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在阿尔维恩，每个人额前都有一串数字。
它告诉所有人，如果从今天起命运不再发生变化，你还剩多少天可活。
我嫁给王储卡西安那年，还有一万八千六百二十四天。
五年后，我只剩三百一十七天。
而他的数字，比婚礼那天还多。
我们每个人都看得见。
最先学会假装没看见的，是我的丈夫。
正文
一
王室晚宴上到第三道菜时，财政大臣第四次偷看我的额头。
他这回大概终于觉得被我抓到有些尴尬，迅速低头切鹿肉。
三百一十七。
淡金色的数字浮在眉骨上方一掌高。阿尔维恩人从出生起就带着它，帽子遮不住，面纱挡不了，闭上眼也没用。孩子通常先学会认父母头上的数字，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数字也不是一张写死的死期。
没有疾病、诅咒、战争和魔法干预时，它每天晨光出现便少一。可人的命一旦被改变，它也会改变。重病可能一夜砍掉几千，治愈术成功以后又会往上恢复；有人躲过一场原本必死的刺杀，数字第二天甚至会重新增长。
所以阿尔维恩人把它叫“余日”。
不是神谕。
更像命运此刻给出的估价。
我的估价只剩三百一十七。
坐在右手边的卡西安，却有一万九千八百四十二。
婚礼那年，他是一万七千九百一十。
五年过去，一个正常人就算什么意外都没有，也该少掉一千八百多天。
他反而多了。
礼仪官在长桌尽头起身举杯。
“还有百日便是王储殿下的加冕礼。愿殿下寿数绵长，愿王妃与殿下——”
他停住了。
后半句原本应该是“共享长久荣光”。
这句祝酒词用了三百多年。
我顶着三百一十七天听，多少有点晦气。
礼仪官反应很快。
“愿王妃蒙受圣树庇佑。”
满桌银杯举起来。
我没动。
卡西安侧过脸。
“又不舒服？”
他声音仍然会下意识压低。
我们订婚时我很喜欢这个习惯。宴会再吵，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总会靠近一点，好像那些话只给我听。
如今冷杉熏香从他领口飘过来，我只觉得堵得慌。
“我不参加明天的王室祝福。”
他握杯的手停了一下。
“伊莱娅。”
“上一次祝福以后，我从三百八十六掉到三百四十五。前一次掉了二十七天。”
“费恩术士已经说过，相关不代表——”
“七次。”
我把餐巾放到腿上。
“我整理了这五年的记录。七次大型王室仪式，我七次在二十四小时内出现异常下降。”
卡西安朝长桌另一头看了一眼。
议政官都在吃饭。
没人真听不见。
“明天三位北境领主和教廷使者都会到场。现在临时取消王妃祝福，整个王都都会猜测王室出事。”
“王室确实出事了。”
“还没有证据证明是仪式。”
“我头上三百一十七。”
“我看得到。”
“那就别跟我说没有证据。”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我知道这对他不公平。
他这半年找了五批医师，派人去南方请寿命术士，甚至亲自翻过圣疗院旧病例。那些人都告诉他，余日骤降可能有几十种原因。
唯一没人愿意查的，是王室誓约本身。
因为圣树契约从开国那年起就是阿尔维恩王权的一部分。
质疑它，和在加冕前公开质疑王储的合法性差不多。
“再给我一点时间。”卡西安说。
我笑了一声。
他立刻闭嘴。
这句话我们都听腻了。
三年前，我在新年赐福后从八千多掉到七千三百，他说等秋猎结束，赫德森会去查。
两年前跌破四千，他说边境刚签停战协定，不能在这时让教廷怀疑王储婚契有问题。
去年冬天，我头上只剩一千零九十六，他在雪夜里抱着我，保证父王病情稳定后就把所有仪式暂停。
后来国王稳定了。
又轮到加冕。
我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听“再等等”时是什么感觉。
大概还挺感动。
现在只剩烦。
“明天我不去。”
卡西安看着我。
“别在这里说。”
“那就不说。”
我站起来时眼前发黑，手扶了一下桌沿。
他下意识伸手。
