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退学通知书，和一张赌约
江城大学302宿舍。
下午两点，太阳把宿舍晒成烤箱。
陈默趴在上铺，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哼声。
枕头旁边，躺着一封信。
白色信封，正式抬头，盖着教务处的公章。
“陈默同学，鉴于你本学期累计挂科门数已达到学院规定上限，且操行成绩不合格，特此通知：若下学期期末综合考核未能达到学院最低合格线，将依校规启动退学程序……”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每次看完都想把信揉碎，又每次把它展平，叠好，压回枕头底下。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正在开黑，耳机挂着，键盘噼啪响。
坐在靠窗位置的高明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通知书？”
陈默没吱声。
高明把耳机取下来，转过身，脸上表情跟看社会新闻似的，带着那种“果然如此”的淡漠。
“我说老陈，你当初跟我们一起进这个专业的时候，不是说要干出一番名堂吗？”
陈默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
“说了。”
“现在呢？”
“现在通知书来了。”
高明笑了一下，那笑里边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嘲讽，比嘲讽更让人膈应。是那种“我早就猜到了”的满足感。
“行，那我跟你打个赌。”高明把椅子转正，靠着椅背，二郎腿一搭，“下学期末，你要是能过综合考核，我在全宿舍面前叫你一声祖宗，今后但凡你开口，我二话不说照办。但你要是挂了，你把你那块手表给我，另外——”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扯，“你在全楼道跪地上，喊我一声爸。”
斜对面铺的刘磊和赵辉同时摘下耳机，扭过头来。
这场面有点意思。
陈默就这么看着高明，半晌没动。
手表。
那是他老爸走之前留下来的，二手的，表盘划了两道痕，走时差一分钟，值不了几个钱。
但那是他老爸的东西。
“好。”
他从上铺跳下来，落地一声闷响，站在高明面前，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赌了。”
高明眯起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刘磊低声跟赵辉咬耳朵：“他真答应了？”
赵辉摇摇头，往嘴里塞了把薯片，嚼了两口。
“挂科七门，操行不合格，还有三个月。”他嚼得很慢，表情像在品鉴这场悲剧的味道，“他赢的概率，约等于我今晚吃减脂餐。”
---
江城大学的教务楼，一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
挂着牌子：学业辅导中心。
这地方陈默从来没进去过。
他拉开门，里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三十出头，正在低头批改什么，桌上摆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和一叠厚得离谱的卷子。
男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找我？”
“我叫陈默。302宿舍，大二，综合考核预警。”陈默把通知书摆在桌上，“我需要补。”
老师低头看了眼名单，手指在表格上扫了一行，停了下来。
停了有三秒。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遍陈默。
“陈默，挂科七门，操行负分——这个是怎么弄出来的？”
陈默沉默了一秒。
“打架。”
“和谁？”
“系里学生会主席。”
老师把笔搁下来，手指交叠，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耐人寻味。
“魏博？”
陈默没说话，算是默认。
老师低头翻了翻什么，没再问，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这是我列的几个科目自学路线。每周五下午三点来这里，我检查进度。期末前六周，每天都来。”
他顿了顿，把笔帽盖上，语气平静。
“三个月，七门，不难——对愿意做的人。”
陈默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折起来，揣进口袋。
“谢了。”
转身要走。
“陈默。”
他回过头。
老师把那杯冷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废话，只多问了一句。
“你之前七门挂科，是真的没学，还是有别的原因？”
陈默在门口站了两秒。
“问这个干嘛。”
“因为我要搞清楚你是不会，还是被搞。”老师平静地说，“这两种情况，方法不一样。”
走廊里风扇嗡嗡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成一锅粥。
陈默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但他走得很慢。
---
陈默挂科这件事，在江城大学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是有点名气的。
不是因为他挂得多。
是因为他挂得有点奇怪。
大一上学期，陈默各科成绩都在七八十分上下，不算优秀，但稳稳地合格。他那时候还有点锋芒——在大一新生技术竞赛上，搞了一个软件系统的初步框架，被系里的指导老师夸过，说“有两把刷子”。
然后大一下学期，他跟魏博起了冲突。
那件事说起来不复杂。
学生会举办的校内编程比赛，陈默的项目被人举报抄袭。
举报成立，项目撤销，成绩作废，操行扣分。
他找人讨说法，在走廊里跟魏博正面杠上了，动了手。
处分下来，操行分直接归零。
然后是大二上学期，七门挂科。
那七门挂科，有三门是因为缺勤——他去查举报的事，在教务档案里找记录，被老师抓住，记了旷课。另外四门，陈默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坐在考场里，脑子空白，什么都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是真的写不出来。
这种感觉他跟谁都没说过。
他老妈知道他挂科，打电话来，哭了半个小时，说她一个人供他上学不容易，说他辜负了他爸的期望，说了很多很多。
他从头听到尾，嗯嗯啊啊地应着，挂掉电话，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那块手表就放在枕头旁边。
表盘上两道划痕，在夜里反着冷光。
---
第二天，他去找了魏博。
不是要打架，也不是要讨说法。
他去的时候带着一个U盘。
魏博的宿舍在另一栋楼，四人间，住了三个学生会的干部和一个陪太子读书的，环境比302好，有独立空调，窗帘遮光，下午三点像晚上十一点。
陈默敲门，有人开了，看见他，脸色立刻变了。
“干嘛来的？”
“找魏博。”
“他没空。”
“没关系，我等。”
