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我。”
苏牧把攒了六个月的戒指推过去。
顾思颖低头扫了一眼，笑出声。
“你认真的？”
她手机屏幕亮着。
有条新消息：“宝贝，我到楼下了。”
备注名带个心形符号。
苏牧把戒指收进口袋，站起来，一个字没说。
九十天后。
暴雨里，顾思颖拍着他公司四十楼的玻璃大门，妆哭花了。
前台姑娘拦住她：“苏总不见外人。”
她终于明白。
那个会为她通宵煮粥的人，那个跑遍全城帮她买绝版黑胶唱片的傻子，那个被她踩碎了心还笑着说“你开心就好”的男人。
再也不会为她开门了。
1
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五号，我人生最狼狈的一天。
不对，应该说，是到那天为止最狼狈的一天。
那家西餐厅叫“蓝调”，人均一百二，在我们那条街算贵的了。
我提前一个礼拜订的位子，靠窗，能看见江景。服务员还帮我摆了支蜡烛。
戒指是我攒了六个月工资买的，半克拉，碎钻，四千八。
我知道不贵。
但我以为心意比克拉数重要。
顾思颖坐在对面，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搅咖啡。
我在口袋里攥了那个盒子整整十分钟，手心全是汗。
终于，我把它推过去。
“思颖，嫁给我吧。”
她停下搅拌的动作，抬眼看了看那个小盒子。
打开。
两秒钟的沉默。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你听到一个特别离谱的笑话时的那种——噗嗤。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我嗓子发紧：“我……攒了半年——”
“苏牧，”她打断我，把盒子合上推了回来，“你一个月到手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吗？你那个公司，加你仨人，社保都交不起。你拿什么娶我？拿这个？”
她指了指那个盒子。
“还不够我一条裙子。”
我的脸烧得发烫。
整个餐厅没几个人，但我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屏幕朝上，我就坐在对面，根本不需要刻意去看。
“宝贝，我在停车场等你，你好了叫我上来还是你下来？”
发送者备注：浩宇，后边跟一个红色心形。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响。
“这是谁？”
顾思颖拿起手机锁了屏，塞进包里，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一个朋友。”
朋友。
我跟她在一起四年。大学三年，毕业后一年。
四年里我没跟任何女生单独吃过饭，连微信好友里的女性除了我妈、我姐、她闺蜜，全部删光了。
而她手机里躺着一个叫“浩宇”的男人，备注带心形表情。
我把戒指盒拿回来，放进外套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牧，你干嘛？”
“没干嘛。”
我把晚餐的钱放在桌上，三百二。
“吃完了，先走。”
她好像想说什么，但她的手机又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转身走了。
推开餐厅玻璃门的瞬间，外头正好下雨。
三月的雨，冰凉。
我没带伞，淋着走了二十分钟。
路过一个垃圾桶的时候，我把戒指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站了很久。
最终还是塞了回去。
不是舍不得她。
是四千八，不能扔。
回到出租屋，我把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坐在床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了一夜的呆。
凌晨三点，我打开手机，翻到顾思颖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明天晚上七点蓝调，别迟到。
我把对话框删了。
删好友。
确认。
然后打开朋友圈，屏蔽她。
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那个晚上，我一分钟都没睡着。但奇怪的是，我没哭。
眼眶干得发疼，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天亮的时候，我给陈峥发了条消息。
“明天开始，加班。代码重构方案我今晚写完，明天你来对。”
陈峥秒回：“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没事。想通了一些事。”
2
陈峥是我大学室友，计算机系一块儿扛过来的兄弟。
毕业后我去大厂干了两年，他去了另一家。后来我辞职创业，拉他入伙，他犹豫了三天就来了。
我们的公司叫“锐思科技”，做企业级数据智能分析。
说“公司”有点抬举了。一共三个人：我、陈峥、还有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小赵。挤在科技园一间四十平的办公室里，租金每月三千五，水电另算。
产品原型做了八个月，核心算法是我写的。整个数据引擎的处理速度比市面上同类产品快三倍，但没人知道。
因为我们连一个像样的客户都没有。
我到公司的时候，陈峥已经在了。
他看着我，皱眉：“你脸色怎么跟纸一样？”
“没睡好。”