我避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
五年前的婚礼上，也是这只手牵我走到圣树前。
那天祭司让我们把掌心按上黑色誓约石，说王室婚姻会让两个人“共同承接国运”。
我那时有一万八千六百二十四天。
全场人都说漂亮。
像头顶戴着一顶没人抢得走的金冠。
现在我只希望那块石头离我越远越好。
二
第二天早上，王室祝福照常举行。
我把门锁了。
礼仪官七点来。
女官长七点半来。
八点，枢机主教亲自站在门外，隔着厚门板告诉我：
“殿下，王妃缺席会令民众不安。”
我坐在地毯上收衣服。
“我快死了，也挺令人不安。”
门外安静很久。
主教最后叹了口气。
“余日并不能决定一切。”
这话通常只拿来安慰快死的人。
我差点把梳子砸门上。
米拉蹲在箱子旁边帮我叠衣服。她跟我七年，过去一天能跟我讲十条宫廷闲话，这半年话少得可怜。
她额头还有两万三千多天。
以前我根本不会注意。
现在每次看见都觉得刺眼。
这念头很难看。
我从没跟她说。
“去南塔宫？”她问。
“先去。”
南塔宫在王都西侧，仍属于圣树冠域。
昨晚离席后，我把五年内所有仪式日期重新列了一遍。除了那七次大型王礼，还有十几次小型祭祀。
规律比我想象中更讨厌。
普通祭祀后，我最多正常少一天。
只要碰那块黑色誓约石，数字就会跳。
我拿起旅行箱，忽然问：
“历代王后呢？”
米拉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誓约有问题，不该只有我。”
她脸色变了。
半个时辰后，她借口替我取药，去了旧档案馆。
傍晚回来时，围裙里藏着几张抄录。
她表哥在档案馆守夜。
公开的王室史书只写生卒年份。
附册里有更多。
第二十七任国王，加冕时六千九百四十一天。
王后，九千七百零二。
五年后王后病逝。
国王又活了八年。
第二十八任国王，婚礼时四千一百三十。
王后，一万一千八百零六。
国王活到六十。
王后三十二岁死于“冬季热病”。
再往下看。
二十七岁。
三十五岁。
二十九岁。
三十一岁。
历代王后几乎全死在丈夫之前。
最老的一位，四十一。
“以前没人发现？”我问。
米拉摇头。
“可能发现了。”
她指着旁边那些病名。
“可人人都看见余日。数字归零以后死，谁会觉得奇怪？大家只会觉得她本来就只剩那些天。”
我把几页纸重新叠好。
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数字从不说谎。
所以没人想到，有人可能在改问题本身。
三
我在南塔宫住了十二天。
数字从三百一十七正常降到三百零五。
只少了十二。
卡西安来了两次。
第一次带着寿命术士开的药。
药苦得像烂树皮。
他盯着我喝完，又在第二天一早过来看数字。
三百零四。
正常少一。
他明显松了口气。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突然很想问：
你是高兴我没恶化，还是高兴这证明你想相信的东西？
最后没问。
我们已经累到连架都懒得吵。
第二次，他带来一块深蓝色的丝绒。
“裁缝要确认加冕礼服的颜色。”
我看着那块布。
卡西安自己也反应过来，把它卷回去。
“只是先准备。”
“卡西安。”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活不到你的加冕礼？”
他脸一下白了。
“别这么说。”
“还有两百九十多天。”
“数字会变。”
“对。”
我点头。
“我的一路往下，你的一路往上。”
他站起来。
“你觉得是我拿了你的命？”
“我不知道。”
“可你刚才——”
“我说我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把话说到这里。
卡西安在壁炉前走了两圈。
“你以为我没想过？”
我没出声。
“我每天都看见你的数字。”
他声音开始发紧。
“每次仪式结束，我也会算。可王室寿命术士检查过誓约石，教廷检查过，父王甚至让人把圣树根下的旧阵重新拓印了一遍。所有人都说它没有问题。”