陈默把手扶在门框上，笑了笑，笑容很淡，也很稳。
那人犹豫了一下，转头进去通报。
魏博出来，看见陈默，眼神扫了他一遍，没说话，只是往门旁边一靠，叉着臂，等他开口。
魏博这个人，长得不差，家里有几个钱，系里关系也到位。陈默当初跟他动手的时候，他鼻子被打破过，处理下来没留疤，但那件事他记得清楚。
两个人之间有种很冷的东西，悬在空气里。
陈默把U盘递过去。
“上面是什么？”魏博没接。
“我当初那个比赛项目的原始开发记录。”陈默收回手，把U盘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包括代码提交日志、文档版本历史，时间节点比举报方提供的‘抄袭源’早了三十二天。”
魏博的表情没变。
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你想怎样。”
“我什么都不想怎样。”陈默把U盘放在他房间门口的鞋柜上，“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个东西我自己留了备份，学院纪检那里我也递了一份申诉材料。”
他后退一步，把手揣进口袋。
“我不需要你承认什么，也不需要你道歉。”他说，语气平，脸上那层笑还挂着，“我只是让你知道，我还在这。”
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地砖上。
身后，魏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U盘，手指慢慢握紧，又松开。
---
302宿舍，夜里十一点半。
刘磊和赵辉已经熄屏躺下，高明还坐在桌前，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
陈默爬上上铺，拉开台灯，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操作系统原理》。
封面磨损，不是新书。书里边夹着那张纸——辅导老师写的学习路线。
他把那张纸展开压平，贴着书页，开始翻第一章。
高明摘下耳机，抬头看了他一眼。
“真打算搏一搏？”
“嗯。”
“老陈。”高明的语气变了一点，变得不那么油滑，带了一点真实的东西，“你知道你现在要补的那些科目，有几门是公认的难度天花板吧。尤其是操系，全班及格率上学期才百分之四十。”
“我知道。”
“而且……”高明顿了一下，“就算你真的全过了，综合考核还要加上实践成绩、答辩成绩，还有操行分。你操行分是负的，想补回来——”
“学院有补修操行的机制。”陈默翻了一页，头没抬，“志愿服务、学院活动、竞赛加分，都可以折算。我查过了。”
高明沉默了片刻。
“你……什么时候查的？”
“接到通知书那天。”
高明把耳机重新戴上，转回去，没再说话。
但他没再开游戏。
宿舍里头，只有台灯的光，和翻书页的声音。
陈默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眼睛盯着每一行字，不快，但很稳。
表盘上的两道划痕，在台灯光里，沉默地反着光。
---
学业辅导中心，第一次报到。
周五下午三点，陈默准时推开门。
那个老师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他上次那杯咖啡的原位，换了一杯新的，热气还没散完。
老师叫沈恒，陈默后来才弄清楚，是计算机系的讲师，原本教研究生课，教务处今年临时调了他来搞这个辅导项目，属于给新项目垫底的苦差。
沈恒没废话，拿出一张卷子，放在陈默面前。
“做。”
陈默坐下，拿起笔，扫了一眼题目。
前三道没什么问题，第四道开始，开始有点卡。
他写到第七道，停下来，把笔搁在桌上，看了那道题有十几秒，重新捡起笔，划去刚才写的，换了一个思路，重新推。
沈恒坐在对面，喝咖啡，不出声。
一小时后，陈默把卷子推过去。
沈恒低头翻，看得很仔细，红笔在几个地方点了圈，没有当场评价，把卷子翻完，抬起头。
“第七道，你换思路之前的解法也是对的。”
陈默愣了一下。
“只是绕，不是错。”沈恒把卷子推回来，“你对基础概念的掌握比我预期的要扎实。”
他顿了顿，把笔搁下来。
“你上学期的挂科，不是因为不会。”
不是问句。
是判断。
陈默没说话。
沈恒也没有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笔，在那张学习路线上加了两行字，推给他。
“调整了一下你的计划，往前压了两周。数据结构和算法这两门，你有底子，可以快一点。操系要慢，那门需要死磕，不能图快。”
“好。”
“还有——”沈恒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你申诉的材料，我看过存档了。”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原始代码记录，提交时间点确实比举报方早。”沈恒说，“但当初的复核流程存在漏洞，你的申诉材料没有经过完整的技术审核就被驳回了。”
走廊里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
“这件事我会单独跟教务处反映。但有一点你要清楚——”沈恒停了一下，把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程序走完需要时间，期末考核不会等你。”
“我知道。”陈默说，“我不靠那个翻盘。”
沈恒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那个动作里有点什么东西。
“行，那就开始吧。”
---
接下来的三个月，陈默的日子过得很简单。
早上六点半起来，七点图书馆开门，他是第一批进去的那几个人之一。
上午扣课本，下午刷题，晚上去辅导中心。
他不是那种一坐下来就进入状态的人，经常要在椅子上磨蹭个十分钟，才能让脑子转起来。
有时候磨蹭着磨蹭着，会想起大一下学期那件事。
会想起那道被撤销的项目。
那个系统框架他当时做了三个多月，反复推翻，反复重来，最后出来的东西他自己也觉得不错。不是天才式的那种“不错”，是硬磕出来的，骨子里带着扎实的东西。
然后一封举报信，全没了。
也不是全没了，代码还在，记录还在，U盘里的东西消不掉。
消掉的是那段时间，是大一下学期他坐在考场里脑子空白的那四门课。
那四门课他至今解释不清楚。
就是写不出来，脑子里有东西，但就是从手上出不来。
他后来跟辅导中心的心理咨询老师谈了一次，对方说了一个词：应激反应。
陈默当时没说话，等对方说完，站起来，道了声谢，走了。
那个词他记住了。
应激反应。
那东西不是傻，不是懒，是被搞断了的什么东西。
但那东西能接上。
他在图书馆的笔记本封面上写了四个字：接上，跑完。
---
第六周的周二，数据结构模拟考。
沈恒出的题，比真题难一个档。
陈默做完，收笔，检查了一遍，往沈恒桌上一放。
沈恒翻了翻，红笔点了两个地方，抬起头。
“九十二分。”
陈默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沈恒把卷子放下，喝了口咖啡，停了一下才说。
“你知道你们班上学期这门课的平均分是多少吗？”
“六十七。”陈默说，“我查过。”
“你现在是九十二。”沈恒说，“花了六周。”
“我以前就有底子。”陈默说。