“跟顾思颖吵架了？”
我打开电脑，登录代码仓库。
“分了。”
陈峥愣了两秒。
“……什么？”
“分手了。”我没抬头，“别问了，帮我看看这个重构方案。”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那些话都咽回去了。
从那天开始，我进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状态。
早上八点到公司，凌晨两三点离开。代码一版一版推翻重写，架构优化了四轮。
陈峥跟着我加班，有时候半夜靠在椅子上睡着了，键盘上全是口水印。
他不问原因，也不劝我休息，就默默跟着干。
有一次他三点钟去倒水，路过我工位，看到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旁边一碗已经泡烂了的方便面。
他放了杯热水在我手边，说了句：“别把自己搞坏了，公司就咱俩能写代码。”
我说好。
然后继续写。
第十四天，核心引擎重构完成。
我跑了一组压力测试数据。
结果出来的时候，陈峥从他那边弹起来，椅子滚出去半米远。
“十二万条数据实时解析，延迟零点三秒？”
他盯着屏幕，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苏牧，你他妈是不是偷偷开了挂？”
没开挂。
只是把所有该想她的时间，全砸进去了。
第二十天，我把产品Demo录了一段五分钟的视频，发到了三个技术论坛上。
标题很朴素：《基于实时流式计算的企业数据智能分析方案》。
我没抱什么期望。
这种技术向的东西，关注的人不会多。
发完之后我就接着改Bug去了。
第二十三天下午，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苏牧苏先生吗？我是青桐资本的投资经理王敏，我们在SegmentFault上看到了您发布的Demo视频……”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我们对您的项目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聊聊，请问您方便吗？”
我看了眼窗外。
三月底的阳光打在积了灰的窗玻璃上。
“方便。”
3
青桐资本的投资经理约在他们办公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我穿了件还算干净的白衬衫，提着笔记本电脑去了。
王敏三十出头的样子，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我有点意外。
“苏总，说实话，你那个Demo视频在我们内部传疯了。我们CTO看完说了一句话——这东西要是真的，这小子是个天才。”
我说：“是真的。我可以现场演示。”
她笑了笑：“先别急，我们内部评估需要点时间。今天主要是聊聊您的团队规模、技术壁垒和商业规划。”
我们聊了两个小时。
从数据引擎的底层算法，到目标客户画像，到未来三年的营收模型。
王敏全程在做笔记，偶尔问几个刁钻的问题，我一一接住了。
有些问题是陈峥之前跟我模拟过的，有些是我那些失眠的夜晚反复想过的。
聊完之后，王敏合上笔记本。
“苏总，说实话我今天挺惊喜的。我先把材料带回去，争取下周给您反馈。”
我点头：“好。”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朋友圈跳出一条新动态。
是顾思颖闺蜜转发的一组照片。
顾思颖坐在一辆保时捷卡宴的副驾驶座上，歪着头比V。
文案写着：“好姐妹脱单啦！新男友好帅好有钱啊呜呜呜姐妹好命。”
照片拍的那家餐厅我认得，人均两千往上。
图片上看得见顾思颖手腕上那块表，卡地亚蓝气球，去年生日我陪她逛商场时她看了好久的那款。
我当时说，等我赚到钱就给你买。
她说好。
现在别人买了。
我关掉朋友圈，深吸一口气。
春天的风有点凉，打在脸上，把那点热意全扇灭了。
手机又震了。
一个不太熟的大学同学发来消息：“牧哥，听说你跟顾思颖分了？她现在跟钱浩宇在一起了？那个钱氏地产钱浩宇？那可是有钱人家……”
我没回。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陈峥从工位那头喊我：“Demo视频又多了两百个收藏，还有几个人私信问商务合作。”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电脑前坐下。
“整理一下联系方式，明天逐个回。”
那天晚上加班到两点。
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那家“蓝调”西餐厅，已经打烊了。
我没有停留。
4
青桐资本的反馈比预期快。
周一王敏就打电话来了：“苏总，我们合伙人想亲自见您。这周三方便吗？”
方便。
从创业到现在，我什么都方便。
周三那天，青桐资本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平头，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Polo衫。
王敏介绍：“这是赵启明赵总，我们青桐资本的创始合伙人。”
赵启明跟我握了握手，开门见山。
“苏牧，你在SegmentFault上那篇技术文章我看了三遍。去年VLDB会议上发表的那篇论文，也是你写的？”
我点头：“是我。”
他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
“你们现在团队多大？”
“三个人。”
