人回来时拎着四个袋子。爸买多了豆腐，妈嫌他不会算量；爸说以前都归她算，自己本来就不在行。
话一出口，他立刻不说了。
妈倒没生气，只把豆腐放进冰箱，说多了就明天做汤。
她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签，写着四个人的口味：
林建平，不吃香菜。
林野，爱吃煎蛋。
林知夏，面条不放醋。
她问过我们一遍，又怕记混，就写下来。写完看着便签笑：“没想到一家人吃个饭这么多讲究。”
爸说：“这还没写你自己的呢。”
妈拿起笔，在最底下添了一行：赵芸，别买太多豆腐。
林野看见以后笑得直拍冰箱门。
他指着我的名字说：“知了这行再加个喜欢吃馄饨。”
妈抬头：“知了是谁？”
“我姐。小时候你这么叫她。”
“真的啊？”她朝我看过来。
我说：“你嫌我小时候哭声大，像夏天树上那种知了。”
妈念了一遍，笑了：“我还挺会给人起外号。”
她没再问，低头把冰箱门上的便签压平。
妈把他的手拍开：“别拍，磁贴都要掉了。”
他一边笑一边收手，过了会儿忽然说：“妈，你以前也老这么骂我。”
妈拿着笔，看了他一眼。
“那你现在还拍？”
林野说：“我就拍。”
妈作势举笔，他抱着头跑回客厅。
他跑得太急，差点撞到爸手里的豆腐。爸骂他一句，他转头又冲我做鬼脸。
这天晚上，妈在便签上给林野那行补了两个字：好动。
七
第五天中午，妈煮了四碗面。
我进厨房时，她刚把面从锅里捞出来，正拿筷子往碗里分青菜。
“知夏，你吃不吃葱？”
“吃一点。”
“昨天没问这个。”她把葱花拨开一半，“先少放，不够你自己加。”
四个人在餐桌边坐下。
爸夹了一筷子青菜，照旧往妈那边送。快放进她碗里时，他顿了一下。
“你要吗？”
妈看看他夹的菜。
“要啊。”
爸这才放进去。两个人接着低头吃面。
林野饿坏了，三两口就吃掉半碗。
“慢点。”妈说，“锅里又不是没了。”
林野动作一停。
那是她以前常说的话。有时后面还要加一句“饭都没尝出味就咽了”。
这回她没接着说，只转身去拿装煎蛋的盘子。
林野抿了一下嘴，慢慢把嘴里那口咽下去。
妈把盘子推到他跟前。
“你爱吃这个，是吧？”
“嗯。”
“那再拿一个。”
“姐也要吃。”
“还有呢，够分。”
她说着，自己先夹了一个。
我伸手去端面，烫得缩了一下。妈看到我发红的指尖，立刻把桌边的抹布递过来。
“端什么端，就放那儿吃。”
我笑着说好。
妈却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我：“你昨天说吃面不放醋，是不是？”
我点点头。
“是。”
“我记着了。”她拿筷子点了点我那只碗，“没给你放。”
那天夜里，我在阳台陪她把旧花盆里的土翻了翻。她问我平常几点下班，问我住的地方离公司远不远，还嫌我一个人吃饭总是对付。
第二天一早，她又问我出门带没带钥匙。
我说带了。
她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看锅。
我站在门口，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么喊我。那时候我经常嫌烦，回一句“知道了”，把门摔得很响。
这回我走回来，替她把碗柜上面没关严的门按好。
“妈，我周末再回来。”
她从厨房探出头。
“那你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行。”
“还有，那个装饭的蓝盒子你带走吧，省得在外面老吃凉的。”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从柜子里找出盒子，边洗边念叨盖子怎么又不好扣。爸在客厅说那盒子本来就该换了，林野嚷着自己也要一个，家里一下子闹起来。
餐边柜上，那只旧怀表还放着。里面的合照没变，三道细纹也没再亮过。
妈妈把洗干净的饭盒扣好，递给我。
“知了，拿着。”
我怔了一下。
她见我不接，自己也愣了。
“怎么了？我叫错了？”
她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你前天不是说，你小时候叫知了吗？”
“没叫错。”我说。
她松了口气，笑了。
“那你拿好，别忘车上。”
我接过饭盒，放进包里。
“妈。”
“嗯？”
“周末我想吃馄饨。”
“行啊，你想吃什么馅？”
“香菇肉的。”
她把手擦干，找出冰箱门上那张便签，在我的名字后头又添了五个字。
写完，她回头冲我扬了扬笔。
“我写上，省得又忘。”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把笔帽扣上。
“好。”
她低头去收桌子。我拎着包出门，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她在屋里喊爸，说林野又把没洗的碗塞进水池里了。
林野喊冤。爸叫他们俩声音小点，楼下还睡觉呢。
我站了一会儿，听着门里传出来的动静，然后下了楼。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