“我知道。”沈恒把笔搁下来，“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夸你。”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想说的是，你之前那些挂科，有多少是真的不会，有多少是那件事搞垮了你，我现在大概有数了。”
陈默没接话。
“不用解释，也不用跟我说什么。”沈恒说，“继续往下走就行。”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笑声从门缝里漏进来，然后散开。
陈默坐在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里，看着桌上那本翻旧了的《操作系统原理》，沉默了几秒。
“沈老师。”
“嗯？”
“那件申诉……有进展吗？”
沈恒把眼镜推了推。
“教务处在走程序。”他顿了顿，“纪检那边对魏博有约谈。”
“好。”陈默说，站起来，把书包背上，“那我先走了。”
“等等。”
他回头。
沈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这是学院今年秋季技术竞赛的报名表。”
陈默看了一眼，没动。
“操行分补修机制里，校内竞赛获奖是加分最快的渠道。”沈恒说，“比赛时间在期末前四周，跟你的复习周期不冲突。”
“我上次参加这个比赛，项目被人举报抄袭。”
“我知道。”沈恒说，语气平，“所以这次，你要做得让人没有任何可以下手的地方。”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那张报名表，沉默了有五秒。
然后走回来，把报名表拿起来，折好，揣进口袋。
“行。”
---
302宿舍，那天晚上。
陈默回来的时候，高明和刘磊赵辉还在开黑，三个人头戴耳机，喊声震天。
他爬上铺，把报名表拿出来，压平，放在《操作系统原理》旁边。
高明那边一局打完，摘下耳机，抬头。
“今天状态不错？”
“报了个比赛。”
高明愣了一下，转过身，脸上表情跟看到人肉馅饼从天而降差不多。
“哪个比赛？”
“秋季技术竞赛。”
高明把椅子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你是认真的？”
“嗯。”
“那个比赛，上次……”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这次要做扎实。”
高明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
“需要帮手吗？”他最后开口，语气别扭得像牙缝里夹着什么，“我代码写得不咋样，但测试端能搭。”
宿舍里刘磊和赵辉的键盘声停了。
没有人说话。
陈默从上铺探下头，看了高明半天。
“你不是押注我必输吗？”
“押注是押注，帮忙是帮忙。”高明把椅子往后一推，重新套上耳机，语气冲得跟他请人吃饭似的，“你要不用就算了。”
陈默缩回去。
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两秒。
“行，用。”
高明的耳机另一边，刘磊小声跟赵辉说：“他俩这是什么情况。”
赵辉叹了口气，往嘴里扔了颗糖，嚼了两下。
“损友才是真爱。”
---
第二章：魏博的反扑，和一场预谋已久的埋伏
秋季技术竞赛报名截止那天下午，陈默把表交到竞赛组委会，走出行政楼，在台阶上站了一分钟。
阳光有点晃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把手放下来。
背后，有脚步声走近。
他没回头，但脚步声的节奏他有印象——魏博走路习惯大步幅，鞋底硬，踩在地砖上有种咄咄的劲儿。
“陈默。”
他这才转身。
魏博站在台阶中间，一手插兜，表情比上次在宿舍楼道见面的时候松快了一些，但松快里边有种东西，像是早就算好了步骤，来走程序的。
“你报竞赛了？”魏博说。
“嗯。”
“这次的竞赛，评审组里有两个老师跟我们系主任私交很好。”魏博说，语气平稳，不快不慢，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常识，“评分有主观部分。”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侧目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开。
陈默没说话，就这么看着魏博。
“我不是来威胁你的。”魏博说，嘴角微微一动，“我只是给你一个信息，免得你做了无用功。”
“谢谢。”陈默说，语气平得让人摸不准。
魏博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两个字。
“你最好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陈默说，“你说评审有主观部分，那就意味着客观部分还是客观的。”
他顿了顿，把手插进口袋。
“我把客观部分做到满分，看主观部分怎么扣。”
魏博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点松快的皮层底下，有什么东西绷了绷。
“你胆子不小。”
“不是胆子，是策略。”
两个人在台阶上对视了有三秒，没有更多的话。
然后陈默转身，走下台阶，脚步不快，也不慢。
身后，魏博站在原地，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捏成拳，又松开。
---
魏博说的，不是空话。
那两个评审老师，一个叫程建，计算机系的副教授，据说跟系主任张明德私下喝酒要好；一个叫许炜，是实验室的兼职导师，在系里的学生项目评审上一向配合系主任的口风。
这两个人的名字，陈默是在一个论坛上翻出来的。
论坛是个校内信息帖，发帖人匿名，内容是吐槽上一届竞赛评审不公正，说有人成绩明显更好但最后排名靠后，暗指有猫腻。
陈默把帖子存了下来。
他不打算靠这个怎样，只是知道这件事。
知道了之后，他继续写代码。
他的竞赛项目，是一个面向在校生的学业资源整合平台——不复杂，但有几个细节的设计逻辑他打磨了很久，测试端是高明在帮他搭。
高明搭测试环境这件事，出乎陈默的意料，做得比他想象的要认真。
那小子每天晚上搭完环境，会把测试日志截图发到他们俩的私聊里，附上一行文字：“发现三个bug，两个小的一个大的，你看着办。”
从来不加语气词，从来不说“加油”或者“没问题的”这种话。
就是“你看着办”，简短，直接，带着一股憋憋屈屈的真心实意。
陈默看到那行字，每次都在心里嘟囔一句：这人嘴真臭。
然后打开日志，开始修bug。
---
比赛提交截止日期前三天，出了点事。
陈默的账号在竞赛系统平台上被锁定了。
原因显示：项目内容涉嫌与他人提交内容高度重合，已触发自动检测预警，账号暂时冻结待审核。
他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关上电脑，坐了一会儿。
然后打开手机，给沈恒发消息：
“账号被锁，涉嫌重合。”
回复来得很快：
“截图，附上你的代码提交日志，一起发我。”
陈默把截图和日志整理了十分钟，打包发过去。
然后等着。
高明那边接到消息，出奇地没有废话，只回了一句：“谁干的。”
“不确定。”陈默说，“但大概率不是自然发生的。”
”……“高明沉默了片刻，”我去查提交日志时间线。“
”怎么查？“
”有办法。“他说，就这三个字，没有解释。
半个小时后，高明把一个截图发过来。
竞赛系统的后台数据——他也不知道从哪儿搞到的一个节点，能看到项目提交的时间戳序列。