“所以你信他们。”
“我需要证据。”
“你需要我继续试。”
他停住。
“什么？”
“每一次你都说，还不能证明。”
我看着他。
“那要证明到哪一天？一百天？五十？还是我死？”
“我没想让你死！”
“可你一直要求我承担那个验证过程。”
这句话把他钉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是只有丈夫这个身份。”
“我知道。”
“父王卧床，北境刚停战，几个大领主就在等加冕出问题。王储婚契如果被公开质疑——”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只有这一条命。”
他不说了。
那天晚上，他没留。
第二天，我是二百九十一。
米拉梳头梳到一半，突然哭。
“你哭什么？”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
“会骂人。”
她抹眼睛。
“厨师把甜酒煮糊，您追去厨房骂十分钟。有个伯爵夫人说您母亲出身低，您把红酒泼她裙子上。”
我笑了一下。
“那时候有力气。”
米拉哭得更凶。
我受不了，自己把梳子抢过来。
下午，我叫人备车。
“去哪？”
“西海岸。”
“王储殿下知道吗？”
我的手停在斗篷扣上。
过去五年，我做什么都习惯先问卡西安。
他其实很少禁止。
只是王储妃出门需要护卫，宴会要报备，行程要提前安排。规矩多到最后，人会自己替规矩把门关好。
“他不知道。”
我扣好斗篷。
“这次别告诉他去哪。”
四
小时候母亲住过西海岸。
她常说海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亮得晃眼的线。
我一直想看。
婚前父亲身体不好。
婚后又总等卡西安有空。
秋猎以后。
谈判以后。
登基以后。
我原来不只会等他救我。
连想看一眼海，都等。
马车走了两天。
第一天傍晚，我们离开洛岑外城，穿过圣树冠域的边界。
边界肉眼看不见。
只有马蹄踩过时，地面会浮起一层很淡的金纹。
跨过去那一刻，我是二百七十八。
第二天清晨。
二百七十七。
米拉叫醒我时有点失望。
“还是少了。”
我倒笑了。
“本来每天就该少一。”
可没有额外下降。
第二天，是二百七十六。
第三天，二百七十五。
连续三天，只按晨光正常减少。
我站在西岸悬崖上，第一次觉得每天少一天也能这么让人高兴。
海和母亲说的一样。
灰蓝色，一直铺到天边。
风吹得斗篷快从肩上飞走。
米拉在后面喊别站太近。
我没有听。
当天晚上，我给卡西安写信。
【离开冠域后，我连续三天只正常少一。】
猎鹰第二天下午回来。
他的回信只有一句。
【待在那里。不要回来。】
我看了很久。
这五年，他第一次没有叫我再等。
五
当天夜里，第二只猎鹰来了。
首席议政官赫德森的信。
【王储余日出现剧烈变动，请王妃立即返都。】
下面写：
【今日午时：九千八百二十一。】
我以为少看了一位。
昨天卡西安还有接近两万。
第二天早晨：
四千九百零三。
当天晚上：
一千二百四十七。
这已经不是“每天少一”。
某种维持他寿命预测的东西，在迅速失效。
米拉脸白得像墙。
“殿下。”
我已经在收衣服。
动作比脑子快。
外套。
药。
手套。
走到门口，我才发现自己拎着箱子。
旅店老板娘正好抱着一篮刚烤好的面包上楼。
她看见我的额头。
二百七十四。
“这几天挺稳啊。”
我嗯了一声。
她又看我的箱子。
“回那个让你一下少几十天的地方？”
我没说话。
老板娘也没等回答。
“那你挺有胆。”
她抱着面包走了。
我站在楼梯上。
箱子很沉。
米拉在后面叫我。
“殿下？”
我还是想回。
这件事让我自己都生气。
我恨卡西安拖了三年。
恨他每次都要证据。
恨他到了自己开始掉寿命，事情才真正进入王室议程。
可那是一万多天突然掉到一千多。
是我爱了七年的人。
想让人死和不肯再替人死，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我把箱子放下。
手仍搭在提手上。
过了好久，才去拿纸。