“融过资没有？”
“没有。”
“产品有客户了吗？”
“还没有正式签约的。”
旁边那个合伙人皱了皱眉。
赵启明没有皱眉。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把一个页面递给我看。
是一份行业报告，讲的是企业数据中台赛道，市场规模预估三年内突破千亿。
“这个赛道，三年前就有人在做了，”赵启明说，“但做出来的东西都差点意思。你那个引擎的实时处理能力，比我见过的所有方案都强。”
他顿了顿。
“我不投赛道，我投人。你这个人，写得出这种算法，又能自己带团队扛到现在，值得投。”
我攥着膝盖上的裤缝，指关节发白。
“我们打算给你投八千万，估值四个亿。Pre-A轮。条件是你保留绝对控股权，我们只要百分之二十。”
八千万。
我张了张嘴。
陈峥后来说我那天的表情特别吓人，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赵启明笑了一声：“别急着答复，回去跟你合伙人商量商量。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月之内，拿下至少两家标杆客户。我投的是增长预期，不是空中楼阁。”
“没问题。”
这三个字是我那天说得最干脆的一句话。
走出青桐资本大楼的时候，我站在台阶上愣了足足五分钟。
四月的风比三月暖了不少。
我给陈峥打电话。
他接起来第一句：“怎么了？没戏？”
“八千万。Pre-A轮。估值四个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陈峥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你搁这儿逗我玩呢？”
“没逗你。合同下周签。”
“操——”他爆了句粗口，然后声音突然闷下去。
我听见他在那头用力擤鼻子。
“你是不是哭了？”
“放屁。感冒了。”
挂了电话，我也擤了擤鼻子。
也是感冒。
5
融资到账后的一个月，公司从三个人扩到了十二个人。
搬了新办公室，科技园B座，三百平。
招了产品经理、销售团队、还有四个新的工程师。
赵启明给我介绍了两家意向客户——一家物流集团，一家连锁零售企业。
Demo讲完之后，物流集团的CTO当场拍板：“下周签合同。”
我们的第一个标杆客户，就这么来了。
消息传开之后，圈内开始有人注意到“锐思科技”这个名字。
有行业媒体找上来约采访，我没接。
不是摆架子，是产品刚上线，我恨不得把所有时间都砸在打磨产品上。
五月中旬，行业里有个数据智能高峰论坛，在市中心的洲际酒店办。
赵启明说你去亮个相，认识认识人。
我本来不想去。
陈峥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去吧，穿好点，你现在代表的是锐思。”
我翻了翻衣柜，找了件黑色西装外套，里头还是白衬衫。皮鞋是网上买的，三百块。
到了会场，签到的时候，前台姑娘打量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太像是这个场合的人。
“请问您是哪家公司的？”
“锐思科技，苏牧。”
她翻了翻名单，抬头的时候眼神明显变了变。
“苏总您好，您的座位在VIP区，这边请。”
我坐下来没两分钟，就听见入口那边传来一阵笑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那种有钱人特有的松弛感。
“这边这边，思颖你慢点走，高跟鞋别崴了。”
我脖子僵了一下。
回头看。
钱浩宇穿了身宝蓝色西装，打着领结，头发抹了发蜡，锃光瓦亮。
他旁边，顾思颖穿了件酒红色连衣裙，化了全妆，手挽着他的胳膊。
她瘦了一些。但精神不错，笑盈盈的。
他们被引到离我不远的位置。
入座的时候，顾思颖的目光扫过来。
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笑容顿住了。
我点了下头，算打过招呼。
然后转回去看手机。
钱浩宇没看见我。他正跟旁边一个中年人攀谈：“叔，我爸最近那个文旅项目，回头找您喝茶聊聊合作啊……”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倒水。
钱浩宇也在茶歇区。
他端着咖啡杯，看见我了。
“嗯？这不是……苏牧？”
他笑着走过来，那种从上往下看人的笑。
“好久不见啊，你怎么也在这种场合？”
我说：“参会。”
“哦，你做什么来着？技术的？”他歪了下头，“对了对了，你不是搞了个什么小公司？几个人来着？”
“十二个。”
“十二个？”他挑了下眉毛，“那挺不容易的。”
他端着咖啡杯抿了一口，眼神扫了扫我的衣服。
“搞技术的都不太讲究穿着，理解理解。”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配合地笑了笑。
我没说话，倒了杯水准备走。
钱浩宇突然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苏牧，我知道你跟思颖以前的事。你别多想，人各有志，她跟了我，是她自己的选择。你没本事留住她，怪不了别人。”
我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个凹痕。
低头看了看那杯水。
“你说得对。”
然后我走了。
下半场开始前，主持人上台介绍嘉宾名单。
“接下来为大家介绍今天的特邀分享嘉宾——锐思科技创始人兼CEO苏牧先生。苏先生研发的实时数据智能引擎在业内引发广泛关注，青桐资本Pre-A轮领投，估值四亿。让我们有请苏先生做主题分享。”
全场鼓掌。