”你的项目提交时间是五天前。“高明说，”跟你‘高度重合’的那个项目，提交时间是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陈默看着那两个时间戳。
高明接着说：“对方的项目，是在看了你的内容之后，用你的框架结构改了一个皮，拿来触发系统检测的。”
宿舍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刘磊和赵辉都没开口，气氛有点不一样。
陈默把那个截图存好，发给了沈恒。
沈恒回复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
”我今晚去找教务处。你把所有记录备份好，不要动原始文件。“
然后是半分钟后的补充消息：
“另外，你去找一下上一届竞赛那个论坛帖子的原帖主，看能不能取得联系。”
陈默看到”论坛帖子“这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秒。
他没跟沈恒说过这个帖子。
他去找沈恒对峙——不是对峙，是去问。
”你知道那个帖子？“
沈恒的回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
“我当时是阅卷组的成员之一。”
陈默盯着这句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明白了一件事。
沈恒来这个辅导中心，教一帮挂科的学生，不是因为被教务处临时抽调，是他主动申请的。
他来，是因为他知道上一届有问题，他想看一看这届会不会还是那套。
那杯总是放着忘了喝的冷咖啡，那双推了又推的眼镜，那种平静得像什么都看穿了的语气……
陈默坐在台灯下，低了低头。
然后重新坐直，打开电脑。
代码还要改，时间还剩三天。
---
接下来三天，是陈默入学以来，过得最没有废话的三天。
白天改代码，修细节，把每一个模块的文档写清楚，逻辑备注打全，做到任何人坐下来翻都能看懂，没有任何模糊的地方。
晚上沈恒去教务处，陈默不知道他谈了什么，但第二天账号解冻了，平台给了一个官方声明：检测结果误判，由技术问题引发，原账号恢复正常状态。
没有更多解释。
但陈默不需要解释。
解冻就够了。
竞赛提交截止前两个小时，他把最终版本的项目打包，完整提交。
高明坐在旁边，盯着提交成功的界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回要是还被搞，我去教务楼门口躺着。”
”用不着。“陈默说，”这次有备份，有日志，有时间戳，有沈老师。“
高明撇嘴，没说话。
然后半分钟后，他开口，语气别扭得跟上次帮忙时候一模一样：
“那两个评审，程建和许炜，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在评分的时候……”
”有。“陈默说，”所以我把客观指标做满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客观部分是代码质量、功能完整性、文档规范性。这三项，任何人看都是一个分数。“
”那主观部分？“
陈默把电脑合上。
”等着看。“
---
第三章：评审现场，一场意料之外的风波
竞赛评审是公开进行的。
答辩间在行政楼三楼的大会议室，评审组五个老师坐在长桌的一侧，参赛团队轮流进来展示，每组十五分钟。
陈默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五十，他们组排第四。
前三组他在走廊里等着，没进去听，但隐约能听到里边的提问声，和参赛同学应对的声音。
程建和许炜都在，坐在评审长桌的左侧，两个人挨着，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
陈默站在走廊里，把手插进口袋，靠着墙，脸上没什么表情。
高明站在旁边，神经明显比他绷着，来回在走廊踱步，走了三趟之后停下来，凑过来小声说：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那个程建，刚才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拿着一份材料，最上面那页，好像有你的名字。“
陈默转过头，看了高明一眼。
”你确定？“
”我眼神好。“高明说，”就是那种可能提前有结论、打算在答辩上找茬的材料，你懂吗。“
陈默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我懂。“
到他们组的时候，陈默推开门，把设备连上投影，展示开始。
他说话不快，但有条理，每一个功能模块按照逻辑顺序展开，中间没有多余的停顿，也没有那种学生在答辩现场容易出现的磕绊感。
第一轮问答，另外三个评审问的都是技术层面的问题，陈默一一作答，没有出岔子。
然后是程建。
程建低头翻了翻他手边的材料，抬起头，开口。
”这个平台的资源聚合模块，你用的是哪一套接口逻辑？“
”自定义的RESTful接口，文档附在提交材料里，第十三页到第十九页。“
”自定义的。“程建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把笔搁下来，”那我想问一下，这个接口的设计思路，跟某某开源项目里的接口方案有什么区别？你的方案有什么创新性？“
他说出那个开源项目名字的时候，陈默听出来了——那是一个知名度有限的垂直领域项目，不是圈子里的人很难接触到。
程建把这个项目端出来，意思很明显：你的东西，跟这个有没有参考关系？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个问题是陈默的软肋——只要程建说”高度相似”，评审记录里就会留下这一笔，主观分就能往下压。
答辩室里沉默了两秒。
高明在陈默右后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陈默把手从桌面上拿开，往投影屏幕方向走了一步，把遥控器点了一下，翻出一页文档，是他接口设计的时间线记录。
“这是我接口方案的开发历史。”他指着屏幕，语气平，“最早的版本是七个月前建立的，当时这个开源项目的公开版本还没有发布相关模块。”
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转向程建。
“您提到的那个开源项目，主接口方案的发布时间是四个月前，我可以把两者的版本时间线并排列出来，方便对比。”
程建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许炜在旁边低声说了什么，没人听清楚。
答辩室里另外三个评审，有人微微侧过脸来，看了程建一眼。
陈默站在投影旁边，不等程建回话，接着说。
“当然，如果评审组认为需要做技术层面的更详细核查，我的所有代码和文档都可以提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好的我知道了”差不多，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那个意思摆在那里，任何人都能听懂。
你要查，来查，我等着。
程建翻了翻手边那份材料，把它扣过去，正面朝下放在桌上。
“好，明白了。”他说，点了下头，没有更多追问。
许炜在后边补了一个无关痛痒的技术问题，陈默答了，答辩结束，走人。
---