【我不会进冠域。查婚礼誓约石，查历代王后。】
写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卡西安，你现在害怕，就自己去查。别再拿我的命买时间。】
第二天，没有回信。
傍晚，卡西安本人到了。
六
他只带六名骑士。
马跑得全是白沫。
卡西安从马上下来时差点没站稳，斗篷上全是泥，头发也乱。
我先看数字。
六百零八。
胃里猛地缩了一下。
他也看我的。
二百七十三。
肩膀明显松了。
“真的只是每天少一。”
“嗯。”
他走近，两手伸出来，大概习惯性想碰我的肩。
到一半停住。
“赫德森找到一部分旧契约。”
“说。”
“冠域是婚契生效的范围。你离开以后，新的转嫁停止了。”
我盯着他。
“转嫁什么？”
“死亡负担。”
这个词比“寿命”听起来更像人话。
卡西安喉咙有点哑。
“余日不是可以搬来搬去的钱。它显示的是一个人在当前所有疾病、诅咒和魔法关系下，大概还能活多久。”
“王室婚契会把本来落在王储身上的一部分风险，压到配偶身上。”
“所以我每次参加王礼，契约加强，我的数字就掉。”
“对。”
“你的数字会涨。”
他点头。
“有时涨，有时只是维持。很多本该落到我身上的伤病、衰败和诅咒风险，被誓约改写了。”
海风很大。
我却觉得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知道？”
“昨天。”
“父王呢？”
卡西安没答。
那就不是昨天。
“他早知道。”
“知道一部分。”
“哪部分？”
“知道王后承担王室寿险。教廷一直把它解释成共同承运。”
我笑了。
“谁共同？”
卡西安脸色发白。
我继续问：
“你来做什么？”
他停很久。
“请你回去一晚。”
我居然没觉得意外。
“为什么？”
“我离开不了冠域太久。继承人一旦跨出边界，血契会立刻判定弃位。”
“那你可以弃。”
他像没听到。
“地库里最初的契约只有王储和王妃同时在场才能开启。你回来一夜，我们把原文取出来。我保证天亮前送你出去。”
“一夜以后，如果没找到解除办法？”
卡西安张了张嘴。
我替他说：
“再多一夜？”
“伊莱娅。”
“你现在还有六百天。”
“我知道。”
“第一次怕？”
他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
“我一路都在看数字掉。”
他说得很慢。
“昨天还有几千，今天六百。我第一次知道，每醒一次都要先看自己还剩多少。”
我抓紧披风。
“你不是第一次看见一个人快死。”
卡西安看着我。
“你只是第一次头上那个数字是自己的。”
这句话很刻薄。
我说完就想哭。
卡西安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
“对。”
这一声反而更难受。
“我还是想让你回去。”
他说。
“哪怕我知道很混账。”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
“因为这是实话。”
“我怕死。”
“我也还舍不得那个位置。”
“我希望能找到一条什么都不用丢的路。”
他抬手按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听起来很可笑。”
“不。”
我说。
“一点都不可笑。”
人就是会这样。
已经知道刀落在谁身上，还是会先问能不能再晚一点放下。
我转身回旅店。
卡西安没有追。
那一晚我哭得很难看。
好几次起床穿鞋。
又脱。
凌晨马蹄响起来。
他走了。
没有再敲门。
七
两天以后，赫德森亲自来了。
铁匣里有两块骨片和一本烧焦的旧手抄本。
开国王后写下的原契约，比王室现在使用的版本短得多。
第一任国王中了战争诅咒，只剩四十七天。
王后有一万多天。
她主动向圣树请求，让自己承接丈夫的一部分诅咒。
圣树准许。
原文只写两条。
双方必须清醒自愿。
契约终身只能建立一次，也可以在双方共同同意时解除。
第三任国王把它改了。
那年瘟疫，他的余日掉到三百。
王后还有两万。