我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捕捉到钱浩宇脸上的表情。
端着咖啡杯的手定在半空中，嘴角的弧度僵在一个诡异的角度。
顾思颖坐在他旁边。
她的手抓着裙摆，指节用力到泛白。
我走上台，打开PPT。
台下灯光暗，舞台灯光亮。
我什么都看不清。
但那一刻，胸口堵了两个月的那团东西，好像松动了一点。
6
演讲结束后，有十几个人跟我换了名片。
其中三个是潜在客户。
两家物流企业，一家做医药冷链的。
赵启明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个大拇指：“讲得不错，后续跟进别断。”
我回了句：“放心。”
回到办公室已经晚上十点了，陈峥还在加班。
他看我进来，头也不抬：“今天怎么样？”
“换了十几张名片。”
“有意向客户？”
“三个。”
他终于抬头，笑了一下：“行，牛的。”
然后又低头写代码了。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手机的时候，看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顾思颖。
附加消息：苏牧，是我，可以加一下吗？
我看了三秒钟。
拒绝。
隔了一个小时，又来一条。
还是她。
附加消息：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没别的。
我还是拒绝了。
第三条在下午。
这次是短信。
她换了号码，但口气我认得。
“苏牧，你今天在台上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恭喜你。我不是来打扰你的，就想说一声，你真的很厉害。”
我把短信读完，然后锁了屏。
没回。
接下来的两个月，锐思进入了最疯狂的扩张期。
签了第二个标杆客户——那家连锁零售企业，年合同额一千二百万。
媒体报道开始增多。有篇文章标题是《28岁技术天才创业一年融资八千万，锐思科技凭什么？》。
陈峥把文章链接甩到群里，打了一排感叹号。
小赵在下面回了个“牧哥牛逼”。
我说：“别吹了，赶紧把新版本的兼容性测试跑完。”
钱浩宇的名字也在那段时间里出现在我视野中。
不是因为他主动来找我。
是因为他爹的公司——钱氏地产，被传出了债务问题。
行业里有人说钱氏的资金链吃紧，有几个项目烂尾了。
但钱浩宇出手依然阔绰。社交媒体上照样晒酒局晒豪车。
我没在意。
那不关我的事了。
直到有一天，陈峥敲着桌子喊我。
“苏牧你过来看看。”
他把一封邮件调出来。
我们刚谈下的一个新客户——一家中型制造企业，忽然发来通知说暂停合作。
理由含糊：内部预算调整。
我打电话过去问，对方支支吾吾。
最后他们采购部的人说了句真话。
“苏总，不是我们不想用你们的产品。是有人跟我们老板打了招呼，说跟锐思合作可能会影响我们跟另一家的关系。”
“哪家？”
”……钱氏地产那边。“
我挂了电话。
坐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钱浩宇。
他动手了。
7
陈峥脸色铁青：“这是恶意干扰商业竞争，我们可以起诉。”
”起诉没意义，耗时间。“我摆了摆手。
我给赵启明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赵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氏地产？“他笑了一声，”苏牧你别急，这种事我帮你摆平。那个客户你先放一放，我给你引荐一家更大的。“
”我不是来求帮忙的，赵总。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我的产品有没有问题？“
”产品没问题。你的客户丢了，不是产品的问题，是有人使坏。“
”那就行了。产品没问题，客户迟早回来。“
赵启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句话。
”你这个人有意思。行，我知道了。“
三天后。
那家暂停合作的制造企业主动联系我，说要恢复签约。
采购部的人态度比上次热情了十倍：“苏总，实在对不住，之前是我们内部沟通出了点误会。”
我没问发生了什么，签了合同。
但真正的转折不是这件事。
钱浩宇动了手脚去挤我的客户，这件事在行业内传开了。
有人好奇，就去查钱氏地产的背景。
这一查，就查出了事情。
钱氏地产的财务报表有重大造假嫌疑。
有两个烂尾楼盘的预售资金流向不明。
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消息爆出来的那天是周五，我正在公司开周会。
陈峥拿着手机冲进会议室：“快看新闻。”
屏幕上是一条本地财经快讯：
“钱氏地产集团因涉嫌财务造假及预售资金违规挪用，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集团实控人钱德胜已被要求配合调查，相关资产已被冻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小赵小声说了句：“那个人不就是……钱浩宇他爸？”
我关掉新闻页面。
”继续开会。“
当天晚上，顾思颖的短信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条，是一连串。
”苏牧，浩宇家出事了。“
”他把我的卡都冻了，电话也不接。“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租的，房东说下个月到期不续了。“