走廊里，高明把门带上，转过来，脸上表情跟刚从鬼门关回来差不多。
“卧槽。”
陈默把设备收进包里。
“他那份材料，”高明压低声音，“你看到他把它扣过去了吗？那上面肯定写了什么。”
“大概率是提前准备的比较资料，打算用来质疑我的设计原创性。”陈默把包带往肩上一搭，“但他没法用。时间戳是客观的，我提前做的文档也是客观的。”
“你怎么会想到把那个时间线放进展示材料里？”
陈默沉默了一秒。
“因为上一次被搞的时候，我没有这个。”
高明把嘴闭上了。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两道人影打在走廊地板上，一长一短。
---
评审结果要过三天才出。
那三天，陈默把剩下的复习进度推了推，操系最后两个难点，推到了能做到差不多全通的程度。
沈恒那边在第三天下午找他谈了一次。
“竞赛这边，教务处收到了一份新的投诉材料，是关于你上一届参赛项目举报程序存在瑕疵的正式申请。”沈恒说，“不是我递的，是上一届那个帖子的发帖人联系了纪检，附上了一些他当时保存的证据。”
陈默看着他。
“帖子发帖人……你联系到了？”
“是他联系了我。”沈恒把眼镜推了推，“他现在研二，在我们学院的研究生。听说你这次又参加竞赛，他主动找过来的。”
陈默沉默了片刻。
“他保存了什么证据？”
“评审过程中的评分记录截图，和一份当时组委会内部邮件的转发，显示结果在公布之前已经被提前透露给了相关人员。”
走廊里有人笑着经过，声音很远，被关上的门隔在外边。
陈默把手肘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这件事……最后会走向哪里？”
“纪检程序。”沈恒说，“慢，但会走。”
“魏博呢？”
“他在被约谈范围内。”沈恒说，“我不能告诉你更多，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件事，你当初做的判断是对的。”
判断是对的。
陈默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说话。
---
竞赛结果在第四天上午公布了。
陈默在图书馆，手机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等奖，第一名。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在答题纸上接着写操系的推演。
高明发消息过来，是一个连续五个大写字母：NIUBI。
刘磊和赵辉紧跟着，赵辉发了个截图，是宿舍群聊，配文是：“老陈拿了第一，我今晚请客吃烧烤，赵辉资助。”
然后是赵辉紧急更正：“我没资助，我不请。”
然后是刘磊的回复：“你说你资助的你现在说没有？你这人没信用啊。”
然后是赵辉的：“我没说！！”
然后是刘磊的：“说了！我截图了！”
然后是赵辉的沉默。
然后是赵辉的：“好吧……但只有一家，不能换更贵的。”
陈默把手机翻过来，压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推演。
---
第四章：期末考核前一周
距离期末综合考核还有七天。
302宿舍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
陈默每天该起来起来，该去图书馆去图书馆，该去辅导中心去辅导中心。没什么大变化，但有一种东西在宿舍里悄悄变了，说不清楚，像是空气的密度不一样了。
高明开始复习自己的课，偶尔凑过来问陈默一道题，问完之后不说谢，走之前把桌上陈默剩了一半的矿泉水拿走，被陈默瞪了一眼，假装没看见。
刘磊开始把之前欠的作业在最后一周赶着补，每天打游戏的时间从六个小时缩短到了三个小时，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努力了。
赵辉还是老样子，嚼着薯片，眼睛一半对着屏幕一半对着门口，偶尔问一句“今天食堂有没有排骨”，把一道复杂的证明题夹在薯片袋里写完，起身把袋子扔掉，回来继续打游戏。
这三个人里，赵辉的成绩一直最稳，从来不担心挂科，但每次考试都是在最后关头突然发力，然后以一种“原来如此容易”的淡漠表情拿到八十多分，让人恨得牙痒痒。
陈默有时候看他，觉得这人是个异类。
但没说过。
这一周，沈恒把辅导中心的频次调整了一下，从每天改成了每天上午一次，下午自由安排。
他说：“这个阶段，我再给你补内容已经没有意义了，你需要的是整合，不是新知识。”
整合。
陈默把这个词咀嚼了一会儿。
整合，就是把这三个月刷进去的所有东西，重新理一遍，找到它们之间的逻辑关系，变成自己的体系，考场上不管来什么题，都能找到落脚点。
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是真的熬。
需要在脑子里建一个架构，然后把每一个零件放进去，不能靠死记，靠的是理解。
陈默在这件事上吃了苦头，第三天下午，他在图书馆坐着，盯着笔记本看了大半个小时，脑子里一片混沌，像糊了一堆棉花，什么都抓不住。
他把笔搁下来，起身，出了图书馆，在外头站了十分钟。
天气已经开始凉，风把树叶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音。
他站在台阶上，把脑子里的东西挨个捋了一遍。
操作系统。进程调度，内存管理，文件系统，I/O。
每一个模块，他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死背，是那种“如果让我解释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听，我怎么讲”的逻辑。
过完一遍，他重新回去，把笔捡起来，继续写。
沈恒的第一次模拟考是在那周的第四天。
七门全部模拟，时间按真实考试压缩，一口气下来，陈默写到下午三点多，手腕有点发酸，把最后一门的卷子交出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沈恒把卷子收走，当天晚上批完，第二天早上把成绩给他。
七门，平均分八十一点四。
最低的一门是七十三，最高的是操系，九十四。
陈默把那张成绩单叠好，放进笔记本里。
沈恒说：“操行分，竞赛加分已经计入，加上你这几个月参与的两次志愿活动，操行分已经从负数恢复到了正常线以上，综合考核不会因为操行被卡。”
“好。”陈默说。
“还有一件事。”沈恒顿了顿，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纪检那边，对魏博和上一届竞赛问题的调查，有了初步结论。”
陈默抬起头。
“正式结论还没出，但可以确认的是：上一届竞赛的举报材料里，有一份技术鉴定报告是伪造的。”沈恒说，“当时用来认定你的代码‘抄袭’的那份报告，鉴定人签名是假的。”
假的。
陈默把这个词在脑子里放了两秒。
“也就是说——”
“当时的处理结论，在程序上存在根本性的错误。”沈恒说，“你的操行扣分，有相当大的可能会被撤销。”
宿舍那头的高明后来说，那天晚上陈默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一进宿舍，就把手表拿起来，对着灯看了好一会儿。
表盘上两道划痕，在灯光里，不好看，也不值钱。
但那个样子，让高明突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
第五章：考前最后一夜
考前最后一个晚上，302宿舍开了一顿宵夜。