他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宫廷祭司在婚礼誓约里加入“王储优先”。
从那以后，每一次大型王礼都会重新加强这个优先级。
王储身上的疾病风险、诅咒、衰败、甚至一部分意外死亡概率，被重新分配给配偶。
这不是一比一拿走几天。
所以账永远对不上。
王妃可能一次掉几千，王储只涨几百；还有一部分变化根本不会立刻显示，只会留在血契里，继续改变两个人未来的死亡风险。
“那卡西安为什么一出问题就掉这么快？”
赫德森说：
“因为您离开冠域以后，婚契无法继续把新风险推给您。过去五年被压住的东西开始重新计入他的余日预测。”
“我的数字为什么没涨回来？”
“契约还在。”
他指了指骨片。
“已经压到您身上的负担不会因为走出城门就自动撤销。您只是终于不再继续替他承接新的。”
我点头。
这解释比“寿命流回来”残忍得多。
也合理得多。
我已经失掉的，是真的失掉过。
“解除呢？”
赫德森翻到最后一页。
王储婚契在加冕前仍属于“待封”。
想彻底解除，必须由王储本人从圣树血契石上除名。
一旦除名，王位、王室封地、继承优先权和圣树庇护全部终止。
未来子女也不再自动进入继承序列。
加冕以后则没有这条路。
国王的婚契会从冠域契约变成王权契约，无论王后走到哪里，仍然有效。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历代王后没人靠逃走活下来。
她们加冕以后，已经没有边界可以跨。
“父王怎么说？”
赫德森笑了一下。
很累。
“不能为了两个人毁掉王位继承。”
“他终于会数到两个人了。”
赫德森没接。
“议会有另一个方案。”
“说。”
“请您回王都，让殿下顺利完成加冕。加冕以后婚契稳定，殿下的余日应该能回升。”
“我的呢？”
他不说。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以您现在的数字，撑不过太久。”
我点头。
一点都不惊讶。
“卡西安同意？”
“他把提方案的议员打了。”
我愣了一下。
“两颗牙。”
赫德森补了一句。
我居然笑了。
卡西安十九岁以前最失礼的一件事，是在舞会上多跟我跳一支舞。
现在终于会动手。
可赫德森没有跟着笑。
“打完以后，他去了圣树地宫。”
“除名？”
老人停顿太久。
我知道答案。
还没有。
那点刚升起来的东西，又落回去。
我也不觉得意外。
他可以拒绝拿我的命救自己。
却还在试着找第三条路。
卡西安从六岁起就被告诉，他的一生只有一个目的。
成为国王。
人的旧骨头不会因为一次恐惧就突然长成另一副。
八
卡西安只剩九十六天时，我去了王都西门。
没进城。
我站在冠域线外，他在线内。
三步。
他九十六。
我二百六十九。
城墙上挤满士兵、议政官、祭司和王室亲卫。
大家都怕谁突然跨线。
“你来干什么？”卡西安问。
“看看你还活没活。”
“看完了。回海边。”
“你还没除名。”
“我在处理。”
“你现在九十六天，处理得挺从容。”
他被我呛住。
我问：
“舍不得王位？”
“舍不得。”
我原本准备了一堆难听话。
这个答案太直接，反而一句都没用上。
卡西安看着城墙下面。
“我六岁开始学王室法，十一岁第一次坐旁听席，十四岁在北境军营待了一年，十七岁替父王去南方赈灾。”
“我不是突然某天想戴王冠。”
“我连娶谁、住哪里、什么时候有孩子，都一直按那个位置安排。”
他抬头。
“我当然舍不得。”
“甚至有时候我会恨你。”
胸口一下疼起来。
城墙上的人全装作没听见。
卡西安继续。
“我会想，如果你没有去海边，如果我们一直不知道，百日后我已经是国王。”
“然后我想到这件事，又觉得自己特别恶心。”
“可我还是会想。”
这才像他。
不是忽然醒来，站到一个特别正确的位置。
我问：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还在找别的方法。”
“找多久？”
他没说。
我从斗篷里拿出赫德森给我的契约抄本，放到界线上。
“我不劝你。”
卡西安抬头。
“也不会回来帮你撑到找到第四条第五条路。”