”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看完，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夜景很好。
六月的风从开着的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
我关了窗。
然后把那几条短信全部删了。
8
七月份。
一个大雨天。
我在公司四十楼的办公室里开会，讨论下个季度的产品迭代计划。
前台的电话响了。
小赵接完电话，敲门走进来，脸色有点奇怪。
”苏总，楼下有个人找你。“
”谁？“
”一个女的。没有预约。她说……她说她叫顾思颖。“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我。
陈峥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我站起来：“你们先接着讨论，我下去一趟。”
电梯从四十楼到一楼，用了二十几秒。
门一开，我就看见了她。
站在公司大堂门口，浑身湿透。
头发黏在脸上，眼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她的妆早就花了，眼线在脸颊上拉出两道黑痕。
穿的那件连衣裙我见过，是她最喜欢的一条。现在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她看见我从电梯里出来的那一刻，浑身抖了一下。
”苏牧。“
她的声音沙哑，嗓子发不出正常的音调。
我在她面前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有什么事？“
她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次才说出完整的句子。
”苏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初在蓝调……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我不应该笑你。我不应该……“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彻底碎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大堂的空调开得很足，她站的那个位置正好在出风口下面。
浑身湿透的人在冷气里站着，嘴唇已经乌了。
前台的两个姑娘假装看电脑，眼睛全偷偷往这边瞥。
保安也在看。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说：
“顾思颖，三月十五号那天，你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拿什么娶我。”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今天我也跟你说一句。“
我退后一步。
”我们之间在那天就结束了。你回去吧。“
她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苏牧，我是真的后悔……我不是因为钱浩宇出了事才来找你的，我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张着嘴，答不出来。
我转身走回电梯。
按下四十层的按钮。
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秒，我听见她哭出了声。
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溃的哭法，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关上了。
电梯往上走。
我靠在电梯壁上，仰头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7，8，9……
胸口那团东西又堵上来了。
但这次，我没让它留太久。
到了四十楼。
门开。
陈峥站在电梯口等我。
他什么都没说，递了瓶水过来。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开会。“
9
八月。
锐思科技的B轮融资敲定了。
领投方是国内排名前五的科技投资机构，跟投方里有两家产业资本。
融资金额：三亿。
估值：十八亿。
行业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
《锐思科技八个月估值翻四倍，企业数据智能赛道杀出一匹黑马》
《独家专访锐思科技CEO苏牧：好产品不需要靠关系》
那篇专访我推辞了三次，最后赵启明亲自打电话：“去做，这对公司有好处。你不是为了自己出名，是为了让更多客户信任锐思。”
我去了。
采访在公司会议室做的。记者问我创业过程中最困难的时刻是什么。
我想了想。
”大概是今年三月吧。那个时候公司只有三个人，一个客户都没有，融资也没有。“
”那是什么让您坚持下来的？“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认输。“
文章发出来那天，阅读量很高。
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也有人说“又一个讲故事融资的”。
我没看评论。没时间。
九月初，行业年度峰会。