不是陈默的意思，是高明突然站起来说“走，吃夜宵”，没人拒绝，四个人就出门了。
外边是秋夜，风带着点凉，路灯把地面照出一片暖黄色。
他们去的是学校后门外边的那条小吃街，几年前就有，陈默大一的时候来过几次，后来就少来了。
高明点了一堆东西，麻辣烫，卤味，烤串，还有每人一罐啤酒。
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坐下。
刘磊喝了一口啤酒，朝陈默晃晃罐子：“明天几点的考试？”
“第一场八点半，操系。”陈默说，把串放进嘴里，嚼了嚼。
“操系……”刘磊做了个头皮发麻的表情，“这门课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考的是什么，我问了个懂的同学，他跟我解释了半个小时，我听完更蒙了。”
“你上次考了多少？”赵辉问。
“五十九。”刘磊说，“差一分。”
“差一分及格。”赵辉把手里的卤鸭脖啃了一口，语气淡然，“那是及格的及格，跟及格了还是不一样的。”
“有啥不一样，都是及格——”
“五十九是不及格。”赵辉说。
刘磊：“……”
高明喝了一口啤酒，把罐子在桌上顿了一下，看着陈默说：“明天考完，你觉得结果怎么样？”
陈默想了一下。
“能过。”
“有把握？”
“有。”
高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一根烤串，咬了一口。
风把旁边桌子的烟气吹过来，人声嘈杂，小吃街的灯把夜里照得很亮，颜色乱，但暖。
赵辉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包薯片，在桌上打开，往里边扔了几块，随手往中间一推，示意大家吃。
没人说什么，但大家都伸手拿了。
刘磊吃了一片，嚼了嚼，抬起头。
“老陈。”
“嗯。”
“你觉得这三个月，值不值？”
陈默把手里的串放在纸盘上，没立刻答，低头看了一会儿桌面，抬起头。
“值。”
“就这两个字？”
“就这两个字。”
刘磊撇嘴，把啤酒喝完，把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稳稳落进去，没溅出来。
高明斜眼看他：
“你投篮的准头要是有这一半……”
“闭嘴。”刘磊说。
赵辉把薯片袋折起来，揣进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回去睡觉，明天别迟到。”
四个人收拾了桌子，起身，沿着小吃街往回走。
夜风有点凉，路灯把影子往不同方向拉。
走到学校门口，陈默突然停了一下。
高明往后看了他一眼。
“干嘛？”
“没事。”陈默说，“走了。”
他说“没事”的时候，脚下没停，继续往前走，步子稳，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高明没说话，走在他旁边，也没再开口。
这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没有多余的话，路灯从头顶经过，影子一段一段地落在地上，又消失。
---
第六章：考场
八点半，操系，第一场。
陈默提前二十分钟进了考场，找到座位，把文具摆好，坐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考场里陆续有人进来，椅子腿拖动地面的声音，翻包翻笔的声音，低声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他没有看别人，把卷子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进程调度，内存管理，文件系统，I/O。
四个模块，清晰，有序，像一个建好的架子，每一根横梁都搭在该在的位置上。
发卷。
他翻开卷子，从头扫了一遍，没有意外，题型在预期范围内。
开始写。
陈默写得不快，但稳，笔迹不好看，但清楚。
第三题是一道综合题，需要把进程调度和内存管理的内容结合起来分析，题目绕，条件多，很多人会在这里卡住。
他停了一下，在草稿纸上列了一遍逻辑关系，把条件挨个对应，推出来，然后下笔，一气写完。
时间刚好用完，他在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行收笔的时候，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他把卷子递出去，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那种“大仇得报”式的解脱，也不是那种“终于结束”的放松。
就是做完了一件事，下一件事在等着。
出考场，阳光晃眼，他站了一下，把手遮在额头前，往前走。
高明在考场外边等着。
“怎么样？”
“写完了。”
“发挥怎么样？”
“正常。”
“正常……就是好了呗？”
“差不多。”
高明憋了两秒，没忍住，说了一句：“你能不能说点让人安慰的东西。”
“我写完了，正常发挥，大概率过。”陈默转过头看他，语气平稳，“这还不安慰吗？”
高明张了张嘴，合上，往前走。
“走，去吃个饭，下午还有两门。”
---
接下来的考试，一门一门地过。
中间有一门课，是陈默最开始底子最薄的，叫软件工程，理论多，记忆量大，他花了三个月里最多的时间在这门课上，把厚厚的教材来来回回过了不下四遍。
进考场之前他对这门课的感觉是：应该过，但没把握打多少分。
出考场之后，他跟高明说：“应该是八十出头。”
高明拿手背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
七门，两天半。
最后一门是周三下午，离散数学。
这门课跟他的专业课关系不大，但挂科了，得补。
他写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看了看那道最后的证明题。
题目有点绕，但不难，他以前学过一个类似的思路，沈恒帮他梳理过。
他落笔，推，写完，收。
监考老师收卷，陈默站起来，把文具装进袋子，往外走。
走廊里阳光斜进来，把走廊照出一片亮色。
他走到走廊尽头，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回过来一件事——大一那个比赛，他把项目框架做完的那个晚上，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盯着屏幕，觉得那个东西做出来了，有那么一点点好。
那个感觉不是骄傲，是另一种东西，更安静，更实在，像是手里握着一个真实的东西。
然后后来，那个东西被拿走了。
然后再后来，他把它找回来了。
不是原来那个——原来的那个时间点已经过了，那个比赛的名额，那段时间，都回不来了。
但这个，是他自己的。
陈默把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往宿舍方向走。
---
第七章：等待，以及一件迟来的事
成绩出来需要一周时间。
这一周，陈默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他把图书馆还了书，把辅导中心那套借的参考资料还给沈恒，顺便把那本翻得书脊都烂了的《操作系统原理》带回来，放在宿舍书架上。
高明看见那本书，凑过去翻了翻，翻到书里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页都写得满，页边角折了很多，有些地方用了不同颜色的笔，像是回头重新翻过，又加了一层理解进去。