“你想戴王冠，就带着这九十六天去戴。”
“想活，就把名字弄掉。”
“别让我选。”
我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
“如果我除名，你会回来吗？”
我停住。
很久才回头。
“这问题挺不要脸。”
卡西安脸色僵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还在问。”
他沉默。
我说：
“我不知道。”
“我可以为了你回来，也可以不回来。”
“跟你要不要当国王是两回事。”
“你自己选。”
这次他没有再问。
九
加冕日。
早上六点开始，全城钟响。
我人在海边。
米拉从猎鹰腿上解下最新消息。
“十一天。”
卡西安只剩十一。
议会封了所有王都城门。
不是怕我进去。
是怕卡西安出来。
王储在加冕前一旦主动离开冠域，血契会判定弃位。
他们连这条路都替他堵了。
我正在切面包。
刀停在砧板上。
“马车。”
米拉一把抓住我。
“您去干什么？”
“不知道。”
“那就别去。”
我看着她。
米拉这几年很少直接顶我。
“我不是回去续命。”
“我知道。”
她没松手。
“可您还是想看他选什么。”
我没否认。
喜欢一个人七年，很难在最关键的一天真待在海边切面包。
我讨厌自己还希望他选我。
更讨厌的是，我也知道，他最后该选的其实不是我。
他该选自己想成为什么人。
我最终还是去了。
马车停在西门外时，正午钟已经敲了九下。
城门关得死。
外面围了一大片人。
全阿尔维恩的人都能看见卡西安的余日，现在这个消息已经比任何政令都快。
十一。
一个准备加冕的王，只剩十一天。
第十声钟响时，王都地面亮起金色树根纹。
血契石开始接受加冕。
我手心全是汗。
如果仪式完成，那份婚契也会一起永久封死。
他可能因为王权庇护多活一点。
也可能十一天就是十一天。
但我以后无论跑到哪里，都还会继续替他承接。
就在第十一声钟要响时，地下的金纹忽然乱了。
像一张被人撕开的网。
城墙上的王室旗帜同时坠下来。
不是燃烧。
旗杆顶端那枚圣树金徽，一块接一块裂了。
人群先是安静。
然后全炸了。
有人从城门里面跑出来。
赫德森。
老头帽子掉了，一边跑一边喘。
“除名了！”
“他把血契石上的名字毁了！”
我第一句话是：
“他还活吗？”
“活着。”
“多少？”
赫德森喘得说不出来。
我已经往城门走。
到冠域线前，脚自己停了。
身体记得这里。
过去几年，王都每一场仪式，每一条宫廊，每一块黑色誓约石，都和数字下降绑在一起。
金纹已经灭了。
米拉站在后面。
“契约断了。”
我跨过去。
头顶的数字没有突然少几十。
只从二百六十九，稳稳地停在那里。
下一瞬，它开始重新变化。
不是疯涨。
先闪了很久。
二百六十九。
三百。
八百。
两千。
最后停在九千一百四十六。
周围全是吸气声。
契约解除以后，过去仍在持续施加的死亡负担被取消了。
已经造成的身体伤害不会消失。
可那些还没真正发生、只是被血契强加到我未来里的风险，终于从命运预测中被拿走。
我站在城门下，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一次不是为了卡西安。
只是突然发现，我走进自己的家，也不用再先算会少多少天。
十
圣树大殿里一片狼藉。
血契石从中间裂开。
加冕剑缺了口。
王冠滚在台阶下面，两颗蓝宝石摔碎。
卡西安靠在圣树根边，右手全是血。
仪式上本来只需要用指尖划掉名字。
父王封了除名法阵。
他最后直接拿加冕剑砍石头。
一剑一剑，把自己的名字凿没。
很不像他。
我走过去。
他第一眼先看我的数字。
九千一百四十六。
他闭了一下眼。
“还好。”
我看他的。
六千九百二十三。
也重新上升了。
不是因为我的寿命跑回给他。
是王储优先契约消失以后，原本积在他身上的反噬、血契债和加冕诅咒同时解除，余日重新按他自己的身体和命运计算。
还是比婚礼时少很多。
过去几年，他不是毫无代价地多活。
只是代价一直被推迟、被遮住，更多地压到了我身上。
卡西安想站起来。
我伸手扶了一把。