规格比五月那次高了一个级别，参会的全是圈内头部企业和顶级投资人。
我被邀请做闭幕演讲。
那天会场设在国际会展中心，主会场能坐一千五百人。
我站在后台，看着监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座位。
陈峥帮我理了理领带。
“紧张不？”
“还好。”
“你西装扣子扣歪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歪了。
他帮我重新扣好，拍了拍我肩膀。
“去吧。”
我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
我讲了二十分钟。
讲技术趋势，讲产品逻辑，讲数据智能如何改变企业决策。
最后一页PPT上只有一行字——
“好的技术，值得被看见。”
台下掌声起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观众席。
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顾思颖坐在那里。
她没有化妆，穿了件很普通的白T恤。
头发扎在脑后，素着一张脸。
她在看我。
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不是恨，不是讨好。
是那种你在站台上看着一列已经开走的火车时的表情。
来不及了。
我收回视线。
掌声还在继续。
我对着话筒说了句“谢谢大家”，转身下台。
走到侧门的时候，有人叫我。
“苏牧。”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旁边的工作人员迎上来：“苏总，赵总在贵宾室等您，这边请。”
“好。”
我跟着工作人员走进贵宾室。
身后那个声音，被走廊的转弯挡住了。
10
十月。
秋天了。
锐思科技搬到了新的总部大楼，科技园A座整层。
员工从十二个人扩到了八十多个。
全国签约客户四十七家，续约率百分之九十六。
赵启明在董事会上说：“明年这个时候，锐思可以准备上市了。”
陈峥坐在我对面，嘿嘿笑：“牧哥，你现在算是年少有为了吧？”
“少扯，把下个版本的架构图画完。”
“行行行，资本家。”
那天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十月的风凉了很多。
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消息。
这回不是好友申请，是一条通过陈峥转发过来的。
陈峥附了句话：“她托人转给你的。你自己看吧。”
我点开。
是顾思颖发的一大段文字。
“苏牧，这是我最后一次打扰你。”
“我知道你不会回。也不指望你回。”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当初在蓝调推过来的那个戒指，我后来想了很久。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其实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说好的。”
“但我没说。”
“人这辈子最蠢的事情就是，把真心掂了掂，觉得太轻，随手扔了。等回过神来发现，那是自己拥有过的最值钱的东西。”
“你过得好，我很高兴。真的。”
“再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退出对话框。
长按。
删除聊天记录。
确认。
桌上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凉了。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头一路滑到嗓子眼。
窗外有架飞机从夜空中划过，尾灯一闪一闪的，朝着看不见的远方飞去。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陈峥探进半个脑袋：“还不走？明天上午九点有个产品评审会。”
“知道了，这就走。”
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路过前台的时候，白天的鲜花还没撤，百合香味在空荡的走廊里飘着。
我按了电梯。
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往下走。
楼层数字在跳动。
40，39，38……
我把外套搭在肩上，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门开了。
一楼大堂，灯还亮着。
保安在前台打瞌睡。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惊醒了，站起来喊了声：“苏总慢走。”
“嗯。”
推开玻璃门。
十月的夜风灌进来，冰凉干净。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路灯。
口袋里还躺着那个戒指盒。
没扔。也没再打开过。
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步往前走。
街道很安静，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清脆而稳。
我没有回头。
往前走。
一直往前。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