他把书合上，放回去，没说话。
沈恒在成绩出来前两天找陈默谈了一次，谈的不是成绩，谈的是后边的事。
“你有没有想过，之后的方向？”沈恒问。
“在想。”陈默说，“还没定。”
“竞赛那个项目，有人对你的平台感兴趣，是学院数字化建设组的人，他们在做一个校园信息整合的项目，想聊一聊。”
陈默愣了一下。
“找我？”
“你的竞赛项目是这个方向，而且文档完整，逻辑清晰，他们看过之后觉得有参考价值。”沈恒说，“不是正式邀约，只是想聊聊，你有没有兴趣。”
陈默沉默了片刻。
“可以聊。”
沈恒点了点头，把一张便条推过来，上面是联系人的信息。
然后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话，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不像是老师对学生说的，更像是一个大人对另一个大人说的：
“你这三个月，做得不错。”
不是夸奖式的“不错”，是评价式的，像是在说一件他认真考察过的事情的客观结论。
陈默接过便条，折好，揣起来。
“沈老师，”他开口，顿了一下，“当初你为什么申请来这个辅导中心？”
沈恒推了推眼镜，低头翻了翻桌上的东西，沉默了几秒才回答。
“因为上一届那件事，我作为阅卷组成员，没有拦住那份伪造的鉴定报告。”他说，“我当时觉得有问题，但没有追。”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后来那个帖子出来，那届竞赛的问题我才完整地梳理清楚。但那时候已经一年多了，很多事走了程序，很难动。”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
“下一个被搞的人，能有一个人帮他继续走下去。”沈恒说，语气平，“不一定每次都能成，但可以不退。”
陈默把这句话听完，没有立刻回应，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谢了，沈老师。”他最后开口，站起来，背上包。
沈恒摆了摆手，重新低头去批他桌上的东西，没再抬头。
---
成绩在周五早上公布。
陈默在食堂吃早饭，手机震动，是教务系统的推送消息。
他点开来看。
七门，全部合格。
最低分七十一，最高分九十四，操系。
综合考核，通过。
操行分，在竞赛加分和志愿活动折算之后，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线，综合评定合格。
他把手机翻过来，压在桌上，拿起碗，喝了口粥。
粥还是烫的，他缩了一下，慢慢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高明的消息：
“出了？”
“出了。”
“全过？”
“全过。”
消息停了五秒，然后：
“……日。”
然后是刘磊的：
“卧槽卧槽卧槽老陈你不是人！！！”
然后是赵辉的：
“恭喜。”
就两个字，但那是赵辉式的极限表达，陈默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是高明的第二条消息，过了很长时间才来，字数比他平时发的任何一条都多：
“成绩出来了，你全过了。我上回说的赌约，我记着呢。你说叫什么我叫什么，你说让我干嘛我干嘛，说吧。”
陈默把手机拿起来，盯着这段话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
“不用了。”
高明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已经等在屏幕前边了：
“为什么？”
陈默想了想，把回复打好，发出去：
“你帮了我三个月。赌约那会儿，你是真的觉得我不行——但你还是帮了。这两件事不矛盾，我都记着。”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高明回了一个字：
“哦。”
然后是半分钟后的：
“那今晚还吃烧烤吗？”
陈默把手机放下，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出食堂。
外边已经是秋天了，天空有点蓝，阳光不晒，温度刚好。
他把手插进口袋，脚步不快，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路过宣传栏，他停了一下。
上边贴着一张新的公告：学院纪检通报，关于上届技术竞赛评审程序违规问题的处理决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把内容看完，继续往前走。
那件事的结果，他迟早会知道。
但他不需要今天看完。
---
第八章：魏博，以及一场无声的结束
纪检通报贴出来的那天，陈默在图书馆，是下午三点，他正在翻一本跟数字化系统有关的书。
那本书是他在找沈恒给的联系人聊过一次之后，自己去借的，跟学业已经没有关系，只是想看。
他把书翻到第三章，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是一个说话带着点奇怪停顿的男声，他认出来了，是魏博。
“陈默。”
“嗯。”
”……通报出来了，你看了吗？“
”没看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我参与了当时举报的流程。“魏博说，语气很怪，不是道歉的那种，也不是解释的那种，就是说了这个事实，”鉴定报告我不知道是伪造的，这是真的。“
陈默把书合起来，放在桌上。
”好。“他说。
”好？“魏博重复了一下。
”你知道的范围内，你干了什么。这个我记着。“陈默说，语气平，没有起伏，”你不知道的部分，我也不会算在你头上。“
电话那头又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你会骂人。“魏博最后说。
”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你真挺奇怪的。“
”我知道。“
通话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挂了。
陈默把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把那本书翻开，翻回第三章，继续看。
---
那一周，302宿舍有一天晚上，陈默和高明两个人坐着，其他两个出去了，宿舍里难得安静。
高明在看什么视频，陈默在看书，看到一半，高明摘下耳机，扭过来。
”那个赌约。“他开口。
”嗯。“
”你说不用了。“
”嗯。“
高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转圈，圈了好几下，最后把手放平，叹了口气。
”我当时打那个赌，有一部分，是真的觉得你不行。“他说，语气别扭，但说得很直，”就是那种……你已经烂到底了，没救了的感觉。“
陈默把书翻了一页，没回头。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不行，所以才值得赌。“
高明愣了一下。
陈默继续说，声音不大，语气是那种跟解释操系原理差不多的平稳。