手碰到他胳膊，我们两个都停了。
太久没这样碰。
“疼吗？”
“手？”
“嗯。”
“疼。”
“活该。”
他笑了一下，牵到伤口，脸都皱了。
左手下意识抬起来，大概想碰我脸。
我偏了偏。
他的手停住。
过了两秒，放下。
没说对不起。
也没说我都为你不要王位了。
幸好没说。
大殿另一头，国王已经快把整个议会骂穿。
卡西安除名以后，第二顺位变成他妹妹玛格丽特公主。
封地要重划。
军队宣誓要重做。
几个大领主甚至当场争起了摄政权。
以前这种时候，卡西安一定会立刻过去。
他听了半分钟。
“走吧。”
“去哪？”
“先出去。”
他扶着墙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王室乱成这样，他却没有回头收拾。
十一
三个月后，我仍住在海边。
卡西安没跟我一起。
他在镇子另一头租了间旧房。
除名后，王室收回了他的封地、近卫和大部分财产，只保留一份年金。
六十多个仆人伺候大的王储，第一周差点把壁炉点着窗帘。
第二周去市场买鱼，被摊主多收了一倍。
第三周终于学会问价。
这些都是米拉告诉我的。
“他昨天又来了。”
“嗯。”
“您不开门？”
“睡觉。”
“下午三点。”
“我现在还有九千多天，午睡长一点犯法吗？”
米拉翻白眼。
我没有马上原谅卡西安。
甚至有些时候，我比以前更恨他。
以前每天数字乱掉，我只顾着怕。
现在清晨醒来，看见自己的余日正常少一，反而会想起那些参加完仪式，一夜少几十、几百天的日子。
他全看见过。
想到这里，我一整天都不想听他名字。
可路过镇口，看见前王储蹲在屋顶上修漏雨的瓦，我也会站一会儿。
主要是看他什么时候摔下来。
初冬第一场暴雨，西窗被风撞坏。
米拉出去找木匠。
回来的却是卡西安。
他穿一件普通灰外套，肩上扛着木板。
头顶六千八百多。
正常。
每天只少一天。
“木匠呢？”
“喝醉了。”
“你会？”
“不会。”
我靠在门边。
“那你来干什么？”
“先把风堵上。”
半个时辰以后，我发现这决定很蠢。
两根钉子敲歪。
木条量短。
最后还砸到自己拇指。
我看得火大。
“你以前不是管过三座防洪堤？”
“我负责拨款。”
“真厉害。”
“谢谢。”
“没夸你。”
“知道。”
雨打在窗上。
屋里全是木屑。
他修到一半忽然说：
“玛格丽特下个月正式立储。”
“嗯。”
“写信骂了我六页。”
“她说什么？”
“说我把烂摊子全扔给她。”
“没骂错。”
“我也觉得。”
我抬眼看他。
以前卡西安很少这样认。
他把一颗钉子重新拔出来，换了位置。
“还有件事。”
“说。”
“西门那天，我问你，我除名以后你会不会回来。”
“嗯。”
“那话挺难看的。”
“现在才知道？”
“当时其实也知道一点。”
他低头把钉子敲进去。
“我那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把王位丢了，总该换回来点什么。”
“比如我。”
“比如你。”
这答案一点都不好听。
至少真。
“后来呢？”
“后来住在镇上，每天闲得很。”
“所以终于想明白人生了？”
“没有。”
他瞪我一眼。
“只是想起那句话就觉得丢脸。”
我喝了口茶。
卡西安继续修窗。
“王位是我自己不要的。”
“你回不回来，我说了不算。”
他说完停了一下。
“我还是希望你回来。”
“这句可以说。”
“为什么？”
“因为希望不用我负责。”
他笑了一下。
“那我能不能留下吃饭？”
我本来想拒绝。
就在这时，窗框被风吹得咔一声。
他刚钉好的木条掉了。
我闭上眼。
“你先把这个修好。”
“修好就能吃？”
“修不好你也别想走，外面下雨，我怕你出去砸死别人。”
卡西安重新拿锤子。
那天晚上，他最终还是留下吃了饭。
我没有把它当作复合。
他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
额头上的数字从九千零五十六变成九千零五十五。
只少一天。
窗外海风很大。
厨房里有人把锅盖摔了一下。
接着传来卡西安一句很轻的脏话。
我躺着听了会儿。
没起床帮他。
反正今天还有整整一天。