”你们几个押注我必输，但你还帮了我，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才让我知道你们不是真的想让我倒。“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消散。
高明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手肘撑在桌上，低头，不出声。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把嘴撇了撇。
”行，那这顿烧烤你请。“
”不请。“陈默翻了一页。
”你就说说好听的怎么了。“
”我今晚没钱。“
高明沉默了三秒。
”……那我请。“
---
第九章：学院大会，以及一次意想不到的事
综合考核结果对外公布的那天，学院召开了一次例行的学期总结大会。
这种大会一般没人认真听，都是坐在台下刷手机，等通知念完就散场。
陈默坐在靠后的位置，手机放着，没刷，坐着发呆。
学院领导在台上念通知，念到竞赛获奖名单，念到了他的名字。
他没什么反应，周围有人扭过头来看他，他对视了一下，点了个头，转回去继续发呆。
然后主持人继续往下念，念了一段关于纪检通报的内容，是对上届竞赛问题的正式通报说明，篇幅不长，但念得清楚。
台下的动静明显大了一点，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着，但听得出来是在说什么。
陈默低着头，没动。
念完之后，是颁奖环节，今年竞赛一等奖。
他走上台，台下掌声参差不齐，但不算冷清。
他接过证书，站在台上，对着台下扫了一眼。
台下几百张脸，认识的，不认识的，看过来的，低头刷手机的。
他没有觉得需要说什么，也没有觉得这个时刻需要他做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就是站在那里，拿着那张证书，脸上是平时那个样子。
台下有同学认出他，小声说了什么。
又有人扭过去，更多人看过来。
他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把证书放在腿上，手搭在上边，压着。
高明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但手肘戳了他一下。
陈默没有回应，但嘴角往上动了一下。
很小，不明显。
---
大会结束后，有人拦住了他。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大二女生，说话有点紧张，语速快，大意是她之前也遇到过一点类似的情况，在学院里被某些人刁难，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今天看了通报，看到他的名字，想来说一声——
她最后说：“谢谢你把那件事捅出来了，我现在感觉，好像……可以试着跟学院反映了。”
陈默看着她，听她说完。
”这件事不是我捅出来的。“他说，”是沈老师，还有一个研究生，还有很多人。“
女生愣了一下。
”但你是……“
”我是当事人，我继续走了下去。“他说，”但帮我走的那些人，才是真正重要的。“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话。
”你要反映，就去反映，不用因为我，因为沈老师，因为任何别人。你自己觉得对，就去做。“
女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高明从旁边出现，把手插进口袋，斜眼看他。
”你今天话挺多的。“
”嗯。“
”不像你。“
”确实。“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出行政楼，外边已经是傍晚，天色带着点橙色，光从楼宇间透过来，打在地面上，明灭相间。
---
第十章：之后
那件事之后，日子继续往前走，没有什么特别戏剧性的转折，也没有什么盖章式的”终于赢了“的场面。
纪检结论在两个月后正式下来，对相关责任人做出了处理，程建和许炜被暂停了相关职务，魏博受到了正式的纪律处分，当初那份伪造的鉴定报告的责任人被追责。
陈默大一的操行扣分，正式被撤销。
那块手表，还放在枕头旁边。
表盘上两道划痕，一条横，一条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碰的，已经在那里很多年了。
陈默有一天在图书馆坐着，把表戴上，对着窗户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看书。
他那个数字化平台的项目，跟学院的数字化建设组接触了几次，最后形成了一个合作框架，他以在校学生身份参与项目，负责核心模块的设计和开发。
这件事没有大张旗鼓，就是在某个普通的下午，学院发了一封邮件，他看完，回复了”好，可以”。
高明知道这件事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那你之前那七门挂科，现在想起来，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一下。
“那是我被搞掉之后，接不住自己的那段时间。”他说，“不是最差的状态，是最失控的状态。”
“有区别吗？”
“有。”他说，“最差，是真的不行。失控，是本来行的东西断掉了。”
高明把这句话嚼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沈恒在新学期继续在辅导中心，没有走，据说学院把这个项目正式立了起来，他是负责人。
陈默有时候经过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门开着，里边坐着不同的人，沈恒在对面，推着眼镜，手边放着那杯总是忘了喝的咖啡。
他没有进去，只是路过，继续往前走。
那一年，302宿舍四个人都正常升了大三。
高明的期末成绩比上学期好了两门，大概是因为最后那段时间复习的时候没怎么开黑。
刘磊那门操系，及格了，六十一，差点没到，但到了。
赵辉还是八十多分，淡定如常，把成绩截图发到群里，然后去吃饭了。
陈默七门，全过，综合成绩排在年级前列。
高明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站起来，把手边那罐开了一半的可乐喝完，把罐子扔进垃圾桶，发出当啷一声响。
“走，我请烧烤。”
“你之前说你请过一次了。”刘磊说。
“这次我真的请，上次那次不算，那次我AA了。”
“你明明——”
“刘磊。”
”……什么？“
”闭嘴。“
刘磊：”……行吧。“
四个人出了宿舍，下楼，走过宿舍楼的走廊，阳光从走廊口照进来，把地板照出一片亮色，暖的。
陈默走在里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和往常一样。
路过走廊里贴着的公告栏，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新的竞赛报名通知，下学期的。
他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身后，高明跟刘磊还在斗嘴，赵辉掏出一包糖，往嘴里扔了一颗，脚步稳，不出声。
走廊外，是校园的秋末傍晚，有风，有光，有树叶扫过地面的细碎声响。
很平常的一天。
平常，但是实的。